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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武侠推理小说】连载(中)抽丝篇

2019-09-28 18:42 作者:楚荆风  | 我要投稿

第四章 想法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辛千铸依着惯例,早早地起了身。

正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习武之人,每日早上都要起来演练一番,谓之早课,许是因为昨日甄世隐的话在心中埋了根刺,今天的辛千铸,把这憋了一宿的怨气,都撒在立在那根院中的练功石柱上。

辛千铸本是京城人士,由于是犯事后被贬到云安城的,所以在此地并无居所,故而他在外城偏僻处租了个独门独院的宅子,在院子正中央,他特地花钱请本地石匠用上好石材打磨出一根石柱。

这是他早年习武时,师门传授的练功方式——每日以拳、臂、腿击打石柱,每个部位的击打次数都逐月增加,时至今日,已累计上百次,昨日那个江洋大盗王泛虽然因为偷袭而落得下风,但真动起手来,也未必就能敌得过辛千铸这一身横练功夫。

“这可真是……断了以后还得再去买根新的,好烦啊……这石柱有一人高,其重量不下三百斤,把它拖回来就要费好大工夫,更别提到时候还得立起来,”随着断裂声响起,半截石柱落地,发出巨响,而将其打断的辛千铸,在盯着看了半晌,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辛千铸所习拳法名为“碎岩”,虽然练到最后,真的可以打碎岩石,而且辛千铸早在两年前就已练到了这个境界,但他这是练功,没必要把石柱打断,方才只是心中郁闷,没有控制好力量,这才将其打断。

功是练不成了,辛千铸便回屋舀水洗漱,末了换上那身缁衣,整理一下形容,便离开了宅院,途中买了十几套鸡蛋摊饼,到衙门点了卯后,将鸡蛋摊饼分发给下属的那些捕快,自己也留了一个,吃完后,直接奔玄虎门而去。

此时太阳已然升至当空,辛千铸再次扣响大门,门开后,那门子见到来人是他,这次却连半个字都没往外蹦,二话不说就将大门打开,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整个人显得很是恭敬,与昨天那副姿态判若两人。

之所以会这样,一来,是因为辛千铸昨日在离开时当面拍断门闩以示威胁,这门子对此仍是心有余悸,二来,甄世隐也跟他打了招呼,明令禁止他再阻拦,当然,就算甄世隐没跟他说这些,面对着能单手拍断门闩的辛千铸,他也不敢放肆。

二进玄虎门,已是轻车熟路,辛千铸直奔凶案现场,顺便让内院正在打扫的家仆将甄世隐给找了过来,自己则在房内继续探查。

昨日由于被甄世隐的话扰乱心神,很多地方都未曾想到或是注意,昨晚回家后又仔细琢磨了半宿,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再加上那少年乞丐的提醒,辛千铸觉得,他今天可能会有所收获。

“你来了,正好,我有些事要问问你,还望能如实回答,”待甄世隐来到寝室后,辛千铸开门见山地说道,而在说到“如实”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但凡是在下知道的,自不会有所隐瞒,”甄世隐依旧是那副古井不波的神态,微微躬身施礼,而后不卑不亢的应道。

“请问你们老爷作息时间如何,有何喜好,往日可曾与什么人结仇?”辛千铸直接抛出了三问题,这是他昨夜想起来的几点。

“他每日清晨起床练拳,之后洗漱进早膳,白天没什么事就外出逛街游玩,或是找昔日那几个老朋友对弈谈天,有时候也会到外院指点门下弟子,午膳和晚饭有时在家吃,有时也不在家吃,每日睡前皆要用冷水沐浴一次……,”甄世隐有条不紊的回答道。

总而言之,除了每日清晨要早起练拳以及用冷水洗澡外,这个甄淳兴就和普通富家翁那般闲适自得,既没什么怪癖喜好,也未曾与人结仇,至少,在甄世隐的口中便是如此。

“那你们这儿最近是否有谁离开过呢?”见到甄世隐的回答没有什么问题,辛千铸便抛出那名乞丐提醒他的事。

“近日并无弟子出师,若非要说有的话,前日,家父新过门的小妾回家探亲,并委派一名门内弟子随行保护,也就只有这两个人了,”甄世隐听到这个问题后,略显惊讶,但这点很快就恢复如初,淡淡应道。

“如那乞丐所说,果真是有人离开了玄虎门,莫非这两个人的离开与那老东西的死有何干系么?”听到果然有人离开,辛千铸心中登时一凛,“话说回来,这老东西年逾古稀,居然雄风依旧,一大把年纪,竟还纳妾。”

“辛捕头,有什么问题吗?”甄世隐见辛千铸突然默不作声,眼神闪忽不定,以为是自己方才所言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令尊大人年近古稀,竟还能纳妾,当真是老当益壮啊!”辛千铸被甄世隐这么一唤,退出思绪,含讽带刺道,“不知那小妾是何方人士,又是哪家碧玉,竟愿委身嫁给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那女子是距离何家村的姑娘,从这向南八十里就是她家,委身什么的,倒谈不上,纳妾那日,我看那小娘子可是高兴得紧,想来二人确实是两情相悦的罢!”

岂料,甄世隐虽然听了出来,却并未生气,反倒如实回答道,但末了还是忍不住发了点牢骚:“可二人年岁相差实在太大,虽未大张旗鼓,但还是惹得几个酸秀才写对联嘲讽,搞得人人指摘,咱玄虎门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听你这意思,似乎不大希望令尊大人纳妾,那他的死……,”辛千铸一听这话,顿时转过脸来,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随即抬眼盯着甄世隐看了看,脸上显出一丝不怀好意的淡淡笑意。

“您是不是想说,因为我不满于家父年近古稀还纳妾,所以才杀了他么?”甄世隐又岂能读不出只其中的意思,当即点破,随之冷笑道:“听上去似乎是有那么点道理,不过说句心里话,就算丢人,那也是玄虎门丢人,与我何干。我犯得上吗?”

“那谁知道,别说这个,就算是为几张草纸而杀人的案子,我也遇见过,古人有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说对吧?”

辛千铸不以为然道,他只是将自己陡然间想起的东西给吐露出来,其中还夹杂了一些信口胡诌的内容,算是回敬甄世隐昨天对他说得那番话。

“莫非干你们这行的,全都是这个德行,一旦找不到凶手,就开始随便给人扣帽子,然后屈打成招?”

甄世隐毫不客气的回应道,不知为何,整个玄虎门的人,对官府衙门的人都有种莫名的厌恶,这一点,辛千铸也已感觉出来,但他并未放在心上,揉了揉鼻子后,岔开了话头:“你们家老爷晚上洗澡,有人服侍啊?”

“没有,家仆备好换洗衣服并将木桶倒满冷水后便会离开房间,历来都是家父独自在房内沐浴,木桶下面有个孔,直通暗渠,只要拔了木塞就可以把脏水放掉,”甄世隐知道辛千铸是在岔开话题,但他并未“穷追猛打”,而是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么说的话,如果有人事先躲在房内,等你们老爷沐浴时突然袭击,一招致命并剜走心脏后,再放掉血水,将死尸穿好衣服后抬到床上,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初发现尸体时,其之下并无血迹,那是因为他的血早在浴桶中就已流光并通过暗渠排走了。”

辛千铸思忖片刻,突然有了想法,随即问道,“杀人之后,凶手很有可能是通过房间窗户离开寝室,对了,令尊大人所在的这间房子内共有几个窗户?”

“若真如此,凶手肯定得另辟蹊径,因为家父事先安排过,将寝室和书房原有的窗户全都砌死,只在墙的最上开了一排十分狭小的气窗,就算凶手身负缩骨奇功,也根本不可能从那地方通过。”

甄世隐显然已经知道辛千铸想要说什么,当即摇了摇头轻叹道,话虽如此,但还是将辛千铸引到窗户下面,辛千铸抬头望了望,那气窗不仅修得又小又高,而且下方及附近没有任何可攀附的东西,墙上也无踩踏痕迹,说明,凶手当时并非是从这里出去的。

“那……令尊大人内可曾有暗道或密室之类的地方?”辛千铸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提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问题。

“您最近是不是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多了?”甄世隐讥讽道,随即摇了摇头:“我们这是正经人家,修那玩意干啥,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知道家父房内有处暗格,里面放着本门的立门至宝玄虎爪,要是您觉得有必要,倒还可以看看。”

“还是算了吧!”辛千铸听罢瞥了瞥嘴,他本就是信口胡说,听到甄世隐的问询后便摇了摇头,虽说玄虎爪在江湖上被传得神乎其神,但归根结底治只是件武器。

虽然对方为了配合查案可以特地破例给他瞅一眼,但他要是当了真,那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棒槌,话到此处,无异于逐客,拱手道:“天色不早了,今日多有叨扰,我就先回去整理一下案卷,告辞!”

“无碍,辛捕头为本门之事操心操力,何谈叨扰,”甄世隐淡淡道,他心知此时连中午都还没到,哪来的天色不早,只不过是对方为了离开而找的借口罢了,不仅恭维了两句,甚至还亲自将辛千铸送至宅院门口,目送他远去后,方才转身回到宅院之中。

甄世隐返回内宅后,径直来到甄淳兴房内,直奔床前,缓缓转动床上的木珠装饰,只听得机簧绷响,“咔哒”一声,从床头弹出一只抽屉,里面是一只嵌了虎爪的黑皮手套和一只青瓷药瓶,看着这两样东西,甄世隐脸上突然浮起一丝令人无法捉摸的淡淡笑意……

 

“老莫,老莫在吗?”小半个时辰后,城内义庄,这个城内居民都避之不及的地方,在离开玄虎门后,辛千铸却马不停蹄的直奔这里,因为他突然发现,自从接了这桩案子将近两天了,却还未看过尸格,也没有向仵作了解过情况,这是大不应该的事。

而辛千铸一进门就在喊的“老莫”,正是云安城衙门的仵作莫言勋,过往许多悬案,都是通过他明察秋毫得以窥出端倪,从中找到了突破口,但他向来低调,从不居功,故而在太守高盛面前,没有张师爷和这位新来的辛捕头“受宠”。

“辛捕头,我在这儿呢!”此时正是饭点,莫言勋正坐在地上吃着酱肉喝着小酒,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听出是辛千铸的声音,连忙抬起满是酱汁的手,冲着来人挥了挥,随后便从地上爬起来迎了上去。

“哟,吃着呢?”辛千铸略显惊讶的看着莫言勋,在他到来之前,由于久未发生什么惊天动地大案,致使云安城衙门散漫成风,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帮人虽然平日吊儿郎当,可办事效率却未受影响,所以高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误事,他才懒得去管。

对于这一点,辛千铸在刚来时就领教过,但那只针对衙门中的衙役,由于之前多是负责追捕凶犯,所以跟这位莫仵作没甚交集,所以此时看到对方能在躺满各种尸体的义庄如平常般吃喝自如,内心还真有些佩服。

“您还没吃吧!来来来,这可是进贤庄的秘制酱肉,每日限售二十斤,我可是码了好几天才得着的,忒不容易了,”莫言勋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用没沾酱汁的手拉着辛千铸来到摆着酱肉和酒的矮桌前,十分热情地向他推销自己钟爱的酱肉。

许是真的饿了,虽然在义庄吃饭有些别扭,但饥肠辘辘之下,辛千铸也没跟他客气,顺势席地而坐,捻起两片酱肉就往嘴里塞,果然感到满口溢香,只觉得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瞬间打开了,美味到让人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两个人各自吃了片刻,将那包酱肉吃了个精光,有了吃食垫着肚子,辛千铸脑子忽然活泛了许多,从方才那莫名的愉悦感中脱离出来,想起了自己前往此处的正事:“老莫,那玄虎门前任掌门的尸首送来一日有余,你可从中看出什么没有?”

“嗝……说起那老东西的死尸啊!我跟您讲,忒邪乎,反正据我的经验来看,创口参差不齐,显然并非刀剑所致,而是用手,用手直接刺入胸口,扯出心脏,跟您说实话,我当差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见到这般诡异的杀人方式。”

莫言勋喝了酒后,不仅鼻头发红,说话也开始有点儿打飘,但辛千铸心中只有案情,并未在意这些个细枝末节,在听完莫言勋的叙述后,他忽然心头一凛。

身为习武之人,辛千铸知道这世上是有一些个邪门武功,修炼大成之后,便能以双手洞穿别人的身体,就比如说被剿灭的万灵邪教,里面有个绰号鬼手老七的残暴杀手,手掌坚如磐石,十指如尖刺钢针,凭借这双鬼手,他屠戮了不少正派高手。

而巧合的事,甄淳兴当年也加入了剿灭万灵邪教的大军,保不齐有万灵余孽为了复仇而死灰复燃并以此作乱,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可就大发了,毕竟,邪教若真要卷土重来,届时会死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前任门派掌门了。

想到这里,辛千铸便再也坐不住,翻身站起,跟莫言勋打了个招呼后便离开了义庄,他不知那少年乞丐是如何得知玄虎门前几日有人离开过,但眼下,也只有这条线可寻。

待辛千铸回到衙门后,立即召集了几个精练能干的捕快,给了二钱碎银,让他们到何家村把甄淳兴那位新纳小妾给带回来。

安排妥当之后,辛千铸突然想起那个少年乞丐,他总觉得对方看似是个卑微如蝼蚁般的乞丐,但他的身上却仿佛笼着迷雾,看得见,却看不真着。

思忖良久,辛千铸忽然明白那少年乞丐缘何说他能帮辛千铸破了此案,甚至于,他陡然生出一个大胆而又十分荒诞的想法——那乞丐少年或许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第五章 陷阱

 

“想什么呢?他要有那能耐,早就举手遮天了,还会跟我这小捕头讨钱,不过,这小兔崽子身上的确有不少疑点,值得找他‘聊聊’。”

然而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辛千铸自嘲似的自言自语了两句后,便也打消了此念,虽是如此,却还是想要找到对方,毕竟自己在他的“指点”下,似乎已能从乱麻般的案件中寻得一根线头,但也仅仅只是个线头。

然而,那少年乞丐却好似人间蒸发,寻了半日,他将每个能想到的,有乞丐出入过的地方都走遍了,仍不见对方身影。

无论是外城破庙废舍还是那些坊市各家酒楼、乐坊,尽管辛千铸全都给扫了一通,却还是没有找到,眼见着天色渐渐昏暗,只得放弃这个打算,回到自己的住处。

“哟,您回来了!”岂料刚一进门,就看到那少年乞丐坐在自己床上,被满床盛着各类肉食的荷叶给围着,不光抓了满手,连嘴里也塞得满满当当,吃得满脸都是油脂,见辛千铸回来,忙不迭的将嘴里吃食紧着嚼了几下咽入肚中后抬手打了个招呼。

虽是如此,可那少年乞丐却并未挪窝,打完招呼后,依旧坐在床上大吃,显然没把已是怒意滔天的辛千铸放在眼里。

“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些吃食,还有你身上这套衣服,又是哪里得来的?”鉴于自己有事要询问对方,辛千铸接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心情稍稍平复几分,耐着性子问道。

“当然是从你家里翻出来的,至于这套衣服,也是用你存的那些钱在玉安祥买的,是不是很好看呀?”那少年乞丐说得如此淡定,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捋虎须,说罢又紧着往嘴里塞了两口肉。

“你要是觉得断手断脚有意思,我不介意费点时间帮你一把!”辛千铸冷笑,虽然他早就猜到了答案,但从那少年乞丐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那么欠揍,而他距离彻底爆发,还差最后一根稻草。

“董家烧鸡、杨四卤味、李记酱肉、还有天盛斋的酿鸭子,虽为民间所制,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在城里跑了半天才买齐这些好吃的,您忙了这一日,想必饿了,赶紧过来吃点呗!”好死不死,这少年乞丐将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辛千铸紧绷的神经上。

“咔哒咔哒……,”辛千铸听完深深地吸了口气,太阳穴上青筋直蹦,与此同时他紧了紧拳头,缓步走向那少年乞丐,骨节掰动发出的不祥声音,与他的步伐一致。

眼看一场暴打已是不可避免,那少年乞丐也不敢再撩拨辛千铸,当即将手中烧鸡上的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后,突然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我知道拿这些钱去花销,定会惹辛捕头不悦,不过,我也说过,我会帮你破了此案,怎么也值回这些钱了吧?”

“小子,这顿打我暂且记下了,若果真如你所言破了案,不仅这事一笔勾销,届时,不管太守大人赏下多少,我都会分你三成,若耍花招,势必双倍奉还,我要让你知道,我辛千铸的钱,不是好拿的!”

听到这话后,许是想到自己还需“仰仗”对方,辛千铸扫了眼嬉皮笑脸的少年乞丐和满床吃食后,虽有不甘,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对方,虽是如此,却也不忘了威胁。

“辛捕头放心,我不傻,自然不希望被打得断手断脚,虽然倒是能多讨几个钱”那少年乞丐满脸沾油的微笑,随即指了指身上这套已经被滴落油脂弄得脏兮兮的绸缎衣服:“你觉着这衣服怎么样?”

“呵,就算穿上龙袍,你也不像太子,还是乞丐服更适合你,”辛千铸翻了个白眼,冷笑道,那少年乞丐所穿的,是城内著名成衣店玉安祥所制绸缎衣服。

这些衣服本是城内那群贵胄公子平日惯常所穿式样,可那少年乞丐长期忍饥挨饿,所以身体纤瘦,压根撑不起来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又肥又大,不仅难看而且滑稽。

说完后,辛千铸也坐到床边,挑了几包那少年乞丐没动过的食物,开始大吃大嚼,吃到一半,辛千铸忽然抬起头,盯着那少年乞丐看了半天,末了,沉声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剩儿,”少年乞丐划拉了几块熏肉,头也不抬地应道,说罢又塞了满嘴,在确信辛千铸不会对他动手后,他此时的心思,便完全放在面前这堆肉食上了。

“当真?”辛千铸眉头微蹙,虽然这个轻贱名字的确很配对方的乞丐身份,但鉴于对方如此胆大妄为,他实在不信,哪怕是那群山野蟊贼,还给自己取了个响当当的诨名呢!

“骗你我是狗,”狗剩儿憨笑道,却瞥见辛千铸一脸严肃盯着自己,只得敛起笑容:“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究竟叫什么其实无所谓,我记得江湖上曾有个大侠叫狗杂碎,名字虽然轻贱,可人家偏偏就顶着这个名字做出一番惊天伟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呵,狗杂碎不过是说书人杜撰的人物,不过你说得也对,名字仅仅是个代号,关键还得看人,”辛千铸点了点头,心中对此虽仍抱有怀疑,却也不再纠结。

不多时,二人便如风卷残云般把满床的食物给吃了个精光,狗剩儿脏手在身上一抹,打了个哈欠,眼看要倒头睡觉,却被辛千铸推开,一指角落水缸:“你看你这身脏的,要不就把自个儿拾掇干净了,要不就给老子打地铺。”

“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小人听命就是!”狗剩儿讪笑道,说罢,来到那口水缸前,将里外衣服都扒了个干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钻进了水缸里,连脑袋都埋了进去,不多时,就见水面上浮起一片油花。

“去你大爷的,那是老子吃水的缸!”辛千铸见此情形,发出惊雷般的咆哮,随之忍着把狗剩儿浸死在缸内的冲动,揪住脑瓜顶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随之带起的水花泼湿了大片地面,辛千铸忍无可忍,冲着狗剩儿那白花花地屁股蛋子狠扇了几下……

 

翌日清晨,辛千铸照例起来修炼,虽说石柱没了,但他还能把刀法再练练,尽管来到云安城后,很少再有动刀的时候,但他并不敢懈怠,身为捕头,过得是刀尖舐血的生活,眼下虽无什么强大匪首,但保不齐日后会碰上。

此刀名为“由己”,取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虽名“由己”但行事并不由己,多多少少有点自嘲的意思。

早在离开风影卫时,辛千铸的佩刀就已被收回,这把刀,是他按风影卫佩刀式样,重新找铁匠锻铸而成的,只是在靠近刀柄的地方少了“敕造追风捕影刀”这七个阴字,这七个字本身并不起眼,却代表着风影卫的特权——凡持此刀者,可先斩后奏,乃皇权特许!

“嚯,这是……乱斩七式,想不到这家伙还有点儿能耐呀!”辛千铸起身时,狗剩儿就已醒了,只不过彼时却躺那儿装死,待辛千铸出门习武时,狗剩儿就起身扒在窗户沿上,透过缝隙看他练功,很快就已瞧出他的路数,心中暗叹道。

乱斩七式是京中风影卫招牌技能,以长刀快斩,看似杂乱无章,却令人防不胜防,自风影卫建立以来,不知有多少乱臣贼子死在这套刀法之下。

由于风影卫直接受命于皇帝,又有特权,虽说伴君如伴虎,但世间仍有不少武者削了头也想往里钻,但秉持着宁缺毋滥的信条,在建立之后,哪怕任务再多,人再不够用,风影卫也从未扩过人数,永远保持一退一进的机制。

“既然已经起身,还不赶紧穿衣洗漱——!”辛千铸在收招时瞥见窗后有人影晃动,知道是狗剩儿在那里窥视,便高声叫道。

狗剩儿听到后,只得起身将辛千铸给他准备得那套衣服换上,这是辛千铸数年前穿过的旧衣服,如今也是穿不上了,只是牵扯着些许记忆,方才带着,虽因狗剩儿身材纤瘦仍会显得宽大一些,但总好过他在玉安祥买的那套。

“我饿了,我要去鼎香阁吃早点!”磨磨蹭蹭洗漱完毕后,狗剩儿来到院内,瞥了眼面露不满的辛千铸,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呵呵,还鼎香阁,你可拉倒吧!”辛千铸没好气道,鼎香阁是云安城内一家专营早点的铺子,里面师傅手艺可谓是极佳,哪怕一碗白粥,都比别处香甜,但每日只限百客。

好在这鼎香阁不允许任何人包店,所以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只要他想来,便都有机会一饱口福。

也正因为一桌难求,所以辛千铸并不想搭理狗剩儿,话又说话来,他自己都还没去过鼎香阁吃早饭,又岂会同意那少年乞丐,当即把脸一沉,漠声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回头在路边买两套煎饼,你就凑合吃吧!”

“辛捕头,你还想不想破案了?”狗剩儿淡淡道,“我也不和你多说什么,在下可以拿脑袋担保,只要你今天能让我吃到鼎香阁的早点,保管今日就将那小妾捉拿归案!”

“那还愣着干啥,赶紧走啊!”一听这话,辛千铸自是不敢怠慢,心中虽有些存疑,但见狗剩儿说得言之凿凿,不似扯谎,为了早日破案,姑且就信了他的话,反正鼎香楼虽然名气很大,但价格还算亲民,以他的财力尚能消费得起,当即拉起狗剩儿就往鼎香阁跑去。

待二人急赤白脸赶到之时,鼎香阁今日百客限额还剩二十,辛千铸暗自庆幸,随即便领着狗剩儿走了进去。

整座鼎香阁共分为两层,上层为三十二间雅座,每间雅座都以词牌名作为间号,且设了最低消费额度,少则数钱银子,多则数两银子,故而二楼以达官显贵为主。

下层客人就杂了些,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小商小贩,亦或者那些豪门府邸的大管家,只要能排上号,都能在此寻得他们的一席之地。

“来两碗碎肉面,三屉鲜肉大包,”二人入了座,还不等辛千铸开口,狗剩儿却已叫来店内小厮,如常客般点起了东西。

“嚯,点这么多吃的,你是想穷死我,还是想撑死你自己啊?”鉴于对方可能会帮自己找到那位回家省亲辛千铸虽未阻拦狗剩儿点吃的,但在那小厮走后,忍不住含讽带刺道。

“都不是,这点东西不值多少钱,以辛捕头的薪资,一时半会儿吃不穷你,至于能不能撑死我……等点的东西端上来你就知道了!”狗剩儿反驳道。

“哦?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得拭目以待了,”辛千铸反唇相讥道,话音刚落,就有鼎香阁小厮将所点之物端上了桌,速度之快,令其瞠目结舌。

由于辛千铸从未来过此处,所以并不知道,为提高速度,同时保证质量,这鼎香阁就数后厨的人手最多,光是负责拌馅儿的下手就有仨,其余还有择菜、白案等十几个项目,共有三十二人。

惊讶之余,辛千铸抬头看向狗剩儿,虽面带微笑,却默不作声,那意思,是要看他如何料理这满满一桌的食物,狗剩儿也知道他的意思,当即伸手先把自己那碗面端到面前,然后一手一只笼屉,将两笼肉包直接倒进了碗里。

鼎香阁的面碗,都是特制青瓷大碗,每个都有小铜盆那般大,而碗中所盛的碎肉面只占其中三分之一,倒入包子后,刚好平口。

“太过分了吧!”辛千铸见狗剩儿毫不客气就夺走大半食物,当即怒了,刚要骂人,就见狗剩儿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包子,然后抬起左手,弹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辛千铸身后东南角的地方。

辛千铸见状急忙回头去看,只见彼端有对青年男女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吃食,那二人身下还放着包裹,看到这里,辛千铸又回过头看向狗剩儿,低声问道:“是她么?”

狗剩儿闻声,猛点了几下头,接着又开始狂吃猛塞起来,辛千铸当即起身,直奔那对男女走了过去,到了近前,二话不说,伸手抓住那女子的腕子就往外拽。

“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女,找死么?”坐在那女子对面的青年男子岂能坐视不理,当即上前拦住了辛千铸的去路,“云安城捕头辛千铸奉命拿人,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辛千铸看都没看,直接推开那人就要往前走,岂料对方并没有被他的名号吓住,虽被推得退了两步后,但很快就抢步挡在他的面前。

“你可知阻挡官差办案是何等罪过?”辛千铸怒道,他虽未见过甄淳兴那位小妾,也没见过当日护送她回娘家的玄虎门弟子,他相信狗剩儿不会骗他,这家伙固然有不少毛病,而且说话常常不着四六,但他之前的那些提醒,也确实牵出了一点线索。

“那你可知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而且还是玄虎门前任门主的小妾是何罪过!”对方不仅没有示弱,反而如此光明正大地吐露自己的身份,这倒让辛千铸有点意外,认为这对男女与甄淳兴之死无关的想法陡然闪现在他脑海中。

但眼下双方已是剑拔弩张,容不得辛千铸再作细思,毕竟,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线索,自是不可能轻易放弃,既然话不投机,那就只有大打出手!

辛千铸不再言语,直接击出一拳,打向那青年男子的胸口,那人眼见如此,身体急忙向后微倾,同时双臂抵于胸前,虽及时挡住了辛千铸的这记重拳,但脚下却也抑制不住的向后退了好几步,心中也不禁惊讶:“这厮好重拳头!”

“劝你一句,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辛千铸见对方连接自己一招都已费劲,心下已是不屑,随即收招出言警告道,这并非危言耸听,之前那些让辛千铸出手的盗徒匪类,其下场都十分凄惨,挨了他一顿暴打,几乎都不用上刑,让招什么就招什么。

“大言不惭!”那青年男子啐道,说话间,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抄起刚端来一碗汤面,向着辛千铸兜头盖脸的砸了过去,辛千铸仓促间然侧身避过了瓷碗,却被接踵而至的滚热面汤泼了半身。

这下对方算是捅了马蜂窝,本来因为并未定罪,辛千铸不敢像往日追凶般下死手,但遭此袭击后,虽未受伤,却激发了他血液中里那股子的凶性,任凭汤汁在脸上流淌,一个箭步上前,径直击向了对方胸口。

“噗——!”那青年男子猝不及防,挨了这拳后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辛千铸此时被怒火冲昏头脑,虽然看到那人受了伤,却并不打算罢休,伸脚勾住身旁的条凳,紧跟着向那青年所在方向猛地一挑。

那凳径直落在那青年男子身上,与此同时,辛千铸又紧走几步,在条凳下落瞬间,一拳砸在上面,条凳应声碎裂,那青年又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都已摇摇欲坠。

直至此时,辛千铸仍不停手,伸手拽过对方右臂,用尽周身气力,往那人的手臂上又打出一记重击,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那青年男子小臂应声而断,他这才止住攻势,而对方已然昏厥,如断了线的傀儡般瘫倒在地。

“我们所犯何罪,你竟如此狠心,将他手臂打断?”那女子见此情形,连滚带爬来到那青年男子身旁,仔细查看了片刻,见他虽然重伤,却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回过头来,顾不上那头因为方才慌乱挣扎而凌乱的鬓发,怒目而视,末了厉声质问道。

“这……,”辛千铸微微一愣,他无以言对,狗剩儿之前让他问的问题,他问了,根据甄世隐所作回答,他找到了这个小妾,却无法断言她就是凶手,本来只想找到二人问话,可因为那青年男子的反抗,激起凶性,让他用出了十成力量,才造成眼下这尴尬局面。

好在方才这番打斗引来了附近巡视的捕快,辛千铸亮明身份后,就势让他们先将二人进行羁押,等待太守审讯,自己则回到桌前,本打算吃完早饭后,叫狗剩儿跟着他一起去衙门看看情况,然而,等他回到桌旁时,桌上只留下两只空碗和三个空了的笼屉。

不仅如此,狗剩儿手上还多了两只盘子,显然,这家伙刚才又加菜了,想到自己方才何人打斗,这家伙却在大吃大喝,不禁又心生怒意,却最终只能狠狠瞪了狗剩儿一眼。

眼看狗剩儿坐那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剔牙,显得很是欠揍,但辛千铸最终却只能长长地叹口了气,让店内小厮再送一屉包子过来。

而这次,不等小厮将包子端上桌,就已被他截下,转身背对狗剩儿,抱着滚热笼屉,将那笼包子吃了个精光,他边吃边想,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踏入了一个陷阱中……

 


第六章 有话要说

 

“辛捕头,我们几个昨天下午抵达何家村,听那小妾家人说,她昨日中午吃罢午饭就匆匆离开,故而未曾见到。”

吃罢早饭,辛千铸正打算到牢内审问那名小妾,刚出了鼎香阁,就遇到昨天安排去何家村找甄淳兴小妾的几个捕快,这几位许是因为连夜赶回云安城,不仅满身风尘,而且双目布满了血丝。

“知道了,大家奔波辛苦,我准你们一天假,都回去休息吧!”辛千铸听罢点点头,由于早上遇到了小妾和那名护送弟子,所以这个信息基本没用,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所以他才安排那几个捕快休息,这几个捕快累了一夜,正欲告假,听到这话后纷纷拱手致谢。

“不是我说你,方才出手也忒狠了一些!”正当辛千铸转身要走时,狗剩儿也跟着离开了鼎香阁,见辛千铸正站在那里,便上前嗔怪道,“你方才难道感觉不出来,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哼,他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辛千铸不以为然道,话虽如此,但狗剩儿所言却勾起了他另一番颇为苦痛的记忆……

数年之前,那时的辛千铸还是个未出师的弟子,那日师父有事,放了弟子一天假,他便跟着几个师兄弟在街上闲逛,恰逢其父辛羽晟执行任务,围捕在作恶的贼人,出于好奇,便躲在人群中观看。

由于风影卫得到线报,事先做了安排,那伙贼人在犯案时落入包围,虽竭尽全力得以突破封锁,却被风影卫死死咬住,两拨人在京中大街小巷中展开了追逐战,最终被再次包抄,围困于此。

“尔等宵小还不束手就擒!”风影卫自上而下,依次是总督、指挥使、副指挥使、正副队长、队员和风魇。

风影卫中共有十二支执行小队,由各自队长率领,每支队伍的名字,皆源自《山海异闻录》中所记载的凶恶怪兽,而彼时的辛羽晟便是其中狰狞小队的队长,故而“劝降”的任务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大人饶命,我等皆是穷苦出身,只因逢了灾年,家乡土地颗粒无收,又被乡绅地主逼得狠了,这才杀人落草,我等虽为匪类,素日只会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罢了,却不曾为难过普通百姓,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莫要做为富不仁者的帮凶!”

贼人中首领一听这话,当即让手下放下兵刃,自己也将手中所持那柄长刀丢开,跪着向前挪了几步,拱手叹道,眼中似有泪光泛起。

“那我是不是还得上奏皇帝陛下,夸赞尔等的功绩啊?”辛羽晟冷笑道,下个瞬间,整张脸便往下一沉,厉声喝道:“你们当我是三岁孩童,容尔等这般肆意戏耍么?你说你们不曾为难百姓,那三日前,京郊安平村被尔等劫掠,村中死者逾百,也是惩恶扬善么!”

“大人还真是明察秋毫啊!”那匪首本想以言语相激,伺机找机会逃跑,但听到辛羽晟道破罪行后,知道他们这伙人再无逃逸的可能,便低头冷笑。

就在那匪首把最后一个吐出的刹那,他忽然猛地向前一躬身体,以后背肌肉触发了暗藏机栝,只听得绷簧骤响,两支飞矢从衣领吓得空隙飞出,齐齐飞向辛羽晟的面门。

辛羽晟任职风影卫多年,久在刀尖舐血,早已窥得端倪,故而有所防备,在飞矢射出的瞬间,以手中追风捕影刀相抵,虽然相隔如此之近,却仍将飞矢挡住,身下却露出空门,那匪首瞅准机会,一抖袖子,将其暗藏的袖剑甩出,直直刺入了辛羽晟腹部。

“畜生,尔敢!”辛羽晟发出惊天咆哮,二人此时已是近在咫尺,辛羽晟直接抬掌拍在那匪首头顶之上,只听得“咔嚓”声响,那匪首顶骨应声碎裂,霎时间七窍迸血,紧跟着就瘫倒在地。

但在那匪首断气前,脸上却还挂着诡异的笑,用尽最后的气力挤出一句话:“临……死能拉个……风影……卫的……队长……当垫背……不亏!”

“狰狞队听令,贼人负隅顽抗,杀无赦!”见此情形,辛羽晟的副手眼睛瞬间红了,反正风影卫有先斩后奏的权利,当即下令将这伙匪徒当街斩杀。

一时间刀光与血光交织,这片街瞬间成了修罗地狱,而放下武器的喽啰们,已然成了待宰羔羊,被风影卫一通乱斩活生生大卸八块。

但这并不能弥补什么,方才匪首临死反扑,虽未刺中辛羽晟的要害,但匪首的袖剑上已被淬毒,再加上他方才在反击时,由于又惊又怒,用了十成十的力量,致使毒气攻心,纵使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三日后,在风影卫校场中央,开始了风影卫的专属葬礼,风影卫因身份特殊,其身后事自然与寻常百姓不同,死后不着片缕,用白酒拭身,白绫裹体,又以整段昕罗木垒成的三层殓台放置尸体。

昕罗木取自东北广袤森林,此木因生在北地,故而生长缓慢,但以五十年为分水岭,一旦超过五十年,其生长速度就会如井喷一般,数年之内便会以较之过去十倍不止的速度而快速生长。

数年便可从不足数尺的小树苗猛然成为栋梁之才,木质极紧且富油性,其味道亦可避虫蛀鼠咬,乃是上佳木料,与紫檀、金丝楠并称木中极品。

但在这风影卫的葬礼上,这些极珍贵的木头,却被用来盛放尸身,送这些忠诚的帝皇鹰犬们最后一程。

葬礼虽在早上开始,但直至日沉西山,残阳收尽了余晖时,方才点燃这三层昕罗木,木虽燃起,却并无半点烟尘,如血火焰映红墨染天穹,升腾如无数火蛇狂舞,末了,只剩余烬一抷。

将骨灰用白石雕琢的匣子装好,置入一座名为烈塔的九层石塔,而他们生前的佩刀,也会被封入塔下刀冢之中,是以谓之:“如风而逝,如影而散,身入烈塔,刀封于冢”,这是风影卫的归宿,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给自己的挚亲家人。

彼时的辛千铸本无心投身风影卫,但辛羽晟的亡故,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除恶务尽的种子,并且在风影卫总督上门发放抚恤时,郑重其事说明自己想加入风影卫的心意,虽然对方并未在意。

但辛千铸最终做到了,并且将“除恶务尽”四个字用最直接的方法来诠释,哪怕这样的行事风格最终影响了他的仕途,他也毫不在意,这也是他逢恶必使其重伤的原因,但他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收敛思绪后,辛千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大牢之外,想起之前尚有一些事情想要问询那名小妾,便直接走了进去。

“哎呦,这不是辛捕头么,今日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辛千铸刚踏入云安城大牢,就见牢头迎了上来,虽面露谄色,但话语中总透着股酸味。

辛千铸听罢不禁暗叹一声,自他来到云安城后,由于这“除恶务尽”的行事风格,本地盗匪蟊贼无不谈之色变,一时间牢房内更是人满为患。

这倒罢了,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罪犯被押入大牢时,大多断手断脚,其中更有甚者进去时已是奄奄一息,他抓了人,往牢里一扔便完事,可苦了这牢房里的狱卒,为了不让犯人在判决下来钱前死亡,还得花钱找大夫给她他们医治。

虽然上头也为此拨了银子,但无济于事,不能说杯水车薪,也要让他们纵使添钱,故而心生怨意,但碍于对方是太守大人跟前的“红人”,始终是敢怒不敢言。

“以前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是在下的些微心意,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辛千铸谙熟其中门道,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递给那牢头,那牢头见了银子,果然展露笑颜,再看他时已非刚才那般毫无“真情实意”的皮笑肉不笑了。

“对了,辛捕头,太守大人和张师爷也在里面,您要不要等会儿再进去,”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收下银子后,牢头的态度也好了许多,突然想起之前太守和师爷进去审问犯人,忙出言提醒道。

“多谢提醒,不过没那个必要,”辛千铸摆了摆手道,说罢,便直接走了进去,刚走到那小妾的牢房附近,就听见了张显的声音。

“事已至此,眼下便只有两条路,其一是设法让这对奸夫**在咱们事先备好供状上签字画押,之后再逼他俩自裁,谓之:畏罪自杀,其二是治辛千铸滥用私刑之罪,撤其职,然后再想方设法封住那二人之口,以免招惹了朝中那位大大人。”

“辛千铸啊辛千铸,你可真会给本官招惹是非,之前你办案得力,屡屡立功,本官还以为捡到宝,却不料你竟如此鲁莽!”

张显话音刚落,就听到高盛在那里唉声叹气,“这次,不仅你性命堪忧,还连累得本官仕途一片黑暗!”

“咳咳,”辛千铸听到这段对话后本欲离开,却因心中不忿,反倒走了过去,未免三人见面尴尬,便轻轻咳了几声,以示提醒,又等了片刻,方才走到太守和师爷面前,假意自己并未想到他们二人会出现在这里,故作惊讶,继而深施一礼,以示恭敬。

“辛捕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然而高盛一改往日客气,并未领情,反倒是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气急败坏道。

“以往你追凶缉盗,纵使下手重了,但终归是事出有因,太守大人尚能在上呈文书里为你辩解几句,但眼下,你却将无辜之人打残,而且……他还与朝中那位大大人有些干系,这如何是好!”

不等辛千铸搭住话茬,师爷张显便紧随其后,翻起旧账,语气中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莫名惋惜。

再次听到“大大人”这称呼,辛千铸脸上也不禁有些难看,一般官员,其辖下百姓皆谓之“大人”,所谓“大大人”便是这些大人之上的大人,这是官场官员私下称呼,指的便是朝中那位被封宁国公,于朝中只手遮天,民间谓之九千岁的赵信忠。

亦是辛千铸还是风影卫时,打伤那名罪犯的远房亲戚,其实二人的关系,若果真要掰扯起来,其实早就出了五服,按理赵信忠本不该搭理。

但风影卫只对当朝天子负责,不受赵氏管辖,为了打压风影卫,再加上对方暗中花钱托人牵上了这条线,这才使得秉公执法的辛千铸因莫须有罪名被贬。

“大人对小人的照顾,小人铭记在心,”辛千铸听罢,心头一凛,随即单膝跪地道,“大人放心,因这件事而招致的任何恶果,小人皆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大人和各位同僚!”

“呵,说得好听,你以为你说了这句话,本大人就能独善其身,未免太过幼稚,那大大人的手段你是见识过的,彼时在风影卫,饶是老总督替你说话,最终也未能将尔留下,更何况是我一个小小太守,”高盛冷笑道。

但在瞥了眼身侧的张显后,突然又换了副表情,一脸不舍的说道:“当然,自你来到云安城,咱们这儿治安水平确实提升了不少,这其中自有阁下的功劳,所以,看在你往日劳苦功高的份上,本官倒是有个两全之策,可保你无虞,只是……。”

“只是这个办法可能有违你辛捕头的办事理念,但事已至此,自是‘自扫门前雪,休管瓦上霜’,保全自己,才是重中之重啊!”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高盛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显,后者随即上前扶住辛千铸双臂道,见他一脸茫然,便解释道起来。

原来这甄淳兴的小妾,与那护送她回娘家的玄虎门弟子有些不清不楚,方才二人在牢中已私下审了一轮,获悉那小妾不甘委身掌门那个老头,于是开始暗中勾引门内弟子,这一来二去的,他们俩便对上眼,行了那苟且之事。

这次回娘家,他们二人便是憋着私奔,后来发现有捕快入村找她,以为事发,随即嘱咐家人应付捕快,之后二人便匆忙离开了何家村,行至半路,闻听路人传言甄淳兴被杀,他们觉得此时若要逃跑,恐怕要被按上谋杀亲夫之名,当即调头回云安城以自证清白。

可惜他们二人终归是迟了一步,到这里时,城门已关,只得在城外破庙暂住,次日他们入城之后,那小妾突然想去鼎香阁吃早点,之后便遇上了辛千铸,发生了之后的事情。

“师爷的意思,就是以此为契机,先让他们招供,毕竟,二人行苟且之事为实,就算没有这档子事,他们二人自然也不会落好,所以,我们商量着等他们画押后,在供纸上再添上几笔,把杀人之事安在他们头上,再设法让他们自裁,如此一来,便可盖棺定论。”

高盛淡然叙述,末了,又补充道:“当然,若你辛捕头不愿真凶逍遥法外,也可暗中再行调查,但眼下还是以保住你的小命和本官的乌纱帽为先!”

“大人英明,”辛千铸苦笑,之前甄世隐那番话,他虽有所触动,但并不当真,眼下却亲眼得见,这云安城太守为了保全自己而罔顾人命。

尽管那对男女行了不齿之事,此事被发现后,按本地风俗,也免不了一死,但这事情理应是一码归一码,绝不该让他们蒙受不白之冤。

想到这里,辛千铸正要反驳几句,抬头却看见高盛一脸轻松,便知,经此一事,他落了这个把柄在高盛手里,往后恐怕要唯其马首是瞻,念及此处,顿觉心寒,漠然道:“就按您说得办吧!”

话到此处,高盛很是满意,便携着张显一同离开了大牢,辛千铸似是想起了什么,忙来到牢前,许是因为那计划有损阴德,亦或者坐实了二人通奸有染的事实,那小妾和那名弟子并未分别关押于男牢女监之中,而是同处一间牢房。

那男子虽经医治保住了性命,但气血仍是有些亏损,脸上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断臂被夹板夹着,吊在身前,见到辛千铸到来,虽未开口,但眼中却透着怨毒。

“抱歉,”想到高盛和张师爷的计划,辛千铸顿觉心中有愧,被那弟子的目光一挖,只感到如芒在背,忍不住上前躬身拱手致歉道。

“滚,不要污了小爷眼睛,”那名弟子瞥了辛千铸一眼,却并未接受,而是偏过头去寒声斥道,辛千铸知道对方怨恨自己,不禁叹了口气,随即又躬身道:“你自然应该恨我,但我想告诉你,若要活命,就必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你们将会屈死在此。”

话虽诚恳,但那名弟子却不愿理睬,见辛千铸不愿放弃,索性倚着墙壁闭目养神,但他身旁的小妾却不甘不明不白地丧命于此,当即起身,凑到牢房的木栏前,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人,你想知道什么?”

“你还嫌我们被整得不够惨么,赶紧回来,不准同他说话!”岂料话音刚落,那名弟子便睁开眼怒斥道,那小妾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回过头望了望自己的姘头,思忖片刻后,最终又坐了回去,但眼睛却似有意似无意地朝辛千铸那边望去,似乎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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