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影》 Blinding Shadows【第六章 圣火浇灌】pt.15 先兆蓦然

        “作为习武之人，谦卑是必备的一课，”萨乌罗捏着范斯塔王子的鼻尖，使劲地捏红了，显然是对其的顶撞抱有不满，“明天将这份金镯交送给伽林二世，向你的师父致歉。”

        范斯塔咽着即将泛出的泪水，对小木盒端详许久，说道：“他成天让我踢打木人桩！已经好几个月了！我想要的是真正的战斗！您不是想要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死、死’……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可是那个老头不允许我参加实战训练！”

        “啪！”犀利的耳光在王子的左脸上留下了深红的掌痕，这下范斯塔又再次潸然泪下了。萨乌罗王以一个鄙视的眼神俯瞰着王子蓬乱的脑门，无情地将王子的信念践踏在了脚下：“已经十岁的你，还没有些许的自知之明吗？若是王子是这么自傲不凡，象牙国的子民们会如何看待你的父亲——象牙国的国王？”

        “我是为了您的愿想……”王子的声音已经低似蚊音嗡嗡。

        萨乌罗王一挥袖，将儿子拽住自己的细小手臂甩开：“没有必要，你只需按照我所要求的去完成。”

        闻声赶来的艾芮丝急忙护住了王子，对着萨乌罗嗔怪道：“为什么要对一名孩童如此苛刻？范斯塔是我们的孩子。”她的发髻有些凌乱，微微卷曲的刘海散在额角，在略显黯淡的灯火下，油脂色的肌肤与纤白色的睡裙贴合重叠在了一起。

        范斯塔王子紧紧依偎在艾芮丝的怀抱中，口齿不清。脸颊上那条丑陋的掌痕显露，她护子心切地站直身体，拽住了萨乌罗的衣襟，逼问着事情的真相。

        “你们无法理解！”萨乌罗王怒目圆瞪，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情。

        踏着沉重的脚步愤愤离去后，艾芮丝亲吻着范斯塔的面颊，直到他停止了抽噎，没有说话，在这期间，她又捋顺了儿子蓬松的棕发。王子首先开了口：“妈妈。父亲总是在发火……他从来没有理解过我。”

        仿佛内心被尖刀扎了一个大口，艾芮丝不禁将范斯塔搂得更紧，以遮掩住那个冷风嗖嗖刮过得伤口：“是啊，他可能有了些心魔吧。”

        “我看到父亲和沙罗姆叔叔在争论，在我前往道馆的路上，”范斯塔揉了揉眼睛说道，“父亲十分愤怒，指着叔叔的鼻头大骂，尽是些我听不懂的理由和道理……这些矛盾都是围绕我发生的吗？”

        “哦……不，”艾芮丝温柔地看着范斯塔水蓝色的大眼睛，刚泛过泪水的卧蚕有些红肿，“亲爱的，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总是想帮助他们的，不是吗？”

        范斯塔点了点头。

        艾芮丝单膝跪地，与王子平视，紧紧握着他的双肩，郑重地说：“象牙国的治理绝不会是像你在学堂中所接触的那么顺畅，你的父亲有的时候会操劳过度；沙罗姆叔叔也是如此——若是你成为了勇猛的将领，他会成为你最重要的导师——国王不会孤军奋战，沙罗姆叔叔是你父亲最忠诚的军事大臣，这点小摩擦是不会捣乱象牙国艰辛改革换来的和平的。”

        艾芮丝咬着下唇，下意识地组织了语言，她知道孩子的直觉究竟是多么敏锐，甚至到了恐怖的地步。

        “妈妈，父亲讨厌我吗？”范斯塔问道。

        短暂的沉默过去，艾芮丝后悔了这个决定，她本应在儿子提问的当下就给予回应，这个答案并不应该拖上这么久时间。她的内心慌乱起来，没有继续直视范斯塔的眼睛。

        “没关系，”范斯塔临走前最后拥抱了一次艾芮丝，这次的力道更加深沉，自然更令她心里一阵绞痛，“我会让他骄傲的。”

        艾芮丝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心无余力地靠在上面，随后向侍从要了一瓶陈年老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吮吸着，伴着半敞的夜色一齐下咽。她哀叹了一口气，此刻她无法去寻求任何人的陪伴，每一位至亲之人的经历都令她感到极度的悲哀。远处黑幕中的最后一缕灰云散去，揭露的是天际线另一端的厚糕云，所期待的满月并没有到来。

        “不，我希望萨乌罗陛下能够继任他所应得的王位，直到范斯塔王子的年龄能够担当起这些责任，”沙罗姆抿了一口苦茶，对棋盘对面的伽林二世说道，“话说王子的训练进展如何？若是他的武艺相当成熟，我可以将军师的理念适当地传授给他。

        伽林二世紧盯着即将被将死的王棋，拧着眉尖，语气中透露了些许的不情愿：“你了解的，赞瑟斯，傲慢无礼的王子与国王陛下产生了争执。现在，他已经被禁足于象牙宫，不得踏出王土半步。”

        “真当如此？”沙罗姆果断地移动棋子，终结了棋局，习惯性地将桌角的算盘又往自己拨了一珠，“在我的印象中，范斯塔可是谦逊有礼的。看来将他沉浸在这么压抑的学习环境中有着不可忽视的坏处。”

        “我或许应该对他的信念包容一些。”伽林二世将棋盘挪到一旁。

        沙罗姆嘴角泛起了一卷涟漪，在这些内心游移的日子中，他总是在举棋不定；如今他寻找到了契机，尽管范斯塔和萨乌罗王之间的裂痕只是命运的无意而为，但是沙罗姆决定成为主宰命运的一部分。“或许这些都是有意谋划的，命运背后的幕后黑手？”他的笑容中挤出了一缕奸诈，脑海中的想法脱离了束缚。

        伽林二世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问道：“你已经在棋局上赢虐我成千上万次，这事怎会仍然令你发笑？”

        “劳驾，我有些应急的事务……若是你想要的话，日落后，在广场西南侧的橘暮酒吧碰头。”沙罗姆匆匆忙忙地抓起随身行囊，快步流星地滑下陡峭的阶梯，穿过人头攒动的主干道，对前来膜拜的平民百姓也只是敷衍地挥手致意，并命令卫兵挡住他们的去路。

        象牙宫的起居空间并不只有大殿的一条走道能够前往，从后院抄近的货运口正好呈在卧室的正下方。沙罗姆沿着某座塔楼的旋转阶梯攀登，在某个不知名的拐角处折进了黑影之中，在一条细窄的通道中摸索着前行，最后从范斯塔王子的卧室中出现。

        “沙罗姆叔叔！”王子将无聊的历史传记扔在一旁，对沙罗姆的忽然现身感到吃惊，随后开始劝说其离开，表示萨乌罗王曾严厉地命令其待在起居空间中不得外出。

        沙罗姆只是轻轻将食指竖在唇间，将行囊翻开，是在市中心风流依旧的酥饼，塞到王子的怀中，这让他乐此不彼，很快忘记了父亲所设下的禁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眨眼间，范斯塔的嘴里塞满了食物，囫囵吞枣地吞咽起来。

        “只是来看看你。”沙罗姆漫不经心地说道，开始背身回转，重新钻进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等等——”范斯塔叫住了沙罗姆，“你能带我出去吗？”

        “去哪里？”沙罗姆疑惑地停住脚步，同时心有窃喜，王子不经意间正朝着自己所希望事态成长的方向迈进。

        范斯塔指了指窗外，沙罗姆意识到，这位少年的意向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到城墙外头，我想要你教导我打猎。”

        “为什么呢，范斯塔？我认为伽林先生应该更加胜任这项职责？”沙罗姆试探性地反问道。

        “他不会允许我的，父亲更加不会……”范斯塔落寞地低下头，“他们绝对不会容许我从事这么危险的训练。可我也想要为这个国家献上一臂之力！”

        沙罗姆稍微睁大了双眼，仿佛自己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而是早已长大成人的勇士，而后者的翅膀被束缚住了。“你能够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拥有这些觉悟，我很欣慰……若是萨乌罗意图将他的后辈培养成一名无用的窝囊废、好让自己永远坐立在君主的席位……我绝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他拍了拍范斯塔的头顶。

        “轻装上阵，王子殿下。在我的引领之下，任何梦想都近在咫尺。”沙罗姆牵着范斯塔的小手，另一只手顺便抓了一只盒里的甜点，两人一同消失在象牙宫的密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