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花落
她喜欢读书,焚一炉香,或者就一杯热茶,在落日的余晖中倚窗而读。她也喜欢画画,画半月形的窗台外面垂着一串一串的紫琳秋,那是晋北随处可见的一种小野花,她很喜欢,喜欢那温柔如水的紫色,也喜欢那若有若无 的淡淡香气,喜欢紫琳秋无人在意也能坚韧美丽。她纤细的身影裹在一套浅紫色的宫装里,白皙瘦削的手腕上套着四五个蓝晶细镯,在晚风中叮当作响。有人说,她对着落日站在窗前的样子,就像一幅极好的工笔仕女古画,有着苍苍然的华丽。

她叫苏瞬卿,是个极好听的名字。瞬卿, 瞬卿,轻轻柔柔,一如安静绽放的紫琳秋。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如此温柔地叫她。 他叫幽长吉。 她抚了抚鬓角,好像那个男人的手的余温还停留在那里。可是,那个男人明明已经离开她十三年了。十三年来,她守着承诺,自诩为未亡人,守着他留下的那把传奇的 苍云古齿剑,也耗尽心血应对着因他而掀起的种种腥风血雨。守得时间久了,她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幽长吉的妻子。 可她忘记了,她没有嫁给他,自小养在身边护在身边的孩子也是幽长吉和他的前妻生的。那是个被自己的母亲抛弃的孩子。 与他初遇那年,她不过十六岁,是天罗山堂培养的一名杀手,被下唐国主百里景洪派去监视幽长吉。因为幽长吉是天驱武士团的大宗主,又手握天驱的圣剑苍云古齿,传闻得圣剑者可号令整个天驱武士团,因此各国国主对其虎视眈眈。 十六岁呀,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幽长吉不过跟她打了一个赌并且赢了她,她便将颗心都交给了那个粗糙的武士。十三年了,纵使身死,他却依然活在她的心里,这份情意将她拴在这江南水乡般的南淮城、暗流涌动的下唐国,动弹不得。 看起来很可怜吧,她心里常常冒出这样的怅然来。在漫长岁月的间隙,在百里景洪步步相逼时,在自己养大的孩子却越来越不尊重自己的时候,她心里便会冒出这样的怅然来。可是只要想到幽长吉,她便马上否定了那些怅然,就像她着一身黑丝软甲,用蜘蛛丝处理掉那些前来寻剑的人一样,手起血落,毫不留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她总这样安慰自己,自己就是命定要为这份情困守一生的。 可是她忘记了,瞬卿,瞬卿,能将这样一个杀手的名字叫得荡气回肠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息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她想起,她曾经也是这样对息衍说的。那个号称东陆之狐的名将,已经在这个他自己都看不上的国家待了十三年。 苏瞬卿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为了杀帝都国师已经筋疲力尽,而她奉了百里景洪的命令去杀他。他竟然还有心情说笑,逗她开心,夸她漂亮,临了,息衍 问她,能在杀他之前,允许他吹奏一曲尺八吗?苏瞬卿点点头答应了,那真是首好听的曲子,让她想到她与幽长吉那短暂的美好时光。恍然间,苏瞬卿觉得眼前的息衍像极了幽长吉,于是她放了他,替他疗伤,替他隐姓埋名,甚至替他在百里景洪面前求了一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闲职。 此后岁月深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息衍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都指挥使变成了名扬东陆的将军,也从一个武夫变成了一个养紫琳秋的高手。那花缠缠绕绕地爬满了息衍府里的整个长廊,长廊下有水,水中有鱼,鱼跃观花,从春至秋,都是一幅极好的风景。息衍总是邀请她去看花,她不敢去。她是喜欢那风景的,让人一走 进去,就忘记了红尘中扰人的一切。可她也知道,那花后面藏着息衍对她的情意。 情深义重,她一个未亡人,怎么能接受?又怎么承受得住呢? 离国进攻帝都,下唐危在旦夕,息衍奉命去守古碑口。面对狮子一样勇猛的离国将士,她清楚地知道此战的凶险,于是只好去求息衍照顾一下参战的儿子——隐儿。一如所料,像以往她的任何要求一样,息衍一口答应。其实,她知道,只要她肯提出要求,息衍都会帮她的。临走的时候,息衍望着她说,此战,也许我会死,此时 此刻便是永别。她愣住了,眸中是将要涌出来的关切,但是她顿了一下,轻轻地笑了,还是假装轻松地说,如果就这么轻易死去,息将军也就不是东陆之狐了。 息衍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离去。 她不想伤害息衍,却又忍不住想要关心他,矛盾到只能拼命提醒自己要和息衍保持距离,拼命告诉自己你是幽长吉的妻子,这一生的使命不过是守住他的遗物——苍云古齿剑罢了。 古碑口一战结束后,隐儿受了重伤,性情越发乖戾, 百里景洪暗示她该把苍云古齿剑交给隐儿了。此外,前来寻剑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天驱武士团的铁皇大人也来了,誓要将苍云古齿剑带走。她感觉自己像一盏长燃了十三年的灯,就快要油尽灯枯了。疲于应付的时候,她不由地想起这十三年来,息衍陪在她身边的时光,竟让 她觉得自己身边不全然是肮脏的权谋和血腥了,也有宛如向上天偷来的一段好时光。 无论最后怎样,不过是生与死两种结果罢了。 与铁皇大人一战,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不出所料,终究是不敌。命悬一线之际,依然是息衍救了她。醒来后,看到那个平日里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名将竟然在灶台前为她做了一碗粥。 息衍再一次诚恳地对她说:离开吧,我会为你做新的行牒,换新的名字,去过自己的生活。我在秋叶山城为你买了一栋房子,有一扇大窗,正对着湖面,推开窗,就是一望无尽的湖水。 她看着息衍殷切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决绝的话 脱口而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我的生活了?我对你沒有情,你对我也不必牵挂。 息衍依旧疼爱地看着她,像看一只撒娇的小猫。她知道,无论她说了多重的话,息衍都不会生气。所以她才更生气。 你是一代名将,你是号称东陆四大战将之首的名将,是可以顷刻间搅弄天下风云的人,为什么甘愿待在这个自己看不上的下唐国?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如此卑微?我 只是个可怜的未亡人,我这一生都只能是未亡人啊。 她还记得中元节陪世子求签的时候与息衍的偶遇。 息衍说那里的签不太准,世子问为什么。息衍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来求过几次,也并无大事,一求雨多风少,能让我花圃里的紫琳秋常开不败,二求我那位同样喜欢紫琳秋的朋友能常来赏花。每次都是上上签,雨多风少求得,那位朋友却总说俗务缠身,不见人影,所以我说这签不太准。”那滚烫的情意、灼热的目光像 一把剑刺穿了她。可她还是淡淡地回答:"求了两件事 成了一件,也算是准了。”息衍没有放弃,第一次逼问: “养花就是为了和朋友分享,有花无友,仿若有琴无酒。况且,紫琳秋这花,春天生发,秋天枯死,一生只开一次。‘’ 她明白息衍的意思,好景难得,人生的好时光亦难得,她也知道息衍时时刻刻都在找机会劝她放下,劝她离开, 希望她能接受自己的情意,去过另一段人生,而不是继续枯守在这里。 她知道寻剑的人是杀不完的,她也知道因这把剑而掀起的血雨腥风也不是她一个女子可抵御的。可能怎么办呢?有一种鸟是即使笼子破了,也飞不出去的。而她就像那紫琳秋一样,遇见幽长吉时开过一次花,此后就再也不会开了。 息衍没有再逼她,他转而说起隐儿,说起苍云古齿剑所带戾气之重,也非普通人所能驾驭。他问她:你一心希望隐儿继承他父亲的荣光,可你想过没有,你是希望隐儿将来握着一把剑,过他父亲那样的人生,还是握着一个女孩子的手,过平安喜乐的一生呢? 她愣住了,她已经养了隐儿十几年,起初确实是因然对幽长吉的承诺,而今他们的血肉早已连在一起。虽然隐儿从始至终都认为她只是他父亲身边一个见不得光的女子,她却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他的母亲。 她最终答应了息衍,却不是自己去避世,而是带着苍云古齿剑离开,换隐儿一个太平清明的人生。 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命运像一只翻云覆雨的手,顷刻间就打翻了她刚刚下定的决心。 隐儿在离国使者的蛊惑下,私自去地宫拔苍云古齿剑,她赶过去时,他已经被剑的戾气反噬,而世子握住了那把剑,成了天驱的新任大宗主,随后赶到的铁皇大人带走了剑和世子。拔剑所带来的巨大的冲击使地宫开始坍塌,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十三年的心血变成满地的狼藉。 崩溃中,息衍赶来,用力抱住了她。他说:“跟我走吧,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能陪你十几年,也可以继续陪着你走完所有的路。‘’ 那一刻她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和顾虑,说我跟你走。 这句话是真的,这句话横亘在心头十几年,想说却说不出口,一如她想爱又不敢爱的一颗心。 这一刻,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跟你走,离开这座牢笼,去看更美的天地,更好的紫琳秋。 这句话也是假的,隐儿在临死前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喊了她一声母亲,那个喊了她十几年“苏尚宫”的孩子 终于肯叫她一声母亲了,教她如何舍得留他睡在这冰冷孤独的地宫中?她要陪着他,陪着她的孩子,陪着她的丈夫,长长久久地沉睡在地宫中。 这一刻,她是卸下所有伪装的苏瞬卿,也是一个一心赴死的苏瞬卿。从未有过的坦然。 和息衍相扶走到地宫门口时,她突然用力将息衍推了出去,石门轰然关闭,在只剩最后一丝缝隙的时候, 她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情意:“息将军,我心里有过你。‘’ 息将军,我心里有过你。从前不敢说,不能说,现在终于说出来了,真好。 谢谢你,在这座城里陪我走过那么长的路。 还记得我从前写过的诗吗?“窗外雪覆山,千秋出 平湖。林深无旧客,坐看霜满路。”你一定记得,不然你不会踏破铁鞋为我觅得秋叶山城里那么美、像立在这 诗中一样美的房子。只可惜,那样的生活我今生是求不到了,但愿来世,能在秋叶山城的湖边走一走,住一住,看湖光山色,秋日林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