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的亡灵 其二

{"ops":[{"insert":"chapter.3\n刚从会议室出来，九鬼便看到等候在门口的年轻医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认出那是自己手下刚入职不久的实习生，好像是心理科那边的。\n“九鬼主任，您……您快去看看吧，501号房又闹起来了……”\n九鬼下意识地想皱起眉头，但又下意识地止住了。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让下属直观地察觉到自己的负面情绪，从而加深他们的压力。\n“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n“忙啊？”腋下夹着文件袋的赤崎刚好路过他们，顺口打了声招呼。\n“嗯。心理科那边有个挺麻烦的患者。”九鬼苦笑。赤崎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追走在前面的星野去了。而他则转向在旁边等候的实习生：“走吧。”\n才刚踏入住院部自己所属的楼层，九鬼就远远看到501号室的门口围着一小撮人，大多都是好事的患者和家属。他在心里暗暗叫苦，人多可不是件好事。因为往往人越多，那位病人闹腾得越厉害。\n“请让一下……请不要围观。”\n九鬼拨开人群走进病房，看到的是束手无策的主治医和坐在病床上精神异常高昂的病人。身后的实习生已经把人群驱散，还体贴地关上了病房的门。\n“你来了，九鬼医生。来得可真慢！”\n坐在病床上的女子——翼，向九鬼投来傲慢和不满参半的目光。她是心理科的第64号住院患者，所谓心理科——其实也就是为了顾及患者的病耻感，将“精神科”换一个好听点的名字而已。这位病人罹患的就是重度双向情感障碍，那是一种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的病。每次她躁狂发作的时候，只能听得进去九鬼的话。\n“怎么了？翼小姐。您有什么需求？”\n九鬼尽量摆出耐心的态度对待她，同时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女子的病案。按照上面的记录，她这次的躁期已经临近尾声，没想到还有力气一大早就折腾。\n“为什么住院部连个煮饭的地方都没有？我都多久没下厨了，手艺生疏了可怎么办？我女儿最喜欢吃我做的菜了！……”\n九鬼无奈地笑笑。住院部就算有烹饪设备，也没法借给她这种重症精神疾病患者使用，“抱歉，您提的我们已经向上头反应，在等批准了。”——然而根本不会有人去反应翼的这些无理取闹的要求，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她满意。\n“你们上头的人怎么效率那么低啊？你们一个个的也是，我像你们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在xx公司高层工作了，那时候我……”\n九鬼垂着头一声不吭地任凭翼数落，他知道等翼骂完了高兴了就不会再闹了，因此每次都会这样忍耐。身边的护士脸上似乎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九鬼则假装没看到，一直殷勤地答应着她，实际上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不听直接离开，也完全可以不来。但是自从看到第一位层主任在自己面前被割下一块肉，他的心里仿佛也留下了一块疮疤。这块疤痕好像有重量，压得他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对待精神科的病人，他更不敢放松精神。因为比起那些身体上的病痛，精神病人更加不稳定也更加容易过激。\n翼唠叨的还是那些话，她年轻时多么多么的人情练达，在职场平步青云，完全是一个女强人的形象。直到遇到丈夫结婚生子，婚姻也很美满，丈夫一开始对她很好，女儿也很可爱——“直到他们把我送来这里。”她最后以这样一句咬牙切齿的话结尾，“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就是图我的钱，我出去一定要和他离婚！连离婚申请书我都想好怎么写了，孩子我带没问题，所以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n“您好好休养，过不多久就能出去了。”九鬼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他并没有忘记翼非常抗拒“治病”一类说法的事。\n“好吧。”大概是九鬼的态度实在让翼无可指摘，她的怒气又尚未平息，“医生啊，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们装窗帘？这样一点都没有隐私，我做什么别人都看得到！”她指着自己病床一侧的窗户，那上面没有挂窗帘，当然，所有精神科住院患者的房间都没有窗帘。这项规定是从一个患者半夜偷偷把窗帘撕成条又编成绳子企图拴在床头柜上自尽后生效的。\n“这里是五楼，怎么会有人看您？”\n“当然有了！今天我换衣服的时候刚好擦玻璃的挂着绳子从上面下来，吓死我了！”\n——她说的大概是室外清洁工吧，这几天他们刚好在打扫医院外墙。这件事也是通知了住院部所有患者了的，只不过她应该没记住，还在愤愤不平地嘟囔自己换衣服恰好被清洁工看到的事情。\n“翼女士，那个……您要不去卫浴换衣服？那里是毛玻璃窗。”说是卫浴，其实就是意思意思圈起来的一块地方，可以用坐便器和冲澡，也有一个小小的窗户。虽然一样是没有拉帘，在病房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人，但是那个角度室外清洁工刚好看不到。\n“我哪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下来？真是的！……”嘴上依旧不饶人，翼的气焰却的确收敛了许多，一旁的护士趁机上来给她打点滴。知道没过多久她就会变得安静，九鬼便趁机离开了病房。\n\n这条走廊充斥着“死”的气息。\n不，与其说是走廊，不如说是整层楼都充斥着无处不在的“死亡”。死亡时而纤细如发丝，时而鼓胀如球，自如地变换着形态，能填满每一道缝隙。在走廊上走着，就是穿行于死亡的海洋之中，空气中的每一粒灰尘上都搭载着死亡。哪怕是负责临终关怀的康复设施，或许都没有这么重的死亡的阴影。\n因为这是六层，是“疑难杂症科”。它在患者之间还有另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不治之症科”。在这里聚集了全国乃至世界各种各样的稀奇病例，中野 心也是其中之一。\n“霜冻综合症”，这是她的病名，用来形容她的病症也非常合适。从十岁发病起，她全身上下的器官就开始逐渐衰败，宛如一个一点一点被冰冻住的冰人，只不过那块厚厚的坚冰名为“死亡”。这种消失似乎没有规律可循，心依稀记得自己最开始消失的是味觉，吃什么都如白粥一般寡淡——甚至还不如白粥，至少在粥里能尝到米的甜味——然后是声音，她再也不能说话了，不得不学起手语。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行动逐渐变得困难，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如今十五岁的她已经只能靠轮椅代步，与人沟通要靠笔头或者手语。下一个消失的应该是听觉吧，她如此预测，最近别人对她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越来越难听清楚。\n只能终日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她，虽然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迎来冰雪消融的春天，却再也不能奔跑在湿润的土地上了。\n“今天还好吗？”\n突然，玻璃窗上倒映出了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比着手语，虽然倒映的手语是反过来的，但心还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为什么，因为每天他来到自己病房里第一句一定是这句话。\n江田千寻，是心的主治医生，也是一层层主任，内科的教授。对于管理疑难杂症层的层主任星野来说，每个病人都很重要，她又无法兼顾每个病人，于是会拜托其他层主任来辅佐治疗，江田就是这种情况。\n“我还好。江田医生呢？”\n江田解读了心的手语，微微一笑。这位青年医师的五官线条柔和，微微透明的雪白肌肤让人联想到青花瓷一般的质感。\n“我也还好，谢谢你，中野小姐。”他的笑容永远那么得体，却又不是礼貌的敷衍，恰到好处地把温暖送入人心底，“我们开始检查吧。”他拿出听诊器，开始进行日间的诊察。他的动作很轻，在触碰到心的皮肤的时候，仿佛在抚摸一个易碎的瓷娃娃。\nchapter.4\n这件事是九鬼之后听他手下的一名精神科医生告诉他的。那名医生是翼的主治，晚间去她病房查房的时候，又被她逮住问关于烹饪工具的问题。此时的翼应该已经吃过药，脱离了狂躁的状态了。可那名医生说，她眼里依旧闪烁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著劲儿。\n于是那名医生忍不住问她：“可是您在这里做了吃的也不能带出去啊，这么着急干什么呢？”\n翼反倒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就是想给你们做点红烧肉。我在进这儿之前最擅长做那个。”她的声音听上去如此柔和，完全没有白天的咄咄逼人，那名医生听罢也愣了一下。\n“她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精神病人做出来的东西谁敢吃啊？要是她想不开搁点什么在里头……”\n说这件事的时候，九鬼正在医院食堂和那名医生闲聊。窗外还是时不时传来融化的冰凌落下掉在房檐上的声音，那时候的九鬼觉得，大概翼的想法也如这些冰凌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自然脱落，“砰”地一声在她充斥着怪诞和失常的世界里摔个粉碎，什么也不剩吧。\n早上七点，九鬼渡被夺命一样的手机铃声吵醒了。他接起，以为是什么急病病患，结果那头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n“快点……九鬼主任，快点过来！出……出事了！”\n“过来哪里？”睡意还未从脑中消散就被电话那头传来的哭泣打了当头一棒，九鬼有些不知所措。\n“501……住院部精神科501病房……快点！！”\n简单的洗漱过后，衣服都来不及换的九鬼抓起搭在床头的白大褂就冲出了宿舍。员工宿舍离住院部很近，徒步只需要五分钟，可那股不详的预感在心头愈发强烈，九鬼于是选择了骑车赶过去。\n赶到住院部的五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走廊上没有那些一如既往好事围观的患者和家属，倒不如说，几乎没有人。只有一群医护围在病房门口，却又不知为何踌躇在那里不敢进去。\n看他们脸上的神色，九鬼的心头拉响了最坏的警报。该不会……？不对啊，她昨天不是还说要给我们做什么吃的，一般来讲有那种念头的病人应该不会……\n他分开人群，没有踏入病房而是站在门口往里看。\n接着，他看到了或许是他从医以来——不，或许是他活到现在看过的最难忘的一幕。\n\n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异常地扭曲着的人体。不，与其说是那个姿态异常，倒不如说"},{"attributes":{"bold":true},"insert":"那个东西"},{"insert":"整体看上去非常异常，异常得九鬼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词语来描述它。\n是的。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吧。那很明显是501号病房的患者翼，也很明显已经死去多时了。她头戴一个绿色的编环，似乎是用某种植物编织而成，身体此时呈“十”字形被摆放在床上，而那似乎并不是她凭自己的意愿摆成那样的——她的双手腕分别被捆在一块长木板的两端，双脚脚腕并拢捆在另一块长木板的下端。这两块木板交叠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结实的绷带将她的双手臂、腰部和脖颈死死固定在这个十字架上。九鬼发现十字架的底端还有一个像是底座一样的东西，他于是偏了偏身，随即因为自己看到的东西再次倒吸一口凉气。\n翼的双脚，似乎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那块底座上。他再往上看，隐约可见她的两手手心似乎都有一个黑色的点。\n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铁钉。将近十厘米长的铁钉贯穿了翼的脚背和手心，把她牢牢钉死在十字架上。不知道为什么，"},{"attributes":{"bold":true},"insert":"手心部分的钉子都没有钉帽。"},{"insert":"\n而当时的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耳边的蜂鸣让他几乎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n我……杀了人。\n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n\n\n"},{"attributes":{"class":"normal-img"},"insert":{"native-image":{"alt":"read-normal-img","url":"https://b2.sanwen.net/b_article/9e47dda49a1913f31745400b8f61b3eb12586691.jpg","width":1280,"height":720,"size":390111,"status":"loaded"}}},{"insert":"\n"},{"attributes":{"class":"normal-img"},"insert":{"native-image":{"alt":"read-normal-img","url":"https://b2.sanwen.net/b_article/efaa249f3dcdac77588bd3bd1e729053e639889c.jpg","width":1200,"height":900,"size":472217,"status":"loaded"}}},{"insert":"\n"},{"attributes":{"class":"normal-img"},"insert":{"native-image":{"alt":"read-normal-img","url":"https://b2.sanwen.net/b_article/46633ed05bce104cd5dbaa442d734b73134b5641.jpg","width":1200,"height":900,"size":365950,"status":"loaded"}}},{"insert":"翼小姐\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