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隆冬
墨尘坐在伙房的灶台前，看着前方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里的中药，浓浓的药香味在整个伙房里弥漫，墨尘手里捏着勺子，百无聊赖在砂锅里搅动着。
“你在这里呀。”身后传来说话声。
墨尘回头，染凡正眼角带笑地扶着门框，望向他，“找到你了。”
墨尘也朝她回笑道：“醒啦？”
染凡应了一声，点点头，从伙房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翻出一张凳子，在墨尘身旁坐下，想了想，又问道：“这次我睡了多久呀。”
“大概有三天吧，两天半。”墨尘一边探头看药，一边随口答道。
女孩嘟哝了一句什么，就见墨尘把砂锅的盖子盖上，拍拍裤子起身。
“这次是给谁煎的药啊。”染凡问道。
“给你的。”墨尘回头说。
邹染凡一听这话，精致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粉嫩的唇也嘟了起来。
墨尘看她这样子，心里觉得可爱，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他瞪了染凡一眼：“嫌药难喝你可以直说，我不逼你。”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拒绝么。染凡心里嗔道，面上却是笑嘻嘻：“哪会，没有没有。”
墨尘走出去几步，见染凡没跟上，向她道：“药还有一个时辰才好，我们出去转转？”
“这话早就想说啦，我还以为你只是出去喝水什么的呢。”染凡闻言也就站起身，跟着墨尘往外走，“哎，墨郎，你为什么不让大荒落来帮忙煎药啊，他这不是闲着……”染凡指着歪在一旁地板上的机器人，嘟囔：“怎么又睡地板上去了。”
“其他人的药都是它来煎的啊，不过那是你的药，我当然要自己来啊。”墨尘理所当然。染凡不知道的是，墨尘带来的机油已经快被大荒落喝完了，自然得是省着点用。
染凡低头没再说话，慢吞吞红了耳尖。
墨尘迈步到大门外，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积郁在肺腑的药材沉重的味道一扫而空，身前，邹家医馆的招牌在风中摇摆。
自墨尘来到邹家，他在这里已经待了超过半年，先是她们家的邻居说，邹家进了一个上门女婿，是个郎中，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便有人开始上门求医，墨尘在研究如何回家之余也是闲着，便来者不拒，再后来就是顺势开起了医馆。
也有多嘴的乡民私下里问过他，为什么不把医馆叫做墨家医馆，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自觉了？墨尘也只是一笑带过，他们又怎么知道，墨尘他这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啊。未来的考古科技发达到可以通过一捧骨灰判断出祖上十八代，他这要是开个名叫墨家的玩意着这个地方，转头要是被未来人给发掘出来了那不就完蛋，要知道这整个村子可没一个姓墨的。d
不要想着这种事情小，穿越到古代处处都得要小心谨慎，根据因果律理论，你要是前脚把紫禁城炸了，后脚就得遭雷劈，甚至是刚刚才动了这个念头，就已经被劈得渣都不剩，保证一点骨灰不给你留下，永绝后患。
扯远了，书接上回，说到那墨尘，在邹家一边开医馆，一边假公济私给染凡治病，一边抽空研究穿越回去的方法，那叫个一石三鸟。
说到那染凡的病啊，那可是的有来头……
墨尘：作者你够了。
咳咳，好的好的。
别看染凡现在像是正常人了，话也能说了，人也像是开朗了许多，可那都是假的。那一次事件对染凡的打击太大，导致她出现了类似于精神分裂的情况。大部分时间中，她总是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么是缩在被子里，要么是躲在床下，总之是她认为幽闭而安全的地方，并且一旦有人接近就会恐惧无比，好在她对墨尘并没有那么抵触，不过也只是好了一点点，每次墨尘把她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挖出来喂药的时候看着她那恐惧的表情都得怀疑自己端着的是不是什么致命剧毒。
对于邹染凡突然就能说话了这点，墨尘也觉得奇怪，毕竟一般的哑巴都会阿巴阿巴的，怎么到了她这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对此墨尘也特地去问过邹母，结果听到了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染凡小的时候被人给绑过，当时邹父动员了全村的人去找她，找了整整三天，才在离村有十里远的一个客栈里把她找到，当时的计划原本是把官府的人给叫上一起把染凡救出来，可邹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直接就一个人去到了那家客栈，后来呢，染凡是给救出来了，可邹父是永远留在那了，据那几个绑匪所说，他们是当着小女孩的面把邹父砍死的。
自那以后，不论如何，逗她笑也好，吓她哭也罢，染凡是再也没出过声，并且对除了亲人以外的人皆是一视同仁，这也是为什么当时见染凡把墨尘给带回来邹母会那么大反应，她是以为墨尘给染凡下了蛊了……
“想什么呢？”染凡的小手在墨尘面前晃了晃，又伸出两指解开了墨尘皱紧的眉头。
“没事。”墨尘回过神，摆了摆手，看向染凡灵动活泼的面容，心里叹气，现有的草药也只能缓解一下染凡在发癔症时的症状了，莫说治标不治本，简直是聊胜于无。
尽管这样想着，墨尘还是伸手揉了揉染凡的头发：“你要坚持喝药啊，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的是那么苍白无力，染凡还是笑着应道：“你把我的头发都揉乱啦。”她一扭身躲开了墨尘的手，“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喝药还逼我喝，你坏，不理你啦。”
两人追赶着跑进厅堂，染凡一个不小心，险些撞到了正在看书的邹艺。
染凡急刹车，一皱眉，开始教育起一一。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走路的时候看书！”染凡的视线下移，“咦？你这本子怎么这么眼熟？”
一一连忙把那本书往身后藏，可惜迟了，染凡已经记起来了。
“好哇你，邹艺，你居然偷你爸的医典出来，找打是吧！”
“令尊的医典？”墨尘探头，好奇宝宝上线。
“也就是阿爸会那么叫它啦，就是本笔录。”染凡撇撇嘴。
“能给我拜读拜读吗？”墨尘搓搓手，太好了，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失传的药方什么的。
“想看你就直说呗，说什么拜读什么的，肉麻死了。”说着，她直接伸手夺过一一手上的本子，转手递给墨尘，后者向她道了声谢，染凡显然很是受用。
邹艺：我在小小的年纪承受了不该有的痛苦，家人们谁懂啊，人生无望了，大姐见色忘义……
邹染凡：什么都看只会害了你。
墨尘倒是没在意她们两个想了什么，他现在一心只想着失传药方失传药方，于是转头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卧室。
染凡摸了摸一一的头以示安慰，随后故作矜持的这边看看，那边停停，总之是离墨尘的房间越来越近。
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墨尘房门前。
墨尘正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认真翻看着桌上那本医典，眉头微蹙。染凡进门，见墨尘一副认真的样子，也就不好打扰，就坐在一旁的床上看着他，过了一刻钟就觉得无聊，在墨尘的床上左看看右看看，又过了一刻钟，她直接就摊在墨尘的床上睡着了，其实以她癔症时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清醒的时候本就应该多做休息的，先前不过是因为染凡想和墨尘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强撑着而已，现在倒是睡下了，不过这上半身侧躺着，下半身坐着的扭曲姿势……不得不说一句，少年好腰。
墨尘正看着书，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旁边没了动静，担心是她又病发了，连忙起身去看，就看见染凡以那样的姿势睡在那里，好气又好笑，不过还是把她抱起身，往床边靠墙的角落放了放，染凡睡觉喜欢乱动，墨尘怕她滚下来。又仔细掖好了被子，拂去她额前的一抹碎发。掐指算了算时间，发现药快熬好了，就带上那本笔记往灶房去，还没忘记把门带上。
墨尘坐在伙房的凳子上，又是继续翻看起那本笔记，又一页翻过，墨尘看到了一行字：五升汤武火煮茯神，以善惧发之疾。这话是说，找到这茯神，就能治恐惧引发的疾病？墨尘习惯性地想用手指敲桌面，手指一伸感觉不对，又收了回来，心里想道：这只用茯神，不用其他的？又翻了翻，才看到原来要和黑芝麻等药材一起用的。
这东西能治恐惧疾病啊，正是眼下需要的……可是书上写的这产地，离这里属实是有点远了啊，行云又还没修好。
墨尘的行云已经找到了修理的方法，行云是电路板被雷劈坏了，既然电路板不能用，那就换一块呗，把大荒落的智能系统装上去不就好了？
大荒落：好什么好。
并且，墨尘这半年来对于自己的研究笔记的研究终于有了效果，他算是终于找出了自己穿越的原因——成像仪是以家用电器的电压为基础的，而墨尘实验室那天正好调过电压，所以他给成像仪通电的时候，那电压可超过了220伏的几倍都不止，这多余的电压转化出来的时空能量就近被施加到了墨尘身上，这就直接导致了一个大活人的穿越。
而回去的方法也很简单，架上行云飞上去再被雷给劈一次就行，要问为什么上一次被雷劈没起效果，上一次行云可是有保护装置的，墨尘本人就没被雷劈到，他身上的时空能量自然也就无从消耗了，至于墨尘会不会被雷给劈死，导致穿回去的时候就只剩尸体了，你往手上倒酒精，看看酒精烧完前你的手会不会烧着？
自从研究出回去的方法，墨尘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处境——他回去，染凡肯定是带不走的，那他不就成渣男了；他不回去，他在原本的世界要是个废柴也就罢了，可他不是啊，夸张点说，他这条命现在都有一半是属于国家的，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墨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管这些做什么呢，要么，就先去把染凡的药给找到，之后的之后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在当晚的餐桌上，墨尘说了一下自己的这个想法邹母和一一都没什么意见，反倒是染凡，墨尘本以为她是会同意的，可一向对墨尘决定表示支持的她却是一反常态，这让墨尘有些摸不着头脑，下了餐桌后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只是支支吾吾说不想让他走。
墨尘摇头苦恼，这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转机能治好染凡的病，怎么病人自己反倒不想治了。墨尘当然不会同意的，怎么说也是因为自己救人速度太慢，不然染凡怎么会出精神问题，所以这个病得治，必须治。
隔日，墨尘确认了那茯神所在的方位就要动身，而再度陷入癔症中的染凡自然是无力阻止他的。墨尘安排大荒落照顾好染凡的日常起居，煎药等琐事，背上挎包就要出门，又觉得有点不放心，可转念一想，家里还有一一和邹母呢，怎么会有问题。
便放心去了。
这一去就是两个月余。
还记得我们的里正大人吗，这货得亏是墨尘不知道他和土匪有勾结，否则不知道多久之前就已经投胎了。先前匪帮的人来找他要人的时候，他是百般推阻，最后不得已了才勉强接受。别以为他是看在染凡她爸的面子上，这人就是个色胚，窥觑染凡多年了，本想着就要上染凡的家门提亲了，没想到被匪帮捷足先登，他心里后悔的呀，那是捶胸顿足也不为过。
邹母早就看不惯他整天看自己女儿那色迷迷的眼神了，可奈何自己小户人家，又没了丈夫，只好忍声吞气了。
这两天，里正的眼线告诉他邹家的那个男人出门有半个月了，早已知道墨尘还未过户的里正欣喜若狂，他认为这就是上天赐予他的机会，于是提上彩礼就上门提亲，不出意料地遭到狠狠地拒绝，里正使出了自己惯用的武器——威胁。仍是无果，他回到家，把自己十几个小妾中的其中一个拉上床发泄了怒火。
冷静下来之后，里正认为既然他们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于是，隔天里正带着一伙人强行砸开了邹家的大门，当着邹艺的面打晕了邹母，随后拖走了染凡。
至于这时的大荒落，已经没机油关机了。
染凡被带到里正家，被按着头完成了拜天地，而后被簇拥着送入婚房，真真是一点脱逃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染凡身后，婚房的大门被砰地关上，只留她一个人在房内。
里正在宴会上有说有笑，染凡在婚床上缄口不言。
这时候，她在想什么呢。是在想那个人怎么还不回来，还是在心里暗咒里正？
她伸手取下了头上的金钗，再抬首看了看婚房——红烛在烛台上燃烧，摇曳的火光晕亮了金灿灿的饰物，红色的幔纱笼罩在床边，像是鸟笼，又像是锁链。
这个时候，墨尘想必已经睡下了吧，不知他的梦，是否还似以往那般轻松。
染凡苦涩地笑了笑，早已干涸的眼眶又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落。
若是来生有幸，你我不再有那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再没有那一切的一切，我愿突破一切阻碍，再一次的——
爱上你。
不再犹豫，染凡把冰冷的钗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头。扑哧，血花四溅，香消玉殒。
这就是墨尘回来之后听街坊你一句我一句说完的整个故事。
然后呢，然后就是墨尘一人血屠里正大宅，当日在屋中的不论是人还是畜，无一幸免。
不过这倒是被动的帮墨尘决定了去留问题。墨尘大开杀戒的后一日，他把给邹母治心脏病的药方留了下来，并且手把手地教一一学会了煎药的方法。
随后，他把大荒落的芯片拆出来，机体重新调整回之前轮胎的样子，塞回挎包。
行云的电量还充足，不过墨尘并没有急着走，而是陪邹母她们用完了最后一顿午饭，又翻找了一些她们用得上的东西一概留下，这才离开。
晴空霹雳，墨尘消失在云端。
而染凡在乱葬岗的土包上，一束蒲公英在风中晃动，最后的一颗种子也终于被吹落，越过坟包飘向远方。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