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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颗石头投进水中之后,水面必然会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从空中俯瞰,整个水面的动态一览无遗。
只是被浪劈头盖脸卷进去的人,往往很难分得清,哪里是投石的中心,而哪里又是边缘漾开的水波纹。
反正现在被兜头盖脸浇个透心儿凉的薛小波,在现场忙活了了三十多小时之后,顶着脸挨雷劈的表情,打着呵欠进入支队办公区时,是懵逼的。
懵,但又不算完全懵。
跟他最终写进结案报告的判断一样,其实在接到报警的第三十四个小时,他就已经预感到,这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复杂的案件。
只是这个时间点,薛小波还无法描绘,这个案子到底是如何复杂的。
除了让他们外勤一队灯秋火把地在水库旁边忙活了大半夜,却一无所获之外。
数不过来一路打了多少呵欠地穿过一楼的接待区和审讯室,拐进楼梯间,站在通往二楼的台阶前,薛小波那朦胧地泪眼被一楼半处的窗子透进来的日光晃得几乎睁不开眼,他抬起胳膊,正在遮阳还是揉眼睛中举棋不定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格衬衫那个,干什么的?”薛小波厉声道,原本因缺觉而迷蒙的眼神瞬间就犀利了起来,抬到一半的右手既没揉眼睛也没搭凉棚,而是自然而然地摸上了后腰的位置。
行至一楼半那位条纹衬衫机灵地举起了双手。
举的不太高,指尖刚刚及耳的样子,手臂和手指都是松弛微曲状态,但这个高度又恰好够了,让他两手空空,并未携带武器的状态就此展露无疑。
“放松,没武器。”举起手之后,不速之客才以不会惊扰到背后喝令者的速度,一边转过身来,一边慢悠悠地说:“我现在转过身。”
这轻松的语气,缓慢的行动,以及行动前的提示,让闯进办公区的不速之客看起来非常友善,事实上,在看清这位出现在楼梯上的陌生人身无长物、不具备攻击力的时候,薛小波摸枪的动作就已经缓下来了。
“你是哪位?”因为迎着东窗的阳光,他皱着眉眯着眼打量楼梯上逆光站着的男人,“报案到一楼值班室;受害者家属先登个记,跟一楼大厅等会儿,有人接待你。”薛小波抬起原本下垂至腰间的右手,大拇指越过肩膀指向自己身后的接待室,语气虽然不算严厉,但却也带着威慑。
至少,对在刑侦支队大楼里迷路四处乱撞的普通老百姓来讲,足够威慑;对于心怀不轨的犯罪分子,他声音里带着的后劲儿绝对能把人立刻吓跑。
“薛队长?”
在薛小波打量着一楼半那男人的时候,后者显然也扫视过了他,并且以一种薛小波从未在支队里听过,但理论上又正确的方式,笑容满面地称呼道。
薛小波微微皱了皱眉,不悦地看着站在半层楼上,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的男人。
“我姓程,”那个穿着不怎么适合炎炎烈日的长袖衬衣,迷彩裤的男人见到薛小波的脸色,挑了下眉毛,“程雳前来报道。”他非常缓慢地把举到了耳边的手伸向了薛小波。
瞬间的惊讶及随后的恍然大悟在薛小波面上几乎是错觉般的闪过,满面笑容瞬间就取代了早前的审视戒备。
“哎呦,程哥!”他紧赶上前两步,握住那男人的手,“咳,这怎么说的呢,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了哈。早听吕队提起,没想到你今儿就到了,”握着的右手才一松开,他便热络地轻拍了一下男人的腰背,将其向二楼方向带,“没什么准备。”
程雳眼神闪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跟焊上去的那么瓷实,“我跟家待着也没什么事儿干,不如过来打个杂儿什么的。”对薛小波看似熟络,实则搜身的动作,恍若不觉,错后了半步跟上了楼梯,“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诶,诶!这是哪儿的话,”程雳这话,说的即上进又谦虚,就没有主管不喜欢听的。薛小波到底在外勤队长这个最头痛的科级职位上待了一阵子,平时刺儿头见多了,骤见一个主动合格的兵,尽管明知这未必是这老兄的真心话,心情到底情不自禁地放松了下来。“盼着您呢。”他一边前面引路,一边回头道,“支队早就把您办公环境准备出来了,就等程哥大驾……”
“叫我程雳吧。”程雳笑着打断了薛小波的话头,“我是个纯外行,打杂儿不给你们添乱就烧高香了。今后还得请你多提点。”
“诶,那哪儿成啊?听说程哥警衔比我高一大截儿呢。”薛小波一脸的诚恳,“您是……对了,程哥,您什么衔儿来着?”他拍了拍脑袋,“咳,您瞧我这记性。”他一边说,一边转头再次打量身边错后半步的“新人”。
不同于上一次逆光,这一次男人的脸正微仰着迎向晨光,柔和隽秀的五官看起来人畜无害,反射着阳光的眼里甚至带着点童真,只有微黑而略带风霜的皮肤携带着些破解他过往经历的密码。
看外表,还真不太能看得出这位高龄新丁的年纪——既可以是个老相一点的青年人,又可以是个面嫩的中年人。
但从支队长吕嘉鸿给这位准备的位置看,警衔不会太低,那也就是说,年龄也小不了。
“市局还需要时间认定。”程雳随意地道,踏上了二楼的地板后,他缓下脚步,“有什么用我帮忙的?”他问,同时也在打量着这位面上带着困倦的灰黑色的外勤队长,“或者我先熟悉一下档案资料?”
薛小波低头沉吟了一下。
“这是备勤办公室,”二人恰好路过二楼第一间办公室,他顺手推开门,“您先跟这儿等一下,我在隔壁会议室马上要开个会,估计吕队……”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朝右侧偏了一下头,迅疾无比地闪避开。
大概不只是因为程雳瞥向他身后的眼神,更因为他后脑隐隐地冒出的凉风。
就这一瞬间,一打分量不轻的文件堪堪擦过薛小波的后脑,“砰”地砸在了他头侧的墙壁上,吓得薛小波一激灵。
这虽然打不死人,但肯定也他妈轻不了。
“我操!”他脱口而出,回头在看到来人时,仿佛基因里带着的变脸神技再次发挥作用。
程雳算是开了眼了,亲眼瞧见这位外勤队长的表情从惊怒不耐迅疾无比地转成了谄媚,就是那种,解放前佃农见到东家时,不,确切地说,是欠债没钱还的佃农见到来收账的东家时的表情。
“哎呦喂,磊哥,这么早啊?来来来,我给你找个好位置。”一边说,薛小波一边殷勤地扶住——应该说是,他怕对方倒出手来再次揍他,不得不紧紧握住——那位两手抓着厚厚地一沓文件的青年警察的胳膊,把后者拉向会议室。
“诶,慢着点,别磕着……”与其说薛小波在引路,不如说是落荒而逃,“程哥,那什么,你先在备勤室等个几分钟,对了,这位是石磊。磊哥,这位是程雳,新同事。”一脚迈进会议室的门,他忽然想起还没给这两位相互引见,忙简要地插了一嘴。“磊哥,磊哥,这个位置好,来坐这儿。”紧接着,他又狗腿地道。
跟穿着便服的薛小波不同,石磊身着警服,他那脸儿黑的如同锅底,也许是双眼中的血丝,也许是犀利的眼神,总之他带着一股恨不得吃了薛小波的气势,只是因为嘴没薛小波快,一直没能插进去嘴。眼瞧着自己被一身蛮力的薛小波拉进会议室,他只来得及跟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新同事点了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