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编年神话未来世纪 思慕旧影伪梦

2022-12-11 15:47 作者:西行寺幽月子  | 我要投稿

  不要。

 

  三年前,克罗地亚,守夜人总部。

  巨斧携带难以想象之力劈开天地,云开雾散,面前之魂惨叫着彻底化为飞灰消失。全身脱力差点摔倒,青年以斧拄地,一步步向着不远处那个趴在血泊中的心念少女蹒跚而去:“龙昕,龙昕!”

  “我……没事……”

  未完语句被喉中涌上的血沫掐断。搅成一团的五脏六腑在破碎中哀鸣,半只脚跨进鬼门关的龙昕硬生生以沸腾血液与求生渴望挺过了濒死期:“别管我……赶紧……去主人那边……”

  “我知道!医疗队马上就来了,再忍一忍,绝对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

  “没错……没错!一定要坚持到最后,我们所有人都!”

 

  不要……

 

  赤红色华服被剑刃完全捅穿,始终上翘象征骄傲的尾巴也因生命力流逝不觉垂下。九尾火狐抬手抓住刺入自己胸口的锋锐剑身,头顶耷拉着的耳朵不示弱地努力扬起,“居然毫不犹豫毁灭了自己亲手壮大的协会,还真是,和这花一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啊。”

  “为了那位大人的愿望,我早就下定牺牲一切的决心了。”鲜血坠地化为朵朵绽放的彼岸花,红色长发的女子面容苍白,神情淡漠将长剑再刺入一分,“很遗憾,赤咲,被束缚在封印中几千年的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所以就这样去往另一个世界吧,我承诺向你给出真正的答案。”

  “你说得对,但是——” 脚下现出禁忌阵法的亮光,赤咲打了个响指,贴在指尖的符咒燃起了殊死一搏的烈焰,“咱好歹也曾是位列第四的天魔,别太小看人了啊混蛋!”

  忽然一声轻响,阵法之光与将燃起的烈焰即刻熄灭,无人预料的煞气自符咒中渗出。感应到了久违的力量,灾厄的九尾火狐瞬时一呆:“怎么,回事?”

  “这是诅咒吗。”察觉到赤咲的异常,女子眯起眼从她的胸腔中抽出了剑刃,“作为连接生死境界的痴情者,彼岸花本就承载着世人的悲愿,区区诅咒之类的术法不可能对我造成影响。”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话未完,瞪圆双眼的火狐狸愣愣后退两步,接着一头栽进彼岸花丛中彻底失去了生息。这场支撑守夜人协会两极之间的死斗,终于也以“0号”的死亡拉上了幕布。抚开长剑上滴落的天魔之血,女子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摇。

  急促的脚步声止,与旁边正缠斗的林灵三人一同停下动作,彼岸花仙转身看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男人。

  “是我杀的,无论赤咲还是他。很抱歉,但我有着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未及后者发问便率先开口,女子举剑向男人致上一礼,“想为他们报仇的话就尽管向我拔刀吧。”

  “求之不得——”

 

  不要!!!

 

  “哥哥!”

  绽放的万朵地府之花中,男人放开了紧握的剑柄。象征死亡的艳红色遮蔽了目之所及的天空,他毫不犹豫接下女子献祭神性的虚无一击,只为挥出那快意恩仇的一刀。

  “是什么让你要做到这个地步,叶子清。”了却执念的男人开口,在这彼岸花铺就的空间中,他与女子的身躯亦开始与四周景象共同破碎。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虽然我已经不可能看到那时候的景象了。”耸肩一笑,不再多言。转向三神的女子闭上眼柔声祈祷,刹那间,周身聚拢的彼岸花尽染纯白,“您的愿望达成了呢,殿下。”

  “灵儿,对不起。接下来,就拜托……”

  幽芒绽放的极光,与深渊般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息。待到远处被死死拖住的林灵再回过神时,二人所在的痕迹已随着飘零花瓣消失无踪。

  “……哥哥?”

  “骗人的,吧……”

  黑暗遮蔽了希望的视线,眼前的景象在一片破败中四分五裂。女孩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触碰,五感却被无法理解的现实模糊。锥心刺骨的伤痛自胸腔传来,混沌一片的脑海失去了思考能力。死亡,曾被自己无数次加于人身的物事,时至今日与所见的漆黑虚空重叠在了一起。

恍惚间,她听到了何物支离破碎的声音。

  “在战斗中分神可是会死的,哪怕是你也一样!”

  高高扬起的刀刃落下,在将触及女孩头顶那刻被白皙小手一把捏住。至钢铸造的长刀被难以想象的力量粉碎,在两位敌对神明愕然的目光中,林灵后仰半身,难以言喻的晦暗色彩完全吞没了她纯洁无瑕的容颜。

  “把他,还给我……”

  “这力量,甚至几乎赶上了那位大人?这怎么可能!”

  红光一闪,未及手提断刃的男人有所反应,他的整条手臂便已被生生撕了下来。见此情形,旁边的粉发少女连忙将自己的身躯藏进了虚无中。但,仅是被回过头的女孩瞪了一眼,前者的五官就渗出了血液:“连这虚无化都没办法回避,林灵,这就是你的真正力量吗……”

  “你们是,冥神对吧。”

  崩坏的赤色天穹下,失去表情能力的女孩抬头下望一男一女两位神明,无限放大的淡绿色瞳孔因极度悲恸与愤怒几近破裂:“我说,把他,还给我……”

  “把哥哥还给我,还给我啊!!!”

  “嘁,为什么能强到这个地步,明明只是伪神而已!”失去一臂的男人破口大骂。面对完全失去理智的林灵,身为神明的他心中第一次萌生了名为绝望的感情。

  “光凭我们俩不是对手,再这样放任她下去,至今为止的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了!”无止境的精神威压轰然降下,粉发少女光维持形体就已到了极限,“你还在等什么?”

  “真的要用出‘那个’吗?”男人一愣。

  “再犹豫我们都会被她大卸八块的,赶紧!”

  “既然汴梁姐您这么说了……”从少女表情中看到了当前的严峻形势,这才下定决心的男人刚抬起仅存的那条手臂,斜向里射来一发子弹无比精准地击穿了他的喉咙。对男人来说这一枪虽不足以致命,但被涌上血液阻断的吟唱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妄想。

  “来得比我想象得还要快啊,林月……”看到那贯破黑暗的亮光,粉发少女苦涩一笑。

  “汴梁,不,卞城王。我不想听到任何解释。你背叛了我们,更背叛了他。”将手中狙击枪重重砸在地上,眼睑沉下的精灵女子掌心光刃凝形,“我要你亲自下去向他忏悔这份罪孽!”

  “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做到了吗。”

  意识渐散,看向自己归于无形的双手,粉发少女忽然察觉了什么:“这是?”

  “等一等,不要杀我,我还——”

  “我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娇小鬼影闪烁一现,阴煞之力爆发只瞬间就将两位神明的形体彻底毁灭。大仇已报,空洞的挫败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双膝滑落,精灵少女无力跪倒在了硝烟不尽消散的战场上,蓝瞳间只剩无可言说的苍凉:“结束了,都结束了。灵儿,你还……”

  “……灵儿?”

 

  战争结束了。

  动荡平息,在前任守夜人执行官叶子清发起的叛乱下,敌对组织“百鬼夜行”被彻底毁灭。残留痕迹都在政府及相关组织的善后下被妥善处理,正如他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而在大战中阵亡成员数超过95%的守夜人协会,也在失去几位领袖后迎来了名存实亡的结局。经历惨剧的幸存者们大多各奔东西,失去联络从此再无交集。

  于是一切都像从没发生过那般,地球照旧运转,世界依然歌舞升平。

 

2032年9月30日,反乱结束将近两个月后,中国浙江杭州。

“吴教练,今天也辛苦啦,私教费已经打你卡上了哦。”

“谢谢,那我先下班了。”收拾完健身器材,青年甩了甩自己额前散落的黑发,提起背包便向着大门口走去。

“别这么着急嘛,今夜咱们健身房打算开个派对,不来玩玩吗?”老板颇为豪放地拍了拍青年的肩,“你应该还是单身吧,我可听说有很多女贵宾对你有点意思,参加的话或许能碰上意料之外的艳遇哦!”

“我对那种事情不是很感兴趣,而且最近比较忙。下次有机会再说吧,不好意思哈。”青年抬手摸着后脑笑笑,脚上步伐却是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目送着那壮硕身影消失在门口,老板只得一边整理手头工作一边无可奈何地摇头。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年轻人,每天上完班就走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样子,他来上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回来了。”

掏出钥匙打开别墅房门,一如既往的黑暗大厅仅有月光从天窗洒落。将包放在一旁的青年刚想往里走,面前阴影处已传来了拖鞋踏地的脚步声。

“其实不去工作也没有关系的。”

“出点汗就没工夫想七想八了。”青年答道,“总要找点事来排遣情绪,一味自我消化容易越陷越深。”

没有回应他的话语,金发尖耳的少女低着头,二人对立的漆黑大厅回归寂静。眼见对方没有答话的意思,青年刚想从精灵少女身边走过,后者的自言自语却拽住了他的脚步。

“你说得对。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也该,重新迈步向前走了。”

“有这个想法固然不错,但别那么急也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坚强的啊。”青年一拍胸口,“慢慢来也没问题。天塌了还有我扛着,毕竟我吴云,最不缺的可就是所谓力气!”

“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经常盯着他们的房门发呆吗?”少女淡淡地开口道,“整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正在逞强的分明是你才对。”

“只是有着必须逞强的理由。比起失去主人的龙昕,失去心上人的你,以及……她而言,我根本没有消沉的资格不是吗。”

“呵,说这些没什么意义。和她相比,我们的痛苦也不过只是这种程度而已。”拢起脑后有些失去光泽的金色长发,不知不觉间消瘦了一圈的林月眨了眨淡蓝色双眸,在万籁俱寂夜晚被泪水几次沾湿的睫毛轻轻颤抖。

“走吧,去楼上。”

 

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上一层灰尘的木楼梯在二人的体重下发出吱呀声,不曾停摆的挂钟承载着短暂却漫长的时光。拐过弯,映入并肩前行的吴云与林月眼中的,正是抱着戟坐在一间房门口的龙少女。静静闭着双眼,她的后背紧靠在那扇无比熟悉的大门上,仿佛想要以自己的肉身护住其后所承载的一切。

从这扇门关闭的那刻起便始终守候于此,无论昼夜,她的心弦只为其后之人而牵挂。

向前迈出一步,听到脚步声的蓝发少女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到是熟悉的身影,龙昕冲二人递上了个平淡的眼神。

“还是没有动静吗。”

“嗯。”

抿唇,精灵少女注视着龙昕头顶那盏已不再发光的廊灯,再前进一步走入了月光中。

“我想进去。”

一愣,本以为只是和往常一样打个招呼的龙昕顿时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林月姐你也知道,小姐她……”

“必须有人来打破这样的局面,我想,再试一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她能依靠的还剩下谁呢?”

斩钉截铁话语仿佛对过去的道别,呆坐在地的龙少女与林月四目相对,彼此瞳间所蕴含的心绪在不言中道明。半晌,蓝发少女低下头,拄着月牙戟想起身却差点因双腿麻木而摔倒,在旁的吴云连忙上前将她搀扶了起来:“要我们和你一起吗?”

“不能再刺激她了,暂时先交给我吧。”

与吴云和站立不稳的龙昕交换目光,林月扭回头,伸出右手一点点推开了那扇尘封近两个月的房门。

一如既往的陈设。洒满灰尘的水杯,匆忙离开还来不及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与摆在旁边那张众人的合照。曾几何时,这里也有挤满各种各样人的时候。

但那些人中的多数,与房间的主人一样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窗外月光不及的黑暗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房门坐在墙角。曾经的黑色短发早就垂到了脚跟,出席葬礼的那袭丧服仍着于身。捧着手中那枚银质头花,女孩大睁着的凝固瞳孔如死亡般冰冷。

“灵儿。”

没有反应,仿佛在那里的只是一尊无生气的精致人偶。小小的世界早就随着那人离去完全崩塌,把自己关在哥哥房间内两个月未曾动弹分毫,梦魇缠身的她已然失却了自己的灵魂。

再不多言,精灵少女慢慢跪下身,双臂从背后搂住女孩的身躯,微闭双眼的浅声沉吟重复某个男人曾不顾一切喊出的话语:

“别怕,还有我在。”

倒影、冻结天空、无际血色世界,以及吞噬万物的渴望。回声迭起行渐响彻。眼前再度出现了那个穿越烈火与晦夜向自己伸出手之人,女孩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栗着,一度干涸的虚无心灵竟无意识泛起了半分波澜。

“已经够了,灵儿。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吧,不论回天无力的悔恨或失去家人的痛苦,在噩梦中永远沉沦终究无济于事,生者就该继承逝者的遗愿好好活下去。所以至少,我想要守护好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宝物。”

“也就是你,林灵。”

“哥哥最珍视的宝物是,我?”

清甜嗓音被昼夜咽下的泪水摧残沙哑,女孩轻声呢喃着林月吐出的字句,深绿美目中浮现晨雾般缥缈的迷茫色彩。

“是啊,相信这一点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不止是我,为大家而努力的吴云、在门外守护了你两个月的龙昕,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他不在了,虽然没有人能代替,但我们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承担这份责任。而这,也是我们自己的意志。我爱你,灵儿,不仅因为这是他的遗愿,你可是我不可替代的重要家人啊!”

 

家人……

鲜血堆砌的祭坛之上,穿越一切阻碍朝自己奔来的那个人。

灵儿,别怕,我在。只要哥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灵儿是,他最珍视的宝物……

跨越天海的血界之中,满怀欣喜将自己搂在怀里的那个人。

灵儿,以后哪怕哥哥不在身边,你也不可以任性哦。

 

生者就该继承逝者的遗愿,好好活下去……

曼珠沙华的彼岸之下,自己终于还是没能触碰到的那个人。

灵儿,对不起。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我会装作没看到的。”

“吴云说得对。已经够了啊小姐,如果哭出来能好过一点的话……”

十指紧抠在掌心,黑发的小女孩咬着红唇,几乎是呜咽着辩解:“人家,人家!”

“可以不用再强撑下去了,我在这里,大家永远都在旁边,你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豆大的露珠顷刻自眼眶淌下,猛地转身迎上林月的怀抱,女孩将头死死埋在了少女胸前。无声抽泣直至放声大哭,悔恨、痛苦、万念俱灰的绝望之心在朦胧泪眼间爆发,再无顾忌的感情倾泻只想将胸中无限委屈全数道出。

在这倾覆的偏执黑洞中,多少年,她一直在等待着这句话。

没有伪神降临俯瞰众生,没有怪物屠戮尸山血海。在这里的,只剩下了一名思念故去哥哥的十岁女孩。

 

  “早上好!”

  “早上……噗!”差点将刚喝下的牛奶喷出,到处找餐巾纸的吴云狼狈得就像见了鬼,“怎么回事,你是谁!”

  歪过头与皮笑肉不笑,女孩额上一瞬暴起的青筋当即让青年收敛了再调侃的念头,围着围裙的林月也从厨房探出头来:“哦呀,灵儿早上好啊,我马上把你的那份拿过来。”

  “等等,已经做了她的那份早饭吗,也就是说你知道到她会来?”

  “那肯定啊,小姐可是比谁都坚强的存在,区区走出阴影什么的压根不在话下好吧!”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蛋糕的龙少女晃了晃尾巴,经历昨夜之事,她也终于从那扇门前解放了出来,“林月姐,再来一块!”

  “就你这种脑筋是理解不了的,傻大个。”哼一声表示不满,林灵接过林月递来的餐盘坐在了龙昕身边。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两个月来首次尝到食物味道的她脸上流露出了满足之色,“果然还是姐姐做的菜色最棒!”

  “你们喜欢比什么都好。”在背后抚顺林灵的黑色长发,林月搂住女孩双肩叹息轻语:

  “欢迎回来,灵儿。”

  “我回来了,姐姐。”

  与彼时相似却不尽相同的话语,身边之景早在夜晚的战争中物是人非。看着换上一身黑白礼服,显现旧时神采的林灵,林月不由得感慨万千:“这件衣服,好像是他为你挑的吧。”

  “嗯,这仅由二色织成的回忆和丧服也没有本质区别。”放下手中叉子,无视旁边二人投来目光,女孩盯住那块倾注一人心血的蛋糕,此刻飘荡着香甜气息的奶油在她眼中只觉苍白,“反正我的眼睛也已经看不到色彩了。”

  与龙昕面面相觑,吴云撇撇嘴,横过大手在林灵眼前晃悠了两下:“有病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哦。”

“就你话多。”偷偷在桌下猛踢吴云一脚,龙昕端起盘子把自己那块蛋糕放在了林灵面前,“慢慢来也没关系,小姐的身边可是还有我们在呢。”

“就是啊,照顾女生这种事对我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哪怕你这样喜怒无常的坏小孩也一样!”双臂抱胸,上一秒还因为被踢而龇牙咧嘴的青年大声喊叫着从座位上站起,“决定了!今天翘班!游乐园也好电影院也罢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好吧,可别被吴云哥哥的温柔感动到哭哦!”

“真的吗,谢谢!果然吴云哥哥最好了!”掌心合十,女孩眯起眼友善一笑,“灵儿记住了,今天,你向我许下的承诺。”

“所以我吃饱了,先回房间啦。”

 

寸寸青丝飘落,思绪点染地面化作虚无。向着逐渐恢复旧时模样的自己伸出手,面目扭曲,随之镜破。

身后传来开门响声,女孩一抹脸上被碎片划开的血痕,呈现于人前的精致容颜光洁如新:

“怎么了吗,林月姐。”

“只是感觉你会有事找我,没有的话我也愿意陪在你身边。”关上门,林月轻迈修长双腿坐在了女孩床边,坐在梳妆镜前的后者回眸嫣然一笑:“失去了同一位心上人的我们果然心意相通呢~”

摆手,精灵少女对林灵的言论不置可否。

“林月姐,你知道吗,在告别之前,哥哥将最后的愿望托付给了我。”

“于是我醒了。让这再无日出的天空沉没吧,为了完成未尽的约定——”

  “我要,重建守夜人。”

 

  重重锁闭的政府大楼,诸国首脑齐聚的私密性非正式会议。

  “所有议题讨论完毕,那么今天的会议也就到此为……”

  “请稍作留步,如果可以的话,人家还想拜托各位大人补充一项来着。”

  众政要围聚的圆桌中央空地,不知何时出现身着黑白礼服的女孩举起手中托着的电子屏幕,白净纯洁的容颜显现一抹友善微笑。

 

  “哈啊,守夜人协会重组?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把链刀从猎物胸腔中拔出,解除透明状态的风衣男子一边收回匕首一边质疑电话那端的留言。

  “已经得到了政府方面的答复,包括林月小姐在内的几位顶尖守夜人也会回归是吗?”某国国防信息部,正在处理文件的罗辰有些惊讶。

  “连那个小姑娘都?”刚刚结束一场手术,连塑胶手套都来不及脱下的卡多饶有兴致地挑眉道。

  “没错,为了维持秩序,守夜人协会的存在是必要的,上头的大人物们也认同了我们的计划。”想到林灵根本没有与自己商议便擅自做出的大胆举动,林月无奈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好在那位一向无法无天的小女孩这次竟意外收敛了煞气,提出的也只是维持守夜人协会所必要的基础诉求而已。

  “我明白你们曾遭遇的那些伤痛,也理解大家不想再次踏入黑夜的心情。但对于如今好不容易重生的协会而言,诸位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拒绝与否都没有关系,如果你的心中仍对协会抱有一丝希望,就请回到曾经的守夜人总部吧,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们。”

 

  “也差不多该说再见了。”

  “嗯。能把一个人的力量辐射到两个大洲,北美对我来说或许是最合适的去处。”站在即将起飞的直升机旁,林月笑着想要接过吴云递来的行李箱,“我可把灵儿托付给你了,不好好对她小心我回来找你算账哦。”

“终究,还是想要逃避么。”

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精灵少女的蔚蓝色双眸瞬时凝滞。

“虽然重建守夜人是我们共同认可的结果,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毫不犹豫选择去北美的你无疑是最不想面对那噩梦般经历的人。”青年把行李箱塞进林月手里,“咱和你差不多。不过比起远离过去,我更想弄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我们拼尽全力却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无法拯救。我,想证明自己的努力是有意义的。”

笑笑,迈步登上直升机悬梯的林月移开了目光:“我没想到你会和我说这些。”

  “只是觉得,你好像离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女孩越来越远了。”

  “毕竟我早就不再是人类了呢。已经回不到过去了,我们所有人都。”

  目送着那闪着灿烂光芒的金色长发消失在暮落残阳下,吴云从衣兜里取出那条黑绿色的头带,细细抚开了其上沾染的灰尘:

  “如果这力量真的能够回应什么……”

 

  “重启的协会以扑克牌为代号,包括新加入者在内的十三位执行者组成。机动部队由龙昕一人负责,其余成员二二分组,连同其部下辖的支援部队镇守除南极之外的各个大洲。”

  “这个世界的夜晚,自此交付诸位。”

 

——

 

  “你听说过,守夜人协会吗?”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喝可乐的动作一顿,拄着扫帚站立的少女有些奇怪地回应道。

  “冈崎教授告诉我的,她似乎收到了这个组织的邀约,对方可是开出了相当丰厚的待遇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电子芯片卡,北白河千百合压下帽檐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不过教授好像没时间兴趣也不大的样子,于是就把这内推名额让给了咱。”

  “所以你是打算去咯。”

  “大概率吧。虽然不明底细,但这是冈崎教授强烈推荐的项目,其上开具的条件也确实勾起了咱的兴趣。”千百合单手拖着下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你呢魔理沙,想过毕业之后的打算吗?”

  “原来没有,不过现在——”

  翘唇示以意义不明的一笑,雾雨魔理沙将藏在背后的右手慢慢取出,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的那张黑色卡片让北白河千百合瞬间呆住:“哈,怎么你也有,从哪儿顺来的?”

  “才不是顺的呢!某次实地考察中我碰到过一个奇怪男人,这是他给的,你不提起我差点都忘了。”将已经喝完的可乐罐抛起再接住,少女撩起红发转头面向同伴:“那,要不一起去看看?根据我的经历他们似乎是活动在夜晚到处探险的组织,或许能得到很有意思的体验也说不定。”

  “这倒无所谓,只要不被你拽着满世界乱跑就行,那真的超累啊混蛋!”

 

法国,巴黎远郊的某条小巷内。

“你跑不掉的。”

甩出的铁链封锁一边道路,被堵截在角落的怪物绝望回头,喉中嘶哑之声预示着它将为了自己的性命殊死一搏。

哪怕此时的小巷内只有它自己。

刀刃自身后破风袭来,精准而老练的突刺一击直接贯穿了怪物心脏。虚空中遁出的男人擦擦飞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迹,冲小巷另一端走过来的银发女仆开口道:“你可来的真是时候。”

“辛苦你了,梅花二先生。”

言罢,十六夜咲夜掏出银刃割下怪物前爪,顺手也丢给了男人一个手提箱:“这是酬金。”

“我是执行者而非赏金猎人,和你那位该死的吸血鬼主人没有什么关系,明白吗?”眼见男人有些不高兴,银发女仆长淡淡一笑:“你误会了,这是红心三小姐托我转交的,作为最近连番出动的一些小小补偿,请不要介意好好收下吧?”

“哼。”收起装备,梅花二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处理完现场,听到过往行人谈笑声的两位猎手对视一眼,交错的身形几乎于同一时间融化在了墙角后。

 

“前方五十米左转螺旋道!已经能看到他们的车尾灯了!”

“自由加速。”

“那就听你的!”

猛踩油门打拐方向盘,霓虹灯照耀的城市高速正上映着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副驾驶上将半身探出车窗的少女举起手枪,吐着火舌的子弹硬顶着两百码狂风命中前车车胎。“刺啦”,底盘刮过沥青马路带出冲天火花,当即失去控制的跑车原地旋转几十周撞在了车道护栏上。

随即后车急刹,棕发的中年男子从驾驶座走出,握着手枪慢慢靠近那辆撞变了形的跑车。前座的两个人已经倒在血泊中没了声息,剩下的……

“去死吧守夜人!”

黑暗处猛地扑出一道鬼影,瞬间反应过来的男子立即对着出声方向扣下扳机。硬生生扛下枪击却只顿了一瞬,胸口冒血的怪物还想反抗,另外角度射来的子弹已贯穿了它的头颅。

“呼,吓我一跳。”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地面上有紧急制动的痕迹,出发前也有看到目标疑似非人类的情报,只能说在撞击中活下来的可能性并不为零。”靠着车门笑笑,精灵少女在电子屏幕上划掉了本次的行动目标,“看来我们的海军名人还没怎么适应这份新工作啊。”

耸耸肩并没有表示异议,将处理工作交接给警察们的男子回到了驾驶座:“看着年纪轻轻却有着如此能力,真是人不可貌相。既然你是顶头上司,那我以后就叫你老大咯?”

“想怎么称呼都随意,作为搭档从今往后也请多指教。”

 

黑色大地四分五裂,淡紫天空被鲜血般的赤色侵染,奇数星辰黯淡消去无踪。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类哦。”

并非戏谑的话语,倒立漂浮在猩红天空中的女孩平摊双手,不受重力束缚的优雅身姿在暗金色双眸中却比任何怪物都来得不可理喻:“我不觉得这提议有任何坏处。人类与恶魔定下契约,双方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这不是你们一向盼望的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我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吗。”堕天的恶魔不觉苦笑。

“你可以试一试。”

娇小身躯一瞬消失,霎时间,无法直视的诡异绿瞳已在咫尺处:“为什么不能理解这份心意呢。相信我,触碰我,和她一起成为我丧服两翼的飘带吧……”

“走出这狭窄的一方天地,亲眼见证外侧世界的真正色彩。”

 

暗沉夜空狂风骤雨,与披着兜帽孤身前行的女子。催命般的警报声在城市上空尖锐嘶鸣,露珠淌过交通灯闪烁明晃晃的危险信号。没有理会额前沾湿的丝缕金发,缓步迷失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中央,女子沉默踏碎水洼,指尖滴落的血液为溪流晕染半分殷红。

雷光撕裂纯黑天穹,湛蓝色魅影穿破重重雨幕降临街巷尽头。遥相对立,真实与虚假的界限行渐消融,长夜死寂被极盛雨声完全吞没。

“你是谁。”

“这正是我想问的。”

金属寒芒透现水中,冰冷视线与澄澈目光相纠缠,死神阴霾在轰鸣天雷下翩然起舞。

 

一年后,亚洲分部辖区内。

“杀人鬼?”听到预想外词汇的青年满脸疑惑,“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玩这一套?”

“是的,发现的所有尸体无一不是被锐器斩杀,而且根据死者们身上的痕迹来看,凶手可能患有一定程度的狂躁症。”与吴云维持着通信,支援部队第三小队队长——罗辰边走边陈述情报,“但是,一刀将人劈成两半的可怕力量,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程度。”

“于是警方就来求助我们了是吗?这种手法明明只要查查监控就能得到结果啊。”

“事实上从没有被监控拍到过行动轨迹也是诡异的一方面……”话说到一半,罗辰的手环突然亮起了红色的光,“找到追踪的那只怪物了?明白,立即展开围剿,吴云先生!”

“了解,正好离得也不是很远。杀人鬼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现在就往你们这边过来。”将大斧扛在肩上,吴云思索着,迈开步伐一头闯入了深不见底的黑夜中。

 

——

 

  天照归隐,永夜将临;

  生灵尽死,亡者复归;

  残昼无火,邪异横行;

  故土难返,晦心无望。

 

  痛定长思,执念遂成;

  七罪现世,双子伴生;

  虚实辉光,破灭轮回;

  神剑祈愿,未来终焉。

 

  “重启开始了。”

  冰冷气息掠过苍色大地,暗沉天幕投落连接漆黑的极光。遥望远方渐入虚无的通透天地,风轻拂过她清瘦的脸庞,淡看白雾为寒流卷起消失无形。

身后落子回响。赤裸双足踏过万年冰霜,仅仅身披薄纱的少女转过头,无感情的言语轻声荡漾。

  “你,究竟还要摆弄到什么时候。”

  “果然再怎么努力都没用。从长生劫诞生的那刻起,这场对局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沉思片刻,男人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除了从头开始没有任何别的解法。那么,也就只能由我主动重置棋局了呢。”

  “以此铸就残酷现实的罪魁祸首——天之丛云。”

  “以那非为死生的特质为锚。象征‘无’的天丛云虚剑刺穿了伪神的存在,而当她主动让那股足以‘改写世界规则’力量暴走时,身体里压抑的无穷罪孽也终于得到了解放。”红唇微颤,少女仿佛自言自语地继续开口,“于是一切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伪神之能与七罪本源结合,融合的法则力量甚至足以将这死生倒逆的扭曲纠正……”

  “分明隐约看破了真相,但是,直到最后她都没有低头。”男人凝视着永无答案的棋盘,眼底深藏的一分叹息无意流露,“对于她、方块9还是其他的执行者们来说,这无法挣脱的噩梦才是真正的心魔。”

  “‘守夜人’,原始词义便是那些看守墓园、维护死者世界安宁的夜行者们。可当他们终于发现要守护的普罗众生、夜晚秩序,甚至自我存在都是本该死去的残留余烬,都不过是神器坠落诞生的虚伪产物时,这仿佛黑色幽默般的现实又会使那份破碎心意堕落为什么模样呢。”

  “毫无价值的坚持和愿望成就了最深刻的悲剧,他们才是在原地彷徨的,从头到尾都站在真理对立面的亡灵。”少女接下了男人的话语。

  紫色弧光在天际之上蔓延,男人推了推眼镜,远方一片蓝白色的永久冻土中竟透出了点点朦胧的上古色彩:“天丛云正在归位,因它坠落而停滞的齿轮终于再次开始转动。”

“四骑士降临了。斩落神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给这破灭中的世界带来最为真实的新生。”

  “但是,和我们原本的计划比起来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许差异呢。”少女转头看向走至自己身边的男人道,后者闻言也只得无奈笑笑,“不愧是那位因追求极致而招来罪孽的贪欲之人。明明都暗借斗地主警告过她了,无视劝诫一意孤行,这可能就是科学家所秉持的高傲自尊吧。”

  “反正我有做后手打算,世界复原的洪涛已无法被阻挡,教授的陨落仍处在可接受范围内。”

“‘让这被扭曲的未来世纪重归正轨’。我的愿望,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仿佛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语,少女轻笑一声,温婉娇声却如脚下冰山般冷漠:“为何要这么安慰自己。我们可是‘双子’,在这世上还有比我们更了解彼此本质的人吗。”

  “‘虚无主义’与‘超越未来’,象征零与无限的双重混沌,人类的原罪由此诞生。”

  “从这角度看我们简直就像兄妹呢。”男人笑笑。

  “然后落得伪神那样的结局吗,呵。”

  自男人身上移开视线,少女凝目远眺长夜,淡薄神思流转于鎏金色的空寂双瞳中。

  “前方等待我们的会是乐园还是地狱。”

  “谁知道。只要游行继续,愤怒与悲伤的歌声就不会停止。这是诅咒,亦是我等罪孽共同祈祷的永恒终结。”

红发女孩的笑颜闪过,男人默然仰头望天,烂漫星空消散在漆黑色的无尽冰海上。

“敬请见证,此世最后的‘极夜’。”

 


编年神话未来世纪 思慕旧影伪梦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