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王策五十一—— 争霸
五十一 争霸
赵策在隆冬时节收到了一份天子的礼物。陇右军通过天子擢升赵策为车骑将军，开府[1]，继续兼任司隶校尉。最让赵策喜出望外的是诏书中宣布从钜京迁都，“还于旧都尚桑”。
赵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王孙孝：“陈王在临州怎么样了？”赵策询问张桓（文明）。
张桓先生依然从容地回答：“君上一直在灌鄩静心休养，前段时间还接受了高尚（仲仁）的访问。”
“高尚？他在干什么？”
“当一名远近闻名的豪侠[2]。而且，他谒见陈王的目的正是想替您说服陈王。至少我们安排在他们身边监视的侍从是这样报告的。”
“他总算是活明白了。”赵策为高尚感到欣慰。
“主公。”向索（敬询）非常敏锐地告诉赵策，“陇右诸将的用意是想抬高您，让您协助他们击败黄权（公先）。哪怕您只是利用新的职位写给其他诸侯几封信都可以。”
赵策便给章武王孙谋（子明）和虎贲将军郭略两人写信，号召他们帮助陇右军从南部进攻黄权。
此时的孙谋自己也不知道该相信谁，无论他的大臣们如何劝说，他都对赵策感到害怕，毕竟自己的父亲发动了所谓的“章武王之乱”，到现在还没有定论。赵策也是当时参战的诸侯之一，曾是自己的敌人。另一方面，他对黄权也不信任。相比于赵策，黄权更加让人琢磨不定。但这两位都有动用非军事手段就能灭亡自己的能力。所以孙谋打算当一个中立派，等待时局明朗。
对郭略而（文来）言他最想做的就是联手自己恩公的儿子孙谋成为一方霸主。但地域上的隔阂使得他们之间的沟通变得十分缓慢、困难。在他眼里也不需要与孙谋联合。他自己的实力足以碾压在他面前的一切障碍，包括眼前阻挡他的鲍范（本阳）。
鲍范（本阳）原本是位羊贩，因为经营不善以及不堪忍受欺压所以抱着建功封侯的目的变卖了自己所有的牛羊离开父母揭竿起义。他原本打算加入天道教赤衣军。但是在他刚刚组建了一支几十人的小部队时，赤衣军被车骑将军杨信（孟长）击溃。天道教势力如同退潮般转眼消退。原本加入天道教的民众顷刻之间逃遁回老家避难。还没等大展宏图便失去目标的鲍范十分失望。沮丧了好几天之后，同乡的长者建议他不如改变目标加入官军参与镇压天道教。因为岑中的太守（赵策）曾和平地化解了天道教的暴乱。于是鲍范便以义军的名义带着这几十人到庆昌的治所丹郇县去投官。他们收留了不少因为战乱无家可归的人和原天道教（包括赤衣军）为了避祸或者不拖累家人而打算投官参军的人。一路上，他们从几十人迅速壮大到几百人。但是当他们快要抵达丹郇县时他们才得知本郡太守早已在赤衣军入侵时被一伙乔装成赤衣军的本地强盗所杀。
得知这件事之后，鲍范带领他的义勇军在山野间搜寻这伙强盗。终于在五天之后找到了他们的藏身地。他带头冲进强盗老巢，把他们剿灭之后将强盗们的尸体拖回丹郇游街，看到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世人无不欢呼。鲍范便一下成为了宿昌的英雄。因为他曾无条件地收留了赤衣军余党，所以失去奋斗目标的天道教残党纷纷投靠了他。鲍范的队伍由不到二百人迅速壮大到千余人。各县的县廷都向他提供给养以寻求保护，邀请他帮助维护治安。在这当中有一位羊暨道的主簿[3]王传（元连）发现了鲍范勇武，可以平息各郡县叛乱守卫宿昌。就推举他为督尉。宿昌郡内上下都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鲍范就成了督尉——宿昌实际上的守卫者。郭略以剿灭天道教的名义东征使得原本加入或支持天道教的梁庸地区百姓和大族十分害怕，他们便请求鲍范的援助。鲍范非常犹豫，王传（元连）便告诉他：“虎贲将军虽然强大，但在梁庸不得民心。况且他路途遥远一定不能长久。将军得道，义勇气贯山河。在您的带领下必能守住梁庸。郭略果然如王传所说因为道路遥远久攻不克而返还。鲍范在获得梁庸后实力大增。又西进与郭略手下大将雷隗（国水）在钖麇以东展开大战，鲍范小胜，但粮食耗尽，不得不退回梁庸。郭略非常生气，向雷隗（国水）派去了全部后背军。雷隗率领两万余人的大军直扑梁庸。
而鲍范也毫不畏惧率领仅有的三千六百余名义勇军西进准备迎击敌人。
与双方斗志昂扬相比，两军的交锋则打得乱七八糟。雷隗认为双方兵力相差悬殊鲍范一定会在宿昌境内死守，于是一路大摇大摆地朝宿昌行进，然而他并不知道鲍范并不在宿昌，而是在梁庸并且已经离开梁庸准备在半路迎击他们。而鲍范虽然是主动出击，但是当他得知雷隗的军队离开钖麇时，雷隗的部队已经几乎快行至自己的面前。
双方在埤谷附近的直道上遭遇时，交战的双方都被彼此吓了一跳。震惊之余他们也感到非常尴尬。因为两边都没有这样面对面的准备，有些人甚至都还没配武器，穿盔甲。
雷隗赶紧命令部队在这片不算宽敞的谷地中展开阵型。随着命令的陆续下达，士兵们立即慌慌张张地排好队，前进。展现在鲍范面前的是一片由盾牌长矛和步兵长柄刀组成的超密集的威严战阵。如同一架正在旋转的死亡机器向自己滚滚袭来。他看不到的是敌人除了前面几排士兵布阵有序外，后面的阵型并不那么严密。但敌人七八倍的兵力和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仍然令人窒息。
鲍范给传令兵下达命令：“右军移动至山上防止敌人右路突然进攻。”
传令兵“忠实”地传达了他的命令：“右军移动至山下，突击！”
（可能是巨大兵力差距让他紧张。或者仅仅是因为战鼓声和战场嘈杂让这位心大的传令兵没听清楚。）
右路军将士听到这个放弃防守的命令都觉得很奇怪，但在看到领头的天道教士兵前进后他们心中产生了一个共鸣——将军有妙计，进攻！于是士气大振。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是经历了大大小小各种战斗的原天道教赤衣军的素养完全胜于对面的新兵们。雷隗的这种并不完整的密集阵型两侧薄弱，很容易在阻击敌人时分散，所以鲍范的右路军的数百人很快便突破了右路向雷隗本阵杀过来。阵前卫兵立即向雷隗报告：“将军，本阵左阵前出现敌军！”
“什么？”雷隗从车上站起来眺望，鲍范军果然正从右面的夹缝中挤出来。他赶紧让部署在密阵后方游走待命的预备队向右驰援。为了尽快消灭这支别动队，他同时也命令主阵掉头。
雷隗的命令得到了准确的传达。但过于密集的阵型掉头非常困难，再加上纪律松散，使得他们在回撤时把拥挤混乱的阵形侧面亮给了鲍范。机会出现，鲍范立即击鼓让左军实施冲锋。但是训练过于有素的天道教旧军将士们一致认为这是值得全力一搏的时机，于是全军出击朝敌方杀过去。
后撤中的雷隗军在调转后没穿盔甲防守，后退的劣势瞬间放大。士兵非常害怕自己在布衣的状态遇到敌军的甲士。在遭到鲍范军的一次冲击后立即崩溃。除此之外因为没穿甲，中军士兵也迟迟不能消灭鲍范的小分队。前军将士回头看见自己身后的友军一片混乱都以为后方有伏兵，于是争先恐后地向后逃，与中间的士兵拥挤在一起。后方的士兵非常不解前方为什么发生混乱，但就是有一种强大可怕的力量正推着他们朝自己袭来。当他们发现前面无论多少人也阻挡不了敌军正面这两千余人时，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立即溃散。
此时因为传令出错的鲍范还在发愣。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他们却一举击败了敌人。
郭略还在与段睿商讨帮助陇右军讨伐黄权而讨价还价时收到了雷隗大败的消息，气得他暴跳如雷。
而此时，在大虞的东部，在大单于庭这里[4]，中原复杂的形势让单于庭中的诸王产生了复杂的分歧。
以左丞相呼衍掳、右丞相伊尔肯、左大督尉[5]呼延革瓒为代表的务实派敏锐地感觉到汉庭建立的陇右军即将在这场内乱中覆灭。这是他们向西发展打通西域的大好时机。如果他们能够借助这个机会与西域的同族兄弟一起征服丝绸之路上的诸国，联通安息，甚至征服那里，那将是堪比冒顿单于[6]称霸草原一样的壮举。
这个提案遭到了以左蠡王挛鞮完和左日逐王[7]挛鞮骨的为首的主战派的强烈反对。他的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认为目前的战局机会难得。一旦冰雪消融，他们的胡人大军便可轻易歼灭曹炎军。如果指挥得当的话，还能够吸引钟严的河北军团进入另一个圈套。如果能重创赵策的主力部队那么匈奴便可以完全掌握中华北方。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也不认为向西域发展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大月氏[8]曾经长期和中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曾经携手共同对抗过匈奴。况且这个信佛教的国家比之前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强大。一旦匈奴再次崛起控制西域诸国与大月氏和中原抗衡时，和他们的祖先一样，沙漠和草原还是无法满足旷日持久的资源消耗。
同时，北羊王偏阿和孤竹王步谷吞都表达了对于匈奴王继续南下的支持。他们心底正为匈奴人打算撤离而感到恐惧。如果匈奴人决定留下来替他们作战，那么他们将继续支持伊邪车泉。如果匈奴人转头向西，那么他们就在回去之后第一时间与汉庭修好一起讨伐匈奴人，如果鲜卑王不打算这么做，那么他们就将其刺杀，自己亲自与汉庭修好。这样总比在匈奴人撤走之后成为汉庭第一个清算目标要好得多。
“能够占领中原确实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可是我们在济水边没打赢呀。我们自己也损失了五千余名勇士，冻死超过万余匹战马和牲畜。目前已经没法继续发动进攻。对面的汉人军队装备精良，战斗力是我军数倍。现在的我们不能在发动进攻，不然损失会更大。另外我们的东北方向还有一个劲敌，方州王赵秀。”右大且渠须卜贺伽作为为数不多的中间派表达了他的担忧。
“你这坨软弱的牛粪！汉奴！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说汉人强大。”左蠡王挛鞮完当即表达了他对这位匈奴贵族的蔑视，“要不是你贵族的身份，我肯定会扒了你的衣服狠狠抽你几十鞭子。”两人随即陷入争吵。争吵中挛鞮完还指责作为先锋的左日逐王挛鞮骨指挥不力，使得先头部队遭遇了如此巨大的损失。这立即让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加入到争吵中来。
作为统领整个北方的大单于，伊邪车泉已经把各位大臣所考虑的事情全都纳入了思考当中。北方的草原已经不再像他祖辈时那样郁郁葱葱，辽阔而又点缀了许许多多的牛马羊。如今这里已经是一片阴森的树林和荒芜的苔原。这里已经无法支撑起他们的复兴之梦。就如同他的兄弟们所说的，如果向西进入西域，现在的他们不见得比他的父辈们高明多少。何况现在的大月氏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强大。一旦汉人结束内乱，他们就将面临和他们祖辈一样的困境。所以他横下心来要征服中原。既然无法彻底打败中原人，那就成为他们的共主。这就是他心中的理想。他之所以坚持这个方针是因为他看到了中原出现了以马槊和新式铁甲为代表的新式骑兵兵器的出现。这将使得他们在对付庞大数量的步兵阵列的箭矢时拥有十足的优势。特别是在这个中原内乱，主要产马地区陷入战火的时期。但他也遇到了赵策这样的劲敌还有赵秀这样的威胁者。赵策在滕州牧期间破坏了北方的铁矿生产。
“我要的铁甲什么时候生产出来？”匈奴单于问他的左大且渠李尧（岐徳）
“按目前的铁矿石产量，还需要至少十个月才能装备一千骑。”左大且渠回答，“我们不如征收来汉人民间的铁器熔炼成铁水，这样就能尽快做出铁甲来。”
伊邪车泉想了想，以北方民族特有的果断大声地向大家宣布了他的最终决定：“我们不要汉人的铁器，留给他们生活用吧。告诉鲜卑王，我们需要铁甲。这样才能击败赵策。”
[1] 东汉时期上至三公、大将军可以开府，但是到了东汉末年下至州郡都有绕过朝廷，自行开府招募人才的情况。
[2] 在古代，成为一个不从事劳动生产的大侠的首要条件就是必须有不需要费心经营的固定收益。时间充足，名望与各方面实力雄厚，足以支付自己惹下的麻烦或者树立的敌人。
[3] 道，汉朝时称少数族聚居的县为道。主簿是古代官名，是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魏、晋以前主簿官职广泛存在于各级官署中。
[4] 原本匈奴分为单于庭和各个分封王庭分别统领各自区域。但是伊邪车泉显然是吸取了长辈们的教训废除了分封制。学习中原的方式将所有地区集中在自己掌控之中。
[5] 匈奴的丞相类似于中原的丞相，负责内政。相比中原的丞相，权力、可调用资源小得多。大督尉也类似。只不过由单于的子弟担任。
[6] 古代汉人称今天历史上的帕提亚帝国为安息，历史上汉朝的物产由丝绸之路经过中亚诸国、贵霜到达安息，由安息商人交易给古罗马商人获取利润。巧合的是汉朝灭亡的时期帕提亚帝国紧随着也灭亡了，没多久贵霜帝国、古罗马也陷入衰落。这里面除了有一部分可能是全球气候变化的原因外。也许还有贸易危机引发的经济危机。从东汉光武帝刘秀开始，匈奴分裂成南北匈奴，北匈奴在与汉庭连绵的战争中遭到重大打击，一部分向西北侵入东欧，200多年后入侵西罗马，一部分向西融入中亚至甘肃的诸国当中。匈奴将领对于西亚国家的贬低出于匈奴对古代中亚和西亚国家的过往战绩。中原古书籍也曾记载“安息兵弱”。当然说出“安息兵弱”也有当时中原正处于西域外交官拼命征服西方彪炳功绩，或者是处于国家安全考虑的时代背景。冒顿单于，史上第一位统一北方草原的人。匈奴军事家、政治家。在位期间收复了之前秦朝控制的河套地区，包围过刚刚建国立足未稳的汉高祖刘邦。
[7]左右谷蠡王，均由单于子弟充任。部属及其王庭随匈奴的各个时期都有变化。但都是匈奴位高权重的亲王。值得一提的是伊邪泉车是左右谷蠡王同父异母兄弟。
[8] 这里的大月氏指的是现代考古意义上的贵霜帝国。贵霜经历了月氏—贵霜两个朝代的发展。其中月氏时期更是遭到匈奴、古乌孙国的沉重打击，西迁到中亚、喜马拉雅山脉南麓一带。作为月氏的五诸侯国之一，贵霜打败了本地各国后逐渐发展成强大帝国。佛教就是由这里传入中国。值得注意的是贵霜帝国繁荣的时期也正好是汉朝繁荣的时期。汉朝灭亡之后贵霜帝国逐渐衰落。这里取《后汉书》中汉人对贵霜仍旧保留原来的称号为大月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