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舞投稿｜初心不变，汉运不死 ——请对我们大家共同的“孩子”多点耐心
近日“汉服世代”公共平台所发布的文章《汉服运动大概可能已经死了》刷屏了我的朋友圈，前言里提到的很多内容也是我一直关心的问题。不过要说汉服运动已经死了，多少是有些言过其实，但那种爱之深责之切的情绪，确实于吾心有戚戚焉。
1
汉服运动面临的很多困境，
其实就是公益事业在中国的共同困境
(1)
公益事业，由于其非政非商的特殊性质，被称为社会的“第三部门（The Third Sector)”，其性质也决定了其必然长期在社会地位中处于弱势。汉服运动所面临的很多难处，正是公益事业相比于政商界所缺少的那部分内容：缺钱、缺资源、缺人才、缺建制成熟且经过长时间检验的规章制度，最致命的一点是——还缺乏一致的、有说服力的、能让大部分参与者长期共同认可的理论共识。
前1234点的欠缺，制约的是汉服运动的规模和影响力的扩大；最后一点则会导致矛盾从生、人心涣散，若是再于时机恰当处结合一些让人无法预测的社会热点事件，更是会徒增很多本可以避免的巨大纷争。
凡是公益事业，大多脱离不了2/8法则的魔咒，甚至更不乐观。就拿我本人参与过很多次的小动物保护组织的线下领养义卖活动来举例，我们在进行领养义卖宣传的时候，会打出标语或者举牌宣传“领养代替购买”的口号，让路过的行人听到看见。大部分路过摊位的人都会对这句口号无动于衷，我甚至还见过有的路人边走边表示没看懂“领养代替购买”指的是什么意思，但也不会想要停下来花一分钟时间和志愿者交流了解。大部分这些匆匆路过摊位的路人既不是会私下虐猫的大奸大恶、也不是会倾家荡产捐赠流浪动物救助事业的大善人，大部分路人，处在这两极之间，就只是普通人而已，有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大部分时间都只对“动物保护”这个议题有着不痛不痒的兴趣。
这个时候一个公益事业的志愿者可以做的，就只是放平心态，让愿意在摊位前停留的20%的人，拿出20%的空闲时间，了解一下“领养代替购买”的理念，这其中再若有20%的人愿意捐赠20%的闲钱支持一下动物保护慈善事业，其实就已经是极大的成就和收获了。
在宣传汉服的过程也遵循同样的规律。实在是不必为大多数人的无动于衷或自说自话而痛心疾首，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每个人在不同的时期心态也不同。如果我们办一次汉服活动，吸引了1000名新人，其中有200人会再次参加活动，其中40人会发展成社团成员，其中8人成为常驻的骨干，其中1或2人会长期支持汉服运动，这本是就是一种成就了（而事实上，全国范围内有相当多的汉服社团多年来做出了比2/8法则还要优秀的成绩）。对于只参加过一次活动、或者匆匆路过而不闻不问的大多数人，就用这样的态度即可：
你来，我随时都欢迎；
你离开，我尊重并且谅解。
(2)
至于文中指出的很多人穿汉服只是在热衷“扮演古人”的现象，也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顽固问题了，它从汉服运动诞生之日就一直存在，不仅现在无法根除，日后还会随着汉服运动不断有新人大规模加入而长期存在。这是一个十分正常的现象，也符合人对一般事物的认知规律，容易被华丽的外表吸引更是人性使然。一名小学一年级的老师并不会因为年复一年的需要对新入学的小朋友一遍遍不厌其烦的重复讲解学校的规章制度而感到厌烦，因为小学老师知道，新进来的孩子都是一张白纸，但他们总会成长、总会懂事，其中也许不乏有学生在未来的人生中途辍学、甚至违法入狱，但这也不能对整个人类社会失望。
从深层次理解汉服的越发“精致古装化”，我认为这背后的心理是中国人普遍存在的一种“盛世想象”，也是中国人一直以来对于盛世的具像化。如果不是专业的学者，历史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只是一种符号一样的存在，是停留在高中历史课本里的一条条彼此断裂的知识点。汉朝大多与“军事强悍”联系在一起、唐朝是古代繁盛的巅峰、宋朝是“积贫积弱”、鸦片战争后的清朝是“百年耻辱”……不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中国的历史确实离中国人的现实生活太过遥远和陌生，历史课本上介绍的仅有的几个古人，面目模糊、生硬死板，那些枯燥的“朝代刻板印象”无法在大部分中国人的心里产生与个人的内心生命进程相连结的深刻的情感体验。历史本该是中国人的信仰，是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的来源，“沉浸式”扮演古人，其深层次原因正是对没能像信仰一般鲜活存续着、且与当今生活严重脱节的中国历史所产生的心理代偿。
历史离现实有多遥远，“扮演古人”就会有多起劲。这其中，或许有一定的猎奇因素、有对于盛世中国的美好想象与怀念，也有消费主义驱使下的虚荣心……归根结底，精致华丽的汉服为或复杂或单纯的民族主义情绪的展现提供了具体实物，“扮演古人”的行为就是这种被长期压抑着的、无处安放的潜意识里希望与本国历史产生超越高中历史课本深刻连结的情感之自然延伸。
如果“扮演古人”能潜移默化中弥补人们心中这种难以言说的情感缺憾，那么对于汉服运动来说，是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3)
除开少数几个诸如“穿山寨”、“汉服旗装化（参考2021关于‘清汉女’的争论）”、“穿汉服恶搞崇祯上吊”事件等大是大非的议题上必须有鲜明的立场之外，其实现阶段汉服运动的很多矛盾纷争都可以用“不争对错”的态度来中止。因为争论对错可能真的没有意义，白白消耗宝贵的精力和热情，徒争一口气意气而不产生任何实际价值。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没有办法理解战国时期李悝变法一项举措的原理何在。李悝在魏文侯当政时期在上地（陕西北部黄河以西一带）为守，他曾经颁布一道命令，让当地的百姓用比赛射箭的方法来裁决纠纷中的输赢。也就是说，如果两个人因某事扯皮，按照李悝的法令来处理，不是摆事实讲道理、把其中的是非经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掰扯清楚，而是比赛谁射箭技术好，谁射得准就判谁赢。
这项命令一读让我十分费解，我也曾经无法理解李悝这样办事，究竟是如何能够服人心的，难道当时的魏国都是一群愚民吗？——这直到我看到了一部古希腊经典悲剧《俄瑞斯忒亚（Oresteia）》。这部古希腊经典悲剧讲述了王室家庭内部血亲自相残杀的故事，其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二王子俄瑞斯忒斯为了给父王报仇，杀死了出轨又杀夫的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王后。这个王子也因为弑母罪在雅典娜的法庭上接受审判。既要为父亲报仇、又不能伤害生身母亲，把人陷入道德两难、别无选择的境地，正是这出悲剧之为悲的原因。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这个王子最终被雅典娜判无罪释放，而一直纠缠他的罪行不放的复仇三女神也得到了她们想要的妥善的安置。
李悝变法和《俄瑞斯忒亚（Oresteia）》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但是却给了我一个共同的启发：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矛盾可能真的是永恒无解，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情，莫过于想办法如何停止纷争、让生活继续下去。想来生活在魏国上地的百姓能有什么大的矛盾？无非就是“今天你家的狗叼走了我养的鸡”、“明天我养的猪又拱了你种的白菜”，而在这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中，没有人是完全无辜也没有人是完全罪恶，如若真的要判断清楚前因后果，不仅在这个过程中耗费宝贵的资源和有限的经费，最终可能还是各大五十大板、得出一个谁也不服气、同时又谁也占不到便宜的结果。而如果用比赛射艺的办法来裁决输赢，结果不仅干净利落、高效低廉，又鼓励了习射，达到军事训练的目的，这不得不说是早期法家得以实现富国强兵的一种智慧。古希腊悲剧《俄瑞斯忒亚（Oresteia）》则是另一个极端，王子面临的也是别无选择的道德困境，而当他真的做出一个选择（忠于父王），势必又造成了另一种罪恶（弑母）。在该戏剧的最后，作为审判官的雅典娜也明确表态，宣布判处王子俄瑞斯忒斯无罪，不代表就认可“弑母”是无罪的，而是这事情总得有个解决、矛盾冲突总得有个尽头、生活总得继续下去。
回到汉服运动的语境中来，很多时候我们面临的恰恰也是这类正反两方都有道理、同时可能永恒无解的议题。大到汉服究竟是应该改良以适应现代人的生活、还是应该严格尊重古人出土文物的形制一比一复原；小到端午节究竟应该问候“安康”还是问候“快乐”。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在我自己看来就是大家都对、都有这么去做的理由，而真的要彻底辩出一个是否对错来，恐怕就只能得到一个好友反目、社团分裂的谁也不想看到的结局。
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借鉴一下先秦法家和古希腊悲剧的智慧，不争是非、只做事实，汉服运动才能长久存续、得以进步。
2
汉服运动能出现目前存在的诸多问题，
恰恰说明它前所未有的成功
(1)
一百多年前，当尼采喊出“上帝已死”的时候，尼采在说什么？当宗教神权与世俗政权解绑，不再具备于公共领域发号施令的权力、而仅仅成为人们内心私人意义上的道德权威，这门宗教信仰是濒临死亡了、还是永久存续了？
一种精神诉求在最强大有生命力的时候，莫过于达成“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的状态。当汉服运动的一条条“政治正确”不再需要被强调、被争论、被一遍遍解释，而被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不言自明之原理的时候，恐怕汉服运动比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强大且具有生命力。汉服运动离“政治”最远的时候，恰恰是它最成功的时候。
当然，这只是寄寓遥远的未来会达到的美好愿景，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不适用于解释当下的汉服运动的境遇。
(2)
处于前所未有的高风险社会，保持“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疫情前的2018、2019正是短视频高速发展的几年，具有很高展示和传播价值的汉服也正是借着科技传媒手段创新进步的红利而呈指数倍扩大了知名度，相比于同为互联网时代的本世纪初，还是不可同日而语。同时，我们又生活在这样一个具有高度不确定性的高风险时代，2020年初至今的新冠疫情所导致的反复的居民封控、严格管控的大型聚集活动又给了汉服运动线下活动强烈的冲击，而汉服商家作为服装产业的一个部分，更是聚会取消、收入锐减两者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因此大规模的闭店在所难免。
有盈利、有亏损也本是投资创业的兵家常事，但疫情前几年之繁盛对比疫情中三年之萧条，短短几年光景、冰火两重天，加之闭店的商家中不乏由开业多年的、耳熟能详的同袍老店，一时间也确实难免让人悲从中来，未免有种曲终人散的无力感。
其实做生意这事情，自古以来就是有赚有赔，疫情期间更是各行各业都不好过，并不代表汉服产业本身的凋敝。咬牙撑过这段艰难的时期，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3)
不少同袍，把汉服运动比喻成“孩子”，他是由很多前辈发起、更多同袍看着长大、在过程中无数次不求回报的奉献、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孩子，去年刚刚成年，现在即将迎来19岁的生日。有句话讲的好，“儿孙自有儿孙福”，可能很多现在我们觉得无比严重的错误，假以时日再回头看看，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或者其严重性只会被未来阶段出现的更大更严重的事情给冲淡。
哪怕设想最坏的情况，即便汉服运动在未来真的某种意义上“彻底失败”了，即便现在的大部分同袍在有生之年都不再有任何希望再看到“汉服”被认可为“汉族人的民族服饰”，我们从2003年至今经历的所有事情、付出的所有努力，本身就具备其存在的价值。我们已经参与书写和改变着历史，我们的行动向上接续着明朝末年的汉族人，这一路走来无数志同道合的汉服同袍因为共同的信念相识并产生连结，无论未来发展到的某一时间节点的结果如何，都无法反过头来将上述已然存在的意义抹杀。人终有一死，他日如果真的可以在九泉之下见到我们生活在明朝的祖先或者崇祯皇帝，到时可以问心无愧地对他们说一句：“祖先、陛下：我尽力了。”
我尽力了，我问心无愧，我没有对不起这辈子“生而为汉”。到头来，无论你是对谁负责、其实归根结底，本质上都是在对自己负责。这种“无愧”甚至都不在于我此生自己购买过多少钱的汉服、网上发过多少支持汉服的言论、参加或组织过多少场聚会、或者宣传过多少名路人，这种“无愧”，发源于一种求诸于内的安定，是一种不假外求的安心。
从公益事业的视角看待汉服运动，大家也都是来去自愿，做出一些事情、获得一段经历、构建一段关系，从始至终汉服运动并不“拥有”或“支配”任何一名同袍。在这个过程中，大家的付出多与少，也皆是出于自愿，正如《汉书· 董仲舒传》所云：“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任何公益事业的底色，也皆是起于“情怀”、忠于“责任”、恒于“信念”，不图名利、不问回报。
汉服运动，因为纯粹，所以坚定；又因为包容，所以强大。而参与这场运动的同袍，信念坚定却不偏执，内心强大却不功利。这恰恰是我们面对这个多变而不可知的未来，最大的胜算。
文案：投稿
编辑：澄泯
美工：君止
审阅：汉服世代
平中交右 宽褖合缨
古衣今裳 与时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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