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外】（六）千影千色

        

    黄昏暖而氤氲的光线里，L仔细地审视着面前沉睡着的人的脸，夜色般的瞳孔仿佛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长而细密的睫毛，苍白而弧线优美的侧脸，毫无血色的唇。

    和某次无意间看到的睡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L记得很清楚，在那次略显尴尬的“偶然事件”发生时，她的睡姿是分外紧张而戒备的。

    但此时，面前的人更像是在努力地蜷缩在睡梦中，脆弱而让人心疼。

    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他应该步步为营精心谋划下一步应该走的路数，确保他的计划万无一失，让自己相对于Star Gate的赢面更大一些。

    但众神作证，他觉得如果不理清自己此刻混乱到无以复加的思绪，那么他不会有心情去做任何其他的事。

    这真是见鬼。

    对一个身负无数血案的杀手使用“脆弱”这个形容词，换做以往他一定会嘲笑这样做的家伙是个疯子，但该死的他现在——不，一段时间以来——正是那个疯子。

    这不对——显而易见。如果眼前的人知道他对她的评价，那么她也一定会相当气愤吧。

    从什么时候起，他产生了这样荒唐的念头呢？要是他知道就好了。

    他盯着在逐渐变得晦暗的光线中漂浮的无数灰尘。

    ......

    “她的症状看上去像是贫血，但事实上完全不对。线粒体性状异常，常规血色素远低于正常值，血红蛋白载氧能力几乎只有正常人的一半。这是基因层面的异变。”

    “后果呢？”

    “某些方面来说是好事，她拥有普通人永远达不到的爆发力。但是，体力无法保持三十分钟以上，只要受了伤——康复期大约比普通人长一倍。体温也低得不正常。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而且最权威的医学院恐怕也没有这样的记录。你刚才说她是——”

    “职业杀手。”

    “......L，这真可怕。”

    ......

    不久前他和S的谈话犹在耳边，他明白S的意思。

    对于雪姬来说，她的体质是她成为一个优秀杀手的资本，但同时——还是一张催命符。随时会受伤，大量的体力消耗，对所有杀手来说都不可避免，然而，这对她来说是致命的。

    如果说那个组织不知道雪姬的身体状况，那简直就是本世纪最搞笑的笑话。并且——L不受自己控制的想——这可能是他们刻意造成的结果。

    只要稍稍触及这个念头，一种强烈的过分的情绪就会止不住地翻涌。

    同情？悲悯？他知道不是的。勉强要说的话，那情绪简直就像是愤怒。

    但，这也不对。那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他不懂得如何应对。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办法，甚至不知道如何去表达。

    无休止地舞蹈着的灰尘在已经完全灰暗下去的天色下隐去了自己的行迹。

    现在是时候得出结论了：你为什么如此在意她？L对自己说。

    偏执得出奇，感情用事，为了一己之念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人，这样的缺陷，你不是一开始就相当了解吗？

    ——她拉小提琴时的样子，她痛苦时的脸，她肆无忌惮地宣告着要为她倾覆了的世界复仇时的眼神，时时刻刻都萦绕在她身上的忧郁和悔恨，还有......为数不多的，她的欢乐的笑脸......

    答案来得异常迅捷，让他措手不及——

    她有一千个影子，一千种颜色，彼此之间如此矛盾，但又都是她。

    而他的世界里——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不，还有大片的灰。那就是他一直以来所拥有的世界。

    ......

    她有他所不知晓的全部色彩。

    这就是答案。

    那些色彩并不炫目，如同黄昏时分的光线一样晦暗。

    然而这千般颜色是多么的吸引他啊，他终于明白自己其实一直都渴望着异于黑白的色泽，那隐于心底的强烈渴盼正如此时隐于黑暗的灰尘——不为任何人察觉，然而确实的存在着。

    这让他不知所措。他无法给她在他心里激起的情绪定位，毫无办法。

    如果渡在这里的话，也许会帮到他？不，他根本无法说明他遇到的困境。任何人都没办法帮他。

    这真是见鬼——他在心里第一万次的重复道。

    无论如何，这段时间并不算是浪费。至少，完成了他并不擅长的对自己的情绪分析之后，他的头脑现在又恢复到了可以敏捷的进行逻辑推断、布局对战的状态。

    离开之前，他再次长时间的凝视雪姬的脸。在灰暗的房间里，她的轮廓变得不是那么清晰了。

    可是，那是一张可爱的脸，不管怎样。

    那种近似于愤怒的情绪再次搅动了他的神经，但这次他十分冷静的把它隔离在了内心的某处很小的空间，稳稳地。他做的很成功，然而他知道它并没有消失——并且看起来会一直存在。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它终于不再干扰他的大脑了。

    关上门，他向另一个房间走去。他知道，X现在一定没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