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清水河》第一章 日本投降
佟小六提着莲花灯,缓缓行走在狂欢的人群中。
鞭炮、锣鼓、标语、横幅,整个北平都在狂欢。
他们在日本人的刺刀底下活了八年。他们被打、被杀、被关,像牲畜一样被扒皮放血割肉,像草芥一样死去。
现在,他们赢了,日本输了。
每一台收音机都在播送日本投降的消息,每一户人家都拿出了珍藏的酒食。
中国还在,中国不会亡了。
“阿玛,妈,大姐,日本投降了,你们看到了吗?”
没人回答佟小六的呼喊。
河水托住了灯,莲花灯顺着河流稳稳漂下,佟小六跟着灯往前走,灯漂得越来越远,佟小六越跑越快。
灯漂远了,他看不见了。
佟小六弯下腰撑着膝盖缓气,眼泪滴到地上,渗进土里。阿玛、妈,还有大姐都来过了吧,她们都看到他了,看到他还活着,看到他全须全尾,看到他还守着阿玛留下的小院。
院里不会再有日本人了。
日本投降了。
是真的。
那一天,北平的鞭炮声响到了后半夜。
佟小六一睁眼:“糟了!”
佟小六急匆匆地套上裤子穿上鞋,捞起褂子往后街跑。
昨天一直到后半夜他才朦朦胧胧地闭上眼,谁承想再一睁眼,太阳都爬起来老高!
松老三两口子是指望不上的,那么重的水,大莲自己哪拎得动!
小六来到后街,大莲正提着一大桶水费劲地往台阶上挪,小六赶紧跑过去抢:“我来我来!”
“小六哥,你来啦!”大莲笑盈盈。
小六拎起水桶:“对不住啊莲儿,我睡过头了。”
大莲笑:“我猜着了!你可真舒坦,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乐意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起。起晚了,还能省一顿饭!”
小六把水倒进水缸:“等你嫁过来,你也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我保准不叫你!你要一天不想起,我做好饭给你端炕上!我喂你吃都行。”
大莲羞红了脸:“说什么呢你小六哥,人家哪是那种懒婆、婆……”
小六逗她:“婆什么?”
十六七岁的大姑娘羞红着脸,说不出的明媚动人。小六忍不住凑过去,大莲的身子好软,软得像要化在他怀里一样。
忽听北屋里咳嗽:“嗯哼!谁在外头,小六吗?”
小六慌忙和大莲分开:“是我,三叔,我过来挑水。”
大莲拨弄着辫梢笑:“还挑水呢,连个扁担都不趁。”
半旧的黑漆竹帘一开,松老三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走了出来:“这一夜炮仗放的。扁担呢?不借给咱了?个老小子,往常得我多少便宜……”
“借了!”大莲的眼波往小六身上一甩,“他老也不来,人家着急用,我又给人送回去了。”
小六笑:“不碍的三叔,拎着也不费劲。”
大莲嘻地笑一声:“小六哥,你力气真大!”
松老三抹抹胡子:“咱们旗人打祖上就有筋骨!架鹰放狗,拉弓跑马,咱们是马上得的江山。”
大莲:“也是马上丢的呗?”
“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呵斥了女儿,松老三踱着方步,慢慢往回走,“我茶呢?”
大莲:“来啦!我哪知道您什么时候起,茶要坐久了,您又嫌不对味。”
松老三在屋里絮絮叨叨:“这茶呀,就得讲究……”
大莲进去烧水沏茶,佟小六傻笑了一会儿,把院门口那几桶水也拎进来倒进水缸。
人家三个人,每天八桶水,有时候还不够用,要从他家匀一桶。
自家一个人,每天两桶用不完,一桶不够吃。
院里的水缸呼漾呼漾地满了,北屋里沁出茉莉花茶和缸炉烧饼的香气。
佟小六吸吸鼻子。昨晚上为了省钱,他没吃晚饭,现在给香味一勾,肚子里的饿虫挠得越发起劲。
“嘻,就知道你饿了!”大莲用手巾兜着一块半烧饼出来,“给!”
小六只顾看大莲花瓣儿一样的唇。
大莲亲昵地骂声“傻子”,又倒出一盏茶来,小声说:“快点儿,要不我妈该起了。”
哦,这是得快。
小六把烧饼塞嘴里胡乱嚼嚼就咽,噎得胸口生痛。小六握拳在前胸捶两下,大莲把茶盏送到小六嘴边。
小六刚喝一口,就听见北屋里大莲的继母懒洋洋的哈欠声:“谁在外头?”
“妈!您起了?外头没人。是我自个儿练嘴呢。”大莲顾不得小六,赶紧扭身进屋。
小六尽量轻地把茶碗搁在花盆跟前,猫腰顺着墙根溜出大门,在门外凝神听了一会儿,没听见院里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小六呼了口气。还好,这回没惹祸。非但没惹祸,还混了个半饱。
好福气。
吃了喝了,大莲也见了,小六心满意足回家换衣裳。
今天该上客了吧?日本投降,人们应该敢上街、乐意出来找乐了。
昨天买灯花了一毛二,今天说什么也得把那一毛二给挣出来!
大有茶社里,几个小孩子泼水扫地,摆放桌椅板凳,嘴里各自叨磨着活,有唱太平歌词的,有背贯口的,还有一个大一点的抹着桌子把一条腿脚心朝天笔直地蹬上去,站着劈叉。
小学徒陈天宝偷偷撞撞另一个小学徒四毛儿的肩膀:“哎,你说老西儿今天来不来?”
班主在呢,竟敢这么说客人!四毛儿偷眼瞧班主高大有。
高大有却没有听见孩子们的嘀咕,他正摩挲着几天没刮的头皮看账目:“这帮狗日的,有日本人是他们,没日本人还是他们,王八蛋!”
四毛儿放了心,低声嬉笑:“来,肯定来!你没见他那小眼儿,都长六叔身上了!”
陈天宝撇嘴:“什么六叔!一个海青,成天跟狐狸精似的!放着咱好好的茶社演不够,非要去撂地!这下好了吧,他挨了打起不来,咱还得……”
四毛儿忽然朝身后鞠躬:“六叔好!”
陈天宝赶紧:“六叔好!”
“你们来得早哇。”佟小六仿佛没听见那几个孩子说闲话一般,和气得朝他们笑笑。
见小六来了,高大有高兴:“六儿来了。伤养好了?”
“高叔早!”佟小六向高大有问好,“好了,劳您惦记。”
高大有:“嗯,嗯嗯,好了就好。生意人不得地,当时就受气。画锅撂地是能挣仨瓜俩枣,可遇上地痞流氓,你也少不了吃亏不是?白挨顿打不说,还歇了好几天,少挣多少钱?咱这虽不是大园子,可人面熟。嗨,他妈的有点太熟了!”
高大有指着账给小六念:“棘皮五的小姨子的公公六十寿诞,癞痢疤那不鲁纳第四房姨太太,吴大人家小姐满月、少爷洗三、老太爷死了三周年,他们家倒忙活!还有不知是哪门子的苟副官,家里新添狗崽子……人家飞帖打网,咱们半月白干!要不是那位九爷放下十块大洋说请你演堂会……”
佟小六本来皱着眉头,听到这里吃了一惊:“九爷,哪个九爷?”
高大有:“嗯,嗯嗯。”
佟小六:“杨九郎吗?他让我演堂会?上他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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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有第二章。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你们都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