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利之下03
林楠笙处理完手上的公务，抽空也去了趟审讯室。
记录员正守在门口，看见林楠笙过来，立刻站定了朝他行礼，“林总长。”
林楠笙看他一眼，“你站外面干嘛呢。”
“……”记录员表情变得有点难以言说，犹犹豫豫着回答，“上将在里面……”
“谁在里面你能让他单独接触战俘？”林楠笙皱眉，“关押条例忘哪儿去了？今天晚上训练场有新兵列队，去站旁边背一百遍。”
“是。”记录员声音高一些，军姿站得更直了，下一秒又怂起来，小声，“是井上将。”
林楠笙表情微变。
“井然？”
林楠笙神色复杂的看向他，记录员在这道极富有询问意味的视线底下缓慢的、僵硬的点头。
林楠笙怔一下，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呵出一声。
真行。
“去楼梯口守着吧，站这么近又听不见什么墙角。”林楠笙看看走廊尽头的摄像，抬抬下巴，“把那个也处理了。”
“是。”
等人走远了，林楠笙按一下门口连接审讯室的通告灯，等了片刻才接通短时对话。
“是我。”
林楠笙通知完他，就摩挲着袖口转过去，走到围栏边仰头看了一会儿。
海城下了几天雨，今天也是灰蒙蒙的，空气里都泛着潮，联邦总部不像前线，这里全是几大军阀世家的族系，即使过了午休时间也来得不算早，一眼看过去除了守卫找不到几个人。
十七层的审讯室就设在他们办公室底下，多的是摆给他们这些高层看，起个震慑作用罢了。林楠笙故意挑这个时间让罗浮生抵达总部，直接带到闲置的审讯层，也是想着动静小一点，能先跟这个人接触一下探探底。没想到北区消息倒是灵通，陈一鸣踩着点就来要人了。
思及此，林楠笙皱了皱眉。还有井然，他说来就来，人说动就动，也不打声招呼。
林楠笙知道井然平日权力在手上捏惯了，上面没人管得住他，身上那条危险的黑曼巴又整天冷不丁就从哪儿跑出来，谁见了他都不敢招惹，所以平时根本没什么顾忌，战犯管理条例他说破就破也不是头一回。
林楠笙仰头看着大片灰白的天色，眼睛被弱光刺得稍微眯起一些，他无奈的想一想，还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联邦几个军阀世家里面差不多年纪的同僚，能坐到他们这个位置、称得上出挑又难搞的本来就不算多，偏偏又个个都不是规规矩矩的。比如前几年为了保一个战地策划官而几乎跟整个联邦脱离的那位——林楠笙觉得好笑，那事之后总部哪次想给西区安排任务都得先头疼地把吴邪当做意外因素算进去。
这时候再回来想想才刚被井然收拾得跑到下城区里猫着不敢动弹的旧军阀部队，以及他那能写满一整页纸的军功，井上将这点小脾气、小癖好、小出格，林楠笙暗暗加重了语气，又有什么不能被允许的呢。
林楠笙又等了一会儿，耳机里才传过来井然淡淡的声音。
“进来吧。”
林楠笙进去倒是没先去关心战俘，而是用目光把井然从上到下扫过一遍。这人看起来坦荡得很，连扣子都没歪上一颗，林楠笙拿过桌子上的水杯啜一口，目光一瞬不瞬。
“你收拾得挺快。”
井然眯一眯眼睛，“你来得也挺快。”
林楠笙想一想那场面，井然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唐突的撞上，免不了觉得好笑，眼尾勾着揶揄，故意问他，“怎么，不是时候？”
井然眉心动一下，睫毛敛下来，一副懒得废话的做派。
林楠笙也不同他说笑，他侧一侧头，朝井然摊开手。
井然看着面前裹着白手套的掌心，愣一愣，“什么？”
“你说呢。”林楠笙看他一眼，目光又扫上罗浮生，手指勾两下，“开关，给我。”
井然眼睛里难得有些窘迫的躲闪。
他犹疑了一下，“没用。”
林楠笙闻言，奇怪的看着他，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撑在桌子上，往罗浮生的方向递过去一眼，“我看着可不像。”
“真的没用。”井然颇为无奈叹出一句，但又难得有些开不了口，只好纠纠结结去摸一摸眉骨，“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他现在应该……”
井然看一眼罗浮生。
“会回答你的。”
林楠笙心里有些猜测，又没有戳破，他点一点头走过去，甫一靠近就觉出没来由的热气来。
罗浮生显然才刚刚承受了不大能承受的待遇，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他脱了力，嘴唇轻微抿着，额头也溢出一些细密的汗意，不愿理人。林楠笙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帕帮他把汗渍擦掉。
林楠笙隐在帽檐阴影底下的睫毛极其缓慢的开合了一下。
“多大了？”
罗浮生没什么力气的分给他一眼。
井然被他这句问小辈的语气引得嗤出声，“倒是挺自觉给自己抬辈分。”
“你那里不是有资料吗？24。”
林楠笙闻言，敛着眼睛像是在算什么年份，然后挑一挑眉，林长官在得到结果之后显然悄悄爆了脾气，他扯一扯嘴角，有些嘲弄的嗤一声，“长得确实很像。”
井然走过来，从林楠笙身后稍稍靠近了，侧头看一看他，看起来颇有好奇心的问，“有多像？”
林楠笙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沉沉的盯着，被他调笑了也不恼，只是看着罗浮生的脸，再次开口。
“把开关给我。”
“我说了没用那东西。”
“那你在他身上用了哪个，”林楠笙似笑非笑的回头看着他，“就把哪个控制器给我。”
“……”
井然收了表情，慢慢站直了身体，不大愿意搭理的扯了扯嘴角。
林楠笙耐心等了一会儿，传输库接收到井然传来的一份操控代码。
“用这个吧，短时的。”井然传完，走过去靠在刑讯椅旁的延展位上。从林楠笙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挡住罗浮生的腰腹。
井然看向他，“只许用，不许看。”
林楠笙收了代码，在匹配的时候还打趣他，“除了这张脸，我对别的不感兴趣。”
井然挑一挑眉，不做评价。
林楠笙伸手在罗浮生唇上蹭了一下，将他嘴角伤口上殷出来的一点血色拭掉。
林楠笙捻一捻指腹上很浅淡的红色，睨他一眼，“你咬的还是他咬的？”
井然有些愉悦，眼尾弯一下，“你说呢。”
林楠笙啧一声。
等到他尝试运行那份程序，看到被指令者信息的时候才愣一下。
“这是……”他看向井然，“你的那条蛇？”
井然稍稍抬一抬下巴。
林楠笙有些意外，他又把目光放回罗浮生身上重新审视，在对方虽然没什么力气挣扎、但的确颇为清明的眼睛里皱一皱眉，“你没让他吃药？”
“他自己说不要的。”
林楠笙一时无言，又觉得好笑，井然好像总在某些方面坦率得过分，“他说你就听了？”
“不用致幻药物，有几个人能在清醒的情况下忍受黑曼巴爬在身上的？”
很明显，人在幻觉和欲望里会好骗得多，周身都滚烫，只有贴上来的这个活物是凉的，哪会有心思分辨是毒蛇还是鞭挞情欲的道具，身体被拿捏之后自然问什么就答什么。
但现在，在对方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往他身上放一只黑曼巴——林楠笙不能理解，除了恐惧和紧张能得到什么。
“你是嫌他的嘴不够紧是吗？”
他一句话里有气有叹有无奈，又不能拿井然怎样，干脆十分顺手的控制起黑曼巴来。那小家伙从刚才开始一直藏在罗浮生腰窝底下规规矩矩躲着，这会儿得了召唤又精神起来，它从罗浮生的衬衫扣子缝隙探出脑袋，往刚刚已经摸熟了的地方缠啊绕啊的，惹得井然不得不暗暗限制了它的兴奋指数，免得弄伤了罗浮生。
林楠笙故意没收分寸，他紧紧盯着罗浮生的脸，跟记忆里那个人的模样叠在一起，就免不了有些酸意，指腹不自觉抠了一下。
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突然闷哼一声，罗浮生紧紧皱起眉，胸膛轻微颤抖着起伏，箍住膝盖的金属锁因为罗浮生的动作被带出碰撞的声音，他费了些力气才半侧过身，咬着内唇狠狠喘出几口。
井然摸一摸他微烫的耳朵。
然后拇指放在罗浮生唇上，用了些巧劲抵开他的齿列，“别咬，已经破了。”
林楠笙紧紧盯着罗浮生的表情，就好像能看见那人穿着联盟军服的样子——虽然他未曾亲眼见过，但罗浮生跟他九成相像的脸有多漂亮，灯光底下睫毛轻轻抖着，那眼睛盛着的易碎感，深深藏在最里头，不是这时候根本窥不出。
林楠笙扯一扯嘴角，有些失落的停下指令。
还是不一样。
“行了，”林楠笙看着井然还被对方咬着的手指，无奈的提醒，“已经停了。”
“你以后少提这种要求。”井然啧一声，“我从来没把我的蛇借给别人用过。”
林楠笙得了满足之后心情颇为不错，“到底是蛇不可以，还是人不可以？”
井然张了张嘴，在反讽回去之前难得先慎重考虑了一番。
他喉结犹犹豫豫动了动，最后递给林楠笙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收回来。
“说起这个，你这只蛇连我都不给碰，怎么罗浮生一来你就把它放人家身上了？”林楠笙想起来，倒颇有点算账的意思了，“井上将的洁癖要是好了就早说，以后不必每月来我这报销清洗剂的费用。”
井然把手指轻轻收回来，揉一揉被咬痛的指节，不置可否。
林楠笙拿过茶杯，水已经有些温了。研究院那群人要是知道他们花了一年半才研发好的、给井上将做贴身警备用的，全联邦最完美仿生高科技被他用来做这种事，怕不是房顶都要掀了。
林楠笙抿一小口，目光落在刚刚就发现了的、井然嘴角细微被咬破的地方，“你喜欢？”
井然没先回答。
他用指节轻轻描一描罗浮生的睫毛，看着对方因为费了精力，才这么一会儿就睡过去，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勾一勾唇。
“还不错。”
林楠笙放下杯子，他掸一下袖口，点头，“那就留着吧，我想办法。”
“你收拾一下，十分钟之后有会。”
“当然得留着。”井然可没放过揶揄林总长的机会，他笑一下，戳破林楠笙假公济私的行为——
“不然怎么把你那位老师引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