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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怎么接?我还没动笔呢你怎么自己写完了!作者和男主双双裂开【小说接力】3

2022-03-31 15:14 作者:时光旅人passerby  | 我要投稿

前情回顾:

第一篇(CV15841618

第二篇(CV15844838


橡皮渣与铅笔屑

文:叁零壹肆、时光旅人


10(叁)


  “我会怎样?”迷迷糊糊听见张越说话,这儿还有谁呢?我全身酸爽至极,头还疼得厉害。

  “那……你会怎样?”张越应该在门口,有些话我听不清。

  “张越?药你买回来没有?”

  “买了!早饭也一起带回来了。”他大喊两声,却没有出现。我只好按着脑袋爬起来,抓起头绳胡乱捋了几下头发绑上去。拿起手机,现在是八点四十二,经过了昨晚没头没脑的一夜,我几乎没力气下床。不过张越都准备好早饭了,我也只好硬撑着起来。

  “嗯?”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我,然后突然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弯下了腰。我就算妆有点花,也不至于这样吧!我握紧拳头刚要开喷,他却突然把我抱住了。最近他好主动啊!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好等他下一步行动,可他却哭了。他的胸膛抽动,喉咙哽咽,豆大的泪珠滚滚落下,他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手抱的更紧。

  晨光透过窗口打亮他的头发,亦如温暖从他眉眼爬到我的笑颊。

  “抱歉。”良久之后,他松开手。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我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嘟囔着:“你有病啊。”

  “哈哈哈哈!”

  他可真是莫名其妙!

  “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点?”

  “快被你搞死了!”我两手一叉,拿着下巴指着他。

  “好了,快吃早饭。”他说着拉起我往客厅走,豆浆的香气飘了进来。

  “啊啊啊阿嚏——!”门外传来一声巨大的喷嚏声,张越突然脸色一沉。他走到了玄关屏风后面,然后传来一声门响。我正要去看是谁来了,他却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坐在我的对面。

  “谁来了?”

  “没人。”他说完开始喝豆浆。他眉头紧锁,喝豆浆也喝的很浅,心事重重。门口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再问。

  工坊只有钟表滴答滴答。似乎起床时的轻松愉快都是错觉,而现在的紧张尴尬才是常态。搅动着豆浆碗底的糖渣,磕磕绊绊的回忆涌上心头。

  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呢?

  过去的事我一直不爱回忆。虽然爸爸教会我画画,但在他教我之前,我一直很怕他。那个时候我还不叫他爸爸,而妈妈也在这间工坊工作。他们和一群人站在桌前围着奇怪的瓶瓶罐罐,每次都会捣弄很久。那时候我多大来着?有点记不清了。妈妈曾经告诉我,我是被瘾君子扔在这里抵债的,好在我一向不爱哭,所以没被他们丢弃。

  没人陪我玩,但妈妈有一天突然决定送我去上学。第一次踏入教室,我只拿了一个铅笔盒。我在教室坐最后一排,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能闻到垃圾桶的臭味,也会看到恶心的虫子爬到桌上。但没关系,我还有一个铅笔盒。

  我在课桌上画了不少画,被老师看中又去后黑板上画,被校长看中又去外墙画。这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在我身边,陪我画画,帮我擦黑板,拿颜料;有一个人和我共用他的课本,跟我讲笑话,聊天。他曾经问我为什么那么神秘,不告诉任何人住址,也不在意读书学习。我骗他说我是来旅行的大小姐,仅此而已。

  是不是我真的憧憬过那样的生活呢?

  妈妈决定送我上学的前夜,一声巨响从爸爸教我画画的房间传来。而在此之前我一直被关在那个工坊里。爸爸是每天负责给我送饭的人,那时候隔着铁缝,我看不到门外人的脸,但我记得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单纯的眼眸,它没有丝毫凶恶,没有一点冷峻,和我在这里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你爸爸在这里藏毒了。”张越直直盯着我。

  我的事张越几乎都知道,所以他话刚出口我就懵逼了。他从来没有来过工坊,也应该对曾经这里的事一无所知。他见过我的父亲,知道他曾染毒瘾,但也没有因此疏远我分毫。他知道这是我的痛点、雷区,他也知道我一直深信着……

  “你闭嘴。”我的心脏在狂跳。

  某天,爸爸突然决定要教我画画。我们总是在晚上见面,他基本只是示范,操作只能靠我自己摸索,但即便如此我学的还是很快。过了一阵子,妈妈也加入了我们的深夜阵营,她会做好吃的点心。而后,我可以在白天出来了,并不是每个工坊的人都喜欢我,但至少他们终于允许我离开房间。所以在我第一次见到方警官那天,我失去了我的父亲。好像每次见到方警官,我都要失去什么。他出现了,丑橘死了。他出现了,妈妈死了。他出现了,爸爸被抓了。

  “这是方警官告诉我的。”张越依旧盯着我。

  在巨响传来的那个晚上,工坊的好几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最后一个站着的人正拿刀压着我的脖子,对峙我的爸爸。爸爸提着菜刀,明明他脚边有枪,没子弹了吗?

  “他也在胡说。”我不敢直视张越的眼睛。

  那后面的事我总是记不清。记忆被盖上保鲜膜冻在冰柜里,在我冷冰冰的内心瑟瑟发抖,不见天日。那个晚上,爸爸被抓了,张越好像也出现了,我们似乎在草地里。为什么在草地上?我为什么笑,他为什么哭?他好像穿着一身黑,头上还绑了布,他是要做什么呢?那天分别,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他就住进了福利院。

  “我们找找吧。”张越吃完早饭,站起来向我伸出手,“那群人是奔着你来的,这个地方暴露是迟早的事。你没有藏东西,对吧?”

  我点点头。

  “那我们必须找到他们的目标。”

  “为什么不去找警察?”从昨天开始,我就不明白张越究竟在干什么。他越来越难以理解,偏执,疯狂,“或者就藏起来?或者……”

  “试过了。”

  “什么意思?”

  “我们试过了。”

  张越话音刚落,我的头瞬间传来剧痛,脑壳要被撕裂,眼睛仿佛想要喷出去。我以为要干呕一口,却吐出一大团血。我吓坏了,两腿瘫软直接跪在地上,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你一直在为我引路。”

  他半蹲在我身边,掏出湿巾擦净我的脸和手,扶着我的后背。我靠在他身上,感觉慢慢恢复了些。刚刚的一瞬间,似乎有海量的记忆蜂拥而入,又被我、或者是他拒绝。总而言之,这种痛苦我不愿再尝试一次。

  “可我什么也没做。”

  在福利院过了大半年,有人告诉我我可以住在工坊了,进门之后我看到了妈妈。她没有穿以前的那套白大褂,而是穿着西装系着领带,还戴着一副咖色墨镜。工坊里面的东西几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色颜料、画架、画框和纸,妈妈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画画的地方。当我想要回到那个房间的时候,妈妈把我拦住了,她说这里刚刚被接手,房间里面还没有被打扫。我高兴极了,马上冲过去打开房门。

  妈妈想拉住我,但是她晚了一步。

  打开门,我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床上有好几道道口,桌子被劈烂,椅子断了条腿,窗帘破了好几个洞。血迹到处都是,整个房间充满了色彩。

  不要看!妈妈想从背后捂住我的眼睛,但我真的很疑惑——为什么?这里美极了呀?我这样回答她。我记得妈妈听到我回答的那一刻绝望、恐惧和怀疑的表情。她抱着我哭,仿佛我继承了她的罪恶,仿佛我的纯洁被她侵染。

  但她忘了,这个房间是我在这世上第一次有人为我挺身而出的见证。第一次被爱,被保护,被珍惜。也许它疤痕累累、血迹斑斑,但能留在这里,真的很幸福。我求妈妈留住这个房间,可她害怕这些东西被看到引起误会。

  “我会编一个所有人都信的过的故事。”孩童时的我用透亮的眼睛看着妈妈。

  “我们可以一起证明,你没有错,错的是你爸爸。”

  张越他究竟知道多少,我能相信他多少呢?

  “什么意思?”

  “你天天画那个老头,只是巧合吗?”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然呢?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奇特罢了。”

  “难道不是眼熟吗?”

  豆浆好苦啊。我拿着糖罐直接往里面倒白砂糖。

  “你记得他,因为他曾经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手抖了,一整罐糖都倒进了碗里。我挖了一勺黏糊糊的东西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好苦,好心酸,好恶心。

  “那个房间是你装饰的。”

  我趴在桌上,嘴里的东西开始流出来。我想吐,却没东西吐。

  “何琳瑶!”

  我一把抄起桌上的水果刀,顺势将胳膊肘压在张越的身上,刀刃直指他的眉心——心里是这么计划的,可当我扑上去的瞬间,他仿佛早就在等我了一般,张开双臂拥我入怀。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我想推开他,可他抱的很紧。我放弃挣扎。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都是你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梦里。”

  如果我能靠说梦话讲完这么多事,我兴许可以考虑转行当小说家。他松开我的时候,我嘴上流着的糖浆粘住了他的头发,看到这一幕,我们都笑了。

  “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找什么,”我决定说实话,“我只知道房间里可能有不妙的东西,那会害了爸爸。方警官之前带队仔细找过了,我才敢带你来。”

  “就是说现在那东西还在这儿?”

  “不是你信誓旦旦说一定在这吗?”

  “对。”张越可能也喝大了,“是我说的。咱们找找看吧。”

  我们开始漫无目的地到处找。可工坊除了我的房间还有点家具,其他屋子都几乎空着,活板墙也没办法弄什么暗门,搜索很快陷入僵局。

  “警官带队都找不出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说有啊?”

  他还是不死心,指着墙角的箱子:“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橡皮渣、铅笔屑。”

  “那么大一箱?”他走过去,伸手在里面搅动。

  “没别的东西,警官之前来整箱倒出来找过了,弄的满地黑灰,啥也没藏。”

  他还在那堆渣子里摸来摸去:“那堆布呢?”

  “画布,上面盖的粗麻布。”我快要挨着把地板敲完一遍了,没一块空心的。

  张越把手伸出来,果然一手的灰黑色。可他径直向画布走去,揭起粗麻布走回来,然后大捧大捧把橡皮渣、铅笔屑倒上去。

  “喂!你干嘛?”我真不想再擦一遍地了。

  张越把东西包着提起来,开始用力抖。抖了半天也只掉下来一些小黑渣子。铅笔屑挺大颗的,橡皮渣也只有极少数被筛出来。

  “你究竟在干嘛?”

  “来看。”他用手按在筛出来的碎末上,粘起一些颗粒走过来。我耐不住好奇心,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就在这个瞬间,我的背后泛起一股恶寒。

  有几粒黑黑的颗粒,怎么看也不是橡皮渣,捏上去还硬硬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种子。”张越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几颗恶魔的种子在我们手中发芽。


  旅:

  本以为在昨晚的“凶杀福利回”后,张越和何琳瑶会短暂地经历一段缓和的时光,没想到叁老师这波操作直接给剧情踩死了油门!一方面两人招到警方的怀疑,一方面黑恶势力也找上了门。

  未来而来的张越如果打破了第二节提到的禁忌,而失去了让两人回溯到过去的能力,那他为什么会被整个人送到了过去呢?

  上一节的疑点抛回给了我,这次终于是我搬石头砸自己了。

  头疼,也到了饭点,该是吃点什么东西的时候。 且让我想想如何写下去吧。


11(旅)

  “这就是我打破了禁忌应尝的恶果吧,张越。”

  天色渐白,指针逼近6点12分。我看着眼前陌生的自己,血液骤然结了冰。

  我的声音从眼前传了过来。虚幻般的光晕融化了我的存在感,镜中的另一个我抬起了头。镜面的界限愈发模糊,两个“我”的身影却各自清晰。

  “但是她死了。何琳瑶她还是死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张越。”

  旭日把漆黑的画板涂得橙红,颜料不慎飞溅了出来。明灭闪烁的星点在一片和谐中闭上了眼睛。

  早在母亲病死的那天我就已明了,他人的死亡是我不可逾越的天堑。只要死的人是我,那一切就还可以重来。所以我将自己的死亡视作无穷无尽的颜料,描绘了一个何琳瑶没有被侵犯的昨晚,描绘了一个她的手没被打翻的火锅烫伤、可以尽情画画的世界。

  每一次,每一幅我们改写的画卷里,我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来自时间的惩罚,在过去改变后的数小时陷入“假死状态”。

  虽然生怕何琳瑶在我假死的时候又闹出什么大事,但我觉得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很幸福。

  那天傍晚,在只有我和她两人的教室里。她捉弄着装睡的我,望着窗外那副橙红色的画。而我紧闭双眼,在漆黑的眼睑里描摹着星星。明明只是几天前的事情,我却觉得那么遥远。

  我只是把死不掉的死视作了死神的恶作剧,将轮回视作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晓的秘密,将改写的未来视作一副与她共同描绘的画。

  我一直无比期待死亡,想在时间停止的灵界、见到那个和我一样记得那些“美好回忆”的何琳瑶,看着她为我的死而慌乱不已,再又冷静下来,从我想不到的角度给出完美的解题思路。

  我能为了改写我们的过去而牺牲一切。

  因为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至少能有一点用途。

  是啊。只有我死了才对这个世界有所益处。只要死的人是我,那一切就还可以重来。

  但这个来自未来的“自己”却告诉我,数小时后死去的人是何琳瑶。

  当面对这样的事实,未来的“我”在过去被改变的瞬间就拒绝进入假死状态,宁愿接受来自时间的惩罚,宁愿被放逐到了时间的因果之外,才会出现在此刻的我面前。

  甚至不用开口问,我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打破时间的禁忌——

  如果被改写的过去里何琳瑶死了,那我无论如何都会拒绝这个现实。

  而反抗命运的结果,就是他自己成为了“悖论”。

  “警官带队都找不出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说有啊?”

  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抬起头望向了眼前。

  何琳瑶的目光无声地质问着我。是啊,凭什么已被时间流放为“悖论”的我觉得过去还能被改写呢?我光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仿佛成了刹那的毒。

  已经找了这么久,我们连一点影子都没有抓到。工坊除了何琳瑶的房间还有点布置,其他房间全都空无一物,原先把希望寄托在活板墙上,但到头来也没有暗门。这间房间真的有答案吗?那帮暴徒又会在什么时候冲进来?那之后呢?“我”真的找到过这里的秘密吗?

  我知道得实在太少了,为什么未来的“我”不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我抬起头,对上了何琳瑶的视线,而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如果把实情全都告诉她呢?每次改写过去的时候,我从没想出过一个完美的解法,每次都是何琳瑶找到了我漏掉的拼图,我们才得以一路走到今天。

  对啊,单凭我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啊,我应该和她商量商量。

  浸染呼吸之毒的喉咙隐隐作痛,我想现在就把一切说出口。

  “她会揽下一切。”

  话语堵在了嗓子眼。未来的“我”所说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地重响。

  如果何琳瑶知道父亲牵扯在这件事里,那她绝对会揽下一切。她从来不是一个无时不刻都能保持冷静的人,相反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会感情用事,尤其在关乎到父母的事情上。警方本就因她父亲的证言而对她有所怀疑。要是我的话害得她意气用事,只会走上未来的“我”被通缉的老路。

  振作起来。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将紧张的呼吸释放了出来,未来的“我”都没说过一句放弃,凭什么还没经历未来的我比他还要消沉?

  我站起身,重新开始了搜索,目光这次落在了墙角的箱子上。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橡皮渣、铅笔屑。”

  何琳瑶没好气地回答了我。我仿佛被触动脑袋里的什么开关,“美好的回忆”在脑海里翻涌不止,我循着记忆中那碗铅笔屑炒饭的味道走到墙角。

  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了苦涩的笑意。

  橡皮渣、铅笔屑。

  这两个词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了。

  我把手从箱子里伸了出来,石墨铅芯搅了我满手的灰黑色,像是颜料一样。

  “如果笔下的这副画作也拥有生命,那我挥洒画笔是否能绘出一个你?”

  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声音,回忆流转到了死神的这场恶作剧的最最开始。

  鼻腔还弥漫着医院的气息,儿时的我抓着被子的两角,在我正对面的是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她看上去那么虚弱,却还是有力地唤着我的名字。

  “小越,你准备好了吗!”

  “嗯!!”

  我稚嫩的小手紧攥着被单,看见母亲的酒窝里荡漾着笑意。我们一齐倒数着,像要揭开一部旷世杰作,双臂拉开向后一退,展开了手中的床单。

  “铛铛!这就是妈妈的新床单啦!”

  病房里的一切虽是灰白的,但床单上铺开了一张五彩缤纷的画。这就是我们的杰作,是唯一一张我和妈妈一起创作的画。

  母亲笔下的大海是那么温柔、那么宽广,荡漾着她心中没有熄灭的希望。

  而我笔下的太阳是那么拙劣、那么单纯,描绘着自己荒唐而天真的笑脸。

  儿时的我没想到自己在母亲作品上添彩的这一笔,让她的作品蒙上了抄袭的名声。

  尚未完全干涸的颜料弹跳了起来,溅在我们的脸上。我慌忙地闭上眼睛,回忆也刹那间失去了气息。

  何琳瑶还在敲击着地板,都是实心的声音,不像设有机关的样子。我转过头——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个角落堆放的画布上。

  “那堆布呢?”

  “画布,上面盖的粗麻布。”

  她头也不回地回答了我。没有犹豫,我循着内心的直觉径直走向那边,将粗麻布抽到地上,再把箱子里的东西大捧大捧地倒了上去。

  倘若这世上真有“死神”存在,倘若这场恶作剧真的由您而起的话,那我真心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未来的图纸上、用死亡的颜料作画了。

  我拎起粗麻布的一角,母亲那灿烂的笑容仿佛在我手中洋溢着色彩。

  明明在她离我而去后我就彻底放弃了画画。但和何琳瑶重逢以后,我的死亡却成为了改写时间的颜料。我用这仅剩的一支画笔描摹着早该逝去的生命。

  可我再也不想被死神所庇佑,也不想再贪图那不断重来的过去了。

  “喂!你干嘛啊?”

  粗麻布包裹住了橡皮渣与铅笔屑,我用力地抖动包袱里的东西。花瓣般绽开的铅笔屑成片成片地凋零坠落,映着橙光的铅芯和橡皮渣在空中绕着圈子。

  “你究竟想干嘛?”

  何琳瑶冲我喊着。我只是放下粗麻布,凑到地上,用指尖磨了磨从布里抖落出来的细屑,果不其然钓出了一点不太正常的碎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种子。”

  粘在手上的这几颗黑色的种子,正散发着与死亡无异的气息,将橡皮渣与铅笔屑的味道都掩盖过去了。

  这是恶魔留下的种子。

  “你昨天问过我吧?”

  “什么?”

  “犯了错的人留下的作品有错吗?”

  何琳瑶的眼神忽然颤动了起来。我抵抗着呼吸的沉重仰起头,望向窗户。帘子上的孔洞中透出橙红色的光,在我身后,湛蓝的海浪裹挟着云彩在被褥上翻滚。

  “你的答案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由自主地握紧的拳头,眼前的何琳瑶仿佛她父亲的作品本身一样,她的目光让我想逃离,“我只是想起了那天傍晚你问了我,‘为什么星星会像眼睛’。”

  她低下头,这间房间,还是昨晚的那一幅画卷。

  被褥的这一面是碧海,流露着令人呼吸似要停滞的畅想。

  被褥的那一面是血海,撕扯着叫人连呼吸都贪恋的回忆。

  我抬起头,何琳瑶的眼眸中仍然飘忽着我捉摸不透的色彩,她牵起了嘴角,又很快地低垂了下来。

  “你果然是在装睡。”

  “我果然不觉得星星像眼睛。”

  我握紧手心,手中的东西无情地硌痛了我。眼前这间房间,本身无疑是杰作的这一切,却掺杂进了几粒恶魔的种子,变得不再纯粹。

  “果然一旦犯下错就全都错了啊。”

  何琳瑶冷笑了起来,握着手中的种子埋下了头。她的肩膀止不住地发起抖,我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她在哭还是在笑,只感到一阵窒息。

  “我已经明白了。错的人永远是错的,曾经的善良也好,留下的杰作也好,我也好,全都有罪。”

  “这不是你的错!”

  我用力地扶住何琳瑶的肩,想让她停止这种伤害自己的胡思乱想,可她冷不防地抬起头望向了我,我终于看清了她眼中的神色,仿佛将我的心紧紧拧在了一起。

  “因为是他的小孩,所以我也掺杂了杂质啊!”

  懊悔的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我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可我来不及作出任何安慰,枪声就毫无征兆地打响窗外,将她眼中的泪花震了出来。

  “快,我们走!”

  我迅速揽住何琳瑶的肩膀站起了身。门口的柜子里有很多塑封袋,我把种子封装好收进了口袋。

  耳朵凑到门边听,脚步声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我放弃了逃出去的想法,拉着何琳瑶的手跑进了她的房间。她一进房就跑到窗边,透过帘子的孔洞望了出去。

  “昨晚这些人也出现过,为什么往这里来了?”

  “说明他们知道这个工坊。”

  “所以,真的都和我爸有关系吧?”

  何琳瑶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她手上还撩着窗帘,就这么把我看着。我很想坚定地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告诉她这一切和她爸爸无关,但我还是想不出一个像样的谎言。

  “我不知道。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个老汉——你的素描对象,就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如果我没有画他,是不是妈妈就不会死了?”

  何琳瑶咬住嘴唇,眼帘渐渐低垂。可警笛声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寂静,我听见门外有人踹开门闯进了工坊,把外面的东西翻得天翻地覆。

  我真是个混蛋啊!明明她妈妈前几天刚过世,我却连一个像样的谎都编不出来,每句话都只是把残酷的现实甩在她面前。

  “躲在里面就以为拿你没办法吗?乖乖出来吧!”

  外面响起了昨晚那个大背头的声音,霎时间,脑海里有关他侵犯何琳瑶的记忆都涌了出来。我强忍住将他千刀万剐的冲动,将柜子和沙发都推到门前,堵死了对方能闯进来的入口。

  “别把错都揽给自己!”我背过身拼命地抵着柜子,对面在疯狂地踹着门,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何琳瑶揽下一切,“照你这么说,要不是那天我倒在店门口害你把速写本落在了店里,他们肯定到今天也不知道你偷偷画他们的。”

  “可你是为了救我才倒下的!”

  何琳瑶的话让我顿然瞪大了眼睛,踹门的声音激烈地叩击着我的心跳。

  为什么她会记得那种事?

  “不行,现在不能想起来!”

  现在让何琳瑶想起每次轮回的记忆只会加重她的负罪感啊!

  我多想现在跑到何琳瑶的面前,明明她就在我的眼前。可背后猛烈的踹击一刻不曾停下,甚至已经拉开了一条门缝。我没法抱住眼前这个纤瘦的身影。

  “我的手被打翻的砂锅烫伤了才对。”何琳瑶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喃喃自语道,“你不想让我因为烫伤而错过艺考,所以不惜杀死自己改写了这件事。”

  “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

  “昨晚也一样……你是想改写我被侵犯的事实才寻死的。”

  “不是的!我老爹也被牵连了,不全是因为你啊!”

  我拼命地喊着,多想赶走她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多想将记忆都封存起来。可下一秒何琳瑶就摁着自己的肚子,仿佛被一记无形的重拳击中,痛苦地干呕了起来。

  “何琳瑶!!”

  趁着我这一瞬间的动摇,背后一记猛烈的踹击将我推倒在了地上,门也被一脚踹开,柜子重重地摔了下去。脚步声向我慢慢逼近,我觉得自己的血管里仿佛流窜着滚烫的燥热。

  “我只问一遍,你们把东西藏在哪了!”

  大背头一步步逼近我们,何琳瑶突然抬起了头,一把抄起地上的水果刀指向寸头。明明眉头还在因腹部的绞痛而紧锁,但她一点都没退缩的意思。

  在这一瞬间,我猛然想起未来的“自己”警告过我:在前几次的轮回里,何琳瑶很多次都失手杀死了他们中的某个人,结果遭到警方的通缉。

  强烈的预感在胸腔里弥漫开来,我冲到何琳瑶的身边,用力地抱住了她。

  “不行,你不能走上这条路!”

  “放开我!难道任他对我们先动手吗!”

  何琳瑶的身体在拼命颤抖,我知道她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她真的会动手。但大背头丝毫察觉不到这个丫头的决心,而是摊开手臂更加逼近了过来。

  “有胆的话就像你爹那样刺过来吧。我不介意送你们父女去牢里相见。”

  大背头说着一脚踩在了床上,在湛蓝色的被褥上踩出脚印。何琳瑶狠狠地挣开我的怀抱,我甚至能听见她紧咬着牙的滋滋声。

  “你会后悔的。”

  何琳瑶紧握住刀柄,作势要冲过去。我拼命地从身后拉住她,但她毫不犹豫地往后一仰头,后脑勺朝我猛地撞了过来。

  啪嗒、啪嗒。鲜红的鼻血滴落在地板上。我实实地吃下这一记,忍着鼻子的酸痛感夺走了她手中的刀。整只手几乎是抓在了刀身上抢过来的,我一时间疼得像这只手已经不属于自己,却一刻都不敢松开手中的刀,摆好架势对向了眼前凶笑着的大背头。

  “警察!!都不许动!”

  工坊的大门再次被撞开,一身笔挺的警服映入眼帘,方警官举着枪出现在了大背头的身后。但我没能因此产生半点能喘气的感觉。

  冲进工坊的两位警察都拔了枪,再联系到刚才的几声枪响,这就表明他们已经和那帮匪徒发生过枪战了。距离未来的“我”说过的“最后关头”已经不远了。

  尽管我早已知晓、但警方意想不到的是——说要誓死抵抗的这位大背头竟高举起手投降,缓缓地朝方警官转过了身,眼神中流露着奇怪的笑意。

  直到方警官的搭档将他拷走,那诡异的笑脸仍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还好你们没有意气用事。”

  方警官看到我们,重重地舒了口气,但我始终不敢放心下来。

  “我没能救下何琳瑶。”

  未来的“自己”说过的话一遍遍地在我耳边重响。

  在我们的计划里,我负责找出工坊里藏着的“秘密”,避开发生在工坊里的一切危险;未来的“自己”负责引导警方破案,解决他没告诉我的其他麻烦。

  既然警方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他的计划出了差池。

  我握了握何琳瑶的手再又松开,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她的手轻轻地颤了颤。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拉长。方警官见我迟迟不愿走出房间,略微皱了皱眉头。

  仅是下一秒钟,隔壁的空房间就传出了极其细碎的动静,我毫不犹豫地扑向了方警官,枪响几乎挨着我的头顶擦过。方警官的反应也很快,二话不说将我护在怀里俯下了身。

  躲在空房间偷袭的人怎么也料不到,我们会未卜先知般地卧倒在地上。

  从大背头闯入工坊,到方警官和他搭档赶到这里的时间里,领花和昨晚寸头手下的两人完全有空当躲进工坊伺机而动。这和未来的情报如出一辙。

  方警官没有时间对我迅速的反应表示惊叹,举起枪直直对向眼前的老汉。

  而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就像公园里随处可见的一个退休的老人,乍看上去甚至称得上面容和蔼。空房间里的另两人也都拔出了枪,三把手枪指向了方警官,其中的一把握在那只苍老的手掌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这么一位看上去那么平和的老人,竟就是这场犯罪行动的始作俑者。

  “你真让我们好找啊。”方警官咬牙切齿地喊出了这个名号,“领花。”

  “啊呀,我这么出名吗?还以为大家更在意那位锒铛入狱的老艺术家呢?你说一个人好好地搞自己的艺术,怎么就染上毒品生意了呢?是吧丫头?”

  循着领花充满戏谑的目光望去,是呆立在房间门口的何琳瑶。

  “把东西藏这么好,我都理解,是想和你那不沾一点血缘的爹一样好好爽爽吧?丫头,我都感同身受,大家都清楚得很。”

  何琳瑶不住地摇着头,几乎是本能似的整个人缩到了角落里去。方才眼睛里的狠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剩下的仅有无尽的恐慌与懊悔。

  回想起来,如果何琳瑶早点意识到老人是曾经将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个人,那她绝不会把他画在自己的速写本上。可她怎会料到,自己动笔描摹的起因是眼熟,而这熟悉感的源头是发生在她童年的那场悲剧。

  “你嘴巴放干净点!”方警官厉声呵斥道。

  “不然呢?三把枪对一把枪,你觉得谁的脑袋会搬家?”

  “可这里最怕死的人是你。”

  我故作淡然地站起了身,走近了他们的视野里。几乎在我抛出这句话的瞬间,方警官的脸上就顿然渗出豆大的汗珠,似乎在无声地叫我不要牵扯进来。

  但现在,只有我知道眼前这僵局的解法。

  “即便是三对一,你也断然不敢承担死亡的风险。毕竟子弹真的打进脑袋里,就算你的两个手下向方警官开了枪,你又能怎样?只是多拖一个人下水。更何况,他们俩不一定真敢对警察动枪子。”

  领花的眼珠咕噜噜地转着,而他那穿着花衬衫的手下率先将枪指向了我。

  “张越!你快退开。”

  方警官大声地呵斥着我。

  他此刻自然不能放下枪,也无法对我放任不管。可我已经没有退路。

  “要对我开枪吗?也是,不说你们敢不敢对警察开枪,总归是敢对我开枪的。那你们就动手吧?但我保证方警官会在你们动手的瞬间动手。”

  “你以为我们不敢吗?”说罢,另一个手下也将枪对准了我。

  “你们不敢。因为你们很清楚,这一步已是死局。没能在最好的时机除掉方警官,其他同伴都已经落网,警方的增援很快就会赶到这里。”

  我顺势从口袋里摸出了那袋种子,展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东西吧?”

  领花的眼神一震,几乎本能地向我伸出手,恨不得立刻从我手中夺去。

  “就为了这种东西啊!你们把多少多少人拖进人生的死局了?可现在你们却妄图从自己的死局里逃脱出去。”不知为何,喉咙里止不住地翻涌着可笑的情绪,“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啊,到此为止吧!你们已经输了!”

  一切都伴随着代价。

  既然如此,如果要用我的死来破解这道难题,那我愿意以停止轮回为代价付出我的生命。我早已明白,自己只有死了才对这个世界有所益处。

  “全都把枪放下,积极配合就还有路可走!”方警官再次冲三人发出警告。

  如同我预料中的那样,“领花”脱力般地放下手中的枪,眼泪像洪水一样洗刷着他的脸庞。他的两个手下见状也不再做无力的抵抗,跟着缴械投降了。

  “真是完美的演技啊。”我感叹道。

  此时,增援的几位警员已经冲进工坊。我转过头,看见一位年轻的刑警匆忙地跑到方警官的身边。

  “终于赶上了!”

  “小林!你们来得太迟了!”

  方警官语气里满是着急与担心,直到警员控制住了“领花”和他的两位手下,他才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枪,眼神锐利地冲我直扫了过来。

  看来免不了要被警官一顿教育了。我叹了口气,看着“领花”被警员抵在墙上动弹不得,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我意识到这场轮回终于要在这里结束了。

  ——可方警官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浑身打起了冷颤。

  “我问你,小张,你有双胞胎兄弟吗?”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子僵了下来。方警官看过监控录像盯上了我,这是我已经知道的事情,他是否确信有两个张越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另一个我现在到哪里去了?

  整件事情真的到这里结束了吗?

  “本该是这样的。”

  我突然想起未来的“我”说的这一句话,后背泛起一股彻骨的恶寒。

  我们的计划真的成功了吗?

  为什么“我”没有如我们计划的那样引导警方捣毁这帮歹徒,方警官和他的搭档提前闯进了绘画工坊?

  还是说,他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强烈的预感再次弥漫开来,我望向身边的每一个人,寻找着“自己”可能漏掉的任何一个细节,目光不经意落到了墙边的“领花”身上。

  一行浑浊的泪痕流淌到他的嘴角,“领花”紧紧闭着双眼,那高高的颧骨上皱纹如同浸湿的树皮。下一瞬间,身边的那位年轻刑警突然调转枪口,直指方警官的方向。

  “快躲开!”

  扳机即将扣动——我几乎是在瞬间迈出脚步,张开双臂挡在了方警官的面前。

  这次死亡后,我还能回到旭日到来以前吗?

  未来的“我”已经打破了禁忌,被流放到了时间因果之外。说不定现在的自己也是同罪,被剥夺了那支名为“死亡”的画笔。

  我或许再也无法回溯到过去了,所以我一直是把这一次当作最后一次。

  这一次的死亡,就是我这一生的“最后关头”。

  就在这里结束吧。

  窗帘上闪烁着犹如星点般的光芒,在那漆黑的枪口前闭上了眼睛。

  是啊,星星为什么会像眼睛呢?

  人们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死后会变成星星,又觉得星的闪烁是逝者在眨巴着眼睛呢?

  思来想去,果然是因为害怕自己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吧。

  我果然是怕死的。

  对死亡的麻木并不意味着无惧。只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何为死去。

  当我意识到恐惧的刹那,心脏剧烈地抽痛了起来。眼前那橙红色的“星光”却刹那间被一个身影挡住。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所有的计划与自信都在这一刻被击破。

  “不——”

  砰的一声枪响。

  是何琳瑶挡在我的身前。

  子弹贯穿了心脏。

  是我挡在何琳瑶的身前。

  呼吸犹如刹那的毒涌入鼻腔。


  叁:

  故事的高潮一触即发。

  其实这一棒是在 10 和 12 后完成的。之前那一棒太长,我们商议之后做了拆分,而旅人君则在此大显身手,狠狠表演了一波控场。  

  不再赘述,请各位读者享受吧。


12(叁)

  何琳瑶的遗体躺在车上,在我模糊的视野慢慢消失。

  “何琳瑶承认她帮她爸爸藏毒了。”方警官告诉我,我二话不说冲出了派出所,在大街上被车子碾过,但这一次我没有进入灵体,而是直接回到了警车上。这是去派出所的路上,还不够。我找准机会拉开保险跳下车,电线杆扑面而来。我刚刚被送上车,不够。小林警官从血泊中爬起来,不够。方警官掏出了枪,就是现在!

  但这一刻我却是一个灵体。我眼睁睁看着子弹从我身体穿过去,向着我现实中身体的方向飞去,打中何琳瑶。时间在这一幕越来越慢,直到何琳瑶的灵体从背后抱住我。

  我崩溃了。我想起我尝试了多少次回溯,经历了多少次死亡,可我永远无法跨越她死去的瞬间。

  “我说过了。”她的灵缓缓开口,“你回不去的,那是悖论。”

  我明白。如果我能在过去救活她,那就意味着未来没有救她的必要,那么我就不会去救她,她就会死去。道理再简单不过。

  “在我死的那一刻,我们就输了。”

  她的胸口又出现一个洞。我知道,这个洞会把她吸走。然后时间开始流转,我继续挣扎,只为在这里让她再死一次。

  为什么我没有计划好?

  通过一次次死亡,我已经知道方警官和小林会来,小林是领花的卧底。在我们发现种子的刹那枪战开始,但方警官的同事老张等人也在附近埋伏。其实只是一场简单的瓮中捉鳖而已。

  可惜我是在最后一次战斗才发现小林的身份。他向我们举枪的瞬间,我信心满满地挡在方警官和何琳瑶前面,只要我这次死亡,我就掌握事件的全貌,我就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危机,我甚至不觉得自己虚弱,也根本不害怕枪口。我赢了!

  何琳瑶为我裆下这颗子弹。她的外套流淌殷红,眼神空洞,我赶紧抓住她的手,才发现她原来这么冰凉。

  “你、没事,就好。”她握着我的手,躺在我的怀中,在渐渐熄灭的枪火里入梦。我想哭的很大声,可明明泪流满面,却无法大声呼喊。

  “我真笨啊。”她的灵自嘲着,“就不该管你。”

  “是啊!”我的灵大喊着,泪花在落地前消失殆尽,“你救我干嘛?活着不好吗?你不是、你不是……”

  我想说什么来着?她怎么了?哦,她想当一个画家,世界一流。她真的很努力,不像我只是拿画画去逃避,觉得自己有无数机会就为所欲为。死的体质给我带来无数厄运,却也给了我太多选择,以至于好些时候,我以为无论怎么选都还有斡旋的余裕。

  “早该买彩票。”

  我甚至没有勇气用这种能力赚大钱,因为我怕。怕被关注,怕成为焦点,怕真正的死亡。我自诩这是正直,靠良知安抚怯懦。但有时候,我其实只是觉得,这样来的很容易,所以取得它们不过是探囊取物,因此从未真正行动过。

  无论是财富,还是生命,我都是这种态度。

  黑洞越来越大,何琳瑶的身形已经消失,我也快被拉回到现实。还要挣扎吗?我质问自己,可我没有答案。望着黑洞,我忍不住伸出手。就这样结束吧。一瞬间我就被拉扯进去,我的身体被撕开,可我感觉我变得无限长,就像被撕成一条线。整个世界黑黑的,而我却散发着暗淡的光。在撕扯我的力量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于是我不在抗拒这股力量,我伸着他的方向拼命游弋,一路狂奔。

  我以为我会看到何琳瑶,但我却看到了自己。

  “去吧。”我听见何琳瑶的声音。光斑破碎,世界破碎。我的身体像是黑暗中唯一的道路,连接着光明。

  “这就是我打破了禁忌应尝的恶果吧,张越。”

  看着自己的脸,我想哭,但我的泪已经流干了。

  “但是她死了。何琳瑶她还是死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张越。”

  我竭尽全力向“自己”描述未来的事,可他居然比我还要慌乱。他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而我明白,现在他脑海里计划的所有事都毫无意义。“自己”选择了最像我,却令我最失望的选项:“我还是和何琳瑶商量一下!”

  “不行!”

  “为什么?”他不理解我。

  “死局,何琳瑶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着这个单纯、年轻的自己,“她会揽下一切。”

  面前的我一脸不可思议,就像是我第一次听到何琳瑶所谓认罪时的表情。可就在这时我想到了办法。

  在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我们主动出击,出门迎上了方警官。在路上,我们遭到了领花与同伙的伏击,最终在援军到来时小林暴露,开枪命中何琳瑶。何琳瑶不知对方警官说了什么,回到所里方警官才告诉我。

  此前,我们试着固守在工坊,或是提早逃跑。可就算逃出追杀,何琳瑶也会因为他父亲的证言被通缉。自始至终,我只能确定工坊一定有什么秘密没被发现。

  “那我该怎么做?”

  问我干吗?问自己啊!

  我突然仰天长啸一声,清了清嗓子:“你想办法和她找到工坊里的秘密,肯定是和制毒有关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然后你再想办法吧。”

  “想什么办法?”

  “编一个所有人都信得过的故事。”

  “这我怎么……”

  “我相信你。”我也只能骗自己了,“而且你最后找到了,所以顺其自然就好。”

  希望如此。我庆幸自己无法看穿自己的谎言。

  “你呢?”他问我。

  “我去解决些你不知道的麻烦。相信我,我已经成功过了。”

  他看上去安心多了:“好。”

  “对了。”我转身回来,看着工坊的门口,“早饭,能让我送给她吗?”

  “行,”我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我在屏风后面等你。”

  “过会儿会有人在门外打喷嚏,我到时候过来。事成之后,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事成之后啊,”他已经开始幻想了,“到那时我会怎样?”

  “不知道。恐怕考不上还是考不上。”

  “切。”他放我进门,可我刚走了半步,他又问我,“那事成之后,你会怎样?”

  我不知怎么回答我自己。

  “啊啊啊阿嚏——!”时间过得真快,我走到门口,和自己接班。出门一转,我就碰上了方警官。他似乎有些生小林的气,以为是小林喷嚏声太大把我引过来的。要说这话没毛病。

  骗他说发现某地藏了东西,拿出点证据让方警官载着我离开。这是熟悉的最后一次开局流程,而后中途拦截和枪战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看着方警官被迫掉头回到工坊,到附近我抢先一步下车,趁着混乱藏了起来。方警官和他的搭档根本无暇顾及,只能硬着头皮先冲进门。

  然后我看到“自己”和方警官、何琳瑶站在那个我忘不掉的地方,小林在他们不远处。

  那个瞬间出现了。小林举着枪,领花似乎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瞬间调转枪口冲着我们。方警官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系列变故,只有远处的自己率先发现。他带着直觉和灵性察觉危险,马上挺身而出。原来这一刻还有别人在瞄这里,我真是狂妄。我暗自苦笑着,冲出去。他为什么这么勇敢呢?只是因为我说一切都好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害怕自己的死亡,哪怕昨天刚刚经历血的洗礼?

  何琳瑶突然挡在“自己”身前,打碎了“自己”的计划和自信。

  我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视野收窄到几乎只能看见何琳瑶的脸。我从黑暗中一跃而起,脚底快要踩碎老旧的砖。我几乎看到了子弹。我咬着牙不让眼泪和叫喊传出来,拼命跑,拼命跑。我的每一步都落满后悔自责,却又那么幸福,满足。

  我知道,这一刻我赢了,我为生而死,向死而生。就连何琳瑶都没想到,另一个我却挡在她的身前,接下了这颗子弹。我被击中的地方没有流血,反倒是出现了一个漆黑的空洞,我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消失了。直到所有人被控制住,我和何琳瑶也没有受伤。

  悖论被修正,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

  “何琳瑶,你可以沉默,但你听我说,好吗?”

  方警官吸了口烟吐在车里,想了想还是摇开车窗玻璃,接着把烟掐灭。

  “你妈妈寄毒药给你爸爸,是想让他杀了工坊最后一个人,领花。然后你爸妈就自杀,把过去带到坟墓里。”

  后座传来啜泣声。

  “他们不想把罪恶的遗产留给你。但你爸爸误以为毒药是领花寄来的,所以逃跑了。领花也因此察觉到不对劲,所以想到了你。以你作威胁的时候,你妈妈自杀了。”

  方警官重新把烟点上了。

  “她是你亲生母亲。”方警官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藏种子?如果真的想金盆洗手,为什么要留下这些祸害?”

  “那是……”何琳瑶的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那是我藏的。”

  方警官闭着眼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何琳瑶的爸爸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关于种子的事,他真的不知道,所以种子应该是她妈妈藏的。可现在她妈妈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如果何琳瑶误以为是她爸爸藏的,想要替他顶罪,那就麻烦了。可在警官的立场,许多话他不能说。他只负责调查真相,而不是帮助别人逃避惩罚,哪怕真相只是一个令人信服的、所有人都承认的、完美的谎。

  “你为什么藏?”

  “我觉得这东西来钱快。”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方警官突然大吼。他想让何琳瑶清醒一点。

  “方叔叔。”

  “怎么了?”

  “再关一次,爸爸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方警官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飞的老高,飘得很散。他半天没抽一口,最后还是把刚刚记下的话撕了,点着烧成了灰。

  “小张!张越!”他往前面的警车喊,张越下车走过来。方警官打开车门,拍了拍张越的肩膀,“小张,何琳瑶现在情绪不稳定,没法问话。你稍陪她缓缓。”

  他把张越推上车关上车门,自己坐到了前头的那辆车上去。这时他才注意到手上的伤口,赶紧让同事包扎了一下。


  旅:

  如叁君所说,这篇的开头结尾(即第10、12节)本来是连在一起的。

  按照接文游戏的规则,我应该接续这两节往下写,但和叁反复讨论下来,明确了叙事节奏上的问题:从张越和何琳瑶发现罪恶的种子,到未来的张越以悖论破除悖论,情节的确过于跳跃,缺少了中间的部分。

  而为了不打破规则:只要写下就不可推翻我们只好钻了规则的空子, 我们找到了一个破局的方法:把我的这一棒接力安排在两节之间

  我需要在不违背两节内容的前提下,叙写两节之间的一节,补充中间的空缺。

  最后呈现在大家面前的就是这一篇的内容,不知大家是否满意呢?

  那么到这里为止,这个故事就剩下最后的结局篇了,请和我们一起见证张越与何琳瑶的结局吧!

叁君第9节观后感:我裂开了,张越也裂开了

结局:第四篇(CV15955969) 

这我怎么接?我还没动笔呢你怎么自己写完了!作者和男主双双裂开【小说接力】3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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