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世界』奇美拉百科全书——弥米尔·哈利之死(上1)
玛利亚·萨哈继位364年,公历6568年。
弥米尔·哈利如预言所说般死去。
女神像在诸神遗落的十字余晖中轻柔的微笑,而他被剖开胸膛挖出心脏,流淌的血染红了绣有银桂枝花纹的银色长袍,凝固在冰冷的岩石地板。
失去神彩的青灰双眼看向刻有十字、星辉与日月的浅浮雕石墙,仿佛在死前仍如往昔般用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透过至臻之境凝视混沌中诞生的过去与未来。
——
427年前凯撒·布里昂统治时期,公历6141年。
奇怪的建筑遍布贝克拉小镇,它们由石头与钢铁搭建,如同盘根错节的乔木,歪七扭八地伫立在黑岩街道两旁。
报时鸟在没有一丝灯火的寂静镇子里‘咕噜噜’的鸣叫,天空中怒吼的玛拉,在众神之神的金色腰带上掀起狂涌的波涛与海浪。
艾琳娜修女说,玛拉代表了富饶的海洋。
但诸神却将它置于天空,让富饶的海洋离我们远去。海水遮蔽了日月与星辉,除了令人感到恐惧之外,戴娜想不出它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忽的一阵风吹过,沙砾滚过凹凸不平的岩石地沙沙作响。
戴娜裹紧了披风加快了脚步,小跑着经过一栋栋紧闭门窗的房屋。
穿过贯通南北两头的十字街道,避开石面上的紫色斑迹踏上石阶,两侧无尽延伸的扭曲怪影令人背脊发寒,仿佛它们随时能择人而噬,但那事实上不过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石罢了。
石阶到了尽头,会看到一根刻有橡树枝浮雕的石柱,抬起头正视前方,便能看到属于神庙的三角形尖顶。
戴娜气喘吁吁地推开铁栅栏,在只有石块与沙土的前院,微弱的灯光透过铁门豁口的缝隙,照亮了荒芜的院墙。
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戴娜悄悄松了口气,拉了拉挡住视线的兜帽,她放慢脚步穿过院子。
忽的,背后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往一旁。
戴娜吓了一跳。
她想到了艾琳娜修女说过的可怕故事,独自行走在夜晚的女孩们被邪恶的巫师带走,终其一生都无法回到自己的故乡。难道她也会在今天遭遇相同的命运吗?!
戴娜害怕的转头,借助稀薄的灯光费力地看清了来人。
是弥亚——弥米尔·哈利。
他是神庙里最聪明的男孩,被允许独自前往礼拜堂和图书室,偶尔还会被莫丁先生叫去会客室招待客人,这让不少孩子暗暗嫉妒。
“嘘-”弥米尔示意她噤声。
他们绕着神庙的外墙找到了一面刻有圆形记号的墙根,用力扒开底下的石块,闭着眼钻了进去。
“我们可以从正门走。艾琳娜修女这个时间已经睡着了。”戴娜解下披风说。
“莫丁先生在守门,被他发现你偷跑出去,你就完蛋了。”
“他难道不在祈祷室吗?”戴娜眨了眨眼,惊讶地说。
“刚刚镇长来见了莫丁先生,我听到他们提起了求雨仪式。”弥米尔拍了拍裤子,说,“镇子已经很没有下雨了,再这样下去情况会很糟糕。”
“除了这些呢?”戴娜探头看了看长廊,回过头问。
“还有就是水神节,庆典需要的东西需要准备起来了。”弥米尔招手让戴娜跟上来。
“双子星还没掉进艾梅尔的水晶瓶,时间还早呢!”水神节在收获季前一个月的第二个星期日,相比起这个,戴娜更关心求雨仪式,“莫丁先生会按照惯例那样做吗?”
“按照仪式,是的,他需要禁食。”弥米尔说道。
“或许艾琳娜修女会让我们多得到几块麦饼。”那样也不错。
他们小跑着穿过开了拱窗的长廊,进入西北角的房间。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跳上了自己的床铺,戴娜将披风藏进床底,翻身闭上眼,她回忆着一天的经历,并暗暗憧憬着那个真正的淑女——伊登夫人。
“我要告诉莫丁先生你偷跑。”
戴娜一惊,下意识的反驳,“我没有!”
“我看到你偷跑出神庙,弥亚帮你望风,莉莎在艾琳娜修女面前说了慌,你们完蛋了。”科林恶劣地咧嘴坏笑。
他是神庙里为数不多的大男孩,是个粗鲁、蛮不讲理、喜欢欺负人的混蛋。
“莫丁先生不会听你的,他不喜欢你。”戴娜缩了缩脖子低声回嘴。
“要试试吗?”科林面色一沉,阴森地问。
“别去!”戴娜拽住他,“我弟弟达伦刚被伊登夫妇收养,我只是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哦-”科林眯起眼,耸动着鼻翼在空气里仔细嗅闻,“小麦粉、糖,还有黄油,我闻到了面包的味道。”
被动静吵醒得孩子偷偷看过来,戴娜感到一阵难堪。
羞耻与屈辱让她脸颊涨红,但面对强势的科林却不得不回答,“我把面包分你一半,请不要告诉莫丁先生。”
别哭,哭泣只会让人看到你的软弱。戴娜不断提醒自己,但泪水依旧不争气的溢出眼眶,好在涌到喉咙口的呜咽及时咽了回去,这才让她不至于毫无尊严可言。
不过,科林的目标显然不只是一半的面包,“——”
“艾琳娜修女来了。”保持沉默的弥米尔突然开口。
科林身形一僵,恶狠狠瞪了弥米尔的床铺一眼。又是讨厌的弥亚在搞鬼!为了得到剩下的面包而得罪艾琳娜修女并不明智,真该死!科林恼火地回到床铺躺下。
“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提着灯台的艾琳娜修女推开门,探身向房间内张望;确认所有的孩子都乖乖听话地上了床,才满意地拉上门离开。
戴娜轻轻翻了个身,拉紧毯子,确定科林不会再来找麻烦便小小打了个哈欠,意识迷糊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艾琳娜修女像往常一样来到孩子们的房间,现在门口大声高喊。
“起床!起床了孩子们!”
铁棍‘邦邦邦’地敲击门边挂着的铁片,报时鸟在‘咕噜噜’地鸣叫后慢悠悠地吃起了第三个果子,不时歪头眨巴它绿豆般的小眼睛。
“迪夫!把我的鞋踢过来!我够不到了!”
“不行,我的毯子还没整理!”
“贝蒂看到我的发绳了吗?明明刚刚还在这里!”
“低头,在你脚边。”
“哦!我的裤子上有个洞!肯定是尤金干的!”
艾琳娜修女不住蹙眉,当她在心底默数到一百,便走进房间,用铁棍狠狠敲打每一张乱糟糟的床沿,大声呵斥。
“威尔!你的第三颗扣子扣错了!”
“是,艾琳娜修女!”
“伊诺克!灰色的穿在最外面!真想撬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石头!”
“好,好的艾琳娜修女!”
“费奇!把你的牙齿装回去!如果你还想让它们有机会待在你的牙床上!还有你艾达!”
男孩艾达浑身一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你已经六岁了!不是三岁!也不是四岁!如果你还和昨天一样没有准时出现在餐桌前,加尔的石屋会是你永远的家!”
艾琳娜修女转头看到戴娜,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而当她看向弥米尔时却露出了微笑。
再次回到房门前,艾琳娜修女“唰”的一下利索转身,面向孩子们时高声宣布,“好了孩子们,我会在餐厅等你们,今天的早餐是南瓜汤和麦饼,别忘了把手洗干净,我不希望一大早就看到一群脏兮兮的小猴子。”
“是的,修女!”
得到回答,艾琳娜修女满意地点头离开。她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没有时间将全部精力放在一群孩子身上。
等到修女走远,没有了管束的孩子们瞬间松懈下来。
“如果艾琳娜修女能不这么严厉,相信我能比现在做的更好。”威尔扯了扯领口,他的脖子比起其他孩子来的粗壮,合身的衣服依旧令他感到呼吸困难,“我讨厌扣子!”
“我不希望一大早就看到一群脏兮兮的小猴子!”费奇怪声怪调的模仿艾琳娜修女的口气说话。
边上的孩子听到了捂着嘴咯咯直笑。
伊诺克正确地穿好外套,身旁费奇发出‘嘶嘶’的怪音引起他的注意,示意他看另一边。
六岁的男孩艾达笨手笨脚地整理床铺,他在左边拉一下,又在右边拉一下,忙得不可开交,可即便这样也没有哪个孩子好心地上去帮忙。
沮丧的艾达活像一只刚被遗弃、又瑟瑟发抖的小狗,尽管竭力想佯装凶悍,但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依旧显得可怜极了。
在报时鸟鸣叫之前孩子们陆续抵达了餐厅。
艾达又是最后一个,他瑟缩的不敢看坐在餐桌上的艾琳娜修女,闷头沉默地坐进自己的位置。幸运的是修女并没有训斥他,这让艾达松了口气。
莫丁先生在报时鸟连续鸣叫三声时进入了餐厅,他有着一头卷曲的棕色短发,颧骨凸起,脸型消瘦,上扬的嘴角却让他整个人柔和起来,显得不会过于苛刻,而那双棕绿色的眼睛,会令人莫名联想到距离小镇一天路程的、深邃又神秘的莫丘斯山林。
他在主位前站定,从面前的餐桌上拿起汤勺敲击了三下石碗。
孩子们和艾琳娜修女便站了起来,与莫丁先生一道画圣辉——从额心到胸口的大圆环,以及圆环中央眉心处的十字。
“感谢富饶的赫拉贝尔让小麦成熟,愿众神之神的光辉常伴左右,阿弥亚多纳。”
孩子们和艾琳娜修女跟着重复。
结束时莫丁先生又敲击了一记石碗,发出了开始用餐的信号。
混乱却保持了安静的早餐结束后,孩子们从艾琳娜修女手里领取了刷子、扫帚、抹布和其他的打扫工具。
继承了古时教条的神庙,劳作是其中最不可或缺的美德,它在神庙里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所以包括孩子们在内,所有人都必须工作。
“呕-”迪夫皱着脸瞪向拿到手的铁耙,“我讨厌加尔,它整天在石屋里蒙头大睡,而艾琳娜修女却还要我们去清理它的粪便!”
“加尔可是莫丁先生的野犬,”小胖子波尔登说,“莫丁先生或许不记得你的名字,但一定不会忘记加尔。艾琳娜修女说过‘要尊敬年长者’,它的年纪可比你的大多了。”
“可我又不是一条野犬!”迪夫羞恼的反驳。
“加尔能自己跑进莫丘斯,还能捕猎,可你能干什么呢?”只比手掌大一点的神奇石瓶倒出源源不绝的水柱,缓缓地填满底下的石盆,长着麻雀斑的尤金轻蔑地看了眼迪夫瘦小的身板。
哦-不。连山林里的野鸡都能凶猛地啄死兔子,而只会背地里抱怨的迪夫却胆小的不敢跨出镇子一步呢!
迪夫羞愤地涨红了脸,嘴唇不住吸动,嗫嚅着发不出声音。
看,这就是个怂包!尤金搬起石盆,通过西南面的长廊拐进刻着日月星辉的正殿。
嵌入数十英尺高穹顶的小型石灯,被人为排布成——以萨尔特为首的众多星系,而在双日与双月交叠的圆形光圈中心的十字圣光里,众神之神瓦蒙米亚的神像端立于基座,柔顺的金发,秀美的脸庞,绣着星辉的金色长裙栩栩如生。
所有的孩子都不喜欢加尔的石屋,但神殿的工作却与之相反。
即便只是擦拭女神像脚下的大理石基座,都能带给孩子们带来精神上的无穷满足。
“小麦粉、南瓜,还有葡萄!”
清点着镇民们送上石阶的祭品,水果的出现让贝丝惊喜,“查德先生又去了莫丘斯吗?他前几天带来的红果子一直让我念念不忘。”酸酸甜甜的口感真是让人太喜欢了。
“这已经适查德先生这个月第二次去莫丘斯了,他想找什么?”邦尼用力刷着石阶说。
“说不定是为了觉醒呢,”贝丝耸了耸肩,“查德先生可是大剑师,我听艾琳娜修女说他有希望成为超凡者哩-”
“你怎么听到的?”莉莎一点点铲除石阶上一种名为约苏克的、能蚕食石头的紫色黏菌。
自从诸神离开了奇美拉,神国奥维基便从灵界坠下凡尘,海洋倒挂于天空遮蔽了日月星光,原本无害的生物也随之改变了习性,甚至出现了像约苏克这种叫人大为头疼的菌种来增加人们生活的负担,真令人光火。
“偷听到的。”贝丝冲莉莎吐了吐舌头,娇憨地为自己求情,“别告诉艾琳娜修女,我不想和一群臭男孩去院子里挖石头。”
“那你可要当心别再犯,艾琳娜修女不会让你和男孩们在院子里挖石头,却会把你的晚餐奖励给加尔加餐。”还有什么是比让一个小女孩饿肚子更残忍的事呢?哦-如果有的话,当然是当着她的面,将她喜欢的点心放进另一个再也无法拿回得地方,比方说——加尔的肚子。
忙碌工作了一个上午,孩子们会在报时鸟第六次鸣叫的时候得到两块烤得香脆的麦饼当午餐。
戴娜在男孩们中间找到了弥米尔。
“弥亚,你的小新娘又来找你啦-”费奇看见戴娜眼珠一转开起了玩笑。
“弥亚的小新娘来啦-”
“哦!这样算,弥亚可是新郎啦-”
其他男孩听了也跟着起哄。
戴娜瞪了他们一眼,拉着弥米尔去了西南角的长廊。
在这里能看到矗立在小镇中心的三角状钟楼尖塔,飘扬的三色旗与黄铜色的炼金术时钟总能让她想起几百英里外的金色城市。
她爬上了窗台,拿出面包,又将其中的一半给了弥米尔。
“给,伊登夫人烤得小面包又香又脆,麦饼可比不上,看到她,我才知道城里的淑女不光漂亮,还会做可口的点心,达伦被他们收养真是太好了。”
弥米尔站在拱窗前,学着戴娜的样子仰头看向三角状的钟楼尖塔,默默咬了口面包,说,“你也想被收养吗?”
戴娜摇头,“不,神庙很好。虽然莫丁先生不怎么喜欢我,艾琳娜修女古板又严厉,碎嘴的费奇老是随意拿人取笑,波尔登又总想着将工作推出去自己偷懒,但这里也有像莉莎这样的好女孩。”
还有最重要的——
戴娜红着脸转开了视线。
“留在这里你只能像艾琳娜修女一样成为一名神庙修女。”弥米尔不认为戴娜会喜欢这样的生活。
“听起来似乎不错。‘嘿!快把你的扣子扣起来!天神在上我从没见过比你更邋遢的男孩了!’”
戴娜学着艾琳娜修女的口吻说,转头却被自己这段拙劣的模仿逗的咯咯直笑。
“很不错。”弥米尔跟着笑起来。他的嘴角扬起,漂亮的银发在风中飞舞,弯起的眉眼仿佛两轮汪洋下的蓝色弯月。
报时鸟扑棱着翅膀在神庙中飞翔,‘咕噜噜’的重复了七下。
孩子们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从女神殿到众神殿,最后一股脑地涌入礼拜堂。
“四季的首字母是C还是B?”伊诺克慌张的问威尔,但他显然没有找准对象。
“S?好像是B,又或者是J?”威尔绞尽脑汁的回想,效果却不怎么理想,“抱歉,”他很快放弃了,“我想不起来了。”
偷笑的波尔登在发现自己也不记得的时候垂头丧气,他看着边上一点也不紧张的弥米尔重重叹了口气,“我有你一半聪明该有多好。”
“莫丁先生并不可怕。”他从来没有惩罚过任何一个回答不出问题的孩子。
“是的,莫丁先生不可怕,”波尔登点头同意,可是下一秒又皱起眉,“艾琳娜修女才可怕,什么时候她才能像安卓拉夫人一样学会温声细语呢?”
会被恶作剧吓哭的修女可管不了你们这群捣蛋鬼,沉默的弥米尔想道。
身穿白色祭祀袍的莫丁先生出现在礼堂外的走廊,橡树枝模样的石灯从昏暗变得明亮。十字与圆的神圣石像前方,被萨尔特星环绕的众神之神——瓦蒙米亚的魔法投影拔地而起。
莫丁先生走上了三角讲台,繁星与银桂枝花纹交织的长袍在灯光下闪烁光辉;在他身后艾琳娜修女抱着那把镶嵌了紫色宝石的银竖琴,在一旁的座位落座。
当泉水般清澈流淌的琴音在礼拜堂内响起,关于众神的赞美诗便从众人的口中倾泻。
“那一天真理撤退了;
接着神圣与巨龙在虚无中孕育;
诸神在漩涡中以闪电之姿降临-
伟大而仁慈的众神之神-奇美拉的母亲——瓦蒙米亚;
双月坠在您的耳垂;
双日印在您的胸膛;
繁星点缀您晶霜般的长裙——”
“阿弥亚多纳。”莫丁先生说。
“阿弥亚多纳。”孩子们说。
莫丁先生看起来更瘦了,放下竖琴的艾琳娜修女搀扶着他坐到长椅上,满脸的疲态却在面向孩子们时一扫而光,变得精神奕奕起来。
“今天还讲龙的故事吗?”年仅四岁的贝丝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微笑起来的样子仿佛神使降临。
有谁能拒绝像她一样的女孩呢?至少艾琳娜修女不能。
“哦,不。我是说——不。”莫丁先生说道,“每位大剑师都想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龙,但龙可不这么想。要让一条龙诚服,需要抓准时机。”
“可是神话里明明有不少龙骑士。玫瑰王国的铁男爵杰夫·布里茨,矮个子骑士阿道夫·赛林特,红胡子佣兵乔治·布里昂尼。
我最喜欢盖尔·休斯顿,他曾经只是一名铁匠,为了帮助自己的朋友安德鲁踏上了超越超凡者的道路。他说服了巨龙亚萨在众神地见证下宣誓忠臣,还看破了‘断指’比其尔的阴谋。
他帮助了亚莉克西亚公主成为了伽美迪的女王,最后被女武神贺拉海茵接入奥维基。他可真是太棒了!”科林洋装手里握着剑,学着查德先生的样子挥舞了两下。
“看来你想成为一名大剑师,”莫丁先生微笑着说道,“不过,即便是大剑师、骑士又或是超凡者,只有武器也是无法被世人尊敬的。”
“还需要勇气。”威尔举着手,说道。
“还有智慧。”尤金睨了眼威尔,补充道。
“嗯-”莫丁先生沉吟,旋即笑道,“面对危险与恐惧的勇气,解决问题的智慧,痛击敌人的武器,以及——你们都遗忘的正义之心。”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的奇美拉还不是现在的样子。昊日与银月会从东边生起,在西边落下。太阳在白天泼洒光辉,星光会在夜晚照耀前路。富饶而危险重重的海洋,与它的影子待在陆地大裂缝的深处。
天空时阴时晴,山川河流贯穿着大地,青草与茂密的森林随处可见。那时候的地是土地,有着或富足或贫瘠的土壤,农人们只需要用心耕作就能收获麦子。
那时候的诸神还端坐在群星的金色环带——奥维基的黄金宝座上,祂们用神力庇护着人类,然后某一天一个名叫哈撒利的男孩,在一个沿海的小镇出生了——”
莫丁先生绘声绘色的讲述着独眼哈撒利如何在夜里遭遇了海盗;如何从危机中脱身;历经万难地回到小镇后,又是如何利用学到的一身本事组织起海上船队。
“幸运女神拉尔卑弥勒输给了变幻莫测的海神,独眼哈撒利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一只海怪。”
“很可怕吗?”贝蒂看了眼窗外,天空中翻卷的玛拉如同一只发怒的巨兽,虽然明知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却仍会因为它的狰狞可怖而感到害怕。
“很可怕。”莫丁先生沉声说到,“那是一只非常、非常大的怪鱼。比屋子都大,比神庙都大,比贝克拉都大,它有着坚硬的锯齿状鳞片,头顶长着两根像螺丝钉般的犄角,眼睛泛着青灰,长满利齿的鱼嘴能轻易咬穿七英尺厚的黑钢。”
贝蒂害怕地闭眼,莫丁先生才停止继续说下去,“抱歉小贝蒂,我不是故意吓唬你,不过害怕在大多数时候只会让你陷入被动,你应该向贝丝学学勇敢。”
贝蒂悄悄看了眼贝丝,这个完全不像是个女孩的小丫头正双眼放光。天神啊-艾琳娜修女真应该看看她现在这副残忍的模样。
“平息海怪怒火的方法只有两种,”莫丁先生说,“让一部分人葬身鱼腹,又或者——杀死它。”
“独眼哈撒利肯定选择了后者,对吗?勇敢的船长从不畏惧任何危险,这是您说过的。”贝丝兴奋地握紧了双手,她想到了战胜魔鬼使徒的圣骑士艾力克斯,为了拯救无辜平民,在残暴的国王统治下挺身而出的伊夫力爵士,还有代表勇气的神使盖文·利特。
“……是的。他选择了后者。”莫丁先生说,“不过,”顿了顿,他语气慎重的继续道,“我想告诉你们的并不只是勇气。虽然它的尽头同样是真理之门却并不快乐,也不像诗歌里歌颂得那样美好。它像盐巴一样苦涩,也像钢铁一样沉重。它代表了——自我牺牲。”
波尔登一边擦洗着石墙,一边偷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今天是第七天了吧?”
“嗯。”弥米尔应道。
“仪式就在今天,真想去看看。”波尔登盘起腿,向往地看向东方。
“两天前,我看到查德先生又去了莫丘斯,这已经是第四回了。”弥米尔说。
“他去莫丘斯干什么?”波尔登问。除了弥米尔,莫丁先生从来不允许他们参加任何重大仪式,其中就包括庆典。
想要了解一些什么问莫丁先生肯定不行,艾琳娜修女听了也只会罚他们干更多的活,只有弥米尔,在确定不会影响到仪式进程以后,会告诉他们一些消息。
“去找蛙人吧?”皱了皱眉,弥米尔把抹布扔进石盆搓洗,然后用力拧干,“听说耕田里不少小麦枯死了,再不下雨今年的冬天又会死很多人。”
“所以他们才来找莫丁先生不是吗?”波尔登乐观的说,他看了眼石盆,有气无力地伸手进去搅动了两下,“别担心,莫丁先生会解决的,他可是祭司。”
“咕噜噜-咕噜噜-”报时鸟吞下果子鸣叫了八下。
“今天就到这里,放下手里的活。”艾琳娜修女拍了拍手,孩子们便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聚集过来。
她向弥米尔转达了莫丁先生在礼拜堂等他的口讯,弥米尔点了点头,从长廊去了礼拜堂。
接着艾琳娜修女对孩子们叮嘱道,“接下来的时间你们需要待在房间里,绝对禁止外出!”说完就让孩子们上缴工具。
扫帚、擦洗布、铲子一一被放进艾琳娜修女脚边的石框。
与男孩们的无精打采不同,女孩们要活泼雀跃的多,她们期待着艾琳娜修女按照惯例,会在小镇每次举行大型仪式时做的小点心,其中的蜜糖冻是女孩们最喜欢的甜点。
贝丝会很高兴。戴娜心想,她抬头看向石墙的上空,和平时的昏暗不同,今天的小镇点亮了所有的石灯,这让她不竟想像与陷入永恒黑暗的瓦沙托截然相反的瑞伯特的白昼,是否也如今天的小镇一样明亮。
“嘿!”
戴娜抿紧嘴唇,闷着头大步向前走。
“还记得那天晚上的面包吗?”
被人大力地按住肩膀,戴娜只觉得一阵疼痛。
“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你也得到了面包!”
“嗯,是的。是这样没错。”科林点着头没有否认,“可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让你和我一起去塔楼,让我们一起看看祭司莫丁是怎么让伟大的诸神意志听话的吧!”
“你疯了!”戴娜连忙看向四周,路过的孩子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但看过来得目光依旧让戴娜感到芒刺在背,“你想被赶出去吗?!”没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能在离开神庙后活过一个冬季!
科林对此无动于衷,他从腰迹拿出灰色布袋晃了晃,大力吧唧了一下嘴,发出‘叭’的一声响,“知道这是什么嘛?”
“……”戴娜闭紧了嘴,瞪向对方。
“是面包。”科林嚣张地挑衅道,“香软、酥脆并且——非常完整。我会把它交给莫丁先生,告诉他这是你偷来的。你的弟弟,你弟弟的养父母伊登夫妇在你和莫丁先生之间只会选择后者,他们不会站出来为你作证。你会被赶出神庙,不幸的话会在夜晚被某个邪恶的巫师看中带走,听说由女孩烧制的人脂蜡烛,在小偷和盗窃团伙里可是想当受欢迎呢!”
“你说过——”
“我只承诺不会告诉莫丁先生你偷跑,”科林打断她,“但我可没说不会干点别的。”
骗子!戴娜咬了咬牙,她知道只要自己拒绝,科林绝对会那么干!神庙里还有谁不知道他是个疯小子呢!
“科林,你在干什么?再不快点,当心艾琳娜修女找你麻烦!”费奇的声音古怪又模糊,他又在调整他的牙!
“我和戴娜之间有一些小误会,你想听听吗?”科林故作诚恳的邀请。
费奇挥了挥手,“算了吧,我要去刷牙,等我成年一定要去弄一副最好的新牙!最新款的!”
“祝你成功。”科林目送着费奇走远,晃晃悠悠地转身说道。
“戴娜?”莉莎挣开邦尼,叫住他们,“需要我帮忙吗?”
戴娜摇头,她能听到自己骨头僵硬的咔咔作响,嘴上却说,“不用,我和科林只是有一点小误会,别担心。”
莉莎仍然不放心,但邦尼却强硬的把她拉开,临走前还不忘瞪了眼科林。
“她很喜欢你,不过另一个就不怎么喜欢了。”科林挑了挑眉,说。
戴娜愤怒地挥手扇向科林的脚。
科林反应迅速的后仰避开,敷衍地举起手投降,“行了,跟我来吧。相信我,这次冒险绝对物超所值!”
“莫丁先生要是发现我们没有按照他说地做,会气的发疯。‘瞧!居然有孩子不听,真叫人不敢置信!’”戴娜刻薄地说道。艾琳娜修女说,语言是一种武器,戴娜认为自己应该学着如果正确的使用它。
“哈!可现在我们是共犯了,好女孩。”科林挥了挥手说。
戴娜抬眼怒瞪,她讨厌这个绰号!艾琳娜修女会称赞莉莎的顺从与简朴,会偏袒贝丝的顽皮与越界,连邦尼都能在她那里得到一个微笑,但戴娜却什么都得不到。
他在羞辱我!戴娜气愤地想。
他们沿着弧形长廊经过休息区和祈祷室,接着翻出拱窗穿过空旷的后院,然后就能看到小镇的最高建筑屹立在围成三角状的外墙夹角顶端。
推开盘绕常春花纹的铁门,哐哐作响的齿轮让戴娜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而这个举动无疑又引来了科林的一顿嘲笑。
有着黑色斑点的青石台阶修理得还算平整,但向上的坡度却十分陡峭,还没爬到一半戴娜便胸口发闷,气喘吁吁的只想停下来休息。
“不行了,不行了……我,我需要喘……口气……天神啊……”说着戴娜一屁股坐到了石阶上,冲着科林直摇头。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好女孩!‘当你停下来,想要站起来可就太不容易了!’伟大的冒险者普利萨这样说过。”科林粗鲁地拉起她,硬拽着戴娜继续攀爬。
“你识字?”戴娜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别小看人,好女孩。我可是要成为冒险者的科林,看不懂任务说明可不行。”科林努了努嘴说。
“我真该为冒险者公会感到悲哀,他们在不久的将来又要加入一个坏家伙了。”戴娜反唇相讥。
“借你吉言,好女孩。我也这么认为。”
开阔的方形空间,每一面都开着十几英尺高的拱窗,从窗内俯视窗外,便能将整个贝克拉小镇尽收眼底。
只到戴娜胸口的墙体被刷上了灰色的墙灰,上面深深浅浅地绘制着一些叫人看不懂的秘图形和符号,圆形的石灯由一根从尖顶垂直下来的金属棍固定,仿佛正预示着那颗永恒不变的恒星。
即便像科林这样的男孩一口气爬上塔顶也累得够呛,他弯着腰休息了会儿缓了口气,撑着窗台翻出窗外站上外侧的窗沿。
戴娜看到了一把拉住他的衣领使劲往回拽。
“嘿!”
“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没有乖乖待在房间就这样干吧!我会准备好一把餐刀,这样至少能在危险来临之际提前割断自己的喉咙!”
“好女孩不会这么野蛮,我想念那个听话的你,而不是现在的这个。”虽然这么说,但科林还是乖乖地退回来。
戴娜算不上温柔地把他推向墙角,“因为你说的对,我们是共犯!”
远处传来的‘咚咚’鼓声阻止了科林地争辩。
从塔顶向下俯视,能看到与平日迥然不同的小镇。
灯火通明的笔直街道与蜿蜒曲折的小巷,交织成叶脉般的银色光带,连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怪诞不堪的房屋也显得别树一帜。
花费了大量人力搭建的大理石广场中心——青灰色的石塔是贝克拉的标志,代表着‘我虽身处黑暗,灵魂却与诸神同在’的信念。而此时,在石塔旁不到一英尺的地方,插上了一根绘制着模糊图形的石柱。
莫丁先生穿着绿叶与藤蔓编织的半身袍,脖子上挂着石头和麦穗串成的项链,裸露在外的皮肤用三色颜料涂抹出古怪的线条与图形,它们收束着汇聚在额头正中的那只绿色三角状眼睛,而在他的手背、脚背也各画着一只眼,并且绑上了干枯麦穗搓成的草绳。
在一阵意义不明的哼唱里,莫丁先生古怪的舞蹈加快了节奏,他用石头串成的绳鞭绕着石柱抽打地面,崩落的石子一时间滚得到处都是。
一旁裹着披风的辅祭身量矮小,如同老妪般佝偻着背,他拿起了一把捆起来的麦穗杆擦拭身侧的石台,来来回回一共擦了三次。
接着又从脚边提起来一只金属笼子,辅祭打开笼门,伸手从笼子里抓出了一只肥硕的青蛙。
这时人群主动分开一条道路,从中身披网布纱裙的女孩缓步来到了辅祭面前,她低下头,在‘啪啪’的鞭子抽打声中虔诚地亲吻青蛙的头。
剧烈挣扎的青蛙挣脱了控制掉到地上,它的四肢被拉长,头部变得饱满,躯干迅速膨胀,青灰又粘腻的皮肤褪去,变得光滑、干燥且富有弹性。
它不再是一只青蛙,而是变成了一个有着绿色皮肤与黑色头发的肥胖男人。
“原来少女的亲吻真的能让蛙人变成人,太棒了!”科林目不转睛地盯着广场,异常惊奇的感叹道。
“他们要干什么?”戴娜认出了镇上的老手艺人乔姆。
年轻时在城市当学徒的经历,让乔姆拥有了了不起的手艺,回到小镇后更是受尽妇人们的追捧。
他会在每个月的月初来神庙祭拜。戴娜还记得那一朵只有一个小指头大小的花,那曾经是查德先生给乔姆的报酬,最后他却把它转送给了自己。
乔姆先生用比三根手指头都粗的草绳把蛙人绑了起来,又和打铁匠唐纳修先生一起将它压上石台。
莫丁先生挥下最后一鞭,绳鞭上本就不剩多少的石子尽数粉碎,随后绳鞭就被扔到了一边。
接着他蘸取辅祭端上前的朱红颜料,在蛙人额头正中心绘制了一个卷曲的图形,旋即起身又绕着石柱跳起了姿势怪异的舞蹈。
唐纳修先生戴上了干树枝做成的头环,嘴角下撇显得狰狞又可怖,他手里提着一把乌黑的长刀走向石台。
戴娜预感到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幕,心脏砰砰乱跳不住的吸气。
他要干什么?!
奔腾的狂风回旋着肆意呼啸!
在拥挤的广场上,蛙人被砍下的头颅‘咕噜噜’地滚下石台,喷溅得血淌了一地,旁边等候多时的辅祭这时候又拿起铁棍,一下一下不停地捶打那具没了头的尸身。
戴娜甚至能想像平整的端口处,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血管,在一次次地捶打中宛如蛆虫一样疯狂地挣扎扭动!
回到石台前的莫丁先生捡起了蛙人的头,接着用草绳绑起来挂上石柱,并用清水像雨水浇灌土地那样浇灌它,于是蛙人的血混着清水顺着石柱上的纹路蜿蜒流淌到了地上。
戴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房间,她的脑子浑浑噩噩,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蛙人的眼睛,其中的怨恨与恶毒如同一根利箭刺进她的心脏,连同她的灵魂一起牢牢钉在恐怖的漩涡中心!
她不止一次想去质问莫丁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您教导我们要友善、仁爱、简朴、忠于正义,但您却主导着一场又一场的杀戮。
她还想问问艾琳娜修女,问问她是否知道莫丁先生在干什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阻止这发生的一切!
可每当她鼓起勇气,脑海里却会回想起蛙人死时的模样,她害怕了,退缩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莫丁先生和艾琳娜修女的脸孔!
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艾琳娜修女曾经对每一个孩子这样说。戴娜多么希望它是正确的。
科林最近变得安分了不少,除了戴娜没人知道原因。他没再找过戴娜的麻烦,偶尔接触到彼此的视线也会马上避开。
这让戴娜不竟想起科林说起的共犯论。他们需要做到共同保守这个可怕的秘密不被揭露,才能躲避灾祸。
“我渴了。”米兰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委屈的哭了起来。
孩子们沉默了,没有人上去安慰她。
“石缸里的水都填不满一个石碗,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有浓汤。”波尔登抠了抠脖子,剔着满是沙砾的指甲缝。没有水的日子可真难受,他想道。
“你去了后院?”威尔敬佩地看向波尔登,莫丁先生可是严令禁止所有人去那。
“偷偷去的。”挺了挺胸膛,波尔登扬起下巴显得十分得意。
“艾琳娜修女会生气,她会把你的晚餐给加尔的。”胆小的安妮吓坏了,低着头不敢看波尔登,仿佛他是一只随时会变身得恐怖怪物。
“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也清理干净了脚印,修女不会发现。”除非有人告密,波尔登扫视着在场的所有孩子,意思不言而喻。
“昨天邦尼生病了,前天是费奇,一个星期前是艾达,我们也会生病吗?”贝蒂抱住膝盖,活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小鸟,可怜又无助。
“别担心。巴利特医生会治好他们,邦尼、费奇、艾达很快就会回来。”莉莎抱了抱贝蒂。
“莫丁先生失败了吗?”伊诺克问。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莫丁先生是镇子上唯一的祭司,如果连他都失败了,还会有什么办法能让雨降下来呢?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却没人愿意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孩子们又沉默了下来。
在这种艰难的日子里,野犬加尔却相反得到了史无前例的爱戴,只因为它听从了莫丁先生的嘱咐从莫丘斯带回了珍贵的水。
自从艾琳娜修女将搬水的工作交给了男孩们,他们通常会为了争抢近距离接触加尔的机会而大打出手,鼻青脸肿更是家常便饭。
女孩们就要和平的多,轮流制也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公平公正的标准。
它长得真可怕。戴娜心想。
“别发呆呐!”莉莎将钢梳塞进戴娜手里,提醒道,“我负责前面,你负责后面。”
“嗯。”戴娜应道。
加尔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野犬,和戴娜相比整整高出了一倍!
莫丁先生说过,在他只有尤金一般大的时候,曾经和一支来到贝克拉的冒险者小队一起进入过莫丘斯。
他们从东南面进发,沿着一条曲折的溪河进入森林中部,在一片红杉林里他们遇到了一头正在捕猎狡狐的花斑猞猁。
莫丁先生提议绕开,却被冒险者否决,这无疑是一个决策上的重大失误,直接导致他们之后的长时间苦战,最后在牺牲了一名成员的情况下才惊险逃脱。
加尔就是在逃跑的路上被发现,并最终带回来的。
据莫丁先生回忆,那是一场奇妙又凶险的旅程。
戴娜用钢梳小心的梳理着加尔过于坚硬的长毛,在山脉森林里只有足够厚实的毛发才能抵挡兽种的袭击,而大多数时候长着鳞甲的总是比长着皮毛的要占便宜。
大块成结的毛发无法一次梳开,戴娜就用手先撕开再细致地梳理,这个过程她必须让自己保持谨慎,扯到皮肉那可就要出大麻烦了。
野犬可不会管你在干什么,也不会看在你是个小女孩的份上乖乖不动,它们一辈子只会有一个主人。这导致加尔只会听莫丁先生的话。
好在戴娜足够细心,至今为止没有在这份工作上出过纰漏。凭借着这份细心,她很快有了一个重大发现。
“莉莎!”
“什么事?”
“你快过来看看吧!”戴娜说。
莉莎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看到她,戴娜伸手拨开面前的长毛,示意莉莎看,“这个伤口看起来很奇怪。”
普通的伤口应该是深褐色,但这条大约十公分长的伤口却呈现一种怪异的紫红色。
莉莎思索了一会儿,说,“可能是魔兽干的,我找水清洗一下,你去叫莫丁先生过来一趟。”
戴娜点了点头,把钢梳放到一边,稍稍整理了一下裙子便离开了。
报时鸟的第七次鸣叫迟迟没有到来,按照莫丁先生的习惯,他现在应该在祈祷室里冥想。
戴娜从右侧的弧形长廊进入东侧的室内走廊,再穿过众神殿就能到祈祷室。
诸神的神像威严而肃穆,托举着花束的阿尔朵弥亚,白色长裙的柯尔摩德,垂眼微笑得维多娜丽雅,以及握着丰饶角的赫拉贝尔与托斯芙妮等等。
每当立于诸神像前,戴娜都会屏气凝神,放缓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端庄沉稳一点。
“再不下雨地里将不会再有小麦,我去镇上时常能听到孩子地嚎哭。先生,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依赖农人的小麦,他们要是饿肚子,我们会直接饿死的!这几天已经没有人愿意将食物放上石阶了!”
戴娜分辨出是艾琳娜修女在说话,她踟躇着站在原地,思考是不是等会再过来。
“可以让查德带人去莫丘斯……”
“你在开玩笑吗?先生!莫丘斯可不是您的后花园!那里不只有野兽,神出鬼没的凶兽和残暴凶狠的魔兽随时能把人撕碎!您去过那里,不是吗?再不济,想想加尔!它是您的野犬,您再清楚不过了。可最近几天您难道没有发现吗?它受伤了!那些兽种对它的敌意越来越强,用不了几天它就无法再进入森林里!”
“修女!你在质疑诸神的意志!”
“诸神早在奥维基坠落金色环带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祂们去了哪里!可我们在这里!先生,想想办法让雨降下来吧,这是所有人的希望。”艾琳娜修女恳求道。
“……长尾鸡的尾羽,雄角鹿的头角,幼鹿的血,一根银桂树枝,以及……一个男孩。他们需要为我提供一个男孩。”
戴娜惊恐的死死按住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您知道这不可能。没有人会把自己孩子送上祭台,那是在要他们的命!”
“仪式需要一个男孩,他们必须给我一个男孩!”莫丁先生态度坚定。
“从孩子们——”
“不行!”莫丁先生高声反对。
“您在杀死我们,先生。您在亲手结束那些孩子的生命!”
“那些孩子将你视为母亲,修女。”莫丁先生无力的说道。
“作为母亲,我就必须看着他们饿死吗?母狼都会在危险来临之际舍弃最弱小的幼兽!为了更多的孩子能活着,我必须这么做!请您尽快做决定,我们没有时间了。”艾琳娜修女说。
动啊!离开这里!快动起来!!她拼命的对自己呐喊。
戴娜颤抖着,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动静,悄悄退出了众神殿。
她把脸上的冷汗擦掉了一些,又整理了一遍裙子,然后加重了脚步再次走进殿堂。
祈祷室的雕花铁门笔直地开启,莫丁先生站在只有圆与十字的神像前,而艾琳娜修女不见了踪影。
他等到戴娜的脚步声靠得更近,便转过身,“出了什么事?孩子。”
戴娜倏然低头,紧张地说道,“加尔似乎被魔兽攻击了,它的伤口很奇怪。”
“别害怕,”莫丁先生揉了揉戴娜头顶,安抚道,“加尔很健康,以野犬的年纪来算它正处于壮年,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戴娜握紧双拳,抑制着颤抖,然后在莫丁先生的目光中,将伪装起的担忧放下,缓缓点头。
加尔的伤势就像莫丁先生说的那样算不上严重。
他用添加了云母粉与甘之草汁液的颜料画出六芒星,又用怪异的字符将紫红色的伤口框了起来,接着拿出一种带着银色偏光的粉末洒在伤口上,最后念着‘万物复苏’。
亮起的粉末渗进加尔的伤口促进快速愈合,迫使其中带着暗红色如同岩浆般的某种物质排出。
“这是什么?”莉莎好奇的问。
莫丁先生将流动的物质收集进一个密封的透明罐子,确定加尔的伤口除了需要一段时间长毛以外,恢复的非常完美后才道。
“在很久以前,我们以燃烧干燥的木头、低劣的煤炭这种方式来获取释放的能量,直到魔法改变了能量的转换模式,富有魔力的矿石与生物结晶取代了它们的地位,成为了我们新的能量物质,魔力——将所有因外因改变的基本粒子增加了一个支点,就像蒲公英在吹散前牢牢固定在球茎上那样。这个,”他摇了摇手里的透明罐,“是火焰的实体。”
“它有什么用?”莉莎摸了摸加尔的皮毛。
毫无所觉的野犬打了个哈欠,脑袋搭上前腿,悠闲的眯着眼睛打起了盹。
“嗯-”莫丁先生想了想,“可以在不久以后的收获季卖给流动商人,能换到不少东西呢-”他开玩笑的说道。
莉莎听了掩嘴笑了起来。
“他看上去很累。”目送着莫丁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莉莎说。
她想大概是使用了魔法的缘故,“我听查德先生说过,莫丁先生不是超凡者。”可他却能像超凡者一样施展神奇的魔法,真不可思议。
“可能因为他是祭司?”戴娜心不在焉的答道。
“你还好吗?”莉莎摸了摸戴娜的额头,握着她的手关切的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戴娜垂眼避开莉莎忧心忡忡的目光,“没什么,我很好。”
她无法向莉莎诉说自己的经历,直到昨天晚上自己还噩梦连连,在那个可怕的梦境里乔姆先生和唐纳修先生前一秒还和蔼可亲,下一秒却冷笑着冲上来要砍她的头!
她没办法告诉莉莎,在报时鸟吃掉半个日果之前,莫丁先生在艾琳娜修女的逼迫下,打算在下一次仪式上结束一个男孩生命!
或许我可以去找科林谈谈。诸神在上,那个坏男孩又能帮助我什么?戴娜苦涩的想。
莉莎抱了抱戴娜,体贴的没有追问原因,“诸神让我们能相互拥抱分享彼此的痛苦,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莉莎的拥抱非常温暖,这让戴娜想起了一种叫巴卡的甜点,那是她第一次尝到奶油的味道,有点腥,带着微微的甜,能让人瞬间高兴起来的味道。
“谢谢。”幼兽会贪恋母兽的温暖,但只有直面严寒的雄狮才能成为真正的百兽之王。戴娜觉得她必须拾起勇敢,振作起来了。
“我需要离开一会儿,会在艾琳娜修女过来之前回来。”说着她便跑开了。
我需要找到科林,他熟悉镇上所有的路,这点会对我有所帮助。戴娜心道。
艾琳娜修女现在应该在厨房,莫丁先生这时也应该回到了祈祷室,这是个好机会。
女神殿、众神殿以及祈祷室都经过了打扫,接下来只剩下后院里那些神使雕像,男孩们大概会在那里。
戴娜打定了主意决定先去那里看看,如果在短时间内找不到科林,就立刻回到前院去。
她需要绕开东侧的厨房和会客室,穿过女神殿进入西侧的长廊,在靠近莫丁先生待着得祈祷室彩绘玻璃窗前,必须脱下鞋,躬身跳下外侧的窗台。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