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大学,是我打在父亲脸上最响的耳光
父亲、叔叔一拥而上,推推搡搡地,要把母亲赶回娘家。黑色面包车的马达轰鸣声,被人的喊叫淹没。我死死地拽住母亲的手,咬紧牙关,全然不怕。
谁知,父亲将我一脚踢开。这一脚沉重有力,我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又坠落,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是这个男人“亲生”的……
(一)
在母亲被赶出家门后,父亲整日酗酒。
父亲喝完酒之后总是口齿不清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然后会像看敌人一样死死盯着我和妹妹。他会举起充满愤怒的拳打在我和妹妹身上。我每次都拼命地护住妹妹,挨下毒打。
日复一日,我跟妹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打我的时候,我会哭,一开始嚎啕地哭,到后来默默地哭。在一个个无人拯救的夜晚,我渐渐知道,母亲走后,这个家没有人再会关心我和妹妹了。我再怎么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是丢向虚空的死寂。
值得庆幸的是,那时候学校还是我的避风港。
(二)
我在班级里其实很安稳,下课的时候,除非老师要求,我才会出去走动走动,一般情况下,我总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同学们玩耍,而且一言不发。因为身上有伤,我也从来不交朋友。
本想独善其身的我,没想到还是卷入一场风波。
一个偶然间,男同学看到了我藏在厚校服下的淤青。从那之后,他逢人就讲我手臂的秘密。据他所传,我的手臂上全是胎记,大红大紫的,很是吓人。于是,在他的鼓动下,有一帮男生为了“求真务实”,要掀我的衣服,想看看我的手臂。我努力地反抗,但一拳难敌四手,他们还是如愿以偿,看到了我的“胎记”,欢呼着离去。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外号——花臂婆娘。
那群男生一看到我就喊我的外号。
我忍住了。
渐渐地,班里的女生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因为经过男生们分析后,他们一致认为,“花臂”是病,会传染的。
我不想争辩。
那天上课,老师准备点名回答问题。男同学竟公然叫我“花臂姑娘”!全班哄堂大笑!
我忍不住了!我跑过去狠狠地抓了他一把,然后回到位上抱头痛哭。
老师很震惊,把我俩叫进了办公室。
他的家长来了,我的家长却来不了。
他家长温文尔雅,说她的孩子在家很好,在学校也成绩优异,怎么可能惹事。
我气呼呼地不说话。
老师看了我一眼。她一定在想,我成绩不好,在家也没有家教,觉得一定是我的错。然后,她把我数落了一顿。那些看我平时不写作业、早就气得牙痒痒的老师,也添油加醋一番,让我给那个男生道歉。
那个男生装成了乖巧的样子,说:“老师,虽然她有错在先,其实我也有错的。”
“道歉吧!”老师眼睛充满了不信任,让我失去了最后一丝安全感。
我哇得一声哭出声来,夺路而出。
从那天起,我开始翘课。
我很委屈,我想不透为何他们要这样对我。
我有一肚子苦水,不知道倒向哪里。
我只是这样憋着,这样谁也不搭理。他们都说我成了哑巴。我不搭理他们,低着头走路。
老师看出我的异常,可能明白我的冤屈了,他说,我这是与世界为敌。我想,这世界对我又不好,我恨他们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
在别人都乖乖听话去上课的时候,我会去学校后山的小溪旁或树林里呆一上午,或一整天。我捉蜗牛、知了,然后用随身带的火机把它们烤了吃下肚子里。我喜欢听烤蜗牛、知了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我看来,这一切好像是对父亲与同学们的复仇。
(三)
不过,这一切都在小天出现后,出现转机。
记得那天是周末,我正在自家楼下发呆。
“好久不见。”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抬头,原来是之前搬走的、邻居家的孩子小天哥哥。我们曾一起玩耍,不过在他搬走之后再也没见过面。
“你……你,好啊。”好久不说话了,有些磕磕绊绊。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站起身又追问,发现他已经比我高一头了。
“嗨,别提了,在那边不适应,又回来了。”他挠挠头。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把头低下了。
“你咋了?不开心吗?那可惜了,我还有个好东西准备给你看呢!”他把头低下,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他的眼睛。
他总是这样,从小时候就是如此,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总有法子逗我开心。
我抬起头,闪着泪光。
“走吧!”他牵着我的手,把我拽起来,跑着到他家里。
我才发现,那天的阳光很灿烂。他的手很有力,牢牢地抓住我。
“你瞧!这是我带给你的礼物!”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心仪很久的毛绒娃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我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又挠挠头,笑着说:“我之前听你说过你喜欢看《小马宝莉》,我就给你买了一个。还可以吧?”
“嗯,谢谢。”
那天晚上,我脑中全是他的影子。他的笑容,他的温暖有力的手,都像是投进我心湖的石子,泛起一阵又一阵涟漪。我抱着妹妹,叹了口气说:”妹妹啊,我们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妹妹瞪着俩大眼睛,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摸了摸她的头,扑哧一声笑了。

(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小天哥哥转到了隔壁班,一下课我就颠颠地跑到他班里去。他总是有稀奇古怪的故事,把我乐得不行不行的。
他很阳光,也很爱笑。我像是风雨浸透的棉花,在他的照耀下逐渐舒展开。
小天在班里很快获得了极好的人缘,他向同学们介绍我,好像我是新转来的一样,只是说我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傻憨憨,单纯的很。又说我是他的妹妹,没啥坏心眼,更没传染病。
我听着他说,心想你才是个傻憨憨呢。
不知不觉,再也没有人叫我“花臂婆娘”了。因为他,我也终于有了朋友。
但是,跟朋友在一起时我总是心不在焉,一想到回家,我就开始打哆嗦。
一起回家的时候,他试探地问我家里的情况。我支支吾吾,担心告诉了他,他会嫌弃我。
他故意扬起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在告诉我:“如果我是一个女孩,家里重男轻女,我会更加倍地努力,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为自己说出的话感到羞愧!”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如此认真,如此严肃。我默默地记下这句话。
(五)
几个月后,母亲回来了。
我与母亲相别近一年,两眼泪水不停地流淌。母亲抱起我和妹妹,满眼都是泪水,满嘴都是对不起。
令父亲没想到的是,在赶走母亲前,她已经有了身孕。母亲一直怄气,所以在娘家养胎,一直没回来。哪怕是临盆也是外婆陪着她,没有跟父亲提一个字。
现在父亲和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
但我对这个弟弟却没有什么好感。
后面的生活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跟妹妹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善。除了多了母亲的关心,父亲依旧对我跟妹妹冷冰冰的。
我很看不惯父亲,所以我很气愤,但小天告诉我,如果要想“复仇”,光生气是没有用的。他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作为他的忠实迷妹,我深信不疑。
他告诉我,我要好好学习。学习?作为班级倒数的我,一听这两个字就觉得没有希望了。
“慢慢来嘛。”他挠挠头。
一想到回家之后那种被轻视的滋味,我咬了咬牙,说:“先坚持一周。”
“晚上去我家写作业吧,我还可以帮帮你。”他低下头看着我。
“行……”
去他家的第一天,我惶恐不安。阿姨倒很热情,一会儿送水果,一会儿送饮料。我一边写作业,一边心里打鼓,鬓角全是汗,左手攥得死死的。
可能是缺乏安全感吧。
小天看我狼狈不堪的样子,一把将作业拿过去,说:“妈,我要给小妹讲题了,你先出去呗。”
我狠把头低下,直到听到一阵关门声,我才释然。
小天总能把很难的问题讲解地通俗易懂,他滔滔不绝的时候,我总会想,我太幸运了,竟然可以遇到这样一个完美的人!
啪!小天看我走神,用笔敲我一下,说:“认真点!”
我哎呀一声,吐吐舌头。我这调皮的样子,只敢在小天面前显露出来。
有这么个“老师”,想学不好都难。我也完成了小学学渣、中学学霸、高中学神的“惨烈”进化。

(六)
高中毕业,却成了我们的分水岭。他考去了上海,我却选择留在了本省。
父亲的反应很让我意外。他是雕金手艺人,近几年有了自己的工作坊。他破天荒地亲手制作了一个大号的生肖金鼠,作为祝贺礼物送给我,还说了一大堆赞扬我的话。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话说一句话。
母亲则抱住了我,说:“闺女啊,你爸前几天老是念叨,说你是咱家的第一个大学生,给咱家扬眉吐气了。你爸啊,他知道前几年做的不太对,你看在妈妈的面子上,原谅你爸好吗?”母亲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心软了,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收过了生肖金鼠,但仍然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和小天两家一起办升学宴。父亲喝得很多,满是醉话。他搂着小天,嘴里像复读机一样不停地“谢谢”,又大喊大叫,说他自己不是人,不该小时候打我,然后用醉醺醺的手掌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脸……
一家人都去阻拦他,他却不停手。我知道,他在等我。
这时我才仔细看了一眼父亲,年过半百的他头发也白了一半。
谁让我是他亲生的呢?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跑过去抱着父亲,说:“爸——别再打了!”
父亲的臂弯很有力,紧紧抱住了我。然后,他哭了,嚎啕大哭;我也哭了,默默地哭着。
(七)
从酒店出来,我和小天准备一起走着回家。
那晚的风拂过面颊,就像是闷热后午后的雨,让人清清爽爽。
“爽吗?”小天不怀好意地问。
“爽!”我坏笑着说。
这世间还有比“大仇得报”更爽的事吗?虽然对手是父亲,但我没有手软。
“有空你就去上海找我吧。”他说,“如果你去的话,我就带你吃遍全上海!”
“好啊!那得看你的钱包撑不撑的住了……”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我们说说笑笑地走在路灯下,那黄晕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上大学了,我和室友关系还不错。一次偶然的机会聊起了小天,她们如同吃了十斤瓜,啧啧感叹,反问我:“你喜不喜欢小天?这么好的男生怎么没有把握住?”
这一下子击中了我的要害。
我喜不喜欢他呢?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