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箋釋序 【清】謝墉.撰
荀子生孟子之後,最為戰國老師。太史公作傳,論次諸子,獨以孟子、荀卿相提竝論,餘若談天、雕龍、炙轂及慎子、公孫子、尸子、墨子之屬,僅附見於孟、荀之下。蓋自周末歷秦漢以來,孟、荀竝稱久矣。小戴所傳《三年問》全出《禮論》篇,《樂記》《鄉飲酒義》所引俱出《樂論》篇,《聘義》子貢問貴玉賤珉,亦與《法行》篇大同。大戴所傳禮三本篇亦出《禮論》篇,《勸學》篇即荀子首篇,而以《宥坐》篇末見大水一則附之,哀公問五義出《哀公》篇之首。則知荀子所著,載在二戴記者尚多,而本書或反缺佚。
愚竊嘗讀其全書,而知荀子之學之醇正、文之博達,自四子而下,洵足冠冕羣儒,非一切名、法諸家所可同類共觀也。觀於《議兵》篇對李斯之問,其言仁義與孔孟同符,而責李斯以不探其本而索其末,切中暴秦之弊。乃蘇氏譏之,至以為“其父殺人,其子必且行劫”。然則陳相之從許行,亦陳良之咎歟?此所謂欲加之罪也。荀子在戰國時,不為游說之習,鄙蘇、張之縱橫,故《國策》僅載諫春申事,大旨勸其擇賢而立長,若早見及於李園棘門之禍,而為“厲人憐王”之詞,則先幾之哲固異於朱英策士之所為。故不見用於春申,而以蘭陵令終,則其人品之高,豈在孟子下?顧以嫉濁世之政,而有《性惡》一篇,且詰孟子性善之說而反之,於是宋儒乃交口攻之矣。
嘗即言性者論之:孟子言性善,蓋勉人以為善而為此言;荀子言性惡,蓋疾人之為惡而為此言。要之,繩以孔子相近之說,則皆為偏至之論。謂性惡,則無上智也;謂性善,則無下愚也。韓子亦疑於其義,而為三品之說,上品、下品蓋即不移之旨,而中品則視習為轉移,固勝於二子之言性者矣。然孟子偏於善,則據其上游;荀子偏於惡,則趨乎下風,由憤時疾俗之過甚,不覺其言之也偏。然尚論古人,當以孔子為權衡,過與不及,師、商均不失為大賢也。
此書自來無解詁善本,唐大理評事楊倞所註已為最古,而亦頗有舛誤。向知同年盧抱經學士勘核極為精博,因從借觀,校士之暇,輒用披尋,不揆檮昧,閒附管窺,皆正楊氏之誤,抱經不我非也。其援引校讎,悉出抱經,參互考證,往復一終,遂得蕆事。以墉譾陋,誠不足發揮儒術,且不欲攘人之美,而抱經頻致書屬序,因舉其大要,略綴數語於簡端,竝附著書中所未及者二條於左云。乾隆五十一年,歲在丙午,六月既望,嘉善謝墉東墅甫題於江陰學使官署,時年六十有八。
〇荀卿又稱孫卿,自司馬貞、顏師古以來,相承以為避漢宣帝諱,故改荀為孫。考漢宣名詢,漢時尚不諱嫌名,且如後漢李恂與荀淑、荀爽、荀悅、荀彧俱書本字,詎反於周時人名見諸載籍者而改稱之?若然,則左傳自荀息至荀瑤多矣,何不改耶?且即前漢書任敖、公孫敖,俱不避元帝之名驁也。蓋荀音同孫,語遂移易,如荊軻在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又如張良為韓信都,《潛夫論》云:“信都者,司徒也。”俗音不正,曰信都,或曰申徒,或勝屠,然其本一司徒耳。然則荀之為孫,正如此比,以為避宣帝諱,當不其然。
〇《漢志》孫卿子三十二篇,《隋志》則稱十二卷。《漢志》又載孫卿賦十篇。今所存者,僅禮、知、雲、蠶、箴,其末二篇無題。相其文勢,其“小歌曰”以下,皆當為致春申君書中之語。而《國策》於“曷惟其同”下尚有“詩曰:上帝甚神,無自瘵也”。《韓詩外傳》亦然。此尤見卓識,今本文脫去,而其謝春申君書亦不載,楊氏注亦未之及。此等似尚未精審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