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中篇3—8—跳出规则的旁观者
从鲁尔区回来之后,克拉拉就将精力集中在了音乐社演唱会上。奋发努力了几天,举办时间便到了。
“你真不去看演出?”多米茨提起一个红“兵”,向前推了一步——他弄来一副象棋。
“又不是我们书记演出,看什么?”库兹涅佐夫朝他摆了摆手,将黑“马”向右推了一步:“将军了。”
“哎呀,你看看…”多米茨一脸阴笑:“虽说我们都是刚开始学象棋的,但我比你学的快一点呐。”多米茨用手把红“炮”挪了过来:“绊住你的马,顺便将军。”
库兹涅佐夫看了半天,看不出走法,于是站了起来。
“这次是你赢了。”
“嗯……”多米茨把棋盘收了起来:“听说你也去外面打工挣钱了?在哪里打工?”
“我啊,平平常常,幼儿园门口站岗巡逻的。你不也有一份工么?”库兹涅佐夫说。
“元首让我去附近的餐馆帮忙。”
“那不错啊。”“没你那么闲。”
多米茨对了对表:“离工作时间还有两三个小时,我们不如去看看表演吧。”
“好啊,当然没问题。”一反刚才的态度,库兹涅佐夫居然答应了。当然,他可能单纯想看看史达林在那里做些什么,毕竟听说了他们的“火车奇遇”,总感觉会发生某些值得一看的大事情。
和伊扎诺娃请好了假,二人先去上了早课——讲攻击型常规潜艇设计的,这确实很有意思。上完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们收拾了一下东西,拔腿就往文化馆的方向跑去。节目已经快到了,这可不能慢慢走。
一进大门,就撞见了音乐社的歌手们和社长,再往里面走一点,就看见了克拉拉,她好像正发着脾气。
“都说了把我的白棉袜带上,你就是不听!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她微微地摆出叉着腰的动作。听到她说的话,多米茨瞟了她的脚一眼——普通的短袜。
“诶诶,一定要那双长袜么?”
“那可不。”
瞥见了门口的库兹涅佐夫,史达林连忙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将手伸进他的衣服口袋,露出一副近似于满意的神情,然后,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袋子。
“你看吧。”
克拉拉不是很懂:“这是啥?”
“你要的白长袜。”
克拉拉还没反应,多米茨连忙与库兹涅佐夫拉开一段距离:“噫!什么人呐,口袋里会有这种东西。”
“我只是放错衣服口袋了,给你。”史达林直接扔到克拉拉手里。她露出了近似“错怪了他”的表情,但立刻调整回嘟着嘴生气的样子,进了更衣室。
趁着克拉拉不在,史达林把音乐社社长拉了过来。
“她今天表演没问题吧?”
“嗯……肯定的,克拉拉小姐的临场发挥很优秀,事先也有充分的排练,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史达林像是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又是什么礼节?音乐社社长想道,他不是很懂史学社社员的文化背景组成,便只是原地不动。克拉拉很快便出来了,被白袜包裹的那双长腿粗细适中,无不透露出一种健康而令人“向往”的美,黑而微亮的长双马尾垂在身后,几乎垂到腰间。多余的头发则披在身前,为她丰满的身材充作点缀——其实她还挺轻的。
“你们觉得这样如何?”眨了眨她灵动的蓝眼睛,她尽可能地卖了个萌——比他们想象中的好看多了。
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她发出了满意与赞叹——赞叹小克拉拉的身材:“就是胸口有点紧。”
“抱歉哈,店家说,这套衣服最多扩大到你现在穿的大小,您实在是尺寸太大了。”
“呃呃…也不是说抱怨什么的,只是确实小…”克拉拉转向她的同伴们:“你们觉得如何?”
“很好啊。”多米茨说。
“挺有少女味的。”库兹涅佐夫评价道。
“如果还能在宽松一些的话…”不知何时从门外溜进来的保卢斯说道,还稍稍指点了一下。
听他们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克拉拉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史达林:“你觉得如何?说说看?”
史达林正想象着“他”的样子,努力地把“他”的形象匹配到她的身上去,可总觉得不太对劲:眼前这个形象也太娇了一些,总感觉像是一颗易碎的水晶,虽然完美无瑕又光彩照人,但经不起考验和敲打——尽管事实完全不是他想的这样。听到她叫自己,他连忙从自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诶,叫我干什么?”
“评价啦!评价一下我怎么样?”她又转了一圈,轻轻地纱裙随动作飘起,宛如东方故事中的仙子。
没想到史达林只是略略地扫视了一眼:“不错。”
“……哼!”
似乎是嫌他太草率,克拉拉又恢复到了赌气的表情。
“好啦,要表演啦。”音乐社社长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将二人拉开:“衣服也准备好了,去后场待命。”
“好的好的。”
后场等待的演员非常多,看得出来,他们之中有表演自改话剧的,有举办辩论大会的,甚至还有演奏大型乐器的——克拉拉总感觉她的气势输了一截。她的队友们纷纷赶到,足有十一个,她是副唱。
“怎么样?你准备好了没有?”一个与她穿着相同的女生问道:“另外,很可爱,说真的。”
“哦…谢谢。对了,我们是第几个节目啊?”
“第二个就是啦!”
第一个节目是舞狮,由一些来自古典音乐系的中国留学生表演,收获了不少好评,克拉拉的心理压力不禁越来越大:“我们这个,真的行吗?”
“相信自己。”一个颇为漂亮的学姐——这次的第二主唱安慰道:“虽然我们的文化小众,但毕竟不是那种冷僻奇怪的文化,讲真,这次我们这个节目能够被学校选上,也是因为爱好者越来越多了。”
多米茨等人寻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子,静等节目播报员播报节目名称。四人先是对舞狮赞不绝口,然后对领头的中国女生交换“意见”——很美,但没有克拉拉那么好看,可也算是上等了。
还在讨论着那人名为“旗袍”的服装,克拉拉便跟着那群同演们出来了。歌手共六男六女,四个主唱。
“观赏了来自东方的传统技艺,接下来请各位欣赏由音乐社带来的非流行曲目,《高加索要塞》,有请我们的演员入场!”播报员颇具感情地说道。
突然出现在史达林等人中间的伊扎诺娃指了指那个刚刚下场的播报员:“这个播报员不一般。”
“怎么呢?”
“他的父亲是土耳其人,在那次几乎全员阵亡的高加索要塞之战中存活下来,尽管终身残废。”
“是个可怜的孩子。”史达林说了一句不符合他现在身份的话,但伊扎诺娃没听出来。
“最近嘛,西班牙的首都制片厂就制作了一部名为高加索要塞的动漫电影,通过这一手段,表现这场大战中苏联士兵的英勇精神。”
“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是轴心国吧?”多米茨替其他人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歌颂苏联士兵呢?”
“战争中,真正的英雄,是要被所有人牢记的。”伊扎诺娃意味深长地说——然后自顾自地抹了抹眼泪。
大概摸清了他们唱的顺序,精准掐住克拉拉开始唱歌的时机,多米茨立刻掏出了摄像机。
歌曲由激昂突然转悲,让听者不禁打了个冷颤。
“东方的阳光再次洒满壁垒——”
“豺狼退去,留下无尽鲜血——”
“胜利的红旗仅我一人挥舞——”
“同志们又去往了何方——?”
“同志”一词,从克拉拉或“他”的嘴里唱出来本应是十分刺耳的,可史达林也在意不了如此许多了,他只觉得越听越悲壮,甚至想落泪。
“你能找到那部电影吗?”唱完之后,台上的人都下场卸妆了。史达林回头问道:“我非常想看看。”
伊扎诺娃轻轻地抽泣着,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啦?”库兹涅佐夫安慰道:“能和我们说说吗?”
“没事,想起了带我长大的两个叔叔。”
“呃……”觉得自己不应该呆在这里,保卢斯和多米茨往一旁退了两步:“你、你们继续。”
“他们是高加索野战炮团的士兵,在一九五三年的高加索战役里失踪了,有前线退下来的中国士兵对我们家里人说,他们那个团被空袭了,伤亡惨重。”
史达林知道,像这种失踪的,通常就是牺牲了。对后方的人说“失踪”,只是劝慰一下而已。
不知多久以后,歌便唱完了。十二名演员在台前整齐地排成两排,鞠了个躬。歌唱得非常好,台下完全静悄悄的,许多人都在偷偷拭泪,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在观众席里,一言不发。
克拉拉只感觉非常紧张,一动不动,直到其他人纷纷下了场,她才跟着一起下去。
第二天,这次小文化节的节目简评就都上了学校报纸的专栏,甚至维也纳日报也提到了这次活动,称赞它是连接新时代德苏友好关系的一次尝试。
一大早,从各处来的电报、报纸和邮件就把音乐社社长的活动室塞满了。信件刚到的时候,他本想存放在那里不去管它,可没想到过分热心的克拉拉帮他全部搬了进来,还一副邀功的样子。面对一个这样可爱的德国女孩,他本想批评两句的嘴硬是张不开,只能夸奖她一番,并且把事先准备的奖金给她。
“对了,听你们社史达林先生说,他想看看昨天那首歌的出处原片,我去给他弄来了,你带回去。”
“好,一定带到。”
回到史学社活动室,克拉拉轻叹了一口气,欣喜之情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拿到钱啦!”
“元首真棒!”多米茨学着她的语气说。
伊扎诺娃听他们每天这样称呼克拉拉,不禁觉得他们之间关系十分特殊——五角恋?不可能的,克拉拉不会是这种人。“拿了多少钱?”
“两千多马克呢!”
“哇……哦……”这个数字不大也不小。
“还有啊,史达林,以后这种借东西的事情,不要老和其他人提起。”克拉拉轻撩起裙子,坐在自己软软的床垫上,和史达林坐正对面。
伊扎诺娃觉得有些怪:虽然女生喜欢穿裙子是很正常的现象,可克拉拉好像只穿过裙子,从未见她穿过任何一种裤子,哪怕已经入冬了。
“我借什么了?”
克拉拉给了他一张光碟:“诺。”
“哦!这个电影啊!”史达林带着点惊讶。
“晚上等我回来一起看。”克拉拉说。
“你是我什么人啊?还非得等你一起看?”
克拉拉开玩笑似的给了他一个眼神,然后掏出了自己的课本,自顾自地记起了考点。那神情明摆着就是在告诉史达林:“是你欠我的!”
这让史达林尤其不爽:我欠她什么了?她凭什么就给我一个这样的挑衅?他站起身来,招呼一旁的库兹涅佐夫来商议对策,二人计量了半天,好像也没讨论出个什么结果似的,史达林不住地挠着头。
“真要这样吗?”他说。
克拉拉斜眼看了他一眼:他好像一脸坏笑,我可要好好地提防着。可考点不能不记,下午就考试。她便唤出了早就无聊至极的小克拉拉,让她注意着周围传来的声音,自己专心复习。
“总算是想起我了……不能操作自己真的好难受。”
“哦?你觉得难受了吗?”“他”几乎是十分关心地询问小克拉拉:“对不起啊,占了你的身体。”
“我…其实吧,我最近,想明白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之前,我不是说,听到了你们的所谓'规则'嘛?”
“那是当然。”大克拉拉觉得她或许发现了玄机。
“规则”,这个至今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东西,将他们这群人带来了这个熟悉但又陌生的世界,但即使他们对规则一无所知,他们也发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克拉拉是保持双人格的?为什么只有“他”没有使用自己原来年轻的身体?这其中是否有些异常?
“我想赌一把。”小克拉拉说:“根据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所有线索,只有外来者需要遵守规则,我之所以能够听到它,多半是因为我们的双人格。”
“那么,这样说来,你不需要遵守规则?”
“我来赌一赌,我现在已经认出你的身份了,你却什么事都没有,那么是否意味着,当我认出其他人身份的时候,也不算作违反规则呢?”
“有这种可能!”
脑中的两人对坐着,可能是沉默了几分钟,小克拉拉突然站起来说:“我要揭发保卢斯的身份!”
“什么都没发生?”大克拉拉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可能,这个揭发身份需要你来证明,跟我念。”
“保卢斯的身份由我来证明!”她说。
“他”说:“保卢斯的身份由我来证明!”
似乎是脑子一痛,“他”好像被脑中世界排了出去。
转头一看,史达林还没走出几步,现实中的时间应该没有过去太久。“他”于是呼叫小克拉拉,却发现脑中再没有回应了,“难不成?揭发者将消失?”
史达林静悄悄地到了她身边:“克拉拉?”
克拉拉,或者说“他”感到有些震惊——小克拉拉莫不是被自己怂恿着触犯规则了?她一时没能缓过神来。
“喂喂!”
“……呃?找我干……哎呀呀!”
在众目睽睽之下,史达林一手抱腿,一手搂腰,直接将高出他身高二十多厘米的克拉拉公主抱了起来。
“……哇呀!你干什么!”
即使小克拉拉走了,“他”那受影响的思维仍旧没有改回原来那样,还是不出所料地脸红害羞。
“多米茨!他欺负我!快点帮我教训他!”
“诶诶诶,来了来了。”他走得不慌不忙,库兹涅佐夫以为他真要去打搅这件好事,上去拦住他,二人也就顺其自然地到一旁去下棋了。
“呜呜呜,保卢斯!救救我!”
史达林坐了下来,拿克拉拉那床宽大的绒被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就相当于把克拉拉除了头以外的部分都挡了起来:“你说说,你是我什么人啊?”
克拉拉知道,他又是听了库兹涅佐夫的主意,要找回刚刚那句拌嘴的结果。可她还没来得及发言,伊扎诺娃就抢先了,她拍案而起:“少在我面前秀恩爱!”
史达林向来让着她,这次也不例外。刚想放开自己手上的克拉拉,却又听她说道:“我走,你们继续。”
克拉拉本以为事情将息,却没料到伊扎诺娃压根就不会来帮这个忙,她长叹一声:“唉——算了,你要晚上看就晚上看吧,没必要等我。”
“这才是句人话,嗯?不过,你提都提了,我肯定还是要关心社友,晚上等你回来再看。”
“什么嘛!就是想让我出这个大丑!”“他”感觉自己咽不下这口气,但好像又生不了他的气:“……哼!”
小克拉拉去哪了呢?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