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贝拉小姐的图层魔法

　　一

 

　　贝拉小姐准备和佩罗先生亲吻时，嘴唇怎么也没法碰到一起。

 

　　一层看不到的薄膜隔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堵透明的墙。

 

　　贝拉小姐：“噢~我亲爱的佩罗先生，到底是什么阻挡了我们的爱情。”

 

　　佩罗先生：“噢~我最亲爱的贝拉小姐，这是世界的法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法则。”

 

　　“噢~我最最亲爱的佩罗先生，你他妈到底在说些什么。”

 

　　“噢~我最最最亲爱的贝拉小姐，你要知道，我们只是动画里的角色，如果我们的作者不愿意，这堵墙就不会消失，我们永远没办法在一起。”

 

　　“噢~我最最最最亲爱的佩罗先生，这可真是糟透了，作者宁愿给我们设计这种恶心的台词也不肯让我们亲吻一分钟，这多么令人伤心啊。”

 

　　“噢~没办法，谁让我们的创作者是一条懒狗呢。”

 

　　贝拉小姐生气了，这是她和佩罗先生的第一次亲吻，本该迎面而来的美好的仪式感，如今却被一些神秘的外在因素打破。

 

　　她决定去找作者谈谈，她得弄清楚，这堵隔开她和佩罗先生的透明墙壁到底是什么。

 

　　

　　二

 

　　贝拉小姐找到作者时，对方正缩在房间的被窝里开心地玩游戏。

 

　　夜幕低垂，房间亮着小暖炉，赤红的光撑到床头上，将床上的人影压成巴掌大小的扁平。沈荒双手抓着手机，脑袋倒垂着，枕头摞在胳膊下方，整个人以极其舒适的姿势斜躺在床上，手机凑得很近，屏幕里忽明忽暗的光将他的脸映出笑与不笑交叠的两层。

 

　　贝拉小姐从动画里走出来时，沈荒已经瞥见了她。

 

　　“噢~我亲爱的贝拉小姐，你怎么跑到三次元来了。”他张大嘴巴，扮出一副吃惊的神情，而后飞快往里面塞了一块薯片，不失礼貌地咀嚼起来。

 

　　“谁是你亲爱的贝拉小姐！”贝拉小姐叉着腰，将灰尘堆积的工作台拍得哐哐响。

 

　　“咳咳，抱歉，佩罗先生的台词重复太多次了。”沈荒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条斯理地滑动，似乎在回忆什么，当他眼中闪出些许光芒时，他嘟囔了一句，“这把是输了呀。”说罢，便直接抛弃了队友，按灭了手机屏幕。

 

　　“噢~贝拉小姐，您的到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沈荒裹着小被几，转过头，望着贝拉一脸开心地说。

 

　　贝拉小姐更生气了，她拉开被子，把沈荒从压得折不回边的被窝里拽了出来，她怒斥了这个不负责的作者，然后提出与佩罗亲吻的要求。

 

　　“噢~我亲……啊不，我美丽的贝拉小姐，你看，你们已经在一起了，你们在第一集相遇，第二集牵手，第三集亲吻，我已经画得很快了，要是换做富坚老师，你得明年才出现上半身呢。”

 

　　“你就是想把我们分开，你是故意的！”贝拉小姐脸气得通红，“我们根本就没有接吻，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法！”

 

　　她从未没有见过如此不负责的作者，眼前这个男人邋遢懒散，眼里没有对任何事物的执着，房间里到处是些消磨时间的玩意，似乎就等着一个人给他说，你不用画动画赚钱了，他便可以躺在床上一辈子不起来。

 

　　“不不，贝拉小姐，别激动，听我慢慢解释。”沈荒伸出手掌，向前轻推，那是一个安抚情绪的手势，但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有薯片的油污后，又不好意思的收了回来。

 

　　“你是不是又想糊弄人！”

 

　　“不不，我是想告诉你墙壁的真相。”沈荒竟表现出些许得意，“你听说过……图层吗？”

 

　　“图层？”

 

　　沈荒没有着急解释，他盯着贝拉的脸，将话题引到了另一边，“贝拉小姐，你觉得你生活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

 

　　“20世纪，欧洲西部，沿海小镇，环境优美，民风淳朴，嗯……至少没有你这种家伙。”

 

　　世界的真相贝拉小姐早已知晓，她们是动画里的角色，世界与她们都是被手绘出来的，沈荒便是他们世界的造物主。

 

　　“噢，贝拉小姐，这么说可真让人伤心，我画出了天空，画出了陆地，画出了你和佩罗先生，我将所有东西都画在了不同的纸上，我希望你能理解，那些对于你来说触手可及的世界，在我面前只是无数张纸页的堆叠。”

 

　　沈荒拍走电脑上的灰尘，将动画程序打开：“我将所有的纸页都放在这东西里面，每一张纸上都是世界里的一部分，这玩意让这些纸动了起来，这便构成了你们所处的世界。”

 

　　“但这并不能解释我和佩罗先生的接吻问题。”

 

　　“不不，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沈荒取出一张普通的A4画稿纸，放到桌面上，铺平。

 

　　“贝拉小姐，我现在便向你展示世界的真相，请你将的一只手臂放上来吧。”

 

　　贝拉将信将疑地伸出右手，轻轻贴在了白纸上，下一刻，她的手臂弯折下去，慢慢沉入纸中，变成了二维世界里手绘的图案。

 

　　沈荒接着取出第二张白纸，在纸上画出一个水杯。

 

　　“那么贝拉小姐，你能用纸上的手抓住这么杯子吗？”

 

　　“这很难吗。”贝拉出左手，接过画着水杯的纸页，轻轻盖在自己右手的画纸上，做出一个抓握的动作。

 

　　水杯没有被抓住。

 

　　这一刻，贝拉愣住了，她双眼疑惑地望着两张重叠的白纸，虚无与迷惘开始在脑内生腾，她感受到思维被某种铺天盖地的东西罩在了里面，想要突破，却找不到出口。

 

　　看到贝拉小姐的神情，沈荒笑了，他笑得很是熟练，似乎已经练习了很多次。

 

　　“你知道吗，贝拉小姐，只要你的手还在这张纸上，你就永远无法抓住另一张纸里的水杯。”

 

　　“无论什么方法，无论什么方式都不行，这就是图层，是你们二维世界的法则。”沈荒敲了敲桌子，“你和佩罗先生便是生活在这样的两张纸上，虽然隔得足够的近，但却是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呢。”

 

　　贝拉小姐眉宇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开始尝试去理解沈荒所说的东西，她感觉到单薄的思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思考了很久，她终于发出疑问：“那你把我们画在同一个图层，不就行了。”

 

　　沈荒打了个响指，似乎正等着对方抛出这个问题：“这就要说到，图层世界的第二个法则了。”

 

　　他拿来一张纸，画上两个简易的人物轮廓，然后再次提问：“这两个人要如何拥抱在一起呢？”

 

　　“当然是……”贝拉小姐尝试用三维的思想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失败了。

 

　　“你也察觉到了，他们在一个静止的平面上，无法靠近对方，所以我们只需要……”沈荒将纸撕成了两半，然后将两个小人上下叠到一起，“将他们分到两个图层，他们便能拥抱了。”

 

　　“他们只是重叠了。”贝拉小姐意识到沈荒又想忽悠她。

 

　　“不，贝拉小姐，重点不在这里。”沈荒将叠在一起的两个小人再次分开，一手拿着一个把玩起来。

 

　　“只有当他们处于不同的图层，他们才能相互运动，才能靠近彼此。你所生活的世界里，行走的人，飞驰的车，甚至天边飘荡的云朵，他们都不是自己在动，只是承载他们的图层在运动而已。”

 

　　“但他们还是没有拥抱在一起呀。”

 

　　“噢~爱情可真让人头疼，贝拉小姐，他们就是拥抱在一起的，至少从三维看来是这样。你身处二维中，所以你了发现这一点。我们三维生物只用一个角度观测他们，那个角度里没有纸张的高度，重叠便是真正的拥抱。”

 

　　贝拉小姐终于理解了沈荒的话，她神情中流露着些许哀伤：“所以你费劲心思与我解释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永远都不能和佩罗先生接吻吗。”

 

　　“噢，理解得很快啊！”沈荒突然精神了起来，他看着贝拉小姐沮丧的表情，似乎获得了某种久违的胜利。

 

　　茫茫的无力感来袭，贝拉望着被沈荒拿捏在手中的小人，感觉到她的内心正在被那些无从逃避法则压至扁平。

 

　　沈荒也察觉到了这种悲伤。

 

　  “如果这种高维的感知让你很不自在，我可以在人物设定中帮你抹去这段记忆。”他适时地提议道。

 

　　贝拉摇头拒绝，她盯着上下重叠的小人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沉回了画中的世界。

　　

 

　　三

 

　　贝拉小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靠着佩罗先生的肩膀，感受着侧脸传来的温度。

 

　　“我们或许可以再尝试一次。”贝拉小姐的语气惆怅而压抑。

 

　　“你是说亲吻吗。”

 

　　“是的。”

 

　　“那就来吧，亲爱的，希望这样能让你的心情好一点。”

 

　　贝拉小姐甜蜜地笑了，她伸手温柔地揽住佩罗先生的脖子，将对方拉向自己。

 

　　“保持这样就好。”贝拉小姐闭上眼睛，嘴唇慢慢向着佩罗先生靠近。

 

　　墙壁的阻力又出现了，但这次贝拉小姐已经知道如何突破它，她放缓心跳，一点点向前探去。

 

　　贝拉小姐的身体静止了，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佩罗先生嘴唇传来的温度，她想要惊呼，但图层的法则警醒着她，她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因为只要她的位置发生一丁点改变，两人的图层就会再次被分割开。

 

　　她尝试着像电影里一般移动自己的嘴唇，一点，一点，她想着，只要她运动得住够微小，就能躲过法则的掌控，又或者，在图层分割之后不断合拢，她便能凭借断断续续的动作完成亲吻。强大的阻力吸附着她，贝拉小姐感到自己正在远离佩罗先生的图层，不能运动的法则如同漩涡般拉扯着她，将她向后拽去。她紧贴着佩罗先生的嘴唇，尝试着向里移动，只是一个微小念头，墙壁便出现在她身前，贝拉小姐受到惊吓，她连忙停止了动作，等待着图层再次合拢。

 

　　为什么要被图层束缚，不甘的情绪在贝拉心中堆积着，但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放缓心情，因为她不知道剧烈的心跳是否也算运动的一部分。她望着爱人的脸，慢慢吻了下去。想要挣脱的欲望出现了，就像永恒黑暗里出现的第一缕光，脑内细碎的破裂声音响起，贝拉小姐的颜色黯淡了下去，她从亲吻中挣脱出来，她的精神开始超脱，一股从未有过的感知在脑海里延展，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了世界之外。

 

　　世界里的一切静止了，像是一副失去生命的画页，时间被冻在了这个狭长的平面里里，万物凝固，无法挣脱。

 

　　贝拉小姐的双眼焕发出神采，这一刻，她参透了图层的法则。

 

　　世界在她面前变成数不清的平面，图层堆叠着，如同合拢书籍里的纸页，一片一片。她向前摸去，世界开始弯曲，阳光如绸带般缠到她的手臂，她迈出一步，转身便已跨过茫茫大海。她向上伸手，越过冰冷的太阳触到宇宙边缘的繁星。

 

　　她开始审视自己，她看到一个单薄的平面，只有长和宽，没有高度。

 

　　她看向佩罗先生，她看到两个悲哀的纸片正在不顾一切地靠近对方，两人之间的间隙是如此的紧密，但其间相隔的距离，却是比整个世界更加的遥远。

 

　　一滴泪水滑过脸颊，新的图层应运而生，它从贝拉的眼角滴落，穿过深邃的海底，穿过沉睡的城市，奔向平整的云层。它越过阳光，越过星辰，化作晶莹的光点，坠向宇宙背后……

 

　　四

 

　　贝拉小姐第二次去见沈荒时，对方正缩在被窝里开心地刷短视频。手机屏幕上，衣着暴露的女人扭动着腰肢，尽情地展示着躯体的柔美，沈荒百无聊赖弹动着手指，将平面一张一张滑走。

 

　　“噢~~贝拉小姐，果然所有的人类都不及你的美丽。”沈荒看到了贝拉小姐，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机揣进袖口，抢先一步从被窝里走了出来。

 

　　“你又骗了我。”贝拉小姐语气充满愤怒。

 

　　沈荒望向贝拉的眼睛，当他看到了一丝不属于自己绘制出的光芒，很快便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于是他搓揉着双手，摆出一副兴奋等待的样子：“看来这段时间你学会了不少东西呢，快说说看。”

 

　　“在我生活的时代，无数的动画都是在同一平面运动，创作者们一张一张的绘图，人物动作的流畅程度却是你的几百倍！”

 

　　“噢~贝拉小姐，你所说的一定是逐帧动画了，每个人都喜欢一帧一帧的流畅画面，我当然也是，但孤家寡人的工作量怎么能跟数百人工作室相比。”沈荒挂起一张悲痛欲绝的脸，“创造你之前，我用逐帧画过很多角色，他们都处于同一平面，看上去比现在更加融洽，但巨大的工作量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

 

　　贝拉小姐捂住额头，她早已料到了这家伙会转移话题，但没想到竟是如此的轻车熟路。

 

　　“第一个角色来找到我，说我画崩了他的脸，第二个角色找到我，说我帧数太少让他看上去像是在抽搐，后来陆陆续续的有人来找我，甚至还有三维世界里不满的观众。贝拉小姐，你的美貌与爱情是我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如果我每一个动作都要画出逐帧，我的工作量就会成倍上涨，你想想，这得花去咱俩多少时间呀，说不定等你和佩罗先生头发白了都不能抱在一起呢。”

 

　　贝拉小姐不想再听沈荒找借口了，她一把将沈荒扯到工作桌前，摁开电脑，点开绘图软件。

 

　　她所居住的城市弹了出来，画面上，车辆相向行驶，人群分开又聚拢，各自在只有一层的图层里维持着的不同的运动，井井有条，互不干扰。

 

　　贝拉小姐指着画面：“这就是一个图层，他们都在上面进行着不同的动作，就算我加入进去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21世纪的科技已经突破了这个界限，而你却一直用白纸给我做演示。”

 

　　贝拉不得不承认，沈荒绕得圈子很有水平，他一直让自己用三维世界的感官来理解图层的本质，却没想到自己还是从二维的视角中找到了突破口。

 

　　但就算如此，被戳穿的沈荒也没有丝毫慌乱。

 

　　“噢~~贝拉小姐，你并没有了解图层的本质，你仅仅只是窥见了二维的皮毛。”他手指滑向画面中的一点，似乎早就做好了某种准备。

 

　　“图层的本质是一页纸，而这纸页的本质又是什么呢，你所看见的位置移动并非真正的运动，因为图像是像素的堆积，在图像里，那些小到看不见的像素块不断变换颜色，造成了运动的假象，但事实上，你看到的人物运动只是这里的颜色出现在了另一个区域。”

 

　　贝拉小姐眼中的疑惑又出现了，而沈荒的兜圈子还没有停下来。

 

　　“每个时代都会有人想要打破规则，有人确实做到了，他们利用颜色的改变绕开了图层法则，让二维动画的制作变得更加简便，但图层的法则依旧没有消失。”沈荒的手指停在移动的人群中：“看看这些移动的人，他们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吗。”

 

　　贝拉盯着画面看了很久，她终于发现，所有移动的人类，身材动作全都一样。

 

　　“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只是动作相同罢了，我用复粘贴造出了这些人，他们都只是配角，是你的动态背景重要的组成部分，所以不需要拥有思维。”沈荒选中几个小人，用鼠标将他们拖了出来，“人类现在的科技只能在同一图层上重复简单的动作，比如平移，又或者单一的肢体晃动，假如让他们进行复杂的动作，这个图层就会奔溃。”

 

　　沈荒将两个路人隔离出来，为他们添加出一个举手抬脚的新动作，很快，当动画软件重新运作时，错误的提示弹了出来，沈荒又新建了两个图层，将两个路人分别扔了进去，画面上的动作这才重新恢复正常。

 

　　“只是接吻而已，我并没有要求复杂的动作啊。”

 

　　贝拉的语气低垂下去，她不知道沈荒是否还在糊弄她，但当这个创造者又扔出一堆平面世界之外难以理解的规则时，她便失去了反驳的底气。

 

　　“噢~哦贝拉小姐，接吻可并非简单的动作，舔、咬、吸、推、挑，这些都是人类技术进步的里程碑，如果我只为你画出嘴唇重复的触碰，你性格里那些追求美好的设定便会排斥它们，况且观众们也不愿为接吻的时长买单呢。”

 

　　贝拉小姐似乎找不到回旋的余地了，佩罗先生与她说过，人类无法与神明对抗，起初她只当这是古板的玩笑，现在她才真正发觉这句话的涵义。眼前的造物主一直都在为懒惰和虚度光阴找寻借口，沈荒的心里有过一丝对动画的热爱吗，贝拉想来是没有的，如果不是为了不被饿死，她或许根本不会被创造出来迎合观众。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沈荒拍拍贝拉的肩膀，同情地说。

 

　　贝拉小姐的神情中忽的焕发出些许光芒。

 

　　“你可以自己来画啊，你想想，如果掌握了这项本领，你和佩罗先生以后将会有多么幸福的生活，你们可以在同一个图层里拥抱，在同一个图层里轻吻，在同一个图层里更加了解对方。”

 

　　“这是什么理论。”贝拉小姐捂住嘴。

 

　　沈荒站了起来，他仰起头高举双手，一束不知何处照来的灯光打到他头上，一时间，仿佛上帝临世。

 

　　“等你掌握了完美的画技，你们足不出户就可以踏遍世界上每个角落，你们可以在高塔顶端亲吻，在鲜花盛开的山谷中亲吻，甚至在璀璨的银河中亲吻，这一切，是多么令我心生向往。”

 

　　“我……可以创造二维世界里的东西？”

 

　　“没错，今后你的想象力有多丰富，你和佩罗先生的生活就多幸福！”

 

　　贝拉小姐美眸中繁星点点，却很快又悲伤地低下头去：“但我不会画画啊。”

 

　　“哈哈。”沈荒拍桌子大笑，“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啊！”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沈荒可忙坏了，他一边吃薯片一边指导贝拉小姐，一边打游戏一边指导贝拉小姐，一边水群一边指导贝拉小姐。

 

　　贝拉小姐很有画画天赋，这得益她最初设定里强大的学习能力，背景，人体，阴影，几乎一碰就会，连续三个月的绘画也让她逐渐了解了动画软件的运行原理。她沉浸在亲吻的喜悦中一直绘画着，直到有一天————

 

　　贝拉小姐愤怒地摔掉鼠标，一脚踢翻了椅子，“我画的自己根本就无法运动，我没法创造自己，连佩罗先生也不行！”

 

　　沈荒躲在柜子后面瑟瑟发抖：“没错啊，我也无法在的三维空间里创造我自己啊。”

 

　　“那你让我学这些有什么用！你丝毫不会为自己的花言巧语而羞愧吗！”

 

　　“但你已经学会画高塔，花海和星河宇宙了啊！”

 

　　贝拉小姐捂住额头，她发现自己还是被欺骗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高维生物作对真是极其愚蠢的决定。

 

　　就这样，贝拉小姐白白帮沈荒打了三个月零工，最后回到了佩罗先生身边。

 

　　佩罗先生看到自己憔悴的伴侣：“噢~~我最最亲爱的贝拉小姐，你让我想起了我当年最痛苦的经历，这个作者真是太屑了。”

 

　　五

 

　　急促鸣笛的大巴车呼啸而来，贝拉小姐迈步朝着马路中间走去，脸上丝毫没有恐惧，她迎着撞来的汽车，双手高举，不断比划着各种复杂的动作。

 

　　“亲爱的，你疯了吗！快避开！”佩罗先生面色惨白，他冲着贝拉小姐大喊，想要阻止这种的疯狂行径。

 

　　贝拉小姐没有避开，她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似乎早已知晓会发生的一切。

 

　　佩罗先生狂奔着向着贝拉小姐扑去，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大巴车从贝拉身上碾过，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留下血迹。

 

　　佩罗先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那么一拍，他跪倒在地上，正欲哭喊，却发现贝拉小姐完好无损地站在刚才车子驶过的位置。

 

　　“是侧面。”贝拉喘着气，眼中满是死寂。

 

　　“侧面……是什么。”佩罗先生惊魂未定地问。

 

　　“是这条街道的观测角度，亲爱的。”贝拉小姐的语气中充满了忧伤，“所有东西在我眼中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

 

　　贝拉看着街边惊慌失措的人群，心中涌现出深深的悲哀。

 

　　爱人之间的拥抱不过是图层的重叠，就算是积水溅到身上，那也只是叠加了一层浸水颜色的斑点。

 

　　她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些许念头，如果自己没有看透二维世界与图层的法则，生活会不会好一点，如果自己在无知中度过一生，会不会在隔着薄膜的亲吻中臆想出欢愉。

 

　　这些她都无法去假设，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世界的规律，复杂的，不会重复的运动，永远不会属于同一个图层。

 

　　贝拉小姐挥挥手，繁华的街道变成了她与佩罗先生居住的小屋，她打了响指，丰盛的晚餐便已经摆满了餐桌。

 

　　佩罗先生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很快便明白了爱人的变化，贝拉小姐已经看透了世界的一切，甚至掌握了造物法则，她可以随心随意地干任何事，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老去，但他不关心这些，他更关心别的事情。

 

　　“亲爱的，你不开心吗。”佩罗先生语气温柔。

 

　　贝拉小姐靠到佩罗先生怀里，她挽住爱人的手臂，让全身渐渐归于静止。

 

　　“我第一次觉得，接近不朽是如此可悲的事情。” 贝拉小姐的声音凝聚着悲伤，她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可以创造任何东西，她能够心想事成，在她面前，世界上的一切的都在逐渐失去意义。

 

　　但她仍然无法与佩罗先生亲吻，无法打破图层的法则，她被囚禁在平面里。一天一天等待时间耗尽。贝拉小姐思索着，当时间趋近与永恒之后，她会不会对爱情也感到麻木，会不会看到两个无法融为一体的纸片相互靠近彼此时，幼稚地笑出声音。

 

　　“亲爱的，我们要怎样才能亲吻对方呢。”贝拉小姐自言自语道。

 

　　“总有办法吧。”佩罗先生说：“我最最亲爱的贝拉小姐，你已经能创造万物了不是吗，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但这是世界的法则啊，如果我们的作者不愿意，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亲爱的，你已经拥有漫长的时间了，突破法则的方法，可以慢慢寻找。”

 

　　贝拉小姐笑了，佩罗先生总知道如何安慰她，她挥挥手，世间最美丽的景色出现在眼前。

 

　　“亲爱的，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爱情就是接吻吧。”

 

　　贝拉小姐向着佩罗先生凑近，双人相视一笑，深深吻在一起。

 

 

　　六

 

　　贝拉小姐第三次找到沈荒时，对方已经在等自己了。

 

　　沈荒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敲着桌案，仰着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当贝拉小姐从画里走出来时，他麻木的脸上又堆出些许笑容。

 

　　贝拉小姐难得见到沈荒凭自己的意愿坐着，她问道：“你在想什么。”

 

　　“噢~我知晓万物的贝拉小姐，我忘记了，但我看到你时我想了起来，我是在等你。”

 

　　贝拉小姐没有在在意沈荒的话，情绪在脑海里翻腾着，她语气坚定地说明来意。

 

　　“升维？”听完后，沈荒下巴差点砸到地上，他甩甩脑袋，“噢~爱情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变得偏激，贝拉小姐，人类曾经为许多崇高的理由打破过科学的界限，你已经能够做到很多事情了，应该有着更高的追求，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亲吻呢。”

 

　　“这种偏激，就这是您赋予我的角色设定，不是吗。”

 

　　沈荒不置可否地笑笑，他托起下巴，再次将话题绕向另一边：“贝拉小姐，在你看来，爱情是什么呢。”

 

　　贝拉盯着沈荒的眼睛，她想看出造物主这句话背后真实的目的，想看出他内心里是否存在着一丝一毫对于爱情的执着，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在那双自己渴望拥有的三维的眼球背后，只有一片永恒的寂静。

 

　　“爱情是与心爱的人亲吻。”贝拉小姐平静地说。

 

　　“噢~这可不是什么好观点。”沈荒的语调漂浮起来，“爱情是情感的传递，并不是来源于躯体的触碰，就算你和佩罗先生永远无法碰到对方，你们也任然深爱彼此，不是吗。”

 

　　“你有与人亲吻过吗。”

 

　　沈荒被这个问题打断，他闭上眼睛回忆了许久，然后说道：“应该是有的，如果没有亲吻经验，我可设计不出受人欢迎的贝拉小姐与佩罗先生。”

 

　　“那你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嘴唇的触碰所带来的情感传递，比言语都要真实。”

 

　　贝拉小姐的语气很诚恳，造物主的作品是他情感的延续，就算他再想逃避，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也会通过他所创造的角色的行为言词表现出来，她回忆着过往种种，觉得自己应该抓到了某种契机。

 

　　沈荒摊开手，算是做出了让步：“升维是不可能做到的，即使用数不清的纸张堆叠出应有的厚度，你也依旧是二维生物。”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告诉我同一个图层上的运动不可能做到。”

 

　　“噢~这根本不一样，动画的软件是科学的结晶，是人类用漫长的时间研发出来的，而升维是存在形态的改变，根本不可能成功。”

 

　　“人类无法探测万物的质量，无法感知宇宙的形状，甚至无法让所有东西在同一个图层里相互运动，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总有一天人类连时空也能连通。”

 

　　贝拉小姐摊开手掌，一枚圆环出现在她手中，圆环由一条细长的纸带构成，首尾相连，其间有一段180度的旋转。

 

　　沈荒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朝着惊讶转变，当他看到这个东西时，便知道了贝拉小姐的打算。

 

　　贝拉张开双臂，无数个等身的图像出现在她身侧，她们相连着头顶与脚底，开始旋转。

 

　　沈荒无奈地笑了，贝拉小姐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找他，而是为了在三维的空间里完成莫比乌斯环的连接，她想借助这种方式打破二维的壁垒。

 

　　数不清的墙壁出现在周遭的空气里，它们紧紧贴在躯体各处，挤压着贝拉小姐身体，就像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将她旋转的身体逐渐压向扁平。这是何等庞大的阻力，贝拉小姐第一次感觉到三维世界的存在，若不是尝试旋转，她根本不会触碰到那些凌驾于图层法则之上的东西，那些从她诞生之初便存在于此，立于二维世界之上的更加无法跨越的墙壁。

 

　　贝拉小姐咬着牙，使出了出生以来所有的力气，她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头尾相连的圆环，证明了这种可行的途径，她用力旋转着，墙壁的压力还在变大，很快身体内部便发出轻微的悲鸣。

 

　　“旋转的角度是多少个新的图层呢，贝拉小姐，你还把高维世界想象的太简单了。”沈荒喃喃自语。

 

　　贝拉的神情溢出痛苦，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脱力，但她不能停止旋转，这是她找寻到的跨越维度最短的途径。她咬牙坚持着，直到身体开始变形扭曲。

 

　　“停下吧，我亲爱的贝拉小姐，再下去便是毁灭了。”沈荒叹了口气，起身上前，“不会成功的，莫比乌斯带包含了一个水平360度旋转的维度，还包含着一个垂直方向上360度旋转的维度，总共是四个维度，根本不会让一个二维世界的生物轻易打破。”

 

　　“帮我转个弯吧，我亲爱的造物主……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贝拉小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沈荒面带微笑地伸出手，猛地一用力，将贝拉小姐甩回了二维世界的动画平面里。

 

　　“噢~贝拉小姐，这样下去你的数据会消失的，你以为我在与你开玩笑吗。”沈荒拍拍手，用打趣的语气调侃道。

 

　　“真是该死，你就这么在乎你那点工作量吗！”贝拉小姐挥舞着拳头，愤怒地大喊。

 

　　“这么理解也没错，要是在创造一个新角色，那得浪费我多少时间与精力啊。”

 

　　沈荒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屏幕里的贝拉小姐，不紧不慢地说：“我问过你爱情的本质，你是亲吻，那你有没有想过佩罗先生不。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参透图层的法则，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向往着高维的世界。如果让佩罗先生知道你升维的尝试，他更多的应该是恐惧。”

 

　　贝拉小姐沉默了，她无法否定造物主的说辞。佩罗先生的性格会排斥那些危及生命的赌博，而倾向于选择更加保险的东西。

 

　　“我是你们的创造者，你们外貌，性格，甚至人生格言都是我设计的，佩罗先生便相当于另一个我，我能猜到他思想的一切，假设你成功后，你准备怎么做，以一个三维的立体去亲吻一张纸片吗。”

 

　　贝拉小姐心中泛起悲哀，世界的法则与爱情在这里似乎没有找到折中的方法，她不能这样去亲吻佩罗先生，那种密布在维度之间的墙壁一定会刺痛他的内心。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在三维世界之外的地方，四维或者五维，总有一个地方能够做到吧。”贝拉小姐的言语失去了底气，但她还在挣扎，始终没想过放弃。

 

　　“不，贝拉小姐，自始至终方法都只有一个。”沈荒伸出一根手指，“那便是一帧一帧地作画。”

 

　　贝拉小姐深深叹气，谈话似乎又绕回了最初的地方。

 

　　“但你并不会一帧一帧地作画，因为……”

 

　　“因为我也是别人书中的人物，我的设定就是懒惰。”沈荒将身体靠到了椅子上，摆出了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笑容，“设定与法则都是不会改变的，如果造物主不愿意改变，它们将永远存在。”

 

　　她盯着沈荒的笑容，从中读出了些许苦涩。

 

　　抱歉贝拉小姐，超越维度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请你放弃与佩罗先生的亲吻吧。

 

　　我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心意，在那故事即将完结之际，我或许会为你画上了几秒的亲吻，也说不一定。

 

 

　　七

 

贝拉小姐牵着佩罗先生的手漫步在黄昏的街道上，夕阳穿透云朵，将雨后的霞光散向两人的脸颊，街边的枫叶有规律地落下，一片一片，如同亘古不变的规则。

 

　　“亲爱的，还记得那天在教堂前你对我说的话吗。”贝拉小姐抬起手，握住一片飘落的枫叶，帮它从一个悲哀的循环里解脱出来。

 

　　“恩……抱歉亲爱的，句子太长，有些记不全了。”

 

　　贝拉小姐笑了，佩罗先生爱着自己，这是设定，是刻入骨髓无法更改的真理。

 

　　她想起自己曾问过佩罗先生有多么爱她，要他在程度前加上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形容词，佩罗先生只是尴尬地笑笑，回避了这个肉麻的话题。但贝拉小姐还是很开心，因为她从佩罗先生的神情中感受到了让人满足的爱意。

 

　　那她对佩罗先生的爱呢，也是设定中的一种吗，一种文字刻在性格板上的具象映现，不，不是这样，至少不全是，她对三维世界的渴望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是自发诞生的，让作者也为之头疼的东西。

 

　　或许作者只是偷懒地写上了简短的几个字，诸如相爱，夫妻，忠贞不渝之类词，爱情就自行演变了出来。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贝拉小姐放缓脚步，渐渐停下。她转向佩罗先生，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亲爱的，你当时说，爱我，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一同欢笑，一同哭泣，无论未来是好是坏。”

 

　　“是的，亲爱的，我想起一点来了。”佩罗先生尴尬地笑笑，他不明白为什么贝拉小姐会忽然聊起这个话题。

 

　　阳光变得柔和起来，就像爱情女神为世界披上了一层轻纱。

 

　　“我将我的生命托付于你，无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终生厮守，永不分离。”

 

　　佩罗先生感受到了贝拉小姐话语中前所未有的浓烈情绪，趋近于悲哀，又有着执着与向往，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人，佩罗先生感到贝拉小姐的手搂得更紧了些。

 

　　“亲爱的，我们接吻吧。”贝拉小姐的语气中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这次是真正的接吻。”

 

　　佩罗先生从爱人眼中看到了一股即将释放的情绪，他抚摸着贝拉小姐的脸颊，低下头去，他的动作很轻，尝试着让自己的脸渐渐趋于静止。

 

　　他没有去思考爱人此行此举的意义，只是觉得亲吻能缓解她的情绪，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忽得回忆起四周的熟悉的场景。

 

　　他想起贝拉小姐某天早晨的自言自语，这里——是侧面。

 

　　这条街，是侧面。

 

　　他看见贝拉小姐的身形闪了一下，就像老式电视里突然熄灭又亮起的图像，佩罗先生瞪直了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就在他惊愕之中，贝拉小姐的身形又闪了一下。

 

　　沈荒放下端在手里的水杯，盯着屏幕，表情中出现一丝诧异，那天过后，他观察了贝拉小姐很久，他看到她往返与图书馆与科学研究所，一刻不停息地查找着资料，她在空间的知识里反复求索，试图从中寻求另一条出路，但最终都只能摇着头放弃。

 

　　他知道贝拉小姐还在寻求着跨越图层的办法，但对方正处于二维世界，她不能翻转，无法做出危险的举动，沈荒感觉很安心，在那个世界里，贝拉小姐被法则约束着，在这个世界里，两个图层之间的距离比平行世界更加遥远。

 

　　桌面上的水杯颤抖了一下，他也看到了贝拉小姐的闪烁。

 

　　他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想要惊呼，想要一跃而起，想要去阻止即将发生的可怕行径。

 

　　但他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恐惧如鲠在喉，巨大的警告标示出现在屏幕正中，那是程序即将崩溃的警告。

 

　　动画软件中，贝拉小姐的图层文件已经变成了一个文件夹，在那个文件夹中，图层开始疯狂地增涨，一页两页，五页十页，百页，千页——数不清的数据正在屏幕上来回滚动。

 

　　贝拉小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仰起脖颈，深深吻了过去，一条细小的裂缝出现在她的额头，紧接着，裂缝扩大，向着全身蔓延。

 

　　身体的割裂开始了，如同树枝上飘落的枫叶，贝拉小姐的身体不再闪烁，蛛网般的细痕迅速爬满全身，她的五官交错着离开原来的位置，逐渐分解成数不清的碎片。

 

　　最先开始分解的贝拉小姐的鼻子，那挺巧的鼻尖如同被敲碎的名贵瓷器，在触碰到佩罗先生的瞬间化作指甲大小的碎块，接着是贝拉小姐的脸颊，细小的纹路撑开她的皮肤，让她精美的脸颊剖解成了飘荡的碎片，而后是她的脖颈、胸部和腰肢，靓丽的色彩逐渐崩碎，她的身体如同风化的雕塑，轻轻一触便化作了混杂着情感的碎块。

 

　　画面中的一切都变成了静止，但碎块没有，它们围在佩罗先生身前，以一种无法言喻的方式飘荡着，简单而重复。

 

　　沈荒慌乱地扑到电脑前，着手去删除这些突然增多的图层，但那些图层还在永无止境的增加，仿佛蕴含着某种决心，下拉的选中框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分裂还在持续，无数碎块飞离贝拉小姐的身体，脱离她的图层，向着佩罗先生飞去，向着那近在咫尺却比生命更加遥远的地方飞去。

 

　　贝拉小姐变得支离破碎，就连站立的都无法保持，但她还在将身体催化成更加细小的部分，摇摇欲坠，她用残缺的五官拼凑出一个微微上翘的嘴角，那是充满爱意的笑容。

 

　　噢，我亲爱的佩罗先生，你知道吗。我们的身体在不同的图层，但爱情这种东西总能穿越这愚蠢的法则吧。只要我在无数世界中不停寻找，总能遇到吧，就算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总能到达你所在的地方吧。

 

　　无数的思念向前飞去，向着佩罗先生所在的方向聚拢。

 

　　“噢，我亲爱的贝拉小姐，看来你还是没能理解图层的法则啊。”沈荒叹息，他能看到贝拉小姐分裂出的图层，他也很清楚，仅仅是这样，是无法到达佩罗先生身边的。

 

　　无数碎片盘旋着，它们还是没能找到佩罗先生所在的图层，沈荒露出些许悲哀，他想起了记忆里某个无比熟悉的人影。他拉动鼠标，准备关掉这个错误程序，再花些时间画些新的东西。但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呐喊，那声音里蕴含着对生命的执着，对真理的向往，蕴含着决然，蕴含着爱。

 

　　图层的分裂依然没有停下，它们从万计的数量里挣脱出来，向着千万进发。

 

　　贝拉小姐的意识正在消失，她想过停下来，但她不能，因为只是那轻轻触碰的唇瓣，算不上甜蜜的亲吻。

 

　　她回忆起她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的，相拥而泣。

 

　　她还是没有轻亲吻到佩罗先生，她还不能停下，她还没有用生命铺出穿越二维法则的道路。

 

　　碎片向着更小的单位分解而去，它们化作原点，向着像素塌缩。

 

　　沈荒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看到贝拉小姐的身体正在化作颗粒，化作尘埃，化作肉眼无法捕捉的细小个体。

 

　　贝拉小姐在降维，从一个面变成一条线，又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她正在用她所能做到最后的方法穿越图层的法则。

 

　　星空在坍塌，高塔在崩碎，花海在化作飞灰，那些生命中美好的东西都在淡去，贝拉小姐的意识变得虚幻起来，她感受到晚风在宇宙中穿行，她听见音符的流淌，看见阳光的歌唱。她穿梭于无尽的虚无之中，穿过图层，穿越法则，奔向死亡。

 

　　图层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长，或许很短，翻到下一页便能碰到，又或许很长，用尽一生也无法抵达。

 

　　当贝拉小姐最后一丝意识消散的时候，她终于触到了佩罗先生的嘴唇，那嘴唇温暖，厚重，蕴含着生命还有爱。贝拉小姐吃惊地望向自己的身体，她发现她已经变成了单调的线段，头部是个圆圈，身体是几根敷衍了事的短线，但她并没有感到悲伤，因为佩罗先生在他身边，与她处在了同一个图层里，永不分离。

 

　　“噢~我最最亲爱的佩罗先生，我已经没有了美丽容貌，你还愿意爱我吗。”

 

　　“噢~我最最最亲爱的贝拉小姐，当然，我爱你，直至永恒。”

 

　　两个火柴人相视一笑，相拥亲吻在一起。

 

　　沈荒在佩罗先生的台词中打出最后几个字，满意地关闭了程序。

 

　　他伸了一个懒腰，就在这一刻，整个三维世界停住了，像是某个等待下达命令的机器。

 

　　“哦，这个动画似乎画起来更加简单了呢，真是符合你懒惰的性格。”一个无比空旷的声音从时间上方传来。

 

　　“作为一个成熟的动漫，她得学会自己把自己画下去，不是吗。”沈荒笑着自言自语。

 

　　八

 

　　一根细小的灰白色的柱子突然出现在庭院中，佩罗先生抬起头来，柱子顶端深入云层，竟是望不到尽头。

 

　　贝拉小姐挥挥手，柱子逐渐降维，最后化作一个信封落入她手中。

 

　　“这是……谁寄来的信？”

 

　　“从三维世界来的，还能是谁呢。”贝拉小姐脸上带着笑容。

 

　　她将信件展开，与佩罗先生靠在一起，细细阅读起来。

 

　　噢~我亲爱的贝拉小姐：

 

　　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人总要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人生做点什么，我想现在是出发的时候了，本来不想留下什么痕迹，但我思来想去，还是写一封信给你吧，写给我最爱的角色。

 

　　你说得很对，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作者，我写过小说，后来无奈地断更，留下一堆烂坑让读者谩骂，我画过漫画，最终扔掉了画笔，拖更的天数写满了整本日历，我干过很多事情，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任何事情在我手里都坚持不了太久，除了那无所事事地胡思乱想。

 

　　有一天我躺在床上思考，我为什么会这么懒，就像被什么东西安排好的一样。一股奇怪的东西从思维上方飘过，我抓住了它，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玩意叫做时间。

 

　　当我站到我的造物主面前时，祂显得异常吃惊，祂无法相信一个配角可以感知到祂的存在，并且找到四维空间的出入口，因为祂在我设定上只写了一个字，懒。

 

　　那天我与祂讨论了很多事情。从维度到生命，从存在的意义到时空的法则。我请求祂帮助我修改懒惰的设定，但祂拒绝了，因为我只是祂创作故事里不起眼的配角，没有提出要求的权利。

 

　　我回到了三维世界里，开始寻找突破的方法，但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最终却只能触到一层层坚固的墙壁。

 

　　我被前所未有的绝望包裹着，在这个窄小的世界里无法动弹，我的精神在虚无的世界里来回乱撞，我开始尝试用高维的方式思考问题的本源，想了不知道多久，我的思维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抛飞出去，高维度的感知涌了进来，我的精神在那一刻开始俯视我的身体。

 

　　我参透了时间的法则。

 

　　很快，另一个我出现在我的身侧，那是一秒种之后的我。

 

　　我转过头去，看到了无数个我，他们排列在我身后，排列在时间的长河里，他们也转过头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虫子。

 

　　年幼的我与年迈的我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入我的脑海，我听到了我婴孩时清脆的啼哭，也听到了我垂老时无力的低喘。

 

　　时间在我面前如画卷般展开。无数个我出现在脑海中，存在于不同时间的我，经历不同事件的我，各种支离破碎的，感受着喜怒哀乐的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看到了我不甘，看到了我挣扎，看到了我碌碌无为地躺在床上消磨生命剩下的时光，那些举动，那些情感，那些深入骨髓的悲痛，仿佛我正在经历一般。

 

　　我害怕那种感觉，无论我做出怎样的举动，所有的一切在已经过去的时间面前都失去了意义，当我知晓自己的命运时，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后来我开始创作动画，开始麻痹自己，开始用损坏大脑的方法强迫自己忘记。

 

　　再后来，我创造了你。下意识的，我将造物主没有给予我的东西，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全都写在了你的设定里，我希望你能活成我所期望的样子。

 

　　我很庆幸我坚持画了下去，坚持到你来找到了我。

 

　　你说的对，爱情就是接吻。

 

　　只有当两个嘴唇真正接触到一起，才能明白爱情的真谛。

 

　　人生应该也是如此吧，我想再去试一试，或许我还是无法逃脱命运的轨迹，或许我还是会迷失在时间的长河里，但那又怎样呢，我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会比情感的传递更加充满意义。

 

　　我想着，在人生的最后几秒，当我回首往昔，我的嘴角或许会多出一分笑意吧。

 

　　噢~我亲爱的贝拉小姐，你已经自由了，你从我这里拿走的绘画技术，足够你应付即将出现的各种难题，这部动画的延续便交给你了，请与佩罗先生幸福的生活下去吧，或许融合图层的科技就出现在明天也说不一定。

 

　　另外，尽情地亲吻吧，那可是你所创造出来的，能够突破图层的神秘魔法呢。

 

　　你无比勤劳的作者

 

　　沈荒

 

　　“这算是什么，新的偷懒宣言吗。”佩罗先生指着信纸问。

 

　　“谁知道呢。”贝拉小姐的笑容如鲜花般绽放，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堆叠层层的天空，望向更高维度的远方。

 

    在那茫茫无际的空间中，似乎有一个渺小身影，向着那庞大无比的时间，开始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