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奔鲁(第五章)(5-2)(转载)
作者: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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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
不是脚步声,而是水声。更准确地说,是冒泡的声音。可在这附近,有水的地方只有后窗下的溷池。一想到那片恶心的脓液里浮起一个黏糊糊的大泡泡,又“啵”的一声破裂开来,张苍的胃袋又开始痉挛起来。
咕嘟,咕嘟。
冒泡声越发频繁,可是没人敢再次接近那个溷池去确认。
咕嘟,咕嘟,咕嘟。
声音如鼙鼓一般,仿佛池子内部有某种活物即将浮现,那咕嘟声反映出它粗重的呼吸。
咕嘟,咕嘟,咕嘟,喀拉,咕嘟,喀拉。
又有一种新的声音加入合奏,像是骸骨漂浮在水中互相碰撞的声音,可是它太有规律了,更像是许多骨头自行拼接在一块,在脓液中划行挣扎。隔着重重白雾,不辨形体,这样的声音格外瘆人。
赵高眉头紧皱,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来不及了……”扶苏一愣:“什么来不及了?那是什么声音?”赵高答非所问:“殿下你可知道,那些黑眚信徒兴建淫祀的目的是什么?”
“寻求护佑?诅咒仇敌?”
赵高摇摇头:“他们一直汲汲营营的,是唤醒沉睡于归墟的黑眚之主,让它浮临于世。”
扶苏读过《列子》,知道归墟乃是渤海万里之外一个极为深邃幽深的大壑,天下众水汇流于彼,其下无底无尽——难道说黑眚之主竟然是藏于归墟之下么?那该是何等隐秘而庞大的存在啊。
扶苏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到祭坑里那尊木像。雾气掩盖住了粗糙拙劣的雕工,反而让那鱼头多尾的古怪形体更加清晰,令畸恶扭曲的观感愈加强烈。那小小的祭坑,莫非正是模仿那深不可测的海壑归墟?
看着看着,扶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可怖的画面:亿万石的暗绿色海水汇成漩涡,以无尽深渊为眼不停旋转着、咆哮着,其中毫无生气,只有无数东海鲛人不停跃动。天地倾覆,四维偏移,在那不辨上下的极深之处,一个近于木像形体的巨大身影舞动着无数触须,仿佛漩涡就是它一手搅动——莫非父皇在琅琊石那一夜看到的,正是这一番景象?
那幻想中的漩涡吸取的不只是海水,连神智都要被卷入其中。扶苏强行让自己抽离想象,才算恢复正常。一块木雕带来的压力,尚且如此巨大,倘若是真正的黑眚从归墟浮现到这世间……扶苏不敢去想,生怕自己孱弱不堪的神智再遭摧残。
“赵府令,难道现在那声音,就是黑眚临世?”张苍紧张地问。
“那不至于。这一村信徒充其量百余人,最多是唤来一缕黑眚的投影罢了。”
张苍松了一口气,这听起来有点脏,但总算没那么危险吧。可赵高下面的话,却让他的面色苍白起来:“投影并无固定形态,多借助溷池中的血肉骸骨复活,化为狞戾。渔阳郡曾有信徒成功唤醒一束投影,它化为腐烂硕豕,吞噬了足足百余名前来镇压的郡兵;而中车府在河东郡的一次围剿中,投影化为蜂群,十里之内的生灵尽皆疯癫,自挠血肉直至糜烂。”
“那你干嘛把我们带进村子!”张苍又怒又惧。
赵高面无表情:“若无信徒持续施祭,投影正常来说是不会苏醒的。”
扶苏“呃”了一声,不由得面露尴尬。他听出了赵高语气里淡淡的谴责。这里久无信徒,按说投影即使不庾死池内,也会蛰伏不出。恐怕是自己适才那次鲁莽的试探,才把这投影惊动起来。他暗暗悔恨,早知道就不捏着雕像念诵《天问》,母亲藏在自己脑袋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
扶苏现在模模糊糊知道,身体里的楚巫血脉,似乎与黑眚是相克的死敌,两者一见便要纷争不休。这两种力量谁比较强,扶苏不清楚。但他知道一旦对抗起来,自己不是痛苦至死,就是彻底丧失神智。
咕嘟声一阵紧似一阵。扶苏内心的危机感越来越强,无论这一次黑眚投影会变成什么形态,都不是他们三个所能抵挡的。
“那还啰嗦什么?趁它还没醒赶紧跑吧!”
张苍第一时间跳出门去,然后把灯笼伸回屋中,给皇长子照亮。扶苏正要迈过门槛,却发现赵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陷入沉思。扶苏急忙伸手去扯他袖子,赵高却径直走到那尊诡异的雕像前,又扯下几蓬茅草丢下去,让那黯淡下去的火环再度明亮起来。
“根据中车府的经验,黑眚厌火。只有以火逼之,才能暂缓投影的苏醒。”
听到这个解释,张苍在门外又把身子探回来半个,赵高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我说的是暂缓。投影,迟早是要复活的,倘若三人都走,绝无幸免。唯有留下一人控制火头,其他两人才有逃遁之机。”
说完他也不看其他两人,一抖袍角,面向雕像就地跪坐下来,朗声道:“既然是臣带着殿下进入这村子,自然该由臣承担这份责任。”
他说得全无感情色彩,可扶苏却愣怔在了原地。这个傀儡一样的冷血家伙,居然主动要求牺牲断后?这可是十死无生之局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扶苏的咽喉,他急切劝道:“我们多搬些蓬草过来,点燃大火,然后一起离开不就得了?”
赵高却摇了摇头:“火气太盛,亦会刺激投影提前苏醒,必须得有人留下掌控着火候——何况黑眚天生擅于蛊惑人心、扭曲性灵。殿下你软弱不堪,张御史又跳脱浮躁,太容易被影响心志,唯有臣留下最为合适。”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的事。扶苏站在原地不动,薄薄的嘴唇颤动起来,不是因为被批评,而是因为他实在没法坐视别人为自己牺牲——何况还是自己犯的错。
赵高脸上的蛇疤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陛下既然委您以重任,必是攸关生死之大事。既然是陛下之大事,臣下自当誓死襄助,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扶苏还要说什么,赵高却头也不回地冷冷道:“势已至此,尚不能决断。诚如陛下所言,殿下果然不宜为人君。”
扶苏如遭雷磔,一时僵在了那里。门外的张苍猛然扯住他袖子,硬是拽了出去。赵高见他们出去,默默地又丢下一大蓬茅草,火光腾的一下燎起很高,把白雾逼开了几分。只是那雾中的咕嘟声更加响亮,几乎要沸腾起来。
蛇疤突然痛苦地扭动了一下,似乎白雾中伸展出数条无形棘刺,探入脑中。赵高的嘴角抽搐一下,手里却不停地添加燃料,跃动的火光拉出一个长长的背影。
扶苏和张苍冲出茅屋,此时村子里雾气浓到完全不辨方向,而且有不止一个方向传来诡异的咕嘟声。看来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挖了溷坑,投入活物沤烂在其中以供奉黑眚之主,可想而知,在戊戌之夜发生畸人之变之前,这村子早已成了一处埋藏腐血烂肉的邪异屠场。只是不知道,那投影会从哪一个坑里浮现出来,又会是怎么个形象。
扶苏在雾中东张西望,不知所措。张苍却忽然挺直了脖子,拼命耸动鼻子,他眼神突然一亮:“殿下我们朝右边走!马车在那边!”
扶苏狐疑地瞪着他,张苍拽着他一边往右跑,一边喘着气解释道:“咱们下车时,提笼里的炭火还没熄灭,兔肉一直还在熏炙着,那外皮浸着鲚油味道很特别。”
“你的鼻子这么灵?”
“臣当年在学宫里的外号可是卢令令。”张苍口气里满满地都是自豪。卢是黑色猎犬,令令是犬脖子上铃铛的声音,典出自《齐风》,所谓“卢令令,其人美且仁,卢重环,其人美且鬈”——表面夸犬,其实是在赞美犬旁之人。
只用三个字,张苍既夸耀了自己嗅觉灵敏,又隐晦地拍了马屁。可惜扶苏顾不上品味用典精妙,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张苍只好强抑住明珠暗投的心情,耸动着鼻子在前方跑得飞快。
在密集的咕嘟声中,两人东转西走,很快便看到前方浓雾里一个巨大的隐隐黑影,一团喷香的火光遥遥挂在厢角,仿佛是这片晦丧雾气中唯一的希望。
辕马们焦躁不安,不停地踏着蹄子,不过它们总算还没脱缰而逃。张苍一脚踢开轫石,跳上御者的位置,扶苏也毫不迟疑地拽着绥绳,钻进车厢里,随后把半个头伸出来,焦虑地望着那间大屋的方向。
浓雾之中,只有那里的火光依旧跃动昂然,而外面重重雾气里似乎多了一个凝实的影子。它所到之处,雾气都形成一个个小气旋,犹如鱼眼漩涡一般。那影子四腿着地,长身高颈,似乎还有液体不停地从各个部位滴下来,看形体不是大马便是巨鹿,抑或两者兼具混杂。要知道,溷池里的骸骨散乱错杂,也可能被污秽的投影组成一具四不像的骨架来,这更符合黑眚疯狂错乱的本质。
那个似马非鹿的巨影,缓缓朝着茅屋中渗入。究竟它以何种形象临世,又会用什么法子折磨赵高,扶苏永远不会知道了。马车沿着村中小道一路狂奔,车轮凶狠地碾过烂泥,越转越快,很快便脱离了村子的范围。张苍不管方向如何,反正也看不清楚,只顾着往雾气稀薄之处跑。
无论是山中还是夜里,马车疾行都是大忌。好在张苍一来驭术高明,二来逃命心切,盲跑这么快的速度,居然中途不曾发生一次倾覆。不知跑了多久,山中大风吹起,雾气才慢慢散去,张苍忽然看到远处有几十个火光,散布在山脊之间,像一条线在徐徐推进。
他抖动缰绳,迎了上去,前方果然是那两百名中车府的弩兵。他们在行军途中弄丢了皇长子和中车府令,依军法要全数处斩。从率尉到士卒都惶恐不安,只能绝望地在山中来来回回搜寻。
他们见到公子扶苏(张苍很自然地被忽略掉了),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张苍无心与率尉攀谈太久,只说赵府令被困于附近的某个村落里,并警告说可能存在极度危险的黑眚投影,然后就匆匆离开了。至于如何救援,相信中车府比他们更有经验。
交谈全程扶苏都没有参与,他一直躺倒在车厢里,浑身绵软,像是中了巫蛊一般。
自从扶苏回返咸阳之后,一次又一次精神冲击不曾间断:无论是父皇的使命还是母亲的行踪,无论是星宪异变还是黑眚淫祀,无论是那些变成畸人的村民,还是勇于牺牲的赵高,种种超乎常识的变化粗暴地揉搓着他的意识,撕扯着他的魂魄。更不要说深藏在脑海底层的荆音《天问》,每一次唤醒那段记忆,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尤其是赵高临走前丢出的那一句话,像一根淬着蟾毒的青铜长矛,正正刺穿了扶苏的心脏,并侵蚀至五脏六腑中去。
“诚如陛下所言,殿下果然不宜为人君。”
父皇对扶苏的不悦,他早有心理准备,可如此明确地获知这个意见,还是第一次。有那么一瞬间,扶苏心想干脆回到上郡算了,虽然那里艰苦荒僻,可是却比现在的境遇单纯多了。不过他刚稍稍动了一下念头,父皇那一双平淡漠然的眼神便在脑海里浮现,内心霎时涌现出一股炽热的铁浆,它沿着神经贯穿全身,犹如给扶苏的大脑浇铸上一枚烙印,驱散了一切畏惧与怯懦。
扶苏自幼在父亲的严厉管束下成长,早已习惯于服从那位至高的权威。可父子天生秉性不同,让扶苏始终处于惶恐的悲观,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父亲所期望的高度,也不可能选择父亲的道。扶苏被贬到上郡之后,甚至一度疑心父亲会把自己忘掉,然后他会以北境长城的守护者终老一生。
赵高临走前的话虽然无情,却也提醒了扶苏。现在父皇正面临着一场生死攸关的绝大危机,他可以调动九州四海之人,却唯独选择了扶苏——无论是因为血统还是别的什么理由——去寻找山鬼。这在扶苏看来,无异于承认自己的存在对父皇来说,是有价值的。
想到这里,扶苏直起了身子,大口灌了一口茱萸水,双眼恢复了些许灵动。为了能那一双印在脑海里的眼神能有所改变,他绝不能退缩。
此时马车已经比刚才平稳许多,应该驶上了平坦的官道之上,彻底把九嵕山抛在了后头。张苍听见动静,回头询问接下来是否先回咸阳城休整一下,毕竟这一夜过得委实跌宕起伏。
“不,时间来不及了,我们直接出发。”
“呃……殿下接下来打算去哪?”
“当然是楚南之境,汨罗江。”扶苏用力拍了拍车衡,内心前所未有地坚定。
此时四野微熹,云霭飞流。穹幕之上,庄严的群星缓缓褪成底色,唯有昴宿七星尚依稀可见。天东烛明,一轮金乌正自扶桑树上振翅欲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