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魂曲·chapter.35：天使坠落

天台上吹着强烈的风。少年背对着二人，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那毫无疑问就是奥特姆本人。伦纳德抽刀出鞘，黑鸟则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恨意在眼中风起云涌。 似乎察觉到二人走近，少年并未释放他的红色藤蔓，而是冷不丁来了一句：“真是浑浊的天空。” 伦纳德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先说了吧。” 闻言，少年耸耸肩冷笑一声，朝二人转过脸。他的脸上凝固着红棕色的血液，那双赤红的瞳眸却像两汪永不干涸的新鲜血池，折射着阳光、闪动发亮。 “在我小的时候，天空可比现在干净多了。”奥特姆说着，伸开了双臂，仿佛要拖住头顶的天穹，“人类污染了天空和大地，又赶走了神明，现在是他们得到报应的时候了。”在他身后，狼烟袅袅升起。对森林的侵略和燃烧已经接近尾声，幽远村已成为寸草不生的荒原。 “你有本事直接搞垮现在国内的教团和政权，欺负弱者算什么本事！”黑鸟怒吼道。 “我不是说了吗？”奥特姆轻蔑地笑着，风吹起他银白色的发丝，“都一样。”刹那间千万条藤蔓从他身后涌起，铺天盖地地朝二人而来。 这个数量根本没法躲。伦纳德架起被火焰包裹的刀正面迎上，不断挥刀砍断飞来的藤蔓。黑鸟则是展开盾牌抵挡，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奥特姆面前撑不了多久。 “黑鸟，掩护交给你了！” 伦纳德冲黑鸟大喊，一边以闪电般的速度挥刀将那些涌来的藤蔓砍成碎片，一边向奥特姆的方向跑去。几团火焰围绕在他身边，替他抵挡周围的藤蔓。 “明白！”黑鸟兽化出翅膀腾空而起，用念力凝结出数十把长枪投向奥特姆。从天而降的长枪将新一波藤蔓拦腰斩断，而伦纳德借机伏低身子从铺满上空的藤蔓雨下方滑过，旋身又砍断几根，就来到了奥特姆面前。 刀刃上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伦纳德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下——果不其然，刀刃被藤蔓扯住、动弹不得。伦纳德干脆地脱手，武士刀迅速被火焰吞噬，连带着藤蔓也一起烧起来。他浑身都被火焰包裹，手中弹出一把银色的短刀——那是他一直揣在怀里的最后武器。 与此同时空中的黑鸟躲过几根朝他而来的藤蔓，发动了第二波攻击。念力化为漫天箭雨而下，大部分的藤蔓都下意识地在奥特姆头顶上纠结了成盾牌抵挡。此时奥特姆怀中露出空档，伦纳德便一刀刺来。 念力的箭雨纷纷落到周围的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如同一场爆炸。烟尘四起，伦纳德感觉手上的刀刃的确有穿透肉体的触感，他没有松开刀柄，抬头看到奥特姆脸上诧异的神情。少年凝视着他的脸两秒，吐出一口血。 “得手了？”黑鸟落到地上，朝这边赶来。 伦纳德心下了然。松开手，奥特姆向后倒去，胸口插着匕首倒在地上。伦纳德则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握住匕首，张口缓缓唱起来。 那是黑鸟教给他的，把安魂曲倒过来唱的散魂曲。才刚唱出一个音节，他便看见奥特姆脸上闪过了惊恐。这个办法果然有用，南茜没有骗人。 可是下一秒，少年脸上的神色便转为了一贯轻蔑的冷笑。 “愚蠢。”少年嘲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杀的了我？” 话音刚落，伦纳德便感觉到地面开始震颤，仿佛有一只巨大的野兽在地下蠢蠢欲动，“这是？！” “可别忘了藤蔓也是植物。”奥特姆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有土地的地方，哪里都有植物。” 四面八方的颤抖都开始朝一个方向涌去，那不是他和奥特姆，而是更后些的地方。 “黑鸟！”伦纳德猛然反应过来，地下力量涌动的目标是黑鸟。后者被冷不丁喊了名字，脸上浮现出困惑。 伦纳德不得不放开匕首，不顾一切地朝黑鸟的方向扑去，想把黑鸟推开。可是来不及了，赤红的藤蔓破土而出，巨大的冲击力把黑鸟弹飞了出去，他的一条腿也被藤蔓从小腿处斩断，鲜血喷涌而出。 “黑鸟……黑鸟！”伦纳德只感觉头脑中一片空白，耳旁回荡着青年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在地上开出妖异的红花。 他的身体先思考一步奔向黑鸟，一边脱下自己的上衣。伦纳德把衣服撕成布条给黑鸟捆在断腿的上方位置，试图用这种方法暂时止血。可脸色煞白的青年已经因为疼痛失去了意识，伦纳德拼命呼喊着他的名字，黑鸟却依旧一动不动。 “该死……该死！”头脑中已经一团乱麻，各种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像煮沸的开水冒出的气泡一样此起彼伏。伦纳德从怀中掏出装药粉的瓶子，却因为颤抖得厉害的双手几次差点把瓶子打翻。他曾经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同僚负伤，也参与过把伤员护送回营地的任务。那些时候的他都能有条不紊、冷静地完成，可现在却慌乱得不能自已，只感觉冷汗不断顺着额头流下。 “咳！”黑鸟的身体突然猛一颤，他咳出一口血，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黑鸟，你怎么样？！” 青年没有回答，而是脸上露出无限惊恐的神情。伦纳德一愣，才发现他眼睛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后逐渐逼近的巨大阴影。 他回头一看，奥特姆颤抖着双肩笑得近乎发狂的模样映入眼帘。地面接二连三地裂开，每一条裂缝中都在疯长出藤蔓。 漫天的猩红藤蔓正朝毫无防备的二人涌来。 眼前依稀看到了白色的羽毛飞舞。轻柔的羽毛悠然落下，轻轻掠过伦纳德的鼻尖。 是到天堂了吗？伦纳德有些恍惚地想。自己刚才在最后一刻护住了黑鸟，所以大概黑鸟不用和自己一起死了吧。不过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之前他被奥特姆的藤蔓贯穿的时候可是非常痛的。 “伦尼……”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呢？是从自己身后传来的，不应该属于死后世界的声音。带着疑虑，伦纳德回过了头。 脸上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是血，血飞溅到了他的脸上。一滴，两滴，然后铺天盖地的血雨纷然而下。伦纳德周身都沐浴在这阵血雨中，视野中那些白色的羽毛也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不对，那不仅是羽毛。那是无数羽毛组成的盾牌。那是

鸟类的翅膀。

确切来说，是天鹅的翅膀。那双翅膀被藤蔓刺得千疮百孔，却牢牢地围绕着伦纳德和黑鸟，成了一面坚固的盾牌。 “凯尔！——” 仿佛要撕裂肺腑的喊叫，伦纳德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嘶喊过了。有那么两秒他拒绝着周围的一切，拒绝着猩红的羽毛和护住他的挚友，只是拼命地叫喊着，想用喉咙中涌起的血腥味覆盖一切。 青年脸上带着微笑。那种笑容十分满足而宁静，就像以前伦纳德偶尔在凯尔家留宿的时候，两人在阁楼里看星星聊天到很晚，凯尔困了的时候靠在他身边睡去时露出的表情。他朝伦纳德的方向倒下，处于巨大的震惊和痛苦之中的伦纳德却无力抬起双臂接住他。凯尔的身体靠在伦纳德身上，身后的翅膀化作散落一地的羽毛。 “凯尔……”伦纳德颤抖着叫了亲友的名字，这一声好像只是为了把自己唤回现实。他总算能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臂，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玻璃器皿一样，环住了亲友的身体。 没错，那的确是凯尔·怀特。他正在不断失血，温暖的血液流到伦纳德身上。伦纳德刚才已经脱了上衣，所以能用肌肤直接地感觉到鲜血的温度。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晰地提醒着他，是凯尔替他挡下的刚才的攻击。 “伦尼……”凯尔的头靠在伦纳德肩上，所以伦纳德能清楚地听到他在说什么，“活下去……”说完，他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伦纳德感受到的凯尔身体微弱的起伏，终于在此刻静止了。 伦纳德依然紧紧抱着凯尔的身体。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一切都和凯尔无关，死的应该是伦纳德才对。他能听到自己刺耳的喘息声，每一次仿佛都要耗尽肺中的空气。强烈的悲痛和无尽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对半撕开，是的，他无法想象。哪怕远离了凯尔在另一片土地上生活了那么久，他都无法想象

没有了凯尔的未来。

那种陌生感和如坠深渊的黑暗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胆怯了，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东西胆怯。但是此刻，意识到命运和在命运面前多么无力的自己，伦纳德·多卡米被强烈的情绪压迫着脊梁，恐惧而软弱地战栗。他紧紧抱着凯尔，瞪大着双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可就在此时，肩膀上突然传来很轻的触感。伦纳德回过头，发现黑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就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眼泪从伦纳德的眼眶中泉涌而出。他彻底地丢盔弃甲，卸下了所有防备，不由自主地嚎啕大哭出声。那仿佛是从胸腔深处爆发出的哭喊声回荡在天台上，强烈的风声此时好像也在呜咽。 奥特姆并没有急于采取下一步行动。他只是面无表情，态度平静地注视着抱着亲友尸体痛哭的青年。 他对伦纳德·多卡米并不熟悉，只不过因为对方是南茜的下属，有可能打过几次照面而已。这次的计划也并没有打算把他牵扯进来，又或者说牵扯了也无所谓，就是这么个存在。伦纳德是公民，理论上也和自己主要的复仇对象关系不大。说到底，奥特姆并没有设计让伦纳德失去一切。这样的痛哭流涕，他本想的是在黑鸟身上看到的。 所以此刻奥特姆注视着青年哭泣的样子，感觉到有些似曾相识。似乎在很久之前，自己的家园和亲友被那场大火吞噬的时候，自己也曾抱着他们的尸首这么无助地哭泣过。 这种联想让奥特姆感觉到一丝荒谬。命运可真是会戏弄人啊，阴差阳错，竟然生出这么多不必要的枝节。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