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32)
44
陆洺闻言,摇了摇头:“那把刀的确是贯穿了她胸口,但当时,死的却不是她——而是楚煦。”
“什么?!”
心中蓦地闪过一个模糊的推测,莫非……
陆洺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以己之身,代彼受命,生死蛊的功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本教生死蛊,有颠倒阴阳,起死回生之神效,这我怎会不知,只是楚煦一介唐门影卫,怎会有我圣教不传之秘?而且所护之人竟是唐乾母亲,更似天方夜谭。
如此情形唯有一种解释——和陆洺体内的生死蛊一样,有人将养好的子蛊从自己身上分离出来后,重新种到了楚煦体内,这才让楚煦做了唐乾母亲的替死鬼。
那个练成子母分离生死蛊的人究竟是谁?和唐家又有何干系?这练蛊之术是偶然成之,还是已经成熟可控?若是后者,岂不是轻易便能造就出一个索他人性命为己用的不死魔头?更不用说,若是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中,江湖上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越往细想,越是心惊,我一把抓住陆洺手臂:“你体内也被人种了生死蛊,你知道吗?是不是唐乾?”
陆洺冷冷笑道:“除了他还会有谁?”
果然是他,那么那个给他生死蛊的我教中人,是不是就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日我行刺之后没能脱身,被关进了地牢,我知道那些人之所以不立马杀了我,是想揪出背后之人,唐远虽然也非善类,但那女人一死,唐家必定大乱,我只能在他身上赌一把。我等着他们来拷问我,再痛的皮肉之苦我都受过,那些酷刑能奈我何?况且我大仇得报,便是死了也是含笑九泉。
可奇怪的是,我一直没有等到人来,似乎根本没人在意我这个凶手。那深牢之中没有光,没有风,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时间一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有时候我想,死就死了吧,反正仇已经报了,死了就可以跟爹娘团聚了,可……到底还是不想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到连老鼠都被吃光的时候,终于有人来了,墙上的壁灯被点燃的时候,我差点睁不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看清楚,来人竟是唐乾。”
“我从地上爬起来,问他‘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不说话,只是冷冷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毒蛇般阴冷得可怕,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一般。我从角落里捡了两只吃剩的老鼠,递到他面前,问他要不要尝尝,他还是不说话,任凭我怎么激怒,怎么嘶吼,他都只是那样看着我,无动于衷。
在我觉得快要崩溃时,他才说了第一句话:‘我娘没有死’。他真是懂我的死穴,开口便是诛心。
我不信!当日我是亲手将刀插进那女人心口的,我看着她的血顺着刀刃喷涌出来,脸色变成一片灰败,她怎会不死!我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孤注一掷,抱着必死之心才杀了她,她怎会没有死!
唐乾看着说什么也不信的我,眼里还是一片冰冷,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死的是楚煦’,他身上有我娘种的生死蛊,所以死的是阿煦’。”
陆洺苦笑道:“……生死蛊,千算万算,谁能算到她身上竟有这种东西。绝望一瞬间便涌上心头,我知道,我的仇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报了。至于楚煦,欠他的恩情和孽债,也只能来世再还。唐乾临走时,我让他给我个痛快,他突然笑了起来,说:‘陆洺,我要你活下去,你们都要在绝望里长久地活下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要我向楚煦赎罪,拿我试药给我种生死蛊,派我去当死士,我都认了,可是——”陆洺抬头看着我,叹了口气,恨声道:“我没想到他还是发现了你。”
听他说到这里,我隐隐猜到了这个故事里属于我的那个开头,却还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什么意思?”
“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阿宁,在那些日子里,你就是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念想。”
“我?”
陆洺眸光闪动,轻轻笑了起来:“我喜欢你啊。”拖长的尾音中却似有几不可闻的叹息:“在你连‘陆洺’这个名字都不知晓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那时我每次回来,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会忍不住先去看一看你。”他自嘲一笑:“很可笑吧?像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只敢远远看着,看你煮饭熬药,练功打坐,你总是在卯时三刻出门采药,喜欢读汉书,最讨厌跟五毒总坛来的那些人打交道……从前少林的玄正和尚渡我说,诸相非相,有余无余,放下便是求得。我别无所求,只要能看你一眼,看着你平安顺遂便足够了。后来我乔装成丐帮弟子去中原武林当探子,一去便是数月,回来时却发现你们师徒几人都已不在。”
“没想到再见面,竟是在唐家,你站在唐乾身边,成了我大嫂。”他苦笑道:“唐乾说要我在绝望里长久地活下去,原来是这样,连这点微末念想都要抹杀。”
一声叹息,只剩眼前火堆哔剥地响着。
当前因逐渐浮出水面,与唐乾过往的蛛丝马迹终于彼此勾连,真相赤裸地避无可避,原来初相识的一见如故不过是精心筹谋,倾心时的海誓山盟不过是逢场作戏,难怪他在我面前总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连情动之时都能止乎于礼。
原来我连楚煦的影子都不是,从头到尾,不过是他惩罚折磨陆洺,发泄怨气的工具。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他张了张口,话却堵在了喉间,末了只垂眸道:“对不起,是我把你牵连进来了。”
叹了口气,我心里明白,我种种遭遇虽是因他而起,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归咎于他,凭心而论,就算他早早告诉我真相,我那时对唐乾几乎死心塌地,又岂会信他?直到他引我去秦月楼撞破唐乾之前,我不是听信唐乾,一直都当他是个不可理喻之人么?
天意弄人,不过如此。
转头看向洞外,深沉夜幕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曦光,缭绕云雾中,时有夜鸦归巢的影子。
一夜过去了,眼前火堆也烧成了一堆明灭的灰,陆洺灰暗的前半生都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夜里,而前途依旧扑朔,往后是万丈高空摔得粉身碎骨,还是山穷水尽处绝境逢生,没有人知道。
默默对坐良久,直到明亮的天光从参差的藤蔓间撒进洞中,我伸手去掬,一点暖意随之在掌心化开。
“陆洺,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