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事【伍】
“来来来,二少爷!快请上座!若不是这塞外的好酒,区区怕是也请不动您这尊大佛!歌姬呢?贵客已来!奏乐!”
“呦!宁少爷!稀客稀客,您这许久不来,姑娘们可都悄悄抹泪呢!顶层的厢房早就给您备下了,这边请!”
“纪老二,这儿!我可给你说,上回围猎一败之后,我可是苦练了一番!看看这西北的宝马,今儿个我要是还输给你这孙子,这马我明儿,不,今晚就送到相府去!”
“今日诗会甲等,《晚晴颔首遇红梅二首》,纪府二公子!”
哦,是年少时灯红酒绿、纵情恣意,那是,多少年前了?
“公子以泽?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怕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小少爷吧。”
“以泽,你来做琼花楼主,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
“公子,吾等誓死追随公子!”
“呸!原以为假君子,没想到是真小人!我今日就是死,也要取你项上人头!”
“楼主小心!”
“公子的左手,怕是难以恢复如初了……”
哦,是这几年江湖飘摇、四处闯荡,本以为是诗酒纵歌、打马天下,未曾想却是耗心耗力、落魄寂寞。
纪小爷揉揉眼,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持续整宿的噩梦让他感到很疲惫,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在系腰封时突然摸到腰间的象牙牌,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啊,现在啊,是做官了啊。”他想到。
春寒料峭,散了朝会天色也才蒙蒙亮,冰冷干燥的风吹到脸上,把方才大殿内一番争执带来的滞涩吹走一些,心里那股燥火也降下去一些。远处的几棵松柏染着沉郁的苍绿色,隐映在黄金琉璃瓦之间。
“纪宁?”沉稳低肃的声音把神游在外的纪小爷吓了一跳,自己竟在和皇帝散步时走神,真是闲散浪荡惯了。心中暗暗叹气,礼数却做得足,微微侧身、低头拱手道:“陛下。”
年轻的帝王有些玩味地看着这个昔日的伴读,年少时那么肆意猖狂的人,竟也有如今这么循规蹈矩的一天。“卿有大才,朕自然要委以重任。相国告老辞官,朕身边一时无可用之人,卿是自小伴着朕长大的,朕可信者唯卿一人而已,相国之位,切莫推辞。”
“微臣惶恐,相国乃国之重位,微臣资历尚浅、能力不足,唯恐……”
“小宁,”还未等纪小爷说完,皇帝就打断他,用一种更为亲昵的语气、像是和幼时的友人、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我也不和你打那些虚头巴脑的机锋,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但现在是我需要你,为我爪牙、做我耳目,替我把那些杂碎全都清理掉。”
“陛下……”
“小宁!”
“……朗哥哥,”纪小爷在皇帝不满的眼神下换上了幼时两人之间的称呼,“我,我不知道……”
纪小爷没有说出来他在怕什么,但睿智的帝王却轻易就洞察了他的想法:“你能做到,我刚刚即位,不需要你父亲那样的治国之相。小宁,我了解你,这么多年,他们说曾经的纪二公子不再了,我虽身居宫内,却始终觉得小时候那个文墨风骚、剑术超群的纪宁绝不会死。你初登朝堂的那一日,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就是我要的人,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皇帝转过头去,看向方才纪小爷看的那片松柏,说:“朝堂波谲云诡,江湖纷争不休,哪里都不是归处。小宁,五年,五年后无论成败,我都会放你离去。”皇帝对上纪小爷有些怔忪的眼神,狡黠地一笑,“朗哥哥答应你的,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红叶。”
“嗯?”
“今天有人和我说,朝堂波谲云诡,江湖纷争不休,哪里都不是归处。那么,究竟哪里是归处呢?”
“……我不知道。”
“天下之大,竟无栖身之地吗?”
“脚下方寸,足以栖身。”
“哈!说得对,我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