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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昨夜尤叹闲方好

2023-09-19 08:32 作者:泡果  | 我要投稿

  “前辈!”林深处传来谢喆的声音,听着有些不妥,留在路旁的三人忙循着声音赶去。

        饮马的溪水旁,只见谢喆似是受了一掌,倒在一边,正撑着要起身:“林前辈——”听了这话,凉日花扭头往林子另一头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子菁,林前辈听了难以承受?”杨罗云上前扶起谢喆,“他这是要自己先行一步往长安去?”

        凉日花闻言回身一脸惊异:“到底大兄让你们和阿爹说的是什么事?”

        谢喆与杨罗云对视一番,仍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柳敷见状无法再瞒,站到凉日花身边,把十几年前的岭南王谋逆案大致说了说:“岭南王当年被削去王位,锁在王陵多年,直到身去后葬入太宗陪陵。而在那之前,林大人深得先帝宠信康元十四年时便被派出京行秘事,之后再无音讯。在林氏尤有大人族亲朝中为官,却是被卷入岭南王案——”说到这儿,柳敷顿了顿,似乎在看凉日花的反应,“先帝暮年时,效仿前朝后主求仙问道,常有出人意表的处事。林氏一族,并其他数百卷入岭南王案的官员及其家眷,皆被重罪重罚,牵连甚广。”

“林大人,林大人如今应是关西林氏仅剩的族人了。”

往事述完,林中静谧非常。风吹而过,流水潺潺,一时竟觉得喧闹,仿佛理应是落针可闻的时候。

凉日花张口对身前人说话了,却依稀像是他人在发声,全然没有实感:“所以,所以我阿爹是刚刚才直到这个消息,这个他所有亲人都不在了的消息?”

重复这件事,终于把恍惚的凉日花拖回现实,她看向谢喆,眼中瞬时泪水盈盈:“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觉着不好说,就一直没告诉我们。如今张郜把消息带回去了,你们又怕到时候阿爹突然听到消息会受不住,这才不得已,做了那个捅破噩耗的人,是吧?”

“十三娘——”

“不用。”凉日花匆匆拭了泪,抢着道:“不必道歉,本就不关你们事,我还知道好歹。”说着不必抱歉,可心中着实愤愤难平,凉日花转身看向林申离去的方向,想着:“也不知阿爹为什么要先走……他如今大致将往事记起来了,却乍然听闻这般天崩地裂的消息,可该多难受。”

谢喆看着几步外的那个身影,从未感受过的无力涌上心头。凉日花转身前的泪眼婆娑,不过见了一句话的时间,却深深印在了脑海,反复着出现在眼前。

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停在了凉日花的身后:“十三娘,林前辈一时难以接受,独自先行往长安去确认了。可他怕是还不能全然记起之前的事情,咱们得赶紧跟上,以免再出事端。”

凉日花将再次涌出的泪水拭去,背对着谢喆点了点头:“好,咱们赶紧出发。”

 

世人说起长安城,无不为其万千气象所动,更不能错过的,自然是长安城中汇聚的天下人才。

曾经在友人的描述里想象过,也在话本中描绘过,却不想等到真的站在城门前,凉日花先感受到的,是无力。大漠里一间小院,她与阿爹相依为命时,从不觉世间茫茫。可如今,行过种种,识了许多人,知了许多事,明知这偌大的长安城中,有长兄,有族人,有新朋旧友,可阿爹却只有她了。

日夜兼程而来,却始终没有遇上先行一步的林申,凉日花一行人忐忑着进了城。

“便先往大兄府上去吗?”无暇关注长安的繁华市井,凉日花向谢喆与杨罗云确认。

谢喆看了看风尘仆仆的几人,稍一思索道:“二娘你就不必同行了,自往家去,我陪十三娘去唐起处。”

杨罗云拍了拍忧色不减的凉日花肩头:“那我就先回家去了,明日再去唐府寻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了,今上与先帝大有不同,林大人的事情并不算太糟。”

匆匆几句慰语后,杨罗云便转道往杨宅所在的亲仁坊去了。

“唐起开府在兴化坊,过了西市后,就不远了。”谢喆快走两步,赶在凉日花身侧并行,“我觉着,林前辈可能会去安相府。”

“为何?”

“如今的安相府,正是当年的林府。”又赶了这数日的路,凉日花早已不再心神不定,此时听谢喆说林申会去安相府,一时不明,转头看向他。“咱们先往唐起那儿去,也听听他的意思。如果林前辈比我们先进城,自然得想到他能去哪里。”

“那要是阿爹还没进城,咱们可好去迎他。”

“正是。”

而此时的永兴坊,昆吾夫人府。

“来人是谁?”正在习射的夫人听了掌事传话,紧绷的弓弦不禁一颤,“还真往我这来了。把人领进来吧,我收拾了便过去。”说完,松开弓弦,羽箭笔直飞向靶心。

 

长安的唐府,与建安大宅相比,自然是普通了许多。门房似乎早就得了消息,打远一见着谢喆和凉日花,便跑着去通传了。等他们稍站了片刻,来迎的人已经过来牵走马匹,领着凉日花和谢喆径直往正院去。

“娘子,奴便先去交差了。”柳敷向她行礼告退。不知怎的,凉日花觉着忐忑起来,大约是终于要见到众人口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兄长了罢。

随着领道的家人,走在仿建安式样建的回廊,看一眼园子里山石莲池,倒确实是旧地风貌。绕过园子,便到了像是议事厅的地方。

“娘子稍待,官人约还有两刻便会归来。”今日正是朝日,不在科考时节,唐起这会应是已经下朝,大概还在路上。

看出凉日花的不安,谢喆便拉着她坐在一侧,零零碎碎地说起些他与唐起的事来:“你这长兄,平日里最会捉弄人,连我这般聪明人,也被他戏耍过好多次。”听了这话,凉日花多日以来少见的笑出来:“我才不信,二娘说的是,你才爱捉弄人,只大兄次次都能看穿你的把戏。”

谢喆闻言,佯怒往椅背上一靠:“这杨二娘,没得与你说些不相干的,平白堕了我的名声。”见凉日花被逗笑,自己也好似松了口气,“等这里事了,我带你去逛长安城,与怒京城处处都不同,更有不一般的好看。”

两人说着话,凉日花的心绪算是定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听得外边起了人声,想是唐起总算是回来了。

一袭暗朱色官服,虽是脚下匆匆,却依旧分毫不乱。望见回廊里人影动作,凉日花没有多看地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一侧的谢喆:“大兄他,与我像吗?”

谢喆一怔,继而笑道:“不像,十三娘与你长兄不甚相像。听说,唐起像他外爷,你与唐越,则形容与唐家长房嫁去渤海郡的姑太太相似的紧。”

说话间,唐起也到了门前,凉日花与进门的他四目相对——总算是见着了。

朱衣深深,少年得意的唐家官人端坐堂上,看向一路风尘而至的挚友,与素未谋面的新认庶妹:“十三娘的养亲,如今已经往昆吾夫人府去了。”

谢喆“咦”道:“怎么先去昆吾夫人府了,还想着怕是要到安相府走一遭呢。”

唐起没有答话,而是仔细端详起了凉日花:“十三娘确实与五郎生的相像。”

“你到还有心思说这些。”谢喆没有好气,想着自己被他驱使着东奔西跑,还没得什么好,不觉有气,“赶紧想想,该如何处置林前辈的事情。”

唐起起身,也不理谢喆,只是对着凉日花说道:“先去给你准备的院子里梳洗一番,收拾停当了在前院寻我,带你去昆吾府见他。”

说完,唐起便往主院去,谢喆在后边追了两步:“那我呢?我也得去!”见唐起脚步不停,又转而回来对凉日花说,“不要担心,你长兄这人,心眼多着呢,肯定能把事情解决。”

等到了院子,柳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给简单梳洗过后的凉日花换上新赶制的春衫:“夫人最是妥帖人,定是一得了娘子要来的信,就已经把地方收拾出来,把这些东西准备好了。”

若有所思的凉日花没有与柳敷搭话,只默默掖好衣襟里的绣囊,随下人往前院去寻唐起。

 

昆吾府。

当年,未曾想过一别便是半生。如今,却是未曾想过能有再会之机。本端坐在上首的昆吾夫人,看见来人的那刻,仍是不禁站起身来:“你真的回来了。”

“许久不见。”不过数日,人更瘦削了,本堪称清俊的模样,此时看来已有了层层风霜。林申给昆吾行了礼,“浑浑噩噩在塞外蹉跎了许多年,却不想阖家被灭,实在是……”

林申的话没能说完,他神情悲痛,却仍站的挺直,不许自己现出半分佝偻。

昆吾夫人叹了口气:“虽说那些年先帝昏了头,但你家两位叔侄,却是实在与岭南王搅作一块,并不冤枉。”

林申不明白,自己离开京城的时候,族中长老明明还对朝局坚持独善其身的,如何过不了几年,竟会放任族中子弟与藩王勾结陷入谋逆之事?

当着旧友昆吾夫人的面,林申将心中疑问和盘托出,而夫人也毫无保留地说起当年的始末——

岭南王晋昭本是太宗幼子,生母不过是宫人出身,又自小天资不显,但因着太宗老年得子而尤受宠爱。太宗在位时,便为晋昭安排了安、何两位任长史入府辅佐,而这其中,安便是安济泽,如今的阁中第一人安相。另一位何,则是楚郡何氏的长房嫡幼子何维胜,与晋昭年纪相仿,二人更为亲近。

太宗一生武功卓绝,收复一度被金国所占的失地后,两国在石门关签订盟约,此后多年未有战祸。太宗驾崩后,传位景帝。先帝在位期间,休养生息至四海升平,天灾不现。按说,这之后的岭南王晋昭便该在封地乐而做个闲散藩王,安心享用封邑。只不想,景帝子息不丰,到了景帝末年仍是未能有养成的皇子,看来这皇位如何也要传到太宗另一个儿子手中。

彼时仍在世有一争之能的太宗之子,还剩下靖北王晋易,河间王晋旭,与岭南王晋昭。而这其中,景帝唯一的同胞兄弟靖北王,兄弟俩在太宗年间就互生龉龃,到景帝即位后仍不见好转。而河间王晋旭,虽是军功赫赫的将军王,却娶了位蛮人贵女做王妃,定然是不容于氏族的。

是以在岭南王的眼中,算上自己,虽说是有三位足以继景帝位的兄弟,但稍一比较就只剩下了一位,再加上何维胜等一众王府门客的怂恿,晋昭的心思越来越清晰而迫切了。

就是这么个妄人,在府中门客的相助下,开始频繁接触朝中官员、试图参与朝廷事务。便是在这时,来自关西林氏的林钟林焕两父子,也拜入了岭南王府,成了晋昭的门客,深得晋昭信任,不久便将林焕封为典军。

景帝其实并非没有觉察岭南王的异动,事实上时任长史的安济泽在多次劝谏无果后,曾密书上奏。是以,景帝在岭南王附表谢罪后,命其返京“养病”。

晋昭正准备应诏上京时,何维胜林钟林焕等人揭发安济泽曾密书上奏,此去定有性命之忧,劝其拒诏不往。

于是晋昭征发成年男子,私自任命心腹为三司,开府库以行兵,昭告起事。提前得到消息的安济泽,借由事先安排的密道,逃往长安。得到消息的景帝震怒,诏兵部尚书九州府兵,讨伐平叛。

平叛大军到了官城楼下,趁夜凿通围墙而入。岭南王叛党屯于室中,陷入包围,领兵郎将欲以火攻,岭南王只得隔窗求降,言说若能不伤他心腹左右,便开门缴械。

虽是得了郎将承诺,但攻下王府后,除晋昭被押送至长安,其余同党数十人被一并诛杀。景帝将岭南王贬为庶人,本应赐死,在靖北王与逃回长安传信的安济泽求情下,改圈禁于皇陵。

至于一力怂恿晋昭、募死士一路追杀安济泽的何维胜林氏父子等,虽已被大军诛杀于攻城当夜,然先帝本就为盘根错节的氏族所苦,更恨佞臣将一己私欲凌驾于一国一城的安定。为以儆效尤,抄家连坐的旨意颁下,将关西林氏与楚郡何氏未出服的一众族人尽数诛杀。一时朝中动荡,虽有朝臣拼死谏言,却抵不过彼时已被丹药侵蚀神志的先帝“肃清”氏族的决意。

为此,先帝甚至对强力阻拦的靖北王与平叛有功的安济泽动了杀心,若非先皇后在寝宫中跪求三思,只怕此刻究竟是谁坐上大盛皇位犹未可知。

也便是因为失了先帝的青睐,安济泽便索性收拾着转身入靖北王府做了长史,被靖北王奉为志士良师。而这,也真正开启了之后安相爷的青云之路。

 

听了当年的始末,林申苦笑出声:“林某这半生,忘却名姓,孑孑一人,妄然苟活于世,又何曾比我那被连坐无辜丧命的族人强上半分!”

“大理寺的张郜返京后已将你的事情报与今上。”夫人不忍见他沉溺与无可变改的往事,“当年事发时,陛下与安相都曾为林何两家求情,想来是不认可先帝的处置的。事情也过去多年,你再伤怀也无济于事了。”

闻言,林申并未再说什么。

此时,夫人的掌事女官上前禀告:“唐司业并谢郎到访。”夫人示意将人带来。

不一会,凉日花兄妹与谢喆便被引着到了堂外。见到不辞而别的养父,凉日花早忘了只学个半吊子的礼数,几步扑了过去:“阿爹,你——”

林申见到凉日花,倒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清明,扶住她道:“不必担心,我不过是乍然听闻消息,难以置信,先来寻旧识确认。”

“林大人。”后边跟着进了正堂的唐谢二人,先向昆吾夫人行礼后,唐起也走到林申与凉日花跟前,“陛下已然知晓你失忆流落金国之事,未免节外生枝,今夜将要微服至小可府中召见问话,还请移步唐府以待圣驾。”

昆吾夫人也说道:“既然陛下有诏,便将当年的安排说清楚,或者能借此为你林氏先人洗清身后名。”

夫人所说“当年的安排”,指的是当年景帝遣林申出塞的因由,若是能引起今上的注意,说不准能为被牵连灭族的关西林氏换个迟来的平反。

 

是夜,坐落在兴化坊的唐起府邸,阖府上下都严阵以待着,让府里平添几分肃杀。

凉日花在给她安排的院子,立于门廊下,略显不安地看向正院的方向。忐忑间听到有人往自己院子来了,凉日花忙迎了上去,却见谢喆与唐起一道来了。

“怎么?”凉花不免心焦,“我阿爹可见着皇帝了?”

谢喆看向唐起,见他没有答话的意思,自己便说道:“仍在见着呢,只伯父说当年出关一行的任务,实属机密,只能向今上单独回禀,我们便退了出来。”

正堂中,为不喜熏香的崇熙帝换上了几盆南疆来的墨兰,香气清幽而浅淡,正是雅而不繁。

堂中一坐一站的今朝天子与前朝儒将,正一问一答地说起了林申当年连夜出关的真正原因——

“陛下对传说中的‘人皇谷’可有听闻?”林申看向座上的帝王。离开长安前,他只在新年的大朝会时见过应诏返京的靖北王,谁又曾想事情会便成现在这般情形。

“哦?先帝竟然是命你前往寻找‘人皇谷’不成?”崇熙帝不置可否,却也示意林申继续说下去。

当年的景帝,虽还不及最后一两年的混乱,却也已经在服食那些不知好坏的丹药了。为着能获取据传人皇谷中可以导人成仙的秘籍,看看手中密使上报的关于居浮山中异象的消息:“去传林友清来。”

在那不久之前,传说人皇谷所在的居浮山突现异相。在狼群出没的山谷附近,本已几乎枯死的一处泉眼,竟突然重新涌出水来,且伴着照彻山谷的异光。虽说附近并未有人群聚落,但居浮山生了异相的消息,还是通过几个过路的商客传了开去。

“走这一趟,友清可千万谨慎,不能让人知晓是为了‘人皇谷’而去。”景帝叮嘱林申,“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朕命你前往金国商谈换俘之事罢。”

林申自然称是,当夜便回家中收拾了行李,悄悄上了路。却原来,林申幼时便父母双亡,由族中供养长大,之后更是支持他一路当上了禁军掌剑郎将。虽是大恩,但林申却是自小独自生活,入京做官后,经族中安排,娶了位出身不高的小家碧玉。而当林申离家之时,发妻生下麟儿才将将一年有余。

一路风霜与曲折不提,林申终于在两月后,顺利到了金国境内。

按照景帝所给信息,传说所言‘人皇谷’便在居浮山中某处,林申便扮作前来采办山货的客商模样,带着请来的向导一路往居浮山深处而去。

“客官究竟是要去寻哪种山珍?”林申所请的向导,乃是居浮笊合部里一位时常进山的好猎手,是以见他只顾四下里寻找山洞山谷之类,路上见到的些许惊奇山货,却不见他侧目半分。

见向导生了疑,林申忙道:“倒也不是定要寻山珍才好。”

指了指不远处的群山,林申解释道:“若是能发现些更值得的事物,自然更好。”说完,不忘留下一副“势在必得”的铜臭模样,倒是让那向导安静了下来。

待二人行到狼神坡时,虽说此刻并未见异相。但身处其中的林申与向导,仍是感受到了此地的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法?”专注听林申讲述的崇熙帝,兀然问了一句。

堂下的林申默然思索。似乎想要唤醒他当时的感受:“那是个风不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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