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塔娜】止于至善 (塔露拉X阿丽娜)
简介:塔露拉发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公爵府的书房里,而科西切为年幼的她请来的家庭教师居然是已故的阿丽娜,回忆与现实扭曲在了一起,这是虚假的梦,又或者是……?
说明:塔露拉X阿丽娜,原著向,1.4万字,单篇完结。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是假的。这是梦,或者幻觉,或者其他什么。
“新年将至,我得去拜谒皇帝。”面目模糊不清的科西切站在你的面前,这样说着,或许他死亡的时间已经太长,让你忘记了他的面容,也或许是在你心中,他就是这样被阴影所覆盖的样子,无论如何,他继续说道,“所以这段时间,我为你请了一位临时的家教。”
你当然不会错认【现在】自己所身处的这个地方:这是公爵府的小书房,在这里,年幼的你曾经度过了很长的时光。
或许是因为这个小书房是为你准备的,所以它的装修风格并不像公爵府其他地方那样,繁复华贵、岁月雕琢——那种过于古老的品味甚至让人觉得阴森,仿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都随时会冒出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鬼魅。
而这个书房是温馨的,就像是常人的住家。静好的阳光从没有花纹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照亮空气中的纤尘。或许正是这样一方小小天地,让年幼的你第一次对公爵府产生了一丝“家”的感觉,一种归属感。
这是引诱。科西切最擅长的东西。他能看穿人心。
年幼的你被他所带走,起初你并不乐意,但你慢慢相信了他的说法,你请求他让你获得复仇的力量。刚刚来乌萨斯的时候,你孤立无援,而他是唯一对你好、满足你的喜好、抚摸你的额头的人。你或许曾经反抗过,你曾经想要回到姐妹的身边,但无论如何,你逐渐下意识地开始依赖他。而他也的的确确把你当成继承人,他对你——就如他自称对乌萨斯的全民那样——抱有着“爱”。你也或许在某一刻,承认过他是你的“父亲”……或者至少是“老师”。没错,你曾经在这个书房里听过他的教诲:尽管他公务繁忙,但他似乎总能抽出时间给你。
那时的教导,并不像后来他附身于你的时候那样粗暴。他在某些意义上是个好老师,他循循善诱,他教给你知识,他让你学会了独立思考,他训练了你的源石技艺……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他引导你去爱乌萨斯的人民……尽管他的爱是扭曲的,但你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爱,也并不是无缘无故就出现的,他欺骗性的话语、假仁假义的“善待”领民,也曾经给过你一个方向。
那时候,年幼的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看似温柔的教育背后,隐藏着多少丑陋、恶毒、疯癫,多少上位者的傲慢、多少对勾心斗角与阴谋诡计的洋洋自得。你花了一点时间来成长,直到足够识破他的花言巧语。但遗憾的是,虽然你意识到了这些,你试图摆脱它,你想要将这一切与这个书房一起烧毁,你最终失败了。到了最后,你与年幼的你没有区别,你仍然在对他点头,你仍旧乖乖地坐在这个小书房里,等待聆听他新的教育……你在这里,真的已经度过了很久、很久的岁月了。
“好的,公爵。”你向着他再次点头,回答他。
“那么,进来吧。”科西切对着门的方向扬了扬下颌。接着,木门发出了吱哑一声,你听到了轻柔的脚步声,你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让你怀念的节奏。
从走廊吹入的风,让火炉里的火焰跳跃起来。
“打扰了。”走进来的人用纤细的嗓音这样说,她轻轻鞠了一躬,她鹿角上的戒指因此发出了好听的晃动声,“您好,公爵大人。”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你知道她的名字,“阿丽娜”,早于她自我介绍。你还知道她手上挽着的那个篮子,是用来装教具和课余时候吃的水果的。
当然,你更加知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以她的外貌来看,应聘公爵府继承人的老师,哪怕只是临时的,也太过年轻。但她看起来经验丰富,仿佛已经很多次拉过孩子们的手,给他们讲故事、向他们传授知识。你回忆起另一些火炉边的日子,回忆起她娓娓道来的声音。你是明白的,如果一个群体都寿命短暂,她这个年纪就已经足够做别的孩子的长辈了。
你猛地站起来,然后你意识到【现在】的自己身高只到她的胸口。于是你就只是站起来,却保持沉默。有数种情绪出现在你的心里,开心、痛苦、后悔以及……害怕,你仿佛曾经想过这个场面无数次,你似乎在等待对方说出什么责怪你的话,你认为她在某些时候还是挺尖刻的。但是她没有。
她就像是每一次一样,带着柔和的微笑,向你伸出手。
“您好,塔露拉小姐。”她说。
你得握住这只手,你的心底有个声音这样说,或许是出于常年养成的社交习惯。于是,你也伸出手。
“我叫塔露拉。”在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你这样回应。你知道这句话很怪,但她似乎理解了。
“你好,塔露拉。”她再次重复了问候。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但不管你怎么想,她成为了你的临时教师。没有课程的时候,她就坐在火炉边织一条仿佛永远织不完的披风。有课程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个尽心尽力的老师,完成着科西切布置的学习任务,最近的课程是哲学,于是阿丽娜就给你讲柏拉图的全集,你们在读第一卷,只剩下最后的篇目《普罗泰戈拉》没有读到。而如果你在下课的时候去找她,她就会教你绘画,不过,那不是公爵府继承人的正经艺术课程,而更像是随意涂抹的胡闹。偶尔,她还会教你唱两句歌,你学得很快,甚至比她唱得还熟练,虽然那些歌词和你的贵族生活毫无关联,但你觉得至少“雪在嘴里融化了就是水”这句还挺应景的。
你不知道科西切所说的“一段时间”是多久,但这段时间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就像是窗外连绵不绝的飘雪。也许过了一个月,也许过了两个月,也许根本没有那么长。你不清楚,但你知道的是,新年的钟声没有响起过,所以公爵一直没有回来……或许只要你不想让这段时间结束,它就不会结束……而你看起来的确不想让它结束。
——但是,在阿丽娜到来后的某天,你还是这样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应聘成为教师呢?”
“因为我们现在吃饱穿暖,”阿丽娜看向身边的火炉,以及放在火炉旁装满了水果的篮子,“所以想要追求诗歌、音乐、果实、鲜花。就这么简单。人们就是为了过上这样的生活,才努力着的。毕竟,和平的年代不再需要真正的战士了,所以,知识的战士就是唯一的战士了。我们可不仅仅要物质丰富地活着,还要把那些美好的事物传递给下一代。”
你皱着眉头道:“不对,这些话好像不应该这么说。应该是……应该……”
你沉默下来。
“是吗?”阿丽娜继续织着披风,“可我一直想这么说。……想有一天能这么说。”
你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但阿丽娜并不打算结束,她看向你,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她搂过你,让你坐在她的膝盖上,她用手轻轻拍着你的脑袋:“那么,你呢?我们的塔露拉同学又是为什么在这里的呢?……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做学生?为什么要学这些?”她指向周围已经堆起的厚厚的书本们,那是科西切安排的教程,远远超出了孩童的承受能力,但曾经的你却咬牙学下来了。
“学这些的时候……我想要快点长大。”你说,“长大之后,我就能获得力量,去做想要做的事情。用火焰毁灭不公,用双手守护平等。我要给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带来值得的结局。可是……”
“可是?”
你看向窗外的大雪,这雪已经不知道下了多少天了,多到你觉得雪将整个房子都埋起来也不奇怪了。
“可是这个冬天总也不结束。”你说,“只要这个冬天不结束,我就不会长大。因为明年的春天永远也不会来。……老师,为什么冬天没有尽头呢?”
“因为它就是没有尽头的啊。”阿丽娜说。
你沉默了良久,然后才回应道:“……不过,至少,现在老师你在这里。我知道,只要你在这里,公爵就不会回来。所以我们就可以呆在火炉旁边,不需要将自己的长靴浸透冰冷的雪,到门口迎接他。这样,即使冬天不结束,也没关系。”
阿丽娜笑着再次拍了拍你的头。
“这是谎言。你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她说,“而且,你最终还是会长大的。就算冬天不会结束,你也还是会长大。”
你愣了愣,接着,你站起身,离开了阿丽娜。你站到了离火炉稍远的地方,你问道。
“……就算冬天不结束?”
“就算冬天不结束。就算春天不到来。”阿丽娜说,“我听说,在极远极远的北方,一年到头就只有冬天。但是在那里,时间就不前行了吗?也许我们只是……只是生活在一个永远只有冬天的大地,仅此而已。”
“公爵也时常这么说。”你低下头,“所以,老师也认为公爵是对的吗?”
“我无法评价公爵,塔露拉,以我的身份,我无法去理解一个远高于我们的……存在。而且,我怎么评价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你,塔露拉,你才是公爵的继承人。”
你退后了一步,撞到了墙壁。然后,你抬起头来,墙壁的冰冷和你内心的炙热碰撞在一起。
“——在某一刻,我认同了。”
“……”
“我认同了。这个世界只有冬天,它注定就是混乱无序、充满罪恶的样子,它注定充斥着恶的子民。那些冰冷残酷的化身应该去被恨,而不是被爱。……其实,我很清楚,是我亲手掐断了春天的到来。……在我认同的时候……在我知道,我所理想的国度根本就无法实现的时候——是我在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我不应该那么想,但是……即使此刻,我也无法再回到过去,我无法再相信春天会来到,因为我自己就证明了这点。我还在【这里】,所以黑蛇总有一天会回来。……我必须得战胜他,但你觉得我可以拿什么战胜这个冬天呢?这一个,就算用火焰焚烧殆尽,也不会消失的冬天?人们的罪恶与冲突就是不会消失的——我不能再被他蛊惑,但是他是正确的。历史需要战争与流血、人们呼唤恐怖与暴力,我不能再去怀抱过去那种天真的理想……现在的我无法否认他。也许我可以反对他。但无法否认。”你停顿了很久,深深吸了口气,才说道,“……我很抱歉……阿丽娜,最后我还是辜负了你的期待。最终,我也成为了恶。”
你认为这些话语可以打碎什么,至少可以获得什么回复。但是并没有。这个世界一如既往的存在着,温暖的火炉仍然没有熄灭。
但是你发觉了一件事,你在自我否定、你在自我质疑。这件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在你身上过:因为你一旦怀疑了,一旦你的思想有了缺口,你就会被他取代。你过去没有怀疑过自己,哪怕你见证了许许多多的惨痛,哪怕你失去了重要的人,你仍然努力相信每个人内心的善意。而当你第一次有所怀疑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你被诅咒立刻的转化为了另一种信念的信奉者。……对你而言,这是一种新鲜的体验。虽然自我否定是件痛苦之事,就像是冬天用手直接伸入雪地般的刺骨之痛……但在这里,不知为何,你可以清醒的痛苦。
阿丽娜没有回答你,就像是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就像是你刚才的一切都是无法传达的自言自语。她仍旧温柔地看着你,就像是被雕刻成那样的塑像。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向了钟表——你注意到时钟正在走动,它之前有在动吗?你不确定——然后,阿丽娜转回头,说道:
“上课的时间到了。——来吧。我们继续读书,我们上次读到……对了……剩下这个,《普罗泰戈拉》。”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你大概觉得这个场面有些滑稽到难以接受了,这样荒谬的梦应该醒了。但是看到她向你伸出的手……你最终还是坐在了书桌前。
“你已经预习过了吗?”阿丽娜问。
“我读过了。”你说,“【这里】的每一本书,我都读过。”
“是吗?也许有些你还记得。但有些你大约已经忘了。”阿丽娜将书翻开,“不过,你肯定还记得《普罗泰戈拉》里的这句话,因为你时常对人这么说——‘一切恶行都是不自愿的犯下的’。”
“……”
“《普罗泰戈拉》篇中这样写——‘无人会有意选择恶或者想要成为恶人,这违反人的本性’,‘人们在对善恶做出错误选择时,使他们犯错的原因是无知’。”阿丽娜翻开书,轻轻念着,然后抬起头,看向你,“书里认为,我们之所以看到有人犯下恶行,并不是因为他们本性如此,而是他们认识不到怎么做才是善的。他们追求眼前短暂的快乐,他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他们却没能看到更长远的理想与利益、看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就像是小孩子因为苦所以不肯吃药,他不知道药其实可以真正减少他的痛苦。因此,为恶之人,无论是谁,其恶行绝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是被迫的。被这个,没有教会他们善与正义的世界所迫。故而,知识就是美德,教育带来至善。——你相信这样的理论吗?”
“我曾经想要相信。”
“塔露拉同学,有自信点!我也不是一定要你下一个判断,但是,如果那个理论是真的,那么……我们就该得出这样的结论:塔露拉,如果有一天你变成恶人,如果有一天你犯了错误,那原因也应该是这个:无知。”
“……”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果然你还是稍微尖酸点比较好。”
“哈哈,是吗?但是,别担心。知识的战士的战场就在这里。无知这种事……是我们一直在对抗的事物。”阿丽娜说道,你注意到她在我们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这堂课让你感到不确定。
虽然你不清楚事实是否如此——你的记忆被黑蛇篡改过,有许多不自然的地方——但你觉得阿丽娜应该没有读过《普罗泰戈拉》。她很聪明,但她从来都不是在这个层面上理解你:尽管她逐渐读了不少书,但她不是从哲学书里得到她的世界观的,她的人生哲学来自于更加朴素的地方。她能言善辩,不过她不那么喜欢引经据典,她的例子,永远是眼前鲜活的东西,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桌子上的晚餐、换来的水果、孩子们的笑容、天上的月亮,或者其他类似的事物。
但是与此同时,你也毫无缘由地认为,眼前的人确实是她。你确信你能识破一切试图假装为她的人。你此前考虑过,她会不会是你的记忆中的一个投影。可是现在,她证明她不是。因为真正的她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虽然她总是在说“不管科西切的法术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们也一定有办法破得掉。这场战争,我们从文字和语言开始,我们会试着不输掉。”,可是,真正的她没能继续活下去,活到有一天能用她的文字和语言想出什么办法来。
不过,如果她活下来……当你们真正抢到一座富裕的城市……一座或许有图书馆的城市,也许为了更好地教育孩子们,她会去看看图书馆里的书吧。对了,你记起切尔诺伯格有挺多的学校,小学、中学、大学,虽然大部分都被毁了,但以前肯定是有图书馆的。如果她活了下来,那么,她大概会去关照学校里的孩子们,也许她真的有一天会读到《普罗泰戈拉》,也许她真的会和你讨论,也许她真的会将这些词句变成她的武器。
这样的想法让你感到难以呼吸。
“在今天之前的哲学课上,”你这样问,像是要把思绪从脑子里赶走,又像是要确认什么,“你只是和我念书,但你不会问我的看法。为什么今天,对【这个问题】,你要问我的看法呢?”
“因为你长大了。”阿丽娜说,“我想,你也到了会对哲学问题产生兴趣的年纪了……虽然小孩子们不应该太早教被教导绝对的对和错,但是,现在的你应该已经可以理解了。”
你愣了愣,然后你看向自己的身体。你的确长大了,你不再是刚刚来到乌萨斯的那个孩童,你的手变大了一点,肩膀变宽阔了一点,是十几岁的少女样子了。你身上不再穿着孩童时期常穿的礼服——科西切热爱那样的古典风格,或许因为这是他的年代的流行——而是一套有些像是军服的,更干练简约的服装,这是你自己的喜好。而你选择穿上这身衣服时,就离你第一次察觉到科西切的伪善的日子不远了。
你不知道这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但阿丽娜却知道。
“你知道人是怎样长大的吗?……我看到过很多孩子的成长。每个人都是如此:遇到困难,然后自我否定、自我质疑,但最终又重新站起来。就像是学习走路的时候,不摔倒一次,然后努力再爬起来,就永远也没法学会。如果一个人被剥夺了自我否定的权利,他就永远无法长大。如果谁将这个权利从他人身上剥夺,那一定是最恶毒的诅咒。”阿丽娜说,“所以,你看,当你质疑自己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时钟的秒针在一点一点的划动。
“………”
“不仅是你,其实哲学家们也是如此。他们也是在反反复复的思考中,不断推进着自己的想法。……塔露拉,这个书房里有第二卷吗?柏拉图全集的第二卷。这一卷读完了,我们要上下一堂课了。”
“我不知道。应该有。但是也许没有。”
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看过了。
“是么。……也没关系。我去把它拿来。”阿丽娜站起身,她走到了她那装满了梨的果篮旁边,将手伸进了水果堆里。在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她就像是变魔术般,从一大堆梨的底下拿出了一本大部头的书,那正是全集的第二卷。
你觉得这实在是太超过界限了。你想要再次尖锐的质问什么。但下一刻发生的事情让你闭上了嘴。
阿丽娜手上的书掉突然在了地上。她并不是摔倒了,也不是失手没握住,书就是直接地从她的右手上啪地落下。因为她的右手臂整个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
厚厚的书砸到了果篮,果篮被打翻,里面的水果全部都洒在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只剩下一个空无一物的篮子倒在地面上。
你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她背对着你,看不到表情。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弯下腰,用左手将书拿了起来。她回过头,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就跌倒了。她看似是被落了满地的水果给绊倒的,但是你知道不是,她只是无法移动一只腿。
但是阿丽娜的神态一点也没有改变,就好像这些异常完全没有发生。她跌倒了,她站起来,她有些跌跌撞撞地靠坐在那个火炉边的椅子上,在她没织完的披风旁边。她用着和方才一样的宁和神色,打开了那本书。
“等等——”
“你读过《理想国》吗?塔露拉。”阿丽娜问,“我想从这篇开始。”
“不是这个问题!你的手,你的——”
“啊,这只手臂啊。没关系。你忘了吗?帕尔玛老师就是受伤的战士,无法战斗,所以成了老师。就算失去一只手,就算腿脚不便利,我也还是可以作为老师而活下去,教给大家知识的。”阿丽娜笑着说,就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很久,她早就接受了一样,“虽然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狼狈的样子……但是我一直觉得,如果是塔露拉,是不会嫌弃我变成这样的,也不会因此就把我当成累赘丢到雪原上的。……如果是你的话,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一定还是会把这堂课听完的,对吗?”
“…………”
你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被卡住了。因为你害怕自己说出口的下一句话,会得到什么更加无法接受的回答,会看到什么更加无法忍耐的场景。你听着,你甚至不敢大声地喘息,而她就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讲演稿般,娓娓道来。
“来吧,我们继续吧。刚才我们读完了第一卷,请让我做个总结。第一卷里的篇目,包括《普罗泰戈拉》,都被认为是柏拉图早期的作品,在这些作品里,他主要是复述了自己的老师苏格拉底的理论,其中也包括‘无人自愿为恶’等经典的论点。”阿丽娜说,“但是,第二卷以及之后的篇目,我们认为是柏拉图中年或者晚年写的,在这些篇目里,他的思想有所转变,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从老师那里得到的信念。虽然他仍然是以老师的口吻去陈述故事,但很多研究者都注意到了其中穿插了属于他本人的思想。”
阿丽娜将厚重的书翻开来,她的左手很纤细,光是单只手拿住书就好像有点困难了。
“比如说,《理想国》里,就重新探讨了苏格拉底的善恶观。苏格拉底认为无人自愿为恶,只是因为无知。但是,其实这个说法细究却有很多问题——什么是善?人该怎么认识到善呢?善这种东西,根本看不见、摸不着,我们压根不知道善是什么。如果人根本认识不到所谓善的知识,那人岂不是必定为恶?所以,柏拉图就开始去探讨,人们该如何认识到善。”
“他认为善是一种至高的理念,就像是太阳一样,燃烧着、光明着整个世界……而我们日常所见,不过是善所投下的影子。但是,我们人类很弱小,我们就像是生活在洞穴中的人,其实是无法直接看到太阳的——我们在生活中,其实是无法直接看到‘理念’本身的。就像是一条线和‘直线’这个概念一样。世界上哪里也没有真正无限长又完全不弯曲的直线,我们看不到直线。我们只是从无数的线段中,提取出直线这个概念。所以,我们对善的认识,是要从这个世界的种种嘈杂中抽象出来的。我们在周围看到的东西,只是太阳为其他东西所投下的影子,是不本质的,甚至可能是彻底扭曲了原来的样貌的。而善本身呢……它是洞穴外的太阳……它不在我们身边。”
“——它不在我们身边,塔露拉。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们人的内心,哪里都没有真正的善。无论你看向哪里,都找不到真正的它。”
“但是,即使哪里都找不到它,即使你没有在任何的地方看到真正的善,即使这个冬天永不结束——这个世界依然可以本性是善的。”
“当然,也可以相反。即使这个世界春暖花开,我们依旧可以认为它的本性是恶的。……就只是,不论我们看到什么,我们都无法肯定或者否定一种思想。因为它不在这里,它不在那些贪婪无度的村子里,它也不在那些友好和蔼的住家中,它不在纠察队的据点里,它也不在感染者聚落的帐篷中,它不在长满果实的山谷里,它也不在荒芜无尽的雪原上。……它只是不在,但不会因此被否定。住在山洞里的人,怎么确定外面世界的本质是白昼还是黑夜呢?做不到的。所以,无论在这个世界看到了什么,都不需要否定。”
“……虽然,大家读《理想国》,经常是在读里面很深刻的、关于如何让哲人建立理想的国家的部分。可是我个人也喜欢另一些语句……一些,描述普通人的语句。塔露拉,接下来说的,是我的理解,也许它不是正确的,但是……我是这样想的。”
“柏拉图认为,真正的哲人拥有善的真正的知识。但实际上其实没有人什么都不知道,大部分人不会是完全的无知,而是处于一个中间的状态,‘既是有又是无’的状态。那么,这样的他们……这样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阿丽娜看向书,用轻柔的语气朗读道:“——我的好朋友,在这许许多多美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丑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正义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正义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虔诚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虔诚的东西吗?——不。必定有的。这许多美的东西都会以某种方式显得既是美的,又是丑的。你所问及的其它东西也无不如此。”
“我们……普通的我们,无知而有知。我们不会是善的,也不会是恶的。我们总是两者都有,既善又恶,既美又丑。问题只是,你将恶看作有待拯救、尚且不足的善,还是你将善看作被法律与暴力束缚的恶。仅此而已。没必要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恒常不变的东西来衡量普通的人们的一举一动。怎么看待他们,怎么解释这个世界,是你的选择,而不是他们选择给你。”
“……说真的,我啊,其实不那么喜欢那些高远到摸不着的理论。我更喜欢道路边的紫花地丁,更喜欢树下的白蘑菇,更喜欢秋天的松果和柿子……我更喜欢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是存在于我的眼前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从它们那里得到的知识,一定不会错。它们不是遥远的太阳,不是我们这样普通的人类看不到的东西……要是我们试图去证明那些遥远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可能会犯错。但是……塔露拉,你选择的战场和我不一样,你想要去一个更加遥远而高尚的地方战斗……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应该怎样对你说。但是现在我想到了。”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很糟糕,我们都被遮住双目困在洞穴里,怎么也看不到痛苦的尽头。但它也糟糕到……没人能看见那个真正的太阳,没有人知道真理。糟糕到,没有人可以宣称正确。你虽然不行,公爵也同样不行。……其实,你说得对,你不需要否定公爵……因为怎样解释这个世界的一切,只是你的选择,仅此而已。你和他选的不一样。你只需要相信自己,这就足够了。这样,这场战争就绝对不会输。”
“……绝对是这样的。”
阿丽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笑了起来。
“本节课到此结束,我想教给你的,已经全部都说完了。”
她这样说。
“………………”
你认为这时候应该有点掌声,就像是你经常路过感染者聚落的课堂时听到的。但是没有,只有窗外暴风雪冲击窗户的嘶嘶声,只有火炉里木材的燃烧声,只有时钟的滴答声……然后,还有你自己的一点声音,压抑的、无法诉说的、轻轻的声音。
泪水正从你的脸颊下坠。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感觉胸口被巨大的石块压住了。
直到一滴泪水从脸上落到你的手背。
你突然在想,如果那时候,甚至不是那时候,甚至如果只是在几个月之前……能有人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会怎样呢?你其实不需要她真的完全说服你,你其实足够坚强,你需要的只是她在相信你……有一个人在相信你所相信的是对的,有人告诉你要相信自己,有人告诉你……“这场战场不会输”……或许,只要这样就够了。你不会让最后的防线崩溃,你还能反抗,你不至于做出那些无可挽回的事情来,你或许还能够被宽恕。……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的。
当然,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能说是悔恨或者遗憾,你只是感到难过,为你,为她,为很多人和事,你被这样的情绪淹没。
失去一只手臂的阿丽娜就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就这样看着你落泪,她给予了你这样的空间。
“……为什么?”在良久的沉默后,你用手拭了拭双眼,你这样轻轻自言自语。
你究竟是想要问什么呢。或许连你自己都不得而知。是质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让她离开得那样早,还是为什么这场梦境没能早点到来,又或者是为什么事情最后到了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为什么当初的你没能更坚定一点点。但你清楚,不论想要问什么,世界都不会给你回答,它不是那样温柔的存在。
可是即便它并不温柔……它也可以是至善的。你并不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向你证明什么,才相信的。你提出的是不会有回答的问题,你追求的不会有结果的理想,但是不论如何,不论是谁,都不能否定你。你想起了她很久以前说的话, “我们的战争是一场针对自我的战争”。其实,只有你自己才能否定自己。
这个想法,这个语言,在此刻,的确给了你力量。某种前行的力量。
虽然已经太晚了……已经太晚了,但是即便如此,你似乎也从她那里得到了某种救赎,就像是过去很多次一样。你开始觉得眼前的空气变得更清晰了,就像是某层一直萦绕在你眼前的雾正在散去。
而仿若回应你的心绪一般,在此时,你听到了钟声。
由远及近,悠远绵长。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啊……!”
当你回过神的时候,你意识到你的周围正在崩塌。书房在消失,坠入无尽的白雾里,书页与梨子在四周飘散,就像是天使散落的羽毛般。但她的周围没有改变,她还坐在那个书房里,还坐在火炉边上,手里还拿着书,带着温柔腼腆的笑容。她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没有变过。
“等、……等等……!”
你猛地从已经四分五裂的椅子上站起来,你突然意识到你的身体恢复了现在应该有的成年后的样子。
“你——你是她,对吧?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
她没有回复,就像是她已经看不到你。她仿若是开始对着看不见的什么自言自语。
“虽然我的冬天没有结束,但是世界待我还是挺好的,有阳光,有火炉,有书本,还有非常可爱的学生们,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亲爱的人们的包围下度过的……”阿丽娜说,虽然她与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她的声音好像就在你耳边,“不过,我好像听到了新年的钟声响起,是不是冬天就快要过去了呢?如果……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春天的话。在长大以后,代替我去看一看吧,塔露拉同学。”
她合上了那本大部头的书,她将针线拾起来。虽然只有一条手臂能用,但她借助牙齿和椅子面的帮助,成功地穿了针、引了线。她重新开始织就着那条长长的披风,它就像是一条道路,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感觉特别后悔的一件事是……在嘱咐了你那么多后,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来得及说。那时候,应该告诉你就好了。其实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光,我觉得很幸福,谢谢你。……这件事,应该要告诉你才对。”她说,“——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无法代替任何人原谅你……而且,我也在生气……伊诺、萨沙、霜星、爱国者先生……我在生你的气……所以,在我消气之前,不许你来见我。”
书房已经离你越来越远,远到几乎看不见了。
“呐,你得让我们的死变得有意义,塔露拉。你能做到。……我们相逢,为了别离。而我们别离,也是为了相逢。你也有了新的同伴,就多,相信一下他们吧。”
远到,周围只有一片白色。
你在这一刻意识到了这一切是什么。
因为你醒来了。你听到了仪器的嗡嗡声。你看到了仪器内壁的白色。你听到了罗德岛的医疗机械在汇报了本次治疗的基本数据。
当然,你也看到了我。
好了,现在关于你这次治疗的情况,我已经完全地复述给你了。当然,我省略了一部分重复性的事实,譬如说你真的把自身当作小时候的自己,和那位老师学习了很久的细节。还是你认为我有必要把那部分也更详细地陈述?其实从原理上讲,你应该不至于忘记自己经历了什么。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肯说话。
那么,就请允许我来说两句吧。
我想我们首先需要回顾一下这次治疗的前情。
我们为你开展代号【止于至善】的治疗项目,原因有二,第一,从目前了解到的情报来说,我们评估认为,罗德岛有必要帮助你控制科西切的诅咒,否则一旦你再次屈服于他,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第二,你的情况,我们认为可以符合现行的医学标准中第二类精神疾病的定义。罗德岛是一家医疗公司,我们有帮助病患的责任。尤其是,当病患正在被我们监禁的情况下,出于人道主义我们有义务这样做。顺带一提,“止于至善”的名字来自于龙门前警司陈的提议,那是炎国的一本经典中的词汇,我想那代表了她以及我们对这次治疗的期望。
我们采取的治疗方案如下:你的困境在于,你不能对自己的情况进行反思,我们无法冒险与你探讨任何事情,因为这都有可能造成你的精神波动,从而让黑蛇趁虚而入。但这样的无法探讨,将让你的精神陷入更大的负担,长年被外力压迫,将让你失去思维的弹性,产生更多的漏洞。这是个不断循环的死结。不过,从之前的种种来看,因为你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黑蛇掌控的更像是表层的意识,故而你的潜意识是有力而安全的,甚至你因此成功地夺回了身体。我们认为可以利用你的潜意识。我们试图让你陷入类似于催眠的状态,激发你潜意识层面的梦境,在那个状态下和你交流,那或许不受到黑蛇的诅咒的影响。
很幸运,在罗德岛的病患中,本就有许多有精神类症状的患者。我们的神经科学水平处在业界前端。通过仪器以及适当的源石技艺,我们能够读取你的神经活动和解读你的思维冲动,并对你施加某种影响。而你本人也在听取了我们的治疗方案后,无言地签字同意了。
但在今天之前,我们的尝试都非常的不成功。
我们忽略了一点——你的潜意识的确非常有力,但它不仅仅对科西切的诅咒封闭,同时也对我们的干涉封闭。你与黑蛇的斗争,的确已经进行了漫长的日子,你从很久以前就在试图抗拒“外加的精神干涉”,你不想被科西切的诅咒影响……内心紧紧闭合已经是你下意识的习惯。
所以,每次我们刚刚构建出能够和你沟通的“场景”,你的潜意识——大部分时候,它表现为你孩童时代的样貌——就立刻识破了其中的“不协调”,并且马上会尖锐地指出、质问,导致整个场景被你的潜意识否定,从而彻底毁灭,之后你就会清醒过来。你的潜意识拒绝了所有的干涉和沟通。我们调整了许多参数,让我们所知的不同人物、不同情境复现在你的脑海里。但都行不通。
这项治疗方案失败了。我一度是这样认为的。我们当然不能指责你在这方面的精神力,因为如果没有它,可能现在你就已经支撑不住了。这是另一个死循环。事实上,我们本来在今天就要搁置这项治疗。
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至少,你清醒过来后,你的神色这么告诉我。
就让我简单明了地陈述现实吧。我想这已经是最科学的做法。但“她”并不是我们调试出的人物,她不存在于我们已知的人物列表中。在我们即将把参数输入到仪器中的时候,参数自行跳动了,就像是代码被什么篡改了一般。然后,一个未知人物取代了“家庭教师”的位置,出现在了你的潜意识梦境里。我们注意到,你的意识立刻将这个未知人物命名为了“阿丽娜”。而接下来,你选择忽视了场景里所有的不协调,让这个场景继续下去了,甚至你的思维里已经明确地、反复地出现了“这是假的”的思维冲动,但不知为何,你克制了自己的理性。
这个未知人物将自己投影在了“家庭教师”的原始设定上,这原本是我们预设出来,用以和你沟通的一种人物形象。或许是因此,她无法做出“家庭教师”原本设定之外的举动,她必须以那个口吻自我陈述、以那个身份来行动。所以,就像是绕圈子一般,你和她开始玩起了老师和学生的过家家。你的潜意识在这种游戏中变得非常兴奋,这让场景的时间飞速地运转,功率甚至差点超过了仪器的承受限度。我们讨论过,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是否应该停止治疗,但因为那时候立刻排出你,会对你过于震荡的潜意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所以我们选择了静观其变。甚至,在未知人物提出了资料申请的时候,我们通过了,向你的意识里输入了她所需求的信息……那本书。
从结论上讲,这场治疗向我们证明了,你的确可以在潜意识的“场景”中进行自我怀疑而不被诅咒。并且,从你的精神数据中,我们可以判定这次的治疗是卓有成效的。
但是,很遗憾,我们已经无法再复现这次的治疗。因为在治疗结束后,资料库中也完全没有留下那个未知人物的信息。……不过,我大概也对发生了什么有些概念。我曾经听闻过有人尝试将自己的意识保存在某些物质中、甚至是保存为AI,我也听过这样的实验——将某些人的意识注入其他人体内……“意识在所依附的物质毁灭后的续存”,在更加神学一些的说法中被称作“灵魂”。也许黑蛇本身也是这样一种续存的意识。
是的。有某个意识,入侵了这次治疗,结论只能是这个。
……那么,话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出我的怀疑。
尽管那个意识似乎在引导你走出困境,但事实上,这也完全可能是某种让你回归到过去脆弱的理想主义的尝试……我的意思是,经过讨论,我们认为那个未知人物——“阿丽娜”——也有可能是黑蛇的手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尽管你的潜意识的思维里,明确指出她是整合运动感染者队伍的一员,但我们向一些相关的干员或俘虏询问,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她会不会是恶神的另一个化身呢?
……啊,这个眼神。……呵,你终于从沉默里走出,有意图回应我的话语了吗?
失礼了。实际上我也知道有另一个可能性。我问过阿米娅,她说她不会透露读到的别人的回忆,因为这是只有她才应当承受的东西。但她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在泰拉的每一片土地上,都有无数无名的牺牲者。他们平凡,他们被人遗忘,真相被大地无情地吞噬,时间抹平所有的痕迹……但是,与此同时,他们也可能伟大过,也可能曾经拯救过某人,也可能曾经给其他人带来过温暖。
是啊……虽然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对这片大地都无足轻重,但我们每个人也都可能是其他人心中的至善。
而我希望能将这样的人也铭记下来。虽然我们的生命比起这片大地也是短暂的,恶的意志还会黑夜里不断延续,但是,与此同时,人类也同样在不断点燃着灯火,步履蹒跚地前行。我想,也许有那样一个微弱的可能性,我们能最终将那份温暖传递下去。让我们的故事,止于至善。
所以,如果你愿意结束你的沉默,如果你有意愿……来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就请告诉我。
阿丽娜,是谁?
<正文完>
【BGM记录】
梦境篇的作业用音乐《one's word》(橘麻美)
现实篇的作业用音乐《lost memory》(削除)
ED推荐《一番星》(田井中彩智。歌词很合适,本身此歌也是写给已过世的重要之人的。)
【后记】
这篇文章是意难平的产物,字面意义上的治愈(好好治病)文。
之前一直是方舟的佛系玩家,对于剧情虽然会从头到尾看,但其实也没有特别厨的人物。不过,这次的剧情,确确实实是让我对阿丽娜的死亡感到难以释怀,对塔露拉黑化的原因感到很是唏嘘……这篇文章就是这样情绪下的产物。虽然死亡无可挽回,但还是希望能在原著的基础上,写出一篇在无法抹平的悲伤的最后,还能带来一点点温柔和光明的文章。
在文章的最后,再谈一谈自己关于剧情的一点想法吧。
1、性善与性恶
虽然剧情里塔露拉和黑蛇之间的争论,并不仅仅是关乎性善性恶,但这的确是非常核心的一个要点。我看到很多人评论,从现实来说人永远是善恶皆存的,因此塔露拉其实是陷入了“非黑即白”的谬误。这种观点是很有道理的。不过,我想,如果要让剧情里的塔露拉能够获得某种心灵的平衡,还是要从她相信的性善论来入手……
其实,性善论和性恶论能作为哲学命题争论两千余年,本身就说明这两个观点其实是势均力敌、难以彼此否定的。事实显然不是“性善论的持有者没注意到世间也有种种恶行”,或者“性恶论的持有者没注意到世界也有大爱大善”,他们当然都看到了这个世界在具体行为的层面上是善恶并存的,只是他们都有一套完备的理论去解释这个事实。也就是说,两种理论实际上只是对完全相同的事实的不同理解,而且都无法证伪……这也是为什么讨论性之善恶的问题,逐渐变得不那么有意义,因为都无法驳倒对方,于是几乎只是你相信哪一方的选择而已。简单来说,就是“相信的心就是胜利”,你坚信,那就是。
只是当然,从不怀疑,坚信到底,这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太困难的一件事了……不给跌倒和反思的机会,这样的诅咒的确是非常可怕阴狠的。而且,这个诅咒很坑的一个地方是科西切暗示塔露拉把“相信人们本质是高尚的”建立在“恨不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但其实不论看到了什么、哪个个体多么可恨,这都和人类的“本质如何”没有必然的关系,也无法证明任何事……想通这点,无论何时都不会认同科西切那套什么“人们都是踱步的尸体”之类的言论的……
我觉得,如果没有这个诅咒的话,其实即使经过了村庄事件,塔露拉也有可能自己恢复过来,因为她也很有可能意识到上面说的那些,然后选择再次相信。又或者,如本文暗示的那样,阿丽娜如果存活,也有可能某一天明白这个关节吧……
2、人称
本文一开始想到采用第二人称,纯粹是因为我对于自己是否能很好代入塔露拉这个复杂的角色产生了怀疑。所以考虑是不是用第二人称(“你”)试试看,这样让塔露拉和作为创作者的我稍有距离感。但是继续想故事大体结构时,却突然萌生了一个“塔露拉是‘你’的话,那么我是谁”的灵感。
希望这个真正人称的隐藏(开头疑似是第二人称,最后暴露其实是第一人称)有让读者感到有趣。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样写来着。
3、阿丽娜的存在
为了让这段重逢是“可信”的,最初的设想便是,这就是罗德岛的治疗程序(而不仅仅是梦境)。而我一直感到很遗憾的是,阿丽娜的存在,在其他角色面前都是是被隐去的(由于她是第八章空降的人物也不得不如此)。其实我很希望她的故事也能被留念,就像是凯尔希清点伤亡名单时说的那样,“罗德岛不会忘记”,“将在大地上留下轨迹”。这就是最后一段的来源。
顺带一提,关于为何阿丽娜的意识能出现,其实我本来有个设想,但因为没能在原剧情里找到充分的证据,所以就放在后记里吧。正文就当是灵魂出现了吧。……其实从剧本上看,阿丽娜也是有源石技艺的,但没具体说是什么。我记得提到的一次是塔露拉问阿丽娜“你不想加入我们的队伍吗?也许加上你的伶牙俐齿,我说服爱国者的可能性更大些”,阿丽娜回复“我说过了,塔露拉......我说过的。我的法术对游击队没用。” 这里的没用其实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我的法术帮不上游击队的忙”,另一种是“我的法术无法对游击队的人生效”。如果按照后者的理解,而前文塔露拉是邀请阿丽娜一起说服爱国者(游击队头领),那么阿丽娜的源石技艺是不是可能是关于心灵的源石技艺呢(也就是有助于说服那类的,思维暗示什么的 )?看起来阿丽娜的源石技艺很弱小,但是,设定里是有一些人可以在某些情况下加强自己的源石技艺的,比如说煌的档案里就有“可以使用血液来加强源石技艺的效果,加入的血液越多,对源石技艺的增幅就越大。” 所以最后阿丽娜……大量失血的时候,是不是可能施展某个她过去完全无法做到的源石技艺,把自己的一点意识留下呢?当然这已经是过于超脱原剧情的幻想了,大家姑且一看吧。
4、光明
第八章是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一章。虽然它也有不少问题,比如过于拗口的书面表达之类。但它的确创造了许多触动我的人或情节:
年轻塔露拉的正义之心,阿丽娜的温柔,迷迭香的成长,陈的克己,“霜星”药物的诞生,整合运动点燃的火的延续,清点死亡名单并告知他们的痕迹不会被忘记的凯尔希……还有,最后的那一段剧情,简直像是对应一般:塔露拉与霜星对伊诺和萨沙轻声道晚安,感染者们在整合运动的带领下拥有了一个平静的夜晚,其实就像是特蕾西亚对阿米娅所说的“让每个人都能安稳入眠”,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她们同样的理想……虽然这是个糟糕的世界,但是同样也有光芒,这份光芒不是一处两处,而是许许多多,罗德岛也好,整合运动也好,龙门近卫局也好,甚至是乌萨斯的皇帝,都是微弱的光芒。就算它被熄灭无数次,遭遇无数罪恶与残酷,但总能在各个地方又燃起,如果说科西切是不断延续的罪恶,那么对抗它的也是不断延续的光明……众人也许无力让世界没有罪恶,但是至少可以制造一两处温暖。
这一章虽然也有悲伤,但更多是带着悲伤的希望与温暖,是黑暗中微弱的烛火,是暗夜里柔和的歌声;即使是最悲伤的阿丽娜之死,描写的其实是阿丽娜最后也不希望塔露拉去恨任何人的“期望”,这是最刀的地方,但也是人性最闪光的地方,最温柔的地方。这其实是方舟过去的剧情中不那么多见的,过去的剧情其实更倾向于去展示这个世界的残酷,但我想那些积攒数章的痛苦的情绪,在这一章得到了一种升华——即使痛苦还要前行,牺牲不会被忘却。
如果这篇文章也能稍稍给人这样的感觉的话,我认为就达到了我创作它的目的。
谢谢各位的阅读!
【注】
(1)本文对柏拉图的解读请仅当作剧情需要:本文对柏拉图的解释,有一些不那么传统的部分。对“无人自愿为恶”的解释是相对经典的,不过对《理想国》的解释有一些自由发挥的部分,请仅当做剧情需要(也即阿丽娜无法以家教身份以外的口吻来发言)而看待。柏拉图的伦理观,简单来说,是认为“善的理念”是万事万物的来源本体,如太阳照亮人的灵魂,是人能够认识世界的原因,是人的根源,所以人本质是善的;而普通人就像是洞穴里的囚徒,看到的是太阳(善)的投影,而不是更为真实的事物本质,认识到善之理念需要走出洞穴。成功走出洞穴的也即哲学家。
(2)止于至善的来源:我此前看到过有人将止于至善与柏拉图的善恶观联系起来,因为都有“达到最高境地的善”的意涵。不过这个词本身来自于《礼记·大学》的第一句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