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少年行 第四章
「众爱卿,可有异议?」太后冰冷的目光扫过众臣,特意在吏部尚书的脸上停留片刻,似是警告,尔后大袖一挥,身上的素白凤袍无风自动,倒是有几分帝皇威严。
这悬月寺丞倒也是个识场面之人,待朝堂众臣议论之声敛绝之后,这才道声遵旨。
太后目光闪过一丝不悦,悬月寺丞这停顿的小动作虽不明显,但却也显示出太后在朝堂上还未能到达完全掌握的地步,与先皇终究有些差距。
清了清嗓子,太后稍稍摆弄了脸前的珠帘,将情绪敛于眼底,慢悠悠地坐回了椅上,问起对于玄武侯的惩戒。
教令院主持眼珠子一转,终于是轮到他的场子了,他大步跨出,朗声道:「禀太后,臣以为玄武侯有三大罪,一于除夕夜饮酒过量,纵容属下玩乐无度,置大靖边境安危于不顾。」
「其次,老王爷一生于西疆戎马奔腾,即便是死也葬于荆凉,只为守护着大靖,而玄武侯任由贼人盗掘老王爷墓,实为对老王爷之大不敬。」
太后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教令院主持说的话倒是挺为动听,一件老王爷墓被掘之事,也能被他扯出这么多罪行。
教令院何处所在,乃是大靖负责惩戒罪人之地,无论是敌国的俘虏、不贞的妃子侍女、
贪污之人,甚至是几位妄图夺嫡的皇子,都在教令院的管辖之下,每日洗衣刷墙,以劳力改变那错误的思想。
教令院管辖如此多「罪人」,主持自然是个老滑头,也不知收了多少个「贪污」的小臣,「抗旨」的小将,惩戒罪人这个说法,也不过是对外的宣称罢了,反正仅是多收少收几个人,便能拿到不少的报酬,偶尔给个面子,做个坏人,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更何况,教令院的背后,站着的可是太后,女子掌权,无论放在哪个朝代哪个帝国都不是容易的事,而透过教令院这种机关,多多少少能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教令院主持微微停顿,眼神偷偷观察着太后的神情,嘴角扬起颇为得意的道:「最后,玄武侯在老王爷墓遭掘后亦无作为,任由贼人于荆凉城随意出入,此乃践踏大靖国威之行,臣以为,玄武侯有叛国之嫌…」
「叛你妈的狗屁!」
一声怒喝声如惊雷般在朝堂上炸开,来人身形魁梧,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更别说此时早已怒发冲冠。
太后眉头一皱,冰冷的目光扫向身披战甲的男子,冷声道:「白虎侯,此乃朝堂之上,岂容你在此放肆。」
白虎侯一身银白战甲熠熠生辉,两条长长的白眉几乎翘到天上,他冷笑一声,抱拳而不行礼:「启禀太后,臣乃乡野粗人,自不懂何为放肆!」
他的目光扫过朝堂众臣,最后盯向龙椅上的小皇帝,以及身旁的太后,厉声喝道:「臣只知道,今日有人欲诬陷我大靖军神,意图颠复我大靖社稷!」
「白虎侯,你什么意思?」还不待教令院主持辩解,一旁的贺楼元帅便已忍不住发难,他快步向前,竟在朝堂上公然与白虎侯对峙起来。
「我什么意思,贺楼老匹夫,你是掉进你那十七房小姨太的温柔乡里爬不出来了吗?那粉色肚兜蒙了你的老眼了是吗?」白虎侯丝毫不惧,那双混浊的老眼此时精光四射,「靖奉四十年,你与三十万大军被围困拒北城中,是蓝溪晨那小子快马加鞭,以六千精兵为你们杀出一条血路,最大程度保留了我大靖的军力。」
「四十三年,你搞不定的金鹏联军,也是那小子搞的一出水漫金山,这才逼退那群垃圾。」
「四十五年,南方海国求援…」
大靖军神,名不虚传。
白虎侯如数家珍似的,将玄武侯这几年的丰功伟绩一一报出,朝堂众人莫不默然,也不知少了玄武侯,大靖将少了多少疆土,已有不少人将目光瞪向教令院主持,眼神中带着愤怒与鄙夷。
而朝堂上的几名将帅更是重重点头,他们多少都曾与玄武侯共事,或是曾在其麾下,皆是懂得玄武侯对于大靖的重要性,他们齐齐将目光瞟向此时脸色铁青的贺楼元帅,倒是这贺楼元帅啥战术没有,只会一股脑的猛冲,专长:以多打少。
太后见风向不对,望向此时被怼得满脸通红的贺楼元帅,摇了摇头,再望向自己的丞相兄长。
长孙丞相眼观鼻鼻观心,朝堂上的一切似与他无关,太后见状,只能悠悠叹了口气,这玄武侯,威望深厚,能力卓越,终究是个难啃的钉子。
太后无奈的挥了挥手,似是乏了,一旁的大太监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肃静~」
朝堂众臣倒是很快的安静下来,唯有气头上的白虎侯依旧情绪激动,那双大手都快揪住教令院主持的脖子了。
「肃静!肃静!」太后终是忍不了了,狠狠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喝道:「此乃朝堂之上,尔等成何体统。」
白虎侯这才消停下来,他向太后抱了抱拳,眼神却是望下小皇帝,歉然道:「望陛下恕罪,臣一时情绪激动,只因此事太过荒唐,这才有无礼之举。」
陛下!又是陛下!
「白虎侯莫放在心上。」太后挥了挥手,将左手支在额上,沉默不语,神色显然有些不悦。
半晌,太后才重新启齿,「关于老王爷墓遭掘之事,一月之后,待悬月寺调查清楚再行讨论。」
「关于玄武侯之惩戒,玄武侯军功彪炳,对大靖之忠天地可鉴,叛国之罪必不可能,但任由贼人盗掘老王爷墓之事亦须惩处。」
「念玄武侯有救国之功,且负有镇守西疆之责,不宜召其回京受刑,哀家决定扣其五年俸禄,爵位降一级,并由其子入京代父受罚。再命贺楼元帅为荆凉监军,率两万精兵前往荆凉城,既有监军之责,亦须协助玄武侯守卫西疆,并调查老王爷墓遭掘之事。」
「众爱卿可有意见?」
白虎侯眉头微蹙,似要说些什么,却是被身旁的将军拦住,这位将军摇了摇头,太后对于玄武侯不甚满意已不是什么祕密,此时抓到把柄,仅做出这般惩处,已是让步甚多。
若再任由白虎侯莽撞胡来,届时场面可能不好收十。
此时令一位与玄武侯交好的臣子站了出来,恭声道「禀太后,玄武侯膝下无子,唯有一女,若要其女进宫,恐怕…」
「哦?」太后微微挑眉,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这倒是个问题,但哀家曾闻玄武侯曾于几年前收养一名义子,不如就由他代父进京。」
「这…禀太后,该名孩子年仅八岁,若要代父受刑,恐怕小身板挨不住啊…」
「爱卿不必如此操心,哀家可是那般狠毒之人?」太后微笑,伸手摸了摸小皇帝那有些僵硬的脸庞,「天下父母心,陛下也同为八岁,哀家自然懂得,姚总管!」
「奴才在。」
「哀家命你在一周内将桂麟宫打理整齐,将来作为玄武侯之子的府邸,并聘请书院讲师为其讲课,绝不可怠慢。」
「奴才,遵旨。」
太后吩咐完后,这才转过头来,笑吟吟的看着该名臣子,道:「如此,爱卿可放心?」
「太后明鑑。」
几名将帅彼此过了个眼神,这太后可真狠,把人质一词说得这般漂亮,玄武侯这才恐怕是要遭罪了。
「众爱卿若无事的话,那便退朝吧。」
消息传的很快,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老王爷墓遭掘之事便在京城里传了开来,连带着两名通缉犯的仿像也停在了广场上,与此同时,几间规模较大的茶馆内,多出了几个看似游手好閒之人,将朝廷对于玄武侯的惩戒大肆宣扬。
几日后,使者终是抵达了荆凉城。
「玄武侯接旨。」使者一个跨步下马,自怀中掏出黄澄澄的圣旨,朗声道:「老王爷墓遭掘之事,玄武侯看守不力,并任由贼人脱逃,应是大罪,但陛下圣明大度,念其有救国之功,且负有镇守西疆之责,不宜召其回京受刑,因此扣其五年俸禄,爵位降一级,并由其子入京代父受罚。」
上弦月斜着眼,悠悠地挂在了星空之上,稀疏的月光洒落而下,像极了对这纷纷人间投下的鄙夷目光。
白雪皑皑,压在赤橙的屋瓦上,门口的石狮身上零零落落的沾了些雪块,看上去有些狼狈,几日前,热闹非凡、满是过节氛围的蓝家大院,此时却是气氛凝重。
「蓝溪晨!你什么意思?」
蓝夫人坐在桌旁,头上的牡丹金钗气得摇晃不止,一双桃花美眸此时杀气腾腾,恨不得将自家相公生吞活剥。
「此乃圣旨!莫要胡闹!」蓝溪晨也是面沉如水,盯着桌上那份金灿灿却阴沉沉的圣旨,心头有些烦躁?说不上,倒是有些得偿宿愿之感。
「墨儿才几岁,就要让他进宫?」蓝夫人狠狠的在桌上一拍,怒斥道:「我早说这长孙氏不是什么好东西…」
「闭嘴,那是当今太后,岂容你这般污蔑!」蓝溪晨表面上怒吼道,心中却是乐开了花,早知道这般能把墨儿送走,自己早把贼人放进城里了。
权势?俸禄?都没夺回老婆重要!
老子可盼二胎盼好几年了!
岂知这话却狠狠的戳到了蓝夫人,她冷下脸,一口银牙咬的咯吱作响,「蓝溪晨,你他妈居然在袒护那贱人?」
「那贱人他妈想把你儿子捉去宫里做质!」
「做质又何妨?」蓝溪晨定睛看向自家夫人,眼神中既是宠溺却也是坚持,「阿浅,墨儿也八岁了,寻常人家的孩子,此时已在书院里学着圣贤之说,总不能让墨儿整日在这西疆荒凉之地。」
「男儿不说当顶天立地,但总得独立,总不得整日伴在你身旁,总需到这天地闯一闯。」蓝溪晨站起身来,望下窗外,「我们自二十多年前相遇,阿浅妳为苏家大小姐,仙女之姿,而我当时却只是老王爷麾下的一名小卒,先不说阿浅妳能否看得上我…」
「莫要胡言乱语。」蓝夫人打断自己相公,脸颊红了红,侷促的捋了捋耳鬓间的发丝,嗔道:「当年我自然是倾心予你的,莫说你只是无名小卒,但凡你只是那街旁的乞儿,我也是不在乎的。」
蓝溪晨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夫人的耳根,调笑道「谁不知妳阿浅风流之名,当年妳大放厥词,欲将西域海国的七皇子绑回苏家之事,至今我仍历历在目呢!」
「哎你这人!」蓝夫人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纤白的手指不停在发梢间纠缠的,低声咕哝道:「风流又如何,这不是陷在你这无名小卒了吗?」
「可即便你我倾心彼此,可当年辉煌如苏家,岂能将阿浅妳许配给我。」蓝溪晨将夫人搂进怀中,「阿浅妳想想,若是将来墨儿与哪家姑娘一见钟情,但若墨儿总居于这西疆之地,见识总比不上京里那些学子权贵,那姑娘家里,岂会希望将自家女儿嫁至西疆,与你我同受这风寒荒凉之苦。」
「阿浅,你愿墨儿受此待遇吗?」
「这…相公说得也是有些道理。」蓝夫人此时有些晕乎乎的,蓝溪晨搂着她,时而揉捏耳根,时而抚摸纤腰,一双长提军矛的大手不甚老实,弄得她全身酥麻麻的,力气都抬不起几分。
蓝溪晨眸子转了一圈,戏谑的眼光看向自家软糯糯的夫人,忽然伏下头咬住蓝夫人的耳根,在她耳边低声道:「若夫人真想要一个儿子,咱们今晚努努力?」
「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