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努夏:第一集 - 旧地重游
前言(6月30日)
第一集预定有10节,目前先更新前5节,剩下5节7月10日前更新!
写这个故事,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想让设定只停留在几行字里。我要把我的故事讲给每一个喜欢我的人听。
如果要按版本来算,目前的第一集大概算是0.8版本。之后的更新里还会对一些地方润色或者重写。
建议看过第零集,了解过大概设定后再来看第一集噢(比如“詹姆士”这个名字,是我“伊格努夏”的本名)!
—1—
詹姆士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半空中唯一的那只风筝出神。
就在刚才,他失去了披萨店外送员的工作。这是他结束超级英雄生涯之后,丢掉的第三份工作了。詹姆士本想和店长解释,说自己是为了搭救在马路中间险些被卡车撞到的少年才导致送餐晚了那么一小会儿,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因为店里有着“送餐超时披萨免费“的规定,且詹姆士也不是初犯,所以几番来回,店长依然没有给他留有余地。詹姆士思考片刻,只好沉默地离开,临行前还主动从结算的薪水里拿出一部分给店长,说是补上披萨的钱。
——就这样,他的钱包也快见底了。
通常来说,超级英雄选择退役,是不会落到此般境地的……“通常来说”的话。
在世界危机结束后不久,詹姆士来到超英集团【■■】办理手续的那天,发生了一些……算不上体面的事。没人知道具体情况,唯有当晚在新闻头条和网络热搜上出现的集团总部大楼,就像是动画里的奶酪块一样被开了好几个大洞,还往外冒着滚滚浓烟。后来有人发现,在同一天,詹姆士几乎从集团所有公开的资料上销声匿迹,简直像是被断绝了关系。
尽管 “集团”表示意外发生是由于实验失败,且詹姆士的自由身也变相说明了他的清白,但是这个巧合不免得人们联想他和“集团”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过,不管人们怎么想,他都是参与结束危机,拯救了世界的英雄之一。今天的街道能如此和平,亦有他一份功劳。不能指望得到集团的优待,也该在民间混得风生水起才对吧?
正当詹姆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扎好头发,挺直身板走进各个体面的写字楼时,却碰壁了。这些大小公司单位就像是被提前通过气一样,没有人愿意为他提供工作,生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直到某个时间点后,他确定了自己大概是没法享受在高楼上俯瞰城市的生活了,就开始打起了零工。毕竟怎么过都是个活法,最可怕的时代都经历过了,这又算得上什么呢?考虑到自己姑且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他总是在工作时带着口罩以避人耳目,但这显然并不管用,反而加深了人们的怀疑——绝大多数英雄退休之后都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怎么这一位尤其落魄,还要遮遮掩掩?
不久之后,房东找上了詹姆士,表面上是问候近况,但兜兜转转说了半天,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要他走。要知道在詹姆士刚搬出“集团”的宿舍来到这时,房东还因为他救世英雄的身份对他十分热情,甚至时不时就送来他最喜欢的芝士蛋糕;现在只是因为一些坊间传闻,就要和自己撇清关系?然而詹姆士听出了房东的难处,尤其是那话语中不自然的停顿,所以他选择了点头,答应月底就会离开。
而今租期将至,詹姆士不但没找到新的住处,就连工作也没了。
太阳从云后探了出来,也把詹姆士晃回了神。他并不会因为这光亮感到不适,但还是压低了自己的帽子。
现在是晚春,夏至未至,而今天更是个难得的、天空中蓝白色格外分明的大晴天。公园因为地处江边,时有凉爽的风吹拂而来。詹姆士所处的位置,在城市公园的中心地带。公园的正中是一片湖,水上偶尔有情侣或一家人驾着小船来来回回;裹着湖的则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有放风筝的,有打羽毛球的,有溜宠物的,也有支着租来的遮阳蓬在准备野餐的。詹姆士坐在草地边界的一处长椅上,草地之外就是一片片林木和夹在树荫下的蜿蜒步道,直到公园的边界。他隐在暗处,听着阳光下那些被风带来的,细碎的谈论说笑声,看着和平的一景,不失为一种乐趣。
只是时值正午,阳光显得分外灼亮,原本闲坐在遮阳篷下的家长见太阳始终没有回到云后的迹象,便起身去招呼放风筝的孩子来吃东西,也免得他一直盯着天上伤了眼。然而那小男孩一心只想着自己的风筝,看着父亲渐渐靠近,竟拽着风筝线往反方向的湖边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爸妈,看!看我的风筝!我一定要让它够到太阳——”
就在男孩即将一脚跃进湖里时,詹姆士已经来到他的身边,一把将他从衣领处揪住,稳当地放回了草地上。孩子似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紧接着就是不远处的父母匆忙跑来,将孩子一把抱住,挨个教训着孩子;而孩子听到父母心疼的责骂,也后知后觉地抽泣了起来。
“……你这小孩,真会给人找麻烦!还不快谢谢这位……咦,人呢?”
在他们抬起头前,詹姆士就已经回到了长椅上,并重新将紫晶石指环戴回了左手拇指上。那对父母见实在找不到人,只好对着空气做出了感谢的手势,然后领着孩子到了蓬下。两夫妻一边平声静气地对孩子说教,一边打开了餐盒,原本苦闷的孩子看到了喜欢的食物,也终于展开了笑颜。
詹姆士看到那家人坐定开始享用午餐,才呼出憋着的一口气,喘了好一会儿。就算是他,在短时间内这样快速移动也不可能泰然自若。
眼下还有零星的几家人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就地用餐,四周不断飘来香气。他探了探口袋,仔细品味了下仅剩的硬币的重量,还是把帽子盖在了脸上,闭眼休憩,。
詹姆士在今早救下的那个险些被卡车撞上的少年时,用的也是差不多的手法。当时在路口等红绿灯的他听到了不远处一名女性的尖叫,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子正愣愣地站在马路中间。一辆即将撞上他的大货车正在鸣笛,但是那个距离显然刹不住了。就在悲剧即将发生时,他摘下指环,瞬间爆发出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拽起男孩的衣领将他“轻轻地”放回了人行道上。
正当詹姆士飞跃回小电车上,戴上指环准备继续送披萨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吼叫声。他转过头望去,只见那少年一脸的气急败坏,不仅不知感恩,还全程指着自己摔破的校服对着空气骂骂咧咧,想在围观的路人中找到“故意找他碴的人”,甚至差点打起来。
这看得詹姆士的内心涌出一股无名业火。他想现身给那家伙脸上来几个大比兜子。不过他还是选择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情绪,随后默默离开。
倒不是因为他秉持着什么高尚的信条,而是有一个更现实的理由:非“集团”在职的超人类是被禁止私下使用超能力的。一旦被发现,会被视作不法行为。到时候被找到理由关起来的话,詹姆士就遭殃了。若非如此,他也不用以摄像头只能捕捉到残影的夸张速度去救人,也不会不敢向披萨店长坦白。
“被找到理由……“
等詹姆士再次启动小电车时,不禁想起准备退役的那天,集团里有人好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正准备走出已然千疮百孔的集团大楼,迈过碎了一地的安检时,从爆了音的广播里听到的断断续续的吼叫:
“——你最好——别给我找到把你——的理由!”
他当时只觉得这话可笑,临走前还对着门口的监控做了个鬼脸。
只是没想到,一切真的自那以后急转直下。
四周来往的路人更多了。有不少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公园,也有准备在这里度过午后时光的新面孔。只有詹姆士始终孤零零坐在原地,未免有些突兀,而他也确实感觉到了一小部分路人的侧目。一个形单影只,面无表情的神秘人士,在这个充满温馨气息的地方,在这个刚和平不久的时期,是有足够的理由被怀疑是否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的。
最终,他支起身准备走出公园。今天还有很多地方要去,不能再在这里消磨时间了。
临行前,他往草地的方向瞥了最后一眼。前面救下的小孩一家还没离开,而是继续在草地上玩耍。儿子兴奋地在牵着风筝的父亲身边打转,母亲则在一旁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孩。
詹姆士又看着愈发升高的风筝。那是一只飞鸟。
不知道它能否真的够到太阳呢?
—2—
这座公园地处新城区的江滨一带,与江堤之间隔着城市的第六大道。跨过大道走上江堤,就能望见一江之隔的旧城区。因为某个原因,第六大道自很久以前便不再通车,整条路随后便被跑者和滑板爱好者们占领。这里在晚上尤其热闹,而刚过正午的现在也不逊色。不少人在大道间来回穿梭,时有人欢呼和击掌声;大道边也坐着不少玩累了的或是还在用餐的人,各个有说有笑,更有一些打扮时髦的女孩正架着手机拍摄自己唱歌跳舞的模样。詹姆士和这些人年纪相仿,但他却没有能与之匹配的爱好,不太理解这一切的乐趣所在,反倒是被和公园里的热闹所不同的喧嚣弄得微微皱了皱眉,默默穿过大道,走上了江堤。
和热闹的公园与大道不同,江堤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和拂过江面吹来的风。也许是雨季未到,水位还未上涨,能看到临近江堤的部分暴露出的地面附近有着一团团杂草,其中还点缀的几朵白花。
“妈妈,那个是什么花呀?”
眼前一个小女孩向抱着她的母亲提问,同时好奇心驱使着她不停地向堤外探出身子。
“啊,我看看,那是……”
詹姆士稍稍放慢了脚步。他并不关心二者的对话,而是在观察可能从大人怀中挣脱出去的小家伙,准备在意外发生前把她接住。直到看到那母亲随后便调整了怀抱的姿势,从江堤边离开,他才恢复了正常的步调。
也许是他过于敏感了,也许这一切本不是现在的他需要担心的,但坚持了这么多年的职业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掉的。一定也有退休后的警察或医生,会在发现有困难的人群时会忍不住主动伸出援手吧。詹姆士这样想着,感受着江边不断吹拂来的风。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承载了他儿时许多回忆。他可不想再在这里遇到什么不幸,让回忆变得更加沉重。
当年的第六大道还履行着其原本的职责,车水马龙。尤其是周末的晚上,不少奇形怪状的跑车会在这里呼啸而过。小时候的詹姆士会一路沿着江堤狂奔,企图追上大到中间那些疯狂的车辆。他不断地做着这件事,直到来到一处丁字路口才会停下。
拦腰接入第六大道的是卡罗兰街,它直通当时城区里最繁华的地方。卡罗兰街两旁有着高耸的树木,树后面就是常见的居民楼房。这里一如它的名字,是个有着温馨安宁气氛的地方。从道路两旁的大树中延伸出的枝叶在半空中交汇,为这里盖上了一层茂绿的拱顶,常让人误以为它仍是公园的一部分,有许多路人会选在这里歇脚,也给路口处的便利店带来了不少生意。
这家有些年代感的便利店便是詹姆士此行的目的。他一到店,就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冰激淋,把零花钱重重地拍在柜台上,然后坐到电视机前等着。
便利店老板是个清瘦的小伙子,代替腿脚不好的家人打理店铺。每当他听到那毫不顾忌柜台玻璃安好与否的拍打声,就知道詹姆士再次准点来到了店里。这个时候,他就会笑着从内屋走出来,把手里拿着的之前录好的一卷录像带冲詹姆士摆了摆。
这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世界危机,超能力犯罪也没那么严重,更不存在“集团”这样的组织管理“超级英雄”——那个时候,有的只是“义警”。这帮蒙面义警是一群游走于规则边缘,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城市的人。他们或孤身作战,或组成松散的组织,每天都在罪犯、警察和媒体之间斡旋,上演着精彩的都市活剧。
在这帮义警之中,詹姆士最喜欢的是一个自称“伊格尼斯”的人。他有着操作火焰的能力,从他手中迸发出的火焰不同寻常,是紫红相间的颜色。那火就像是活着一样,总是能够精准地追踪坏人,将它们一网打尽。
尽管危险似乎就发生在家门口,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讲,这依然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更有甚者如詹姆士,会把这些东西当作是不定期连载的剧集来关注。而这位便利店老板便是詹姆士在机缘巧合下结识的同道中人。老板每周将当时媒体直播的英雄实况录制下来,等到周末与詹姆士分享。
在这周的录像中,讲的是“伊格尼斯”所在的义警团体在码头货仓一带,制止黑帮团伙作案的过程。媒体的消息来得似乎比有关部门还快,他们搭乘直升飞机靠近码头进行俯拍工作,能听到底下时不时就传来打斗的声音和施放魔法时迸发出的光亮。在临近录像的尾声处,黑帮这边的超人类——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着特制面具的大块头,一路撞开数个集装箱为他的同伙开出逃跑路线,却在最后关头被义警一方的同样以身体能力见长的“列比乌斯”牵制住。随后,“伊格尼斯”飞跃至镜头捕捉范围,背后伸出的两只火焰翅膀让他短暂悬浮在空中。摄影师对他进行聚焦,只见他从手中幻化出一支燃烧的长剑。他每挥一剑,便有一枚火球从中火刃中迸发出来,射向底下的黑帮。神奇的是,这些火焰就像有实体一样,将犯罪团伙逐个击昏,并没有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牵制住大块头的义警也趁前者分神之时果断将其制服。最后,一名擅长操纵丝线的成员将犯人们捆绑住,倒吊在码头一架起重机的吊柄上。随着一行三人听着警笛鸣声迅速撤离,只留下直升机上的媒体人员还在激动地进行“赛后总结”。
“太帅了!果然‘伊格尼斯’是最棒的!”
詹姆士意犹未尽,哪怕冰激凌都被他抖掉在了地上也没有注意到。便利店老板将录像关闭,又从冰柜里拿了一支冰激淋送给詹姆士,并说道:
“这样吗,我倒是比较喜欢那个叫‘列比乌斯’的家伙,拳拳到肉才叫帅……”、
詹姆士听到这话,推开了老板手里的“收买”,一脸的愤愤不平。
“身体强化什么的土爆了!肯定是华丽的法术更好!”
“你再华丽,魔力耗尽后还不是得让人家抱着离开?”
“什、什么嘛?!这叫团队配合!……”
最终,詹姆士还是接过了那只冰激淋,并在老板的目送下离开了便利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詹姆士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碰到了背,回头一看,是一个已经弹飞到几米外的同龄人,对方正躺在地上抱着膝盖叫疼,身边还躺着断成两截的滑板。看来此人是觉得大道上人多放不开,所以想到空旷的江堤上表演自己真正的技术,结果没控制好速度,撞在了詹姆士的身上,反而让自己受了伤。
又有几个人从大道走上江堤,看来是此人的同伴,听声前来查看他的情况。他们看了看躺在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不远处闲站着的詹姆士,不等任何一方做出解释,便自行拼接上了疑点,一群人撸起袖子准备上前与之理论。
然而,就在慢慢靠近詹姆士的同时,其中一个人似乎认出了他的脸,急忙拉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同伴低语着,后者听罢脸色发生了剧变。接下来,一行人转身拉起了地上的同伴,鞠躬的鞠躬,道歉的道歉,从詹姆士身边快速路过了。
“……”
詹姆士决定不多想已经结束的闹剧,默默目送眼前的几人,自己也继续前进。只见那伙人没跑多远,被更前方的一名警员拦下,接受一顿训斥后悻悻地走下了江堤。
不一会儿,詹姆士也来到了警员所在的位置。只见他身旁正立着一个告示牌:
“在纪念广场周边请保持敬重。”
警员多看了眼詹姆士,大概也认出了他是谁;但和前面的青年的反应不同,警员只是默默向詹姆士点头示意。后者也心神领会地以同样的动作回敬,便顺着告示牌旁的阶梯走下了江堤,再度来到了曾经的丁字路口。
如今的路口正中央,占据着一个圆形的小型广场,也正是它,让第六大道和卡迪夫街不再有车辆驶入。广场的地面铺满了如同白玉的地砖,和前后左三道乌黑的柏油马路形成鲜明对比;而被这白玉层层裹挟在广场正中的,是一柱纪念碑。纪念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其中包括曾经在这周边生活而不幸遇难的居民,以及参与救助而牺牲的人员。
詹姆士在纪念碑前弯下了腰。
因为很久没来这里了,所以他稍微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便利店老板的名字,并注视许久。
—3—
那时的詹姆士是个单纯的家伙。
因为刚刚在便利店的电视里看到的坏人企图肆意妄为的模样,并且江堤旁的路灯忽明忽暗,所以他会感到害怕,完全没了来时的冲劲。这副模样,就像有人在看完恐怖片后的晚上不敢独自上厕所一样。
也正是如此。对于他来讲,那些义警和坏人战斗的场面,只是“恐怖片”一样的存在。他知道那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但透过屏幕看到的东西,总是不免得觉着有些虚幻。他也知道他不该天真地以为坏事不会降临到自己身边,但当时的他总在想,即便哪天那样的事情真发生了,也一定会有英雄来救自己吧?
一切如梦如幻——直到它们变得无比真实的那天。
当詹姆士在又一个周末来到这个丁字路口时,曾经熟悉的景色已经发生了巨变。江堤断裂,涌入的江水涌入,穿过大道漫入卡罗兰街,水面还掺杂着血红的颜色。卡罗兰街变成了与过往全然不同的景象,沿街树木均已倒塌,有的还倒插进了已经破败不堪的房子里。毁坏程度最严重的,便是处在路口的建筑。而大叔所在的便利店,已经完完全全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中。
詹姆士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身体已经行动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下了江堤,穿过支离破碎的马路,跑到便利店原先的所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到废墟之上,企图搬动最上边的石块,想把可能被埋在下面的老板救出来。但无论他怎么使劲,那石块始终纹丝不动。
那时的詹姆士是个单纯的家伙。
因为他知道这堆石块下面可能埋着他的朋友,所以他就不断重复着没法成功的事。他想把他救出来,一边咬牙抓紧石块一边大喊着老板的名字。他努力不去想可能发生的,或者已经发生的坏事,可越是不去想,就越会想到。所以,他开始拼了命地在脑子寻找着开心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喜欢吃的甜食,他最喜欢的英雄,还有他在学校结交的一样喜欢甜食和英雄的新朋友。
对了,他今天来,就是想把新朋友介绍给老板,这样以后就可以和新朋友一起来店里看录像,回去的路上也不会那么害怕——
“……呼。”
就在他渐渐地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牙齿也被自己咬得生疼时,他听到了一阵重重的喘息声。
那并不是从废墟下传来的,他想听到的老板的声音。那也不像是任何人类会发出的声音。那是种野兽般的吞吐气的声音。而那声音,离自己非常近。
“……嘶……呼……”
那时的詹姆士,真的单纯到不行。
他只想着救自己的朋友,却忘了去想为什么发生了此等惨剧的街道上,他没有听到一丝哀嚎或哭喊求救的声音。
他只想着搬动眼前的石块,却忘了去想这石块之所以存在于此的原因——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元凶,究竟在哪里。
现在,所有在这片残檐断壁中侥幸存活的人,都拼了命地捂着口鼻,想尽办法不暴露自己的存在。他们中确实有人看到了詹姆士的到来,听到了詹姆士的呼喊,但没有人敢出声提醒他,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恶魔此时正藏在某处,等待某人松懈下来,以继续它的狩猎。
而路口废墟中的动静,早就吸引了它的注意。
等到詹姆士终于想明白他早该想到的事情时,一片巨大的影子已经盖过了他的身躯。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了一头双眼中闪烁着诡异紫光的,有几层楼高的巨型黑狼。对方此时正微微张口吐着气。气息中满是刺鼻的血腥味,冲得詹姆士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人们首次遭遇神秘兽。
世界的危机,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詹姆士将目光从纪念碑上移开。他感觉到有人正缓缓靠近这里。那是一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正抱着一小束花,一瘸一拐地向纪念碑的位置行进着。他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妇人向他轻声道谢。靠近纪念碑后,詹姆士替弯不下腰的妇人将花放在了纪念碑前,又后退几步,看着她双手合十,在纪念碑前默祷。不一会儿,她便准备离去,临行前再次向詹姆士道谢。
那之后,便不再有人来此了。詹姆士能看见大道不远处还有不少玩乐的青年,但是没人敢轻浮地靠近这片广场。这个就像是乱世中的净土,除了往来悼念的人送来的花束和零星的花瓣,地上的白砖似乎就没沾上过其他任何痕迹。
说起来,当时关于这个地方的重建,是有两说的。最初的主张是将道路和房屋重建,将城市的伤口“治愈”,继续原本正常的生活。直到后来,有激进的年轻议员表示要将道路的毁坏痕迹保留,并在路口中央修建纪念广场,这才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现在看来,这倒是颇有意义的事情,毕竟那可是世界危机的首日啊,总得做些什么纪念吧?
不过,即便不从如此戏谑的角度去看,也能理解另一方的想法。现实的伤疤可以被缝合,路和房子都可以重建,但人们心中的创伤也不会就此消失,失去的人也已经永远失去。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它“结疤”。
当时倡议这项工程的议员在大会上发表的演讲,一举促成了方案的通过,演讲的最后几句画也被刻在了广场中心的纪念碑前的地砖上。
“……才能更珍惜当下。
只有这样,才能把我们和那些“魔兽”区分开来!”
在针对江滨事故所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魔兽——“神秘兽”的概念,被首次揭露了。它们是与超人类相对应的,获得了超能力的自然界的生物。野生动物,家畜,昆虫,甚至植物……仿佛都在一天之内得到了觉醒能力的“恩准”。在之后的日子里,持有各式各样千奇百怪能力的神秘兽层出不穷,有的甚至会进化出类人的样貌和智慧。而袭击了城市的,正是记录上的第一只神秘兽。
起初,神秘兽的问题并未在世界范围内得到应有的重视。因为在此之前,人类社会就经历了“超能力犯罪”的挑战,且在近些年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那么,同样是和能力者对抗,对方是人还是动植物又有什么差别?
但是这个观点很快就被受到了挑战。
“请你设想一下,主持人先生,”一位专门研究超能力和其起源的教授在参加电视访谈节目时,这样说道,“假使一个野外求生爱好者在森林中正面遭遇了觅食的棕熊,那么他最可行的做法只是静止不动,或者就地蜷缩身体,以期野熊饱餐之后,自己的残骸还能让人辨认出大概,被带回家人身边。
现在,把这个求生爱好者替换成我们之中的1名超人类,同时这只棕熊变成神秘兽。我们在两边都加入‘超能力’这个相同的变量。两者的胜算,现在有变化吗?”
主导了危机首日袭击的,是一只由狼变异而来的神秘兽。变异后的狼拥有着比原本高大数十倍的身躯。除了对应的几何式增长的力量以外,它还拥有异常的自愈能力。尽管它的体型非常巨大,但速度依然快到让它能够在水面上疾驰。它带起的水浪轻松掀翻了来时江面上的船只;而毁掉路口和街道的,也不过是它一路冲锋的余波。
最终,这只魔狼是在之后赶来的普通人警察,编入了超人类的特殊部队,以及蒙面义警团体在内的四十余人的通力合作下,才总算被制服。
魔狼倒下时,还活着的战斗人员屈指可数。他们尚不知晓自己迎战的到底是什么,但唯有一件事情他们可以肯定:这狼所拥有的“神力”,是目前为止任何超人类都无法企及的;甚至于说,原本他们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而他们之所以最后能险胜,是因为当他们一行人从赶到现场时,所遭遇的并非是保有全部实力的魔狼;当时那只巨兽正蜷缩成一团,舔舐着身上一处尚未愈合的伤口。
在后来公开的调查报告中有提到:这头魔狼似乎在联合部队赶来之前,正在饶有兴致地和猎物玩着“躲猫猫”的游戏。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它与谁发生了战斗,并因此受了相当重的伤。若非是这个“谁”率先削弱了魔狼,仅凭当时的战力,想制服它根本就是奢望。
之后,救援部队开始进入街道废墟搜救遇难人员,并顺着魔狼留下的血迹,发现了一名倒在血泊中的,衣衫褴褛但气息尚存的男孩。在现场人员的检查过后,他们发现男孩身上沾着的血并没有多少是来自于他自己——那些属于魔狼。事实上,除了右眼眉间的一道细微的抓痕,男孩身上没有一处伤口。
詹姆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边的眉毛,体会着眉间突兀的触感。
那天,他冲进便利店的废墟,一边呼喊着大叔的名字,一边尝试搬动石块,随后,魔狼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在他能做出进一步的举动之前,就被拍出去好远。
后来发生的事情,詹姆士自己也记不全了,只知道其中一个片段里,自己被狼爪狠狠按着,感觉全身都要碎了;而下一个片段,就是自己瘫坐在血泊当中,透过被浸红的视野,看见魔狼一瘸一拐地跑到不远处休憩。随后他便再次倒下了。
“……啧,真是完全和了你的心意啊。”
詹姆士又看了眼纪念碑,想起曾经和便利店老板的互动,不禁轻笑出声,又在听到了不远处的警员的轻咳声后又赶忙打住,但却没停下嘴里的碎碎念。
“哎。”
世界危机开始的同一天,詹姆士能力觉醒。
“身体强化真的土爆了。”
—4—
詹姆士将视线转向了卡罗兰街,也就是曾遭受魔狼肆虐的街道。
街道的路面被彻底翻新,以方便人们步行往来广场,而两边的建筑还是尽可能保留了当时被毁坏的样子,仅仅是将其中的碎石断瓦和人们留下的痕迹清理了干净。为了告诉后来之人,这些建筑里曾经住着的都是和他们一样鲜活的生命,每一幢建筑前都立着一块小牌匾。牌匾上往往会写着的多是这里原先居民的生平,简短地介绍他们的经历与喜好。这原本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但因为存在着泄露遇难者隐私的可能性,所以最终设计出来的牌匾上,无论是讲述者还是被讲述者,都没有留下真名。
詹姆士在深入街区,前往市中心之前,选择先拜访了原本便利店所在的位置。因为建筑的毁坏程度太深,这里被清理过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联想起店面原本样子了。而且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有无数绿叶和枝条从四处延伸出来,和这片残垣断壁紧密联系在了一起。街道两边的房子无不是这副模样,简直像是讲述僵尸末世的游戏中会出现的城市一景。
在原便利店前面,同样立着一块牌匾,上面是这样写的:
这里原先存在着一家超老旧的便利店。
虽然店不怎么样,但里面有卖很多好吃的东西。
在这里,你可以买到最新款的冰激淋,奇怪口味的饮料,
还有不少在大商场里早被抢完了的联名零食。
这家店的年轻老板,大概是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
才会赖在父母苦心经营的店里吧。
但是,多亏了他,这里变成了我心中的圣地。
——和老板一样,喜欢超级英雄的人
这些内容,是事故发生后不久,坐在病床上的詹姆士口述给前来拜访的记录员的。本以为对方不会把他这样的小孩说的话当一回事,没想到那人居然在听完后眼眶竟湿润了起来,还保证一定会一字不差地写在牌匾上。
他们之所以能联系到詹姆士,是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在了老板的记账本里。那账本是在废墟之下,和老板的遗体一起被发现的,属于老板的遗物之一。负责核验身份的人员在本子里发现,除了便利店和进货和售卖记录以外,老板还有在每周记录最后特意留出一页“义警活动备忘录”,里面记的东西,首先是提醒自己录制“义警”活动实况;偶尔有几页还会出现某个“义警”的铅笔画。在这些备忘录里,还经常提到一个会在周末前来一起讨论这些东西的人的人名,也就是詹姆士。
善后小组的成员们先是了解到在此次事件中,有一名状况特殊的同名男孩;然后根据那男孩的外貌向其他幸存者求证,确认了当时正是这名男孩在便利店的废墟上尝试实施救援。如此一来,两人的联系就得到了初步验证。之后,他们便派遣记录员找到詹姆士,希望他能代替目前失联的便利店老板父母,讲一些能用在牌匾上的内容。
在记录员完成工作,准备离去时,詹姆士开口询问了记录员便利店老板的名字叫什么。对方似乎对这个问题比较惊讶,心想着二人的交情,不该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才对,但他还是选择如实相告。
詹姆士听到名字后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记录员见男孩不再回应,认为他是在强忍悲伤,一边心想着这真是个坚强的孩子,一边走到病房门口。
谁知道,当房间里侧的看守为记录员输入密码,解锁房门的瞬间,詹姆士就飞身穿过了他们,冲了出去·。
门外把守的武装人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詹姆士左一脚右一拳打得失去了意识。还留在房间里的人赶紧通过对讲机,请求拉响红色警报。几秒钟的功夫,整幢楼的灯光变得通红,所有的电梯和楼道都被封锁,想要全力阻止詹姆士离开这个地方。
这下子,詹姆士是被彻底激怒了。
自他醒来之后,他就一直疑惑自己身在何处。
他不是没去过医院,可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医院里持枪的人会比穿白大褂的人还多。他也没在这里见过其他病人,因为他从不被允许离开先前那个“病房”。他早就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样,但还是被那些大人用各种理由搪塞,每天都做着各式各样的检查,还被定期注射一种让他神情恍惚的药物。
得亏今天是接受了那什么记录员的采访,才被停了药,使他清醒了些。他从记录员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逃出这个鬼地方的打算。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不过稍微蹬了蹬脚,就能飞出去那么远;当他看到门口两个壮汉时,仅依照本能地挥动了手脚,就能让他们瘫倒在地。
他大概猜到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毕竟这么多期英雄实况也不是白看的。可此时此刻,他没心思多想这些,走廊前后已经有无数武装人员举枪对准了他。
通红的走廊已经让他的视线感到疲劳,此时那些大人还把无数强光灯打在自己身上。他们中领头的人正大声呵斥着什么,可是被那停不下来的警笛声盖着完全听不清楚。这一切让他愈发烦躁。接着,他忍无可忍地挥拳砸向了身旁的墙。
结果,墙面竟向拼装玩具一般粉碎式倒塌,领头的大人见此景,惊讶地失了声。
很快地,詹姆士像是得到了要领,连忙穿过身旁撞开的缺口。他将手护在脸前,撞开了一面又一面墙壁,打算用这种方式探到建筑的边缘然后逃出去。他感觉自己身后有被雨点打中的感觉,还听到后面的大人说什么“攻击无效”,但他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逃出这个鬼地方。
在又撞开了一面墙后,詹姆士进入了一间像是会议室的房间,这里已经有一个士兵提前驻守于此。这些大人一直在通过室内的监控跟踪詹姆士,分散了兵力,在他可能行径的路线上提前布下防御。只是,当那人看到一个比自己矮好几个头的小孩子从一面墙里顶出来的时候,缺乏实感的场景让他楞了几秒,才急忙通过无线电汇报:
“找到了!那小孩在这——唔啊!——”
詹姆士听见那人说的话,急忙上前推了他一下。他觉得自己没用上力,但是人却被弹得摔在了墙上,失去了意识。
他有些害怕,又上前查看对方的伤势,直到感受他的呼吸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必须继续寻找出口了。也是在这时,他发现现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窗户。那窗户门微关,外面正透进来光。
他从来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感激那阳光的存在,感动得眼睛都红了。毕竟这些日子里他连周遭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分不明白。这份欣喜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当他打开窗户时,他意识到了自己和地面之间有多少距离。
他想另寻出路,可是他已经听到无数沉重的脚步声正快速接近自己的所在地。情急之下,他想到:为什么我不把地板蹬开,直接一层一层往下降呢?
但在抬脚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詹姆士多少了解自己的能耐了,也感觉到自己这一脚肯定能打开地面……但他怕了。这跟冲撞前面那些武装人员不同,连带落下的钢筋和石块说不定会对下层的人造成致命伤害——尽管那些人之中肯定也有这些天里都是伤害过他的人,但他并不想真的置他们于死地。他甚至担心这幢大楼会因为他进一步的莽撞行为轰然倒塌,那样的话,造成的伤害将是不可估量的。
他想起自己经历的事故,当时有很多人都因为那头狼失去了重要的家人和朋友,而他本人也是受害者之一,还有已经离开的便利店老板。
他绝对不能成为那样的施害者。
就在这个时候,詹姆士瞥见一名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武装人员手边的防爆盾牌。他顿时想起自己从某部超英电影中看到的桥段,便从那人手里拽过盾牌。他面对窗户,将这柄几乎和自己同高的盾牌架在前头,在再次被围堵之前冲刺并纵身一跃,试图用盾牌缓冲着陆。
仅仅几秒过去,他就到了地面。盾牌已经碎了一地,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正当他疑惑是盾牌的缓冲起了作用还是自己身体真有那么结实时,他听到身后大楼里又有一堆武装人员冲出来的动静。
詹姆士迈开双脚狂奔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和身后的人拉开了极大的距离。他惊叹于自己双脚的速度,体会着从来没体会过的,空气撞击在脸上的感觉。要是现在让他和第六大道那些汽车赛跑,一定没有哪辆能赢过他吧。
这么想着,他已经穿过了城市的一条又一条街道。他想向路人求救,但他发现了个怪事。这里的街道上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不仅如此,这座城市对他来讲十分陌生。
正当他感到诧异时,天空中突然有数道闪光落下。
轰鸣声此起彼伏,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蹲下,感觉到有什么重物散落下来砸在了自己身上。不久之后,他便从地上爬起,四周弥漫着倒下的楼房扬起的沙尘。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捂住口鼻向外茫目摸索着,却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正在向自己靠近。
那人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声称自己并无敌意,来此只是为了向他解释一切。
—5—
詹姆士一路来到了市中心。
这里以一个环形交叉路口为中心,四条笔直的大道从这里延伸出去,夹在其中的四个街区是有着不同风格的,热闹非凡的购物街。在这环形路口之上还建着供行人移动的天桥,就像脉络一样延伸进那些街区。这周边的建筑上无不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屏幕,上面切换的广告就和底下穿梭的人和车一样忙碌。
他从不喜欢这里的氛围,不同于节奏缓和的公园一带,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停下。如果不是紫晶石压制了他五感的扩张,他一定会被这个地方逼疯,在“集团”任职时,除非是任务需要,他都会主动避开这些繁华的街道;哪怕是后来在披萨店打工,他都会想办法把靠近这附近的订单推给别人。
今天他会主动来这里,是想见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他站在天桥边,目光锁定了立于环形路口中间的花坛之上的一尊通体黑色的雕像。那雕刻出的老者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面部带着平淡的笑容。
詹姆士与他对望,思绪让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詹姆士跟着老者行走在沙尘之中。四周的可见度依然很低,但老人却闲庭信步,他并没有回头看詹姆士,似乎并不担心对方会逃走,或者趁他不备做些什么。
詹姆士自然也想过要不要拒绝他,但他最终选择相信这位初见老者的一面之词。他想要对方带他离开这个陌生的空城,然后再自己找机会溜走。没走多远,就看到前方停着一辆装甲车。对着他们的是车子的后车厢,车厢两旁各有一名护卫看守,他们戴着不透光的头盔,全身都被制服覆盖,只能从身形上看出一个高大一个纤瘦,以及制服胸前的特殊标志表明了他们超人类的身份。看到老者归来,痩护卫自觉地打开了车门,另一位壮护卫则上前搀扶着老者进入车内。詹姆士紧随其后。他前脚刚踏进车内,就悄悄地伸出手指,想试试车门的硬度。毕竟刚刚从一个地方逃出来,可不想再被关到别的地方去,要是有个万一,还能跳车逃跑。
不成想,他没控制好力道,直接把半边车门给扯了下来。
“……。“
老者和两名护卫都回过头看向他。
“那个,想帮你们关门来着。没控制好力道。”
老者看着詹姆士拽着变形的车门强装镇定的样子,只是淡然一笑,挥手让警觉的护卫们放松,并招呼他坐在自己对面。
少了半个后车门的装甲车缓缓行出了飞尘弥漫的区域。在后面的很长一段路程里,整辆车上都只有汽车引擎传来的闷响。詹姆士抱着双手,一语不发地看着眼前的老者,而老者全程以微笑回应,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詹姆士环顾了一会儿车厢,一壮一痩护卫分别坐在他与老者的两边。两人全程没说过话,感觉就像是机器人。又将目标穿过和栅格看向前车厢里的司机。那人的打扮和后车厢的护卫是一样的制服,想必也是个超人类,且也一样沉默着,开车过程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超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詹姆士想着,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超人类——不算上大概也变成了超人类的自己——而且一次就见着三个,但是他们全跟木头似的,完全不想录像里那些义警那么有趣。
难道说, “伊格尼斯”私底下难道也是这样的吗?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詹姆士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老者身旁的痩护卫身上,眼睛直勾勾地,都没眨一下。老者能明白男孩只是在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被瞪着的护卫显然不知道这些,流露出了一些紧张情绪,这让老者都有些害臊了。
眼前不过是个孩子,居然能让经历过数次战场的人不安。
“我叫克里斯滕。”
老者率先打破了宁静,也让詹姆士回过神来,护卫绷紧的神经也稍许放松了。
“路还很长。你有什么想先知道的事吗?”
詹姆士听到对方的发问,放下了抱着的双手。思索片刻,他抬头问道:
“你就是主谋吧?”
“嗯……什么?“
克里斯滕似乎对这个稍显跳跃的用词有些困惑。
“还装傻?我说,你就是主谋!
詹姆士听到对方的反问,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捶了一下座位。这对他自己来说那只是普通的力道,但是力量传递到整辆车上,带动整辆车子都剧烈晃动了一下。詹姆士的注意力此时都集中在老者身上,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壮护卫打的哆嗦。
“把我关在那大楼里,等我把所有人都甩掉了才登场,还一直笑而不语。电影里面的最终反派都是你这副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詹姆士撇了撇嘴,始终对着老者怒目而视。对方听罢男孩的发言,只能干笑几声,深知自己此时不能作出辩解的理由,便应着詹姆士的话讲了下去。
“是的,我确实是这一切的主谋。是我要求他们用尽一切可能的方法将你留在楼里,好研究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不就是觉醒了个超能力吗?这年头超人类也不稀奇吧,为什么要针对我?”
男孩皱起了眉头。
“不,你不一样。你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独特……”
“有什么独特的,不就是身体强化吗?我都见多了,你们真是小题大做——”
“也许本质一样,但是量级却完全不同。”
克里斯滕稍稍压低了声线,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你是第二代超人类。”
随后,老者没等詹姆士进一步的发问,就进一步向他述说这个名词的由来。
超人类的第一次出现,是在上世纪的某国战场上,自那时起,一直到世界危机的前一日,期间所觉醒了能力的超人类,现在被他们称为“一代”超人类。这一批超人类尽管能力各异,但绝不会过于“夸张”,或者说“超出范畴“的程度。
以身体强化为例,获得这个能力的超人类,往往会获得超出常人的力量与速度,同时身体会变得更加坚韧。记录在册的最强“身体强化“者在挨了步枪和霰弹枪子弹会留下擦伤,能够徒手举起一辆四轮轿车十来秒。但是,即使是那样的强者,也绝无可能在巡航导弹的连环轰炸下幸存下来。而在世界危机当天觉醒了能力的詹姆士,不但从魔狼手里活了下来,还在导弹的连番轰炸中毫发无伤。他能力的体现,已经“超出范畴”。这便是他被归入全新的“二代超人类”这一类目的原因。
“嗯?……等等。”
詹姆士打断了老者的话语,因为他听到了令他不解的东西。
“导弹?”
詹姆士一侧的超人类护卫原本看见身边男孩一脸认真听讲的模样,刚打算认定对方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孩,可詹姆士的疑问又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生怕那股天真会转化为杀意。
“是的,准确来讲,是对坦克用巡航导弹。是一种很强大的武器。”
克里斯滕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是否会进一步激怒詹姆士。
“刚才为了阻止你,我们向你所在的这个位置发射了数枚导弹。你当时身边的建筑因此倒塌的。”
“……”
詹姆士沉默了。
老者依然一副面目和善的样子。两边的护卫和前面的司机一语不发,但能感觉出他们的紧张情绪在空气中翻腾着。
过了半晌,詹姆士才面露难色地挤出了一句话:
“你们……没把自己人也炸了吧?”
即便得知自己刚刚被人用巡航导弹炸了,詹姆士也没有为此感到生气。此时他心里想的,满是他在离开大楼之前就告诫自己的话语:“他决不能成为施害者”。如果有人因为他被卷入导弹的余波当中而就此离开人世,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不,没有。”
老者平静地回答道,尽管没有流露于表面,但他对男孩的反问十分惊讶。他并没有想到这个年纪的小孩会比起自己的遭遇更关心别人。
“那就行。反正我没受什么伤,就不和你生气了。”
詹姆士笑了笑。老者也赔了个笑。周围的护卫也放松了肩膀——直到詹姆士的下一句话。
“但是你得和我道歉。”
听到男孩要老者向他道歉的请求,护卫屁股都夹紧了。前方的司机甚至紧张到连续两次挂错档,好在马上回正,没让车子起什么颠簸。而这个过程里,克里斯滕和詹姆士始终面带微笑看着对方,表情没有变化。
“嗯,没问题的,这是我欠你的。对于将你软禁在此,又对你使用致命武力这件事,我深感抱歉。”
“不对。”
詹姆士收回了笑容。
“不……对?是我的道歉有什么问题吗?”
老者面露困惑,周围的其他人也开始冷汗直冒,不清楚究竟令他们害怕的是詹姆士的反应,还是老者的,抑或是二者皆有。
“抱歉什么的我听不明白!我和我朋友要是有人做错了事,都是说“对不起”的。你也要这么说才行。说‘对不起’。”
詹姆士皱着眉头抱着双手,向老者普及自己的人生信条。
“……啊,这样啊。”
老者恢复了笑容。
他听着男孩的说辞,也感知到了对方认真的情绪。眼前的小家伙即便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只是个孩子。他有自己坚守的纯粹的原则。
“我明白了。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不可以。“
“……“
“……“
“……“
现场进一步沉默了。坐在詹姆士身旁的痩护卫,也尽管,但其实。
“你这姿势都没变也能算道歉?我在学校里被朋友用铅笔扎到胳膊,老师都要他给我鞠躬,我才原谅了他呢。“
詹姆士再次抱起了双手。他觉得自己只是阐述了一些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为什么对面这个大人理解力这么差?
“这样吗……我明白了。”
老者一点也没含糊,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满足眼前之人的条件。这不仅仅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也是为了保全大局。只见他调整了原本放松的坐姿,挺直了上身,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然后郑重地向前屈身。
“对不起。”
詹姆士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重新展开了笑颜。
“好!我原谅你了。”
随后,两人继续谈笑风生。詹姆士听着老者继续此前的解释,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壮护卫已经坐着晕过去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