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译练习】青沼英二：解读并重新审视《塞尔达传说》的传统 2016.12

解读并重新审视《塞尔达传说》的传统

——专访《塞尔达传说》系列总制作人 青沼英二

 

开发人员超千人的《塞尔达传说》系列

—— 恭喜您获得英国的金摇杆奖。

青沼 谢谢

—— 您在获奖感言视频中提到，“塞尔达”系列至今，参与游戏开发的人员已经超过千人。这次出版的《海拉鲁百科》中收录了众多角色、道具、关卡迷宫等。翻看这些内容也使我切身感受到，游戏背后原来有着那么多人参与。

青沼 确实如此。我们既希望玩家们翻看这本书时能感到怀念，也希望“塞尔达”系列的开发者们能从中发现“这是当年我设计的嘛。”

 

“迷宫”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 说到《塞尔达传说》的最新作《塞尔达传说 旷野之息》，听说其开发理念是“重新审视塞尔达的传统”。

青沼 没错。

—— 那我想请教，“塞尔达的传统”究竟是什么？

青沼 我首次参与“塞尔达”系列的开发是在《时之笛》时期，当时就已经有某种所谓的“传统”存在了，这也是《时之笛》3D化的原因。

—— 原来如此。

青沼 我当时负责的是迷宫关卡设计。

—— 迷宫监制是吗。

青沼 是的。不过那是我第一次参与“塞尔达”的开发，也是第一次设计迷宫关卡。因此我选择从回答“迷宫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一问题着手。

—— 那您的答案是什么呢？

青沼 “塞尔达”游戏的大致流程可以概括为，从某个村子出发，进入迷宫，打通迷宫，增加新技能，有条件进入下一个新地区，新地区又会有新迷宫在等待玩家。

—— 是的。

青沼 每个迷宫里会有个中型boss，打倒这些中型boss，玩家能获得相应的新道具，通过使用新道具，让玩家获得新技能，最终使用这些新技能打倒最后的boss。大致流程就是这样。

—— 也就是说，玩家获得的道具并不是当场就有用处，而是要留到最后面对boss时才会发挥作用。这就是“塞尔达”的传统。

青沼 是的。打个比方，打倒中型boss，获得并尝试新道具就像是基础教学，往后还会有实战应用在等待玩家。

—— 实战应用…是不是需要开动一下脑筋才能通过的谜题之类的。

青沼 是的。让玩家经过多番尝试，发现“原来只要这样用就行啦”，随后打败boss前往下一个迷宫。

—— 像是一道一道的新例题（笑）。

青沼 是这样的。不过，这当中其实有个问题。

 

系列传统中的线性流程

—— 有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呢？

青沼 玩家必须要按我们设计的流程顺序来获取道具。

—— 如果不这样，那就会破坏游戏的平衡性吧。

青沼 没错，因此以往的作品都是线性流程。

—— 也就是说，“塞尔达”系列即便采用了3D画面，看似可以在游戏中自由行动，可线性流程这一本质还是保留了下来。

青沼 从模式上而言是这样。

—— 虽说是线性流程，但3D化之后难免偶尔会让玩家感到迷茫。

青沼 正是考虑到这点，我们尽可能在游戏中添加了不让玩家感到迷茫的要素。比如大量的标志物，只要沿着标志物前进就不会迷路。

—— 或是像点起的烽火那种（笑）

青沼 没错没错（笑），就是用这种设计让玩家不会感到迷茫。可是，回过头来冷静思考一下，“为了不让玩家感到迷茫，因此要设计成线性流程。”这一思路本身可以说是游戏开发者的思维定式。

—— 嗯嗯，确实如此。

青沼 当我们拉开距离，换个视角来看待时，不禁会疑问，依照这样的模式所设计的“塞尔达”真的好玩吗？

—— 原来如此。

青沼 此外，在迄今为止的“塞尔达”作品中，我们检查bug时关注的都是“如果在这里这样做，那就会直接跳转到那里，可以吗？”如果玩家在某地发现了某条捷径，那我们之后精心设计的所有内容就都白费了。

—— 也就是现在说的“逃课”吧。

青沼 因此我们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要把捷径一条一条堵上。

—— 用放大石头的方式吗（笑）

青沼 没错（笑）。不过，在最新作《旷野之息》中，我们没有再这样做。

—— 重新审视了线性流程这一传统，是吗。

青沼 没错。假如我自己是玩家，在游戏中我发现了一条捷径能通往另一个地区，这不直接就让游玩的快乐感达到了顶点吗？“太棒啦！我发现了一条新路！”（笑）

—— 是的（笑）。

青沼 我们不能剥夺玩家的这份乐趣。这也是我们开发《旷野之息》的初衷。

—— 为此，才将《旷野之息》设计为开放世界，是吗。

青沼 没错。也正因此，这次检查bug的人再来报告说发现了捷径之类的问题时，我都会回答“那是设计的一部分。”（笑）。

 

“能以此走到大地的尽头吗？”

—— 在《旷野之息》中，攀登是个新添加的重要动作吧。

青沼 “随处都能攀登”这一特点在本作中极为重要，攀登到顶点后，会有全新的广阔世界展现在玩家面前。

—— 在《众神的三角力量》中也有通过获得钩爪实现渡河，从而发现新地区的设计。

青沼 然而在那一作中，如果没有钩爪，就无法前往下一个地区。《旷野之息》则不同，只要玩家愿意，在游戏一开始就能前往新地区。当攀登途中发现无路可走时，玩家可以用滑翔伞直接着陆，落地后再回头看…

—— 就能发现真正的攀登路线。

青沼 没错。“从那条路就能登顶了。”“往这里走就能继续前进了。”这些都与游戏乐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原来如此。

青沼 再比如，当你登高远眺时可能会无意中发现山洞之类的地点，吸引玩家前去探索。用这种方式让游戏进程环环相扣是开放世界游戏的精髓所在。

—— 我想多问一句，在游戏中设计登高远眺这一要素，是不是和您从小在群山环绕的信州长大有关？

青沼 完全无关。小学和初中时学校是组织过登山活动，但我最讨厌这种活动了（笑）。

—— （笑）

青沼 其实，设计攀登这个动作是有灵感来源的。在《御天之剑》里只要吃了精力果…

—— 就能用冲刺的方式爬上陡坡。

青沼 试想如果向墙壁冲刺后，直接贴上墙壁，那这个过程看起来相当别扭，最好是有个自然的攀登动作，于是乎《御天之剑》里就有这么个攀爬的动作。不过当时还不能充分发挥这个动作的用途，毕竟不是自由世界嘛（笑）。

—— 线性流程的游戏要是允许玩家随意探索，那麻烦可就大了（笑）。

青沼 是啊（笑），那游戏就彻底崩溃了。不过，也正得益于攀登这个动作，玩家们才能在开放世界里自由探索。话说回来，刚才提到过我讨厌登山，其实有段时间，我特别热衷于摩托车。

—— 那是在什么时候？

青沼 学生时代了。当时刚拿到摩托车驾照的时候就想，我能开着摩托一路驶向大地的尽头吧。摩托车不是能在狭窄地段驾驶嘛，我就很享受骑着摩托兜兜转转的感觉。与之相近，这次的《旷野之息》里也有相通的设计。

—— 原来如此。

青沼 本作中，马是重要的工具。玩家既可以自行操控马，也可以骑着马让它自行沿着路走，以便玩家欣赏沿途风光。这是游戏中的一大乐趣。虽说以往的作品中也都设计了马，但本作中的马是最完美的。

 

汇集出人意料的内容

—— 我们说回之前的话题。“塞尔达的传统”除了线性流程之外，还有其他方面的内容吗？

青沼 进入迷宫后，一旦死亡就会直接回到入口。这也是系列传统之一了。

—— 确实，要从头再来，我非常讨厌这点（笑）。

青沼 是挺过分的。要我说，如果被敌人打倒了，那原地复活就行了嘛。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回到入口重新开始，也是给玩家一个发现新路线的机会。

—— 去发现那些第一次进入时没能注意到的地方吗

青沼 没错。因此这一设计可以说是“塞尔达”系列解谜的“仪式感”吧，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随着新作不断诞生，迷宫的规模越来越大了（笑）。

—— 确实（笑）。

青沼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旷野之息》的设计中也重新思考过，重回入口的设计在多大范围的迷宫里会让玩家感到疲劳。

—— 割草会出现卢比和心心，这应该也是“塞尔达的传统”之一吧。

青沼 是的。不过对于这一设计，有人将其理解为“说不定是一种会结出卢比的草。”或是“是有人把卢比藏在草丛里了吧。”等等。甚至还有人说“割草攒钱才是勇者的本职。”（笑）。

—— （笑）

青沼 在《旷野之息》中当然也是可以割草的。

—— 但不会出现卢比了是吗？

青沼 会有些更符合自然的东西，比如昆虫。玩家可以用这些虫做成各种药水。

—— 原来如此。说起来，像割草、摇树之类的设计其实是很有“塞尔达”特色的玩法，我记得《时之笛》里就能砍碎招牌。

青沼 其实我最初完全不能理解这类设计的趣味性。在参与《时之笛》开发期间，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设计迷宫关卡上，埋头苦思。有次，宫本茂走过来说了句：“那个招牌，能做成可以被剑砍碎的吧？”我当时一听，脱口而出“啥？”（笑）。

—— （笑）

青沼 我说：“那有什么意义吗？”过了会儿程序员又来说：“砍碎的招牌可以浮在水面上。”我心里就想“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呢。”（笑），关心的都是些和游戏流程毫无关系的细节。

—— 您当时正全身心投入在迷宫设计中，也难怪在您看来那简直是不务正业。

青沼 是啊。我现在明白了，要在游戏中加入这些细节元素，首先需要开发者自身保持从容淡定。

—— 当时您还做不到那样从容是吗。

青沼 回过头来想想，在“塞尔达”的世界里，你的每个动作，都能得到相应的反馈。由此带来的惊喜感会促使玩家去不断尝试，发现各种新技巧新细节。

—— 《旷野之息》中也有这样的设计吗？

青沼 当然，有许多。我们有位开发人员在试玩时经常大笑，我问他在笑什么，他就会说：“你看，这都能行。”

—— 游戏中有许多连您都不知道的有趣内容吗。

青沼 是的。开发人员做了本隐藏攻略合集，我一看，不少内容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因此本作可以说是汇集了大量出人意料的内容。

—— 那是因为这次在本作的开发过程中，您内心足够从容了吗（笑）。

青沼 这次要归功于各位开发人员，他们比我努力得多（笑）。

绝对不能改变的要素

—— 关于林克的外貌设计有什么传统吗？

青沼 以往的作品，根据主题不同，林克的服饰有绿色、红色、蓝色以及四色混搭等等，共同点是戴的帽子基本都是一样的。这与其说是传统，不如说是我们觉得这样设计就挺好吧。不过也有人表示，仔细想想，绿衣服和绿帽子真的帅吗？

—— 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说，绿色的衣服就像是决胜服，穿上这套衣服，就有种即将迎来大战的氛围感。

青沼 按照设定，林克原本只是个普通少年，在命运的指引下穿上这身绿衣，从而觉醒。

—— 是啊，也正因此我觉得穿上这身绿衣能使人振作精神，非常帅。

青沼 帅是设计师们绞尽脑汁用心设计的成果（笑）。

—— 确实（笑）。

青沼 不过，在《旷野之息》的开发过程中，我们也重新思考了主人公林克应该穿怎样的服装最好。之所以说这次开发的理念是“重新审视传统”，根本原因就是“如果过分执着于传统，反而会缚手缚脚。”从旧有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之后，究竟能创造怎样的新世界。这是我们在开发过程中面临的最大挑战。

—— 原来如此。另外，林克是左撇子这一设定，在Wii版《黄昏公主》发售之前也是系列传统吧。

青沼 许多人说这也是传统之一，但具体如何其实众说纷纭，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对“塞尔达”中的某个设计感到疑惑，并且始终无法找到明确的答案，那么这种设计很可能是开发过程中不断修改的结果。

—— 于是，新作中的林克身穿蓝色衣服，不戴帽子，并且是右撇子。那我想请问，在重新审视传统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是绝对不能改变的？

青沼 “成长”这一要素。

—— 是指玩家与林克一同成长吗？

青沼 没错。正如前面所说，随着游戏推进，玩家的经验也越来越丰富，我们希望玩家能在一次又一次掌握新技巧的喜悦中玩到最后。因此，不仅仅是林克有所成长，玩家的成长对“塞尔达”系列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部分，这是绝对不能改变的要素。

 

由衷感谢支持我们的人

—— 从加入《时之笛》开发时算起，您至今已经参与“塞尔达”系列20年了吧。

青沼 是的。

—— 而且这20年来您没有参与过其他任何游戏，全身心专注于“塞尔达”，这一点即使在任天堂公司内部应该也是很少见的吧。

青沼 也因此获得了金摇杆奖的终身成就奖（笑）。

—— 您为何选择专注于“塞尔达”呢。

青沼 这一点，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我很容易对一件事物感到厌烦。

—— 没什么长性是吗（笑）。

青沼 我很少会长期坚持做某一件事。以前沉迷过钓鱼，但体会过几次成就感之后，我很快就觉得腻了。

—— 不过，应该也有不会让您觉得厌烦的东西吧。

青沼 是。有三件事是我多年来坚持至今的，“塞尔达”是其一，另外两件分别是参加公司内的吹奏乐团，以及做菜。

—— 做菜？

青沼 我非常喜欢做菜（笑）。最近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坚持这三件事了，这三件事有共通点，那就是有玩家、听众和食客。

—— 钓鱼再有成就，也不能让旁观者感到喜悦。也就是说，您看重的是他人是否能感到快乐喜悦。

青沼 没错。但也有人会说，游戏又不是只有《塞尔达》这一个。

—— 这也有道理。

青沼 但是，就拿做菜来说，我做了菜肯定只能拿给熟悉的人品尝吧。吹奏乐团也一样，总有一批音乐会的忠实听众，每次散场我都会问他们“这次怎么样？”，这是我的乐趣之一。

—— 您做的菜分给大家品尝，大家也肯定会说“不愧是青沼先生，果然是好手艺。”（笑）。

青沼 （笑）。“塞尔达”系列也有那么一批忠实玩家，每次开发新作，我都会期待玩家的反响…

—— 有期待有激动是吧

青沼 没错。非常期待非常激动，另一方面也有些紧张（笑）。

—— 虽然您说这其中自有乐趣，但我还是觉得，20年来您能坚持专注于这一个系列，同时还能不断创新，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青沼 这其实取决于“塞尔达”这一招牌的包容性，包容性越强自然越能创新。举个例子，我们甚至在游戏中引入过网球式以及棒球式的战斗模式。

—— 还有相扑式（笑）。

青沼 因此，包容各类游戏的要素，这或许就是独属于“塞尔达”系列的风格。《旷野之息》中仍是如此，既有许多看似无聊胡闹的内容，也有许多出人意料的要素。

—— 原来如此。

青沼 虽说我个人参与“塞尔达”系列的开发有20年了，但《塞尔达传说》本身已经有30年的历史。这本《海拉鲁百科》中收录的内容，一件一件，都是大家当年一次又一次挑战创新的成果。当然了，无论是出版这本书，还是完成《旷野之息》，都离不开各位玩家的大力支持。在此，我由衷地向大家道一声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