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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山(4)

2022-08-19 14:21 作者:云山落  | 我要投稿

承和二十六年冬,帝都大梁震动。有报说那一晚夜深过半,正是居民酣睡时。却见深夜大梁红光如血冲天而起。霎时间天塌地陷,十万大梁百姓被卷入灾祸,爹哭娘喊妻离子散,残肢断臂被无名力量卷到半空中,血珠洒下像是将大梁洗了一遍。哭天喊地声、求救声、呻吟声化作牢狱笼罩住整座大梁缭绕一晚,饶是恶鬼听得也肝胆俱裂不敢直视半分。天亮时分红光平息,灾祸之后大梁卫紧急出动巡查搜救,却见得棋盘街往西北去四十里尽是惨状,被不知名力量撕扯成一条条的血肉挂在残垣断壁如同人间炼狱。街区里一男子离得街口最近,手肘磨的血肉模糊艰难往外爬去。卫兵上前搜救,却只见男子下半身早不见了踪影,肠胃肝肺随男子的艰难爬行在地上淋漓了数米远,红的绿的撕扯开来,已经有大鸦从枯黑的枝上飞下来要食了。

楼阁尽毁,房屋塌陷,大梁西北十万百姓无一人活。从高处往下俯瞰,那破碎的四十里城池好像被一只巨大的邪魔的爪从大梁内生生挖去,连生命带土壤都攥成和血的一把,连棋盘街边都被斩了一角去。大梁城上下惊惧万般,传是邪魔出世作祟为祸世间,要吞吃大魏进而灭六国化人间为焦土。

消息传进白玉京,百官齐跪请帝下旨,号春秋榜上大名士出手除魔卫道,救黎民于水火。帝不言,反下令大魏各郡府进贡童男童女百名入大梁。朝中再有议者,便有人跳出来说近日入冬,北莽贼寇猖獗,劫掠我大魏北方各郡府。邪魔一事真假未知,神鬼志异更是难寻难敌,大梁实在是已无多余精力全线为战。身为臣子不为天下解忧,反令帝上烦心,居心何在?最后是司空及司寇二位九卿之一死谏,帝才准帝宫玉牌、武梁侯李贺来衔令彻查大梁邪魔灾祸一事。

小皇子在这几年间长成了不少,身形挺拔英俊,常年练剑,背影望去竟有几分像李贺来的样子了。只是细看脸庞依然是一副孩童模样,带着不谙世事时独有的快乐与杞人忧天。小皇子魏篱非要和李贺来一同去灾祸现场看一看,李贺来不准,叫来好几位先生把九皇子按在板凳上,直到他回来前读书都不许停。

出白玉京往西北望,一片断壁残垣。深红色结成大梁的疮疤烙印进血肉里,天阴鬼哭,人莫敢进。李贺来挎剑走进灾祸区,回头望营寨寂静,守着街口的大梁卫士表情肃穆,握着戈矛化作石雕。走远后随行官悄悄解释说:“这一队的妻儿还埋在下面。”

李贺来漠然点点头:“你不必与我一齐走了,我一人进去看看。”

随从长揖,李贺来转身向里走去。他抓起一把渗着血的泥土,用鼻子嗅了嗅,眉头紧皱。一股让人作呕的邪恶气息从地下深处传来,让他天生感到不适。不是触觉嗅觉上传来的腐败感,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侵占了李贺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少年不由得想起了大梁城内有关邪魔的传言,他有一种直觉,这或许不是传闻。李贺来直起身,右手按住剑柄,咔哒一声铜扣已经弹开了。他望向天空,灾祸后有一抹血色突兀的横亘在大梁上空,映着半边白玉京都泛红。

突然间有落雪至了,天将要哭。现在是初冬时节,按往年算此刻应该欲雪未雪。但这场雪下的如此坚决,恰恰好笼罩了整片楼阁尽毁的灾祸区。一街之隔的棋盘街依旧是深秋初冬景象,天阴云着刮起寒风,但在李贺来驻足的地方,却是血色的天空下起鹅毛大雪。

“老天爷也知道哭呢。”

李贺来猛然转身,这道声音不声不响出现在他身边,饶是以李贺来的灵觉也没能发现有人近身。麂皮剑鞘甩在地上,锵的一声长剑出鞘握在手里,少女却只是瞥了一眼,看着李贺来如临大敌的样子,她跺跺脚便也没在靠近,选了处血污较少的石头,随意坐下了。雪白的藕臂抱着自己的双腿。

李贺来眉头紧锁,他看向面前突兀出现的少女。银发银眸,连眉毛也是白色的。身形不高,指甲微有些长,脸色苍白但暴露在空气中其他部位的皮肤却显出红润的色泽,在李贺来的感知下,少女的血液流速极快。那股让他灵魂深处感到厌恶的窒息感再次传来,比他攥起的那把泥土还要浓郁十倍百倍。那股带着血和漆黑色的气息浓郁到近乎与整片罹受灾祸的大地产生共鸣。

极恶。李贺来心里下了判断。

少女微微抬头,不慌不忙弄着指甲。抬眼间看了一眼李贺来欲要起身,李贺来如临大敌般直接横剑于前。银发少女嗤笑一声,倒也停止了进一步靠近,坐了回去。

“你感知还挺敏锐的,看见我第一眼就这么讨厌我,你看见这灾祸的本体还不要恶心的当场吐出来。”少女瞥了一眼李贺来。

李贺来横剑的手不变,衣袍随风猎猎作响,整个人气势都在攀升。银发少女给他的感觉很强,下山后这种感觉他还从未有过。少女坐着不正眼看他,带来的压迫感就能让他腰间剑起剑鸣。此刻他已经要战了,李贺来神情凝重到极致,听了少女的话眉头紧皱,问到:

“此地不是你破坏的?”

少女又嗤笑了一声,这回是明摆着的看不起了:“我要是能一击将四十里大梁城寨毁成这样,你也配站着和我说话?不是我干的,你看我恶心归恶心,倒也不用归罪与我。”

说着少女跳下石头,直指向远处还未完全倒塌的几间楼房。那楼上面竖着的破坏痕迹触目惊心,不像是被炸毁也不像倒塌成残垣断壁,楼板间像是被什么锋锐物撕扯成破烂,不像是人为——像是某种尖牙或利爪。

“从这边,到那边——”少女一指另一个方向,背对着李贺来。“四十里长,一把捏碎了,连骨血和石头。攥成粉末谁分得清呢?埋也没法埋。咦,不对——”

少女此刻倒是显得很惊讶,回头看向李贺来。那股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剑铮铮作响,锐鸣着仿佛要脱手而出。

“你从白玉京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少女惊异。“我以为你是来收尸的,你真不知道?”

李贺来面色一下子冷到了极致,少女这句话间牵扯甚大,他一时间竟然不敢细想。皇帝前些日要百名童男童女进宫,各州郡府一路上不知道磨了多久。几百个幼儿一路哭一路排着队进了白玉京,宫门紧闭后再也没有声息传出来。满朝上下无人敢言语,洪太监拿了把拂尘坐在宫门外,大梁上下噤若寒蝉。

看着眼前银发少女,李贺来脸沉的能滴出水来:

“邪魔不是传闻?”

少女银眸闪烁,笑的很是妖异。她伸出右手,微长的指甲尖有点发紫。手指在空中缓慢划过,突然用力一把捏紧,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爆鸣。少女的指甲刺进自己的掌心里,一滴血顺着手腕滑落在地上,突然血色地面上的深红痕迹开始蠕动起来,像是鲨鱼闻到了猎物,兴奋的在地上扭动,向着那滴血落下的地方扭过去。一条条一块块的深红如同收到了感应,如千百条蛇向着二人为中心的圈子一齐涌过来,场面诡异的让人作呕。李贺来太阳穴暴跳,他看见少女那只受下面血管清晰可见,汨汨流动着好像有自己独立的生命。

“不是传闻呢,当然不是。”少女咧开嘴:“半夜三更百姓熄灯休息,孩童啼哭着要入睡,就这样一抓——把整片城捏紧一把带去了,血啊水啊不知名的液体全滴在这留下的坑里,就是一只右手而已,你看——”

正说着,少女学着那样子凌空虚抓,刚才还在矗立着的几栋残破楼房突然倒塌,尘土飞扬。烟尘还未散尽,锵的一声是剑鸣。紧接着传来金铁相交的声音,剧烈的震动在空气中尖锐地喊,刺的人耳膜要破开。

李贺来拔剑了,身形比剑还快。他不知道自己怒火从何而来,李贺来的手微微颤抖,暴怒,害怕,恐惧,一齐涌上心头。比起眼前少女邪异强大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心头闪过的几条更让李贺来不寒而栗,孩童,邪魔踪迹,帝君不见,白玉宫。他不敢多想,也不敢细想,一剑出的比电还要快,银发少女诡异面带笑容,仿佛将她一剑斩了就能理清这一切。

金铁交错,尘土飞扬,银发少女一挥手,地上匍匐爬行的深红突然如同潮水般散去。稍后尘埃落定,李贺来这才看清发生了什么:与他一剑相击的并不是什么兵器,正是少女那只妖异雪白的手。李贺来的剑刃砍在她右手手背上,银发少女用掌骨挡下了他锋锐无匹的一剑。剑刃砍进少女手背上血肉些许,银白色的剑锋与少女略微翻开的皮肉相啮合,一条红色珠线从二者相咬的交界渗出,殷红了女孩半个玉掌。银发少女微微皱眉,眼角跳了跳,好像还是感觉有一点痛。她随即右手一甩,直接震开了李贺来的剑。一股大力传来,李贺来被这般力道荡的后退了一步。少女甩甩手,几滴红再次落下,但是再看她时那道血线已经愈合如初了。李贺来手执微微颤抖,那股力道震的他有些发麻。

少女看着他,好看的眉头渐渐凝结了杀气,随后却又展颜一笑,杀气如雪般消融。

“我过去恨自己晚生了三十年,曾以为这世上敢对我拔剑的人再不会有了。”

李贺来剑尖撑地面,胸膛微微有些起伏,呼吸调整自己回到最佳状态。他剑眉纠缠在一起,很快便直起了腰,再次横剑。

“魔道!这大梁惨祸到底是不是你所为!”

“大魏武梁侯李贺来,你还真是蠢的可以。”银发少女嗤笑:“你一朝下山数年有余,第一步就进了人间炼狱,可笑你以为你来的是江湖,行侠仗义,除魔卫道?你看不清就去问,问你的好兄弟魏无忌,问老不死的,问文承允,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李贺来不知道,下次春秋榜上必有你名,我看也不必多想,就叫『蠢绝』好了。”

剑尖微微颤动,李贺来呼吸有些紊乱。那种一切都不在掌控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他剑眉倒竖,深呼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直视银发少女。这回他的语调冷静了不少,只是剑锋依旧直指过去。

“邪魔若不是你,邪魔在哪?”

银发少女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棋盘街上的风呜呜的哭,雪越下越大了。白色的雪逐渐吞没少女的身影,隔开李贺来的视线。那一片雪落在地面蠕动的深红血肉上,恶心的红竟然渐渐停止了翻滚,逐渐安静下来,片刻后雪和那血肉一齐融化,化作一缕黑气向上,飘散于天空中。白色吞天噬地埋没了四十里塌陷的城池,灾祸以外的大梁竟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李贺来眯眼,少女的身影消散在大雪里,不见了。远处有老鸦啼叫,少女的声音恍恍惚惚传来。

“邪魔哪里都是,邪魔在人心里。”

 

 

夜已经过半,店家早就该打烊了。只是小二此时还颤颤巍巍的一碗一碗上酒,擦着脑门上的冷汗。那位爷未到黄昏时分就在店里坐下,也不吃菜也不叫曲,挑了大厅正中央一把梨木桌子就是一碗一碗要酒上来,喝一循不够,还要继续上,从下午喝到了半夜,弄的是满地狼藉。今天店家都没开成其他生意,客人看见这位爷大马金刀一坐,哪还敢迈进店面。只是这小爷腰间白玉刻成的帝宫玉牌明晃晃,哪个敢劝?又哪个敢拦?

“小二,小——你们这酒是什么东西?尿一样难喝,换好酒来,换最好的酒,白玉京,我白玉京呢——”

“这位少爷,少爷您莫喊,莫喊啊。”小二急的都快哭出来了:“那白玉京是陛下御赐的酒,九卿之尊都难能喝上,只有帝宴时天上帝宫里可见,这地下大梁城哪能有这酒啊。您莫喊,莫喊,求您了爷,被天上听见可就不得了了。”

一阵夜风吹过,李贺来倒是突然间清醒了几分。他睁开有些疲惫的醉眼,看了眼颤抖着不敢上前的酒家掌柜和一旁急迫要哭的小二,酒醒了几分。李贺来低头,手中坛子泥封已开,定睛一看就是巡场家的女儿红,哪里有什么白玉京。李贺来叹口气,浑身上下内劲一振,酒气瞬间全散了出去,再抬头少年眼中已经恢复了清明。他随手甩下二百两银票,整理一下发髻,迈步出了门。

“叨扰了店家,这银子算是补你家两日营收,明天也莫开业了,收拾收拾歇息吧。倒是让你们陪我折腾得够呛。”

掌柜的冲出来千恩万谢把银票划拉走,对着李贺来远去的背影哐哐磕了两个头。初冬深夜寒气未消,刚下完雪月色如纱倒也清亮。李贺来摊开手,走在半夜空无一人的棋盘街上,自嘲的笑。

“一茬青麦,流水君恩。纸糊侠客,狗屁剑神。”

一穿着灰褐色鼠裘的老人支了把太师椅,拿着拂尘揣在怀里闭目养神。月色照的鼠裘老头似乎有些冷,他脸上皮肤还很红润,但皱纹已经很深了。老人把大衣裹了裹,一把太师椅架在棋盘街口,正是李贺来必经之路上。

少年临近了,老者轻轻耸动了一下脑袋,睁开眯缝成一丝的小眼睛,笑了。

“来大梁好些年,这顿酒喝的可算是有些侠气。所谓郁郁不得解,世事皆如百舸流,人夹忘川间。咱家倒是早该来看看你。”

李贺来长揖到底,他虽没真见过面前老人,却也知道他如雷贯耳的大名。这老者在此要叫他说话,他不能前。

“贺来拜见帝宫行走,『伴帝』洪老先生。”

“什么老先生,咱家一个老阉人,没必要。”洪宝录摆摆手,笑眯缝了眼。“孩,解下剑来,让咱家看看。咱家好些年没见过老伙计了。”

李贺来惊疑,伸出的手有些僵硬。洪宝录看见他这副模样,用有些尖细的嗓音笑骂:

“瞧你紧张那个样,不是帝上的意思,咱家自己想看看。怎么,我这老阉碰不得武梁侯的剑吗?”

“贺来不敢。”李贺来慌忙解剑递上去。“只是小子还有不解,洪老您——”

“别说话,让我观剑。”阿宝太监洪宝录斜倚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把剑举到脸前。咔哒一声铜扣摊开,杀人不占血的剑光此刻与月光映照在一起,那份摄人心魄的寒仿佛扩大了。

“有何事稍后再谈,咱家许你三个问题。”

洪宝录却没有看剑,伸出干枯如树皮的一双老手摩挲这麂子皮缝成的皮鞘,一边摸,一边眼里仿佛有苍老的热泪要落下。那双老手抚摸剑鞘像是摸爱人的皮肤,温润细腻在每一处麻线针脚上游走。李贺来不敢打扰,洪老太监紧闭着眼,风把他苍白的发丝刮的凌乱,要不是手指在剑鞘上弹起又放下的动作几乎让人以为他太老以至于死了。良久洪宝录才微微叹一口气,归剑于鞘,那闪烁寒芒的宝剑他看都没看一眼,伸手把剑归还给李贺来,老太监重新躺了回去。

“好剑。”

李贺来双手接过,重新别在腰上。他迟疑了一会,眸子数次抬起又放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老太监眯着眼,把头侧在裘皮的绒毛里。

“咱家老了,有些冷,不能久在宫外头。”

李贺来不再犹豫,眸光闪烁后再次长作揖:

“洪老可认得我师?”

“认得,谁不认得?”洪宝录轻叹一口气,似乎对李贺来第一个问题问出这个很是不满意:“前任武梁侯之位,上届春秋榜上『剑尊』陈青行。一剑斩天下灾厄,一剑荡世间不平。这剑鞘是他当年用的,谁不认得他?”

尽管只是猜测,但这个答案还是让李贺来心头剧震。那个青阳山上追鸟扣脚的老头,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三十六年前也是横绝天下的一代剑神。李贺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个形象在脑海里连接到一起,不止是连接到一起,还有疑点。李贺来刚出青阳山时还不懂,而今在大梁闯荡数年,他才后知后觉过去在青阳山上种种迹象有多神异,槐树十二月间一夜花开花落成蜜,山间深塘鱼肥成一坨似有龙须,还有那口吐人言的白鹤。就算是大梁城有天上白玉京,仙气垂丝如瀑,也不像青阳山上那般灵动有仙韵。还有诸多地方不对,李贺来张口想要问第二个问题,洪老太监斜了他一眼:

“你师二十多年前消失,人世间无影无踪。往后我一概不知。看了你,我才知道他而今还活着。”

李贺来半张着的嘴僵在了空中,他手好像被冻的有些发抖。

“洪老,大梁邪魔传闻可是真的?”

洪宝录睁开了眼,抬头望向天空一片玉白。

“三十六年前白玉京下一夜间天塌地陷,一只掌印印在大梁上。那一晚鬼哭狼嚎哀泣如血,死难者十余万人。当时帝上还不是大梁皇帝,他引动白玉京飘到塌陷上方,镇住了邪气外泄,又以皇子之位登上了只有历代魏国皇帝天台敲响了仙钟。钟声震荡,荡除邪恶,方平息了这一场祸乱。那片地方灾后重建,正是你我脚下的棋盘街。”

李贺来听了这话心乱如麻。也就是说帝上知晓邪魔一事,洪宝录也知道。白玉宫不仅清楚邪魔将至,更清楚如何压制邪魔,那帝上派他一个毫无跟脚的人调查,是为了什么?李贺来只觉得刚喝完酒头疼欲裂,一瞬间心绪纷飞,对帝上的猜疑涌上心头。这个残暴昏聩的老皇帝,劳民伤财,大兴土木,骄奢淫逸。那一日卓凉郡华道旁跪死累死的人的面孔突然涌上李贺来的脑海,他忘了,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大梁,也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山。洪老太监看他这副模样,淡淡的开口。

“想的太多不一定是件好事,武梁侯。常言道侠以武犯禁,侠客不是为所欲为,白玉宫就是这天下最大的禁。”

后半句没有明说,李贺来的眉毛渐渐拧紧。洪老太监言语里的意思很明显。他李贺来出山五年如异星突起,拜公子,入帝宫,教皇子。恩宠够了,其他的也够了。若白玉京是最大的禁区,他李贺来就是最大的武。

而今日白玉京也要露出獠牙展现一下,天上之城如猛兽,帝能一口吞了那百名童男童女,也能一口吞了其他的。

李贺来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连喘气都是冷的。月色照在洪宝录无须的脸上,少年这一拜依旧没有起身。

“小子还有最后一问。”

“武梁侯请讲。”

“承和二十三年春帝临卓凉,捉走劳工千百人。”李贺来抬头,目光灼灼要把眼前月光烧穿:“我青阳村人氏有数人直到我下山时仍未归。洪老可知徐家父亲现在何处?”

洪老太监卧在太师椅上,枕着裘衣一动不动,似乎要睡着了。

“可能在卓凉郡府,可能现就在你村里,也可能在其他路上。”

说罢洪宝录起身,黄花梨木吱呀一声。老太监抬头看向面前无悲无喜的少年,淡淡开口。

“天下豪杰多需闯荡,你师陈青行也曾一身转战三千里。帝说,武梁侯少年英雄,也该历练历练,你出大梁去吧。”

 

 

月亮还没爬到最高,一桶水哗啦一下被倒进缸里。少女踮着脚把水桶卸下来,轻抹了一把额头香汗。夜色渐起,小院里有一道光灵巧的闪烁着,定睛一看竟是一把斧头,在空中自由自在的飞舞,一斧落下就将柴火劈成细致均匀的小块。那小斧子灵动雀跃好像有生命,干完了活就自行飞到少女身边欢欣雀跃的跳舞。少女直起腰浅浅的笑,摸出一个树叶折成的小哨吹了一下,那斧子立刻安安静静躺在石桌子上。

“我就说,李贺来不在我自己也能干活吧。”徐怀花笑出了酒窝“过冬的柴火基本上准备好了。贺弟现在可有出息的紧,前些日子写信与我,还说封了爵还是侯,在外面呼风唤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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