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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得水》:走着瞧

2022-03-22 19:39 作者:沈浪101  | 我要投稿


 

1

我的朋友荆烈经受了黄仁宇先生的熏陶,一直认为有两个中国。

一个文本上的中国,统计学意义上的国度。

一个乡土里的中国,社会学意义上的国度。

至于说乡土里的中国是如何乡土,不远,你回头看,就在民国。

在民国,西北偏北,一个乡村学校。

西北干旱,取水不易,也即生存不易。

生存温饱倘若都是在勉强维持,那谋求发展就更谈不上了,至少说眼前是顾不上了。

这便是乡土里的中国。

也就在这个时候,统计学意义上的中国显身了。远在南方城市,近于变革的有志青年们,自文本当中知晓了西北偏北的这个地方,远方,热血青年们想到斗士鲁迅先生的“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愈发热血沸腾起来了。想到这样的远方尚欠缺开化,没有教育,就在毛主席下达“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的30年前,就自发地上山下乡去了。

去上山下乡,筹办学校,普及教育。

斗士鲁迅先生还说: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那么,对于那些毫不看好的人而言,此一番奔赴远方,就让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好了!

 

2

西北偏北,羊马很黑。

很黑,因为没有水洗脸。

没有水,因为雨神庙早不显灵了,求不得。

既然不显灵,慢慢就荒废了,索性因陋就简,以前的雨神庙,权当作了而今的三民小学。

天地苍茫,孤家寡人。

谁的孤独,像一把刀,杀了黄河的水?

黄河的水被杀害了,就更没有水了。庙,雨神庙,既然要天人感应,自然建筑在最高处,以期上于浮云齐。所以热血青年们奔赴远方之后要走的第一条路,就是水路,取水之路。

一个青年挑水吃,两个青年抬水吃,三个青年没水吃,因为着实是给累趴下了。

这时候方才想起来还有政府,更何况奔赴远方而来办教育,也是政府嘉奖和支持了的,写信,汇报工作。

路不好走,想着买头驴子用来驮水运水,申请递上去,不允;再递,依然不允。答曰:钱是给付给人的,怎么能够给付给畜生呢?

青年们苦思冥想,文本上的中国与乡土里的中国合二为一,人就是畜生,畜生就是人。

重新提交申请,申请三民学校扩编,重新招募了一位老师,老师的名字叫做:吕德水。

申请通过了,月俸也发下来了。拿钱买了驴子,挂上牌匾:驴得水。有驴斯有水,妙哉!

什么申请不申请允准不允准的,骑驴驮清水——走着瞧!

 

3

西北偏北,羊马很黑。

很黑,因为风吹日晒。

西北偏北,羊马很黑。

何止羊马很黑,没有电,没有光,没有钟表,没有时间,长夜如万古。

只有铃铛,上课铃,下课铃,是同一个铃铛。

风吹日晒,铃铛很黑,风吹日晒,铃铛锈坏。

请了铜匠来修。同样是青年,同样的年轻,老师们有名字:孙恒海老师、周铁男老师、张一曼老师、裴奎山老师,铜匠没有名字,铜匠只是铜匠。

斗士鲁迅先生说:其实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那年的民国,鲁迅说了这句话。那年的民国,老路越走越窄,新路等着愚公,那年的民国,那还是少有人走的路,至此,文本上的中国与乡土里的中国再次合二为一。

少有人走的路,取水不易,邮递亦不易。

那天,孙校长收到一封电报,说是教育部有特派员不日将视察三民小学。

这个不日,其实也是当晚即确定了的,6月28日,也就是明日,至于说电报发出去的时间,看邮戳,该是一个月之前,5月20日,而等到山重水复真正收到电报,恰恰在一个月之后,大半夜的,一点缓冲都没有,太意外了。比驴棚着火更让人意外。

信上写的很清楚,特派员这次来,重点视察对象是吕德水吕老师。

吕德水老师,让其他老师们很光火也很上火。

就在老师们殚精竭虑各自头脑风暴无线电静默当中,“铛!铛!铛铛!铛铛铛!”铜匠连夜把铃铛修好了。

铜匠是蒙古人,会在月夜吟唱《月夜》:

有月光的夜深人静的时候

大自然是那么的美丽

每当这时候我就想念离我远去的你

当我唱起歌儿时仿佛你就在我面前一样

……

缠绵悱恻,余韵悠长。

荆烈曾同我说起2012年9月份他在青海西宁大清真寺的往事,说钟声敲响的时候,人们都停了下来,众生在钟声中打消了俗念,短暂地打断,灵魂出窍的感觉。

此刻,铜匠的铃铛声也打断了老师们常规的思路与想法,当此兵荒马乱之时,不可以常理揣度,要不走寻常路。

比如,铜匠来充当吕德水吕老师如何?

畜生不是人,驴得水当然做不得吕德水,铜匠是人,有欠教化,名字也无,给他安一个吕德水这样的好名字,岂不正好?

什么政府不政府视察不视察的,兵来将挡,匠来当兵,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4

贾行家先生在《潦草》中曾信笔写道:自然界是公平的,给东北以严寒,给东北女士以貂皮。经过前十几年谁穿上都像狗熊的摸索之后,身材样貌好的人穿上不再像狗熊了。直率的东北女士一旦披挂上貂皮,神气就不一样了,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了。

裴奎山老师曾经同张一曼老师对赌,赌谁先眨眼谁是癞皮狗,不知道是幸与不幸,裴奎山老师输了,输了就得认罚,裴狗。

裴奎山老师无疑是喜欢张一曼老师的,就为了这份喜欢,也该让着张老师,算自己输,当好自己的裴狗。但也就为了这份喜欢,也该理所应当地对张老师睡服铜匠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乃至于就此出走。

再回来的时候,裴奎山老师披挂了貂皮大衣。由于没能经过相当长时间的穿戴摸索,披挂了貂皮大衣的裴老师,倒真像极了狗熊,不再是裴狗了,一变而为裴狗熊。穿上了貂皮大衣的裴老师,神气立马就不一样了,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了,比老家东北的孙铁男孙老师还要直率,不信您听:“张一曼,你就是个臭婊子,你以前在城里干的那些破事儿,谁不知道?你就是个过街老鼠(我裴奎山第一个打你骂你!),你还好意思挑三拣四(看不上我裴奎山!),你真不要脸,你配(得上我裴奎山)吗?有人肯睡你那是给你脸(我就给过你)……”

裴狗说人话了,呸,裴狗熊说人话了,呸,这是人话吗?狗熊不该说人话的,畜生就该是畜生,畜生怎么能说人话呢?

铜匠蛮喜欢张一曼老师的,为她唱《月夜》。

张一曼老师蛮喜欢现在的自己,自顾自地唱《我要你》,张一曼老师什么也不要了,喂自己吃了一粒花生米,噎着了,真要怪的话,都怪这/吉他/弹得太凄凉。

张一曼老师,心底该是有喜欢的人吧,未发出的电报,未竟的诗篇:

我在他乡

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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