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鬼差第四章:友人重现
公元700年,武周朝圣历三年,庚子年,七月初三,未正一刻。
在一处山丘上的长廊中,一个身着重甲的人卷起草席帘,望向盛世长安。
“从始至终,我希望我就没离开过。”
他将卷起来的草席帘挂起,最后望了一眼,然后满怀失望地离开了。
“狂贼站住!”只听见前方一阵怒喝。
他用他那好似深渊一般的眼睛望向那个怒喝的人。
只见回迎的也是一双杀人无数的目光。
“我早就从我家公子那里听闻,他有一友,为鬼将,我倒要看看,是我这个杀人无数的刀厉害,还是你这个孤魂野鬼厉害!”
“呵,现在的人都敢和鬼叫嚣了么。”他说着,取出刀鞘中那已然生锈的横刀,在那人戏谑的眼光中,用手狠狠地在刀上捋了一遍,沾染了他血液的刀刃立刻变得如同天下第一刃般锋利起来。
“鬼爷我今天不想杀生,但无奈有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匹夫自己撞上门给爷爷我送业绩来了。”他大步迈向那个嚣张的人,抡起横刀就照着他头砍下。
但那人却头一低,兵刃直接刺入他的小腹内!
但他却不知疼痛一般,左手变成爪,裹挟着破风之势,一爪子将那个人呼到了一边去,然后仿佛完全没有疼痛般地拔出插在自己腹部的横刀,意味深长地说道:“我都死了一次了,你即使把我五马分尸,我也会再拼回来。”
那一爪子打到头上,那人感到头部如同遭到一记铜锤,剧痛不已,倒在地上嗷嗷大叫,而他也直接跨过他的身体,径直朝前走去。
来老家长安两个月了,曾经的旧居也没了人,自己的爱妻,自己的阿妹也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而自己也不敢太过在白天张扬,作为一个鬼一样昼伏夜出,不敢惊动武侯们,不然自己的存在得让整个长安都知道了。这两个月,对于自己的躯体相当于是二十年,刚到阳间自己还像是个精壮小伙子,现在自己看上去都奔四了,必须得找个乡间的一处鬼庙中好好休息,饱餐一顿。
而就在自己刚刚离开长廊,豁然开朗时。
“放下武器!不许反抗!”
十来个身着甲胄的武侯围困住了自己。
而他今日也再也没有了杀生的念头。
他杀累了,他太累了。
于是,他扔下了自己的横刀,自己的双爪变回了手,任凭他们处置。
武侯们将他身上的甲胄扒拉了下来,将他绑了起来,武侯头子看了看他身上结实的肌肉,又让人再绑了几圈。
虽然现在是夏末,但是那人的盔甲甲叶却出奇的寒冷。
......
六个时辰后,牢笼外一阵锁子与钥匙的碰撞声响起,两个武侯将他押到了一辆马车上,不过没有像对待囚犯一样粗鲁。
他在马车上忍受了两个时辰的颠簸后,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车门被武侯打开,不过武侯并没有粗鲁地将他拉下来,而外面有一位侍从模样的人说道:“任公,请随我来,我家阿郎想要见你。”
任公走出马车,看见自己居然来到了终南山脚下。
自己被人松了绑,自己来到了一处山脚下的豪宅中。
“先给我冲个澡,牢狱里头熏死了,满地都是虼蚤。”
冲完清凉的澡后,他来到给自己专门准备的一个房间内。
房间内有已经叠好的崭新的衣服,一壶清酒,和一把崭新的佩刀。
他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圆领袍,直接端起酒壶猛灌了几口。
“啊——”清凉的酒下肚,这估计是他死后第一次喝酒了,还好人间的吃食吃不了,但是酒还能喝。
“任公,我家阿郎已经在主阁候着汝了。”门外的侍从说道。
任公奇怪,自己生前也没结识多少人,自己唯一关系好的战友们几乎都在生前的最后一次战役中战死了,还能有谁对自己如此好?难不成是之前在长安城有人看见了自己作为鬼的能力,想让自己为他做脏活?这种事也没少有,很多贵族在夜晚莫名其妙地死亡,被仇人杀害了,但是都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仿佛是他自己自杀似的,任公生前以为这只是刺客手法高超罢了,现在才明白,指不定是谁和人间恶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来到主阁内,任公看到了一张好几年都没见的熟悉面孔。
“任从道,任鬼师,好久不见了。”
“哦,原来是杨麾下啊,”任从道的确没想到会是杨垩,“鬼师算不上,顶多是鬼差、鬼使耳。”
杨垩:“那请任公先就座罢?”
任从道:“不,杨公先告诉我此意何为,不然我立刻就走。”他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他已经看透了人间甚至是阴间的尔虞我诈,哪怕是曾经自己的上司也一样。
杨垩:“反武周,复唐,除掉阿武。”
任从道:“你想让我入政局?”
杨垩:“是,也不是,只是让汝除掉一些人罢了,这种事情也没少做,任公汝也比较擅长罢?”
任从道:“唉,得,总比流浪人间,真变成孤魂野鬼要好,毕竟杀人也是为了业绩嘛。”
杨垩:“任公真是爽快,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任从道:“嗯,你先告诉我,我死后,那场仗败了,朝廷怎么处理你的?”
杨垩:“出师不利,损兵折将,被贬到这里做小校尉了。”
任从道:“那那阿武与你何仇何怨?”
杨垩:“你生前的我们那场败仗,我们败于谁?”
任从道:“吐蕃精锐。”
杨垩:“北有突厥,西有吐蕃大食扰境,而朝廷奢靡之风日益严重,这也罢了,还赏佞臣,罚功臣,这些理由,足够我搞一搞那阿武了。”
任从道:“也是为了攀个好侯位罢?”
杨垩:“哈哈,谁不是呢,鬼都需要攀高枝呢。”
......
和杨垩喝了几杯后,任从道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开始闲来无事自斟自饮起来,等到晚上准备出去“干活”。
“从道兄?”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鲂鲍?”
“是我,是我!”
杨鲂鲍卧坐在任从道面前,昔日的战友与发小,此时阴阳两隔,却又能相互触摸得到,此时一人一鬼五味杂陈。
“你...最近...过得如何?”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不再是人的原因,还是他的气节已经被这世事磨得差不多了,杨鲂鲍不再像以前那样好不拘束地和任从道交流着,反而一反常态,说话时十分拘谨。
“糟透了,几乎两个月没吃饭了。”
“那来,这是你生前最爱吃的炖羊肉,蘸着酱油吃。”杨鲂鲍说到生前二字的时候,音调有些奇怪。
任从道看了看自己面前热气腾腾的的羊肉,心里头简直不能再难过:“唉,鬼吃不了人的吃食,只能吃祭品......”
杨鲂鲍:“呃...啊?如此说来,羊肉汤、牛肉、猪肉、葫芦鸡啥的你都吃不了了?!”
任从道点头。
杨鲂鲍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兄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和杨麾下好歹还能在这终南山脚下吃吃喝喝......”
任从道:“然后你们就不计前程地想要与武氏朝廷对着干?是兵是贼啊你们?毕竟吃着朝廷的俸禄呢。”
杨鲂鲍:“我是个兵,是大唐的兵,不是阿武的棋子,他们坐在那寰宇高楼里吃吃喝喝,为他们卖命的人不说奖赏了,连名字都不会在上元节写到灯纸上。”
任从道:“我现在更加相信杨麾下就是李家的一名亲信了。”
......
戌·万物灭尽。
杨垩:“往山下走汝就会见到一个叫上王村的地方,那里虽然不受长安城武侯的管辖,但是那里帮派林立,有不少的是由阿武故意培养起来的,所以居民晚上绝不会出门,汝要做的就是杀死任何在晚上出门的人,破晓时分,将所有你杀了的人的人头挂在腰上来见我就好。”
任从道:“呵呵,你比我还鬼,你这样不会让朝廷注意到你么?”
杨垩:“我要为兄弟们分担压力。”
任从道:“好罢,我也不对你们的什么计划感兴趣。”
杨垩:“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立刻派人去准备。”
任从道:“我只需要两样东西,首先我需要一具重甲。”
杨垩:“你穿重甲夜游?那些帮派早就会注意到你了。”
任从道:“放心,我跟你擦肩而过你也不会知觉,甚至甲叶的抖动声你都不会听见的。”
杨垩果断地说道:“那第二件呢?”
任从道:“给我一把双手横刀,其上为诸刃,刀越长越好,你知道我生前最擅长用什么的。”
杨垩:“哦对还有,这是我们这里山上的道士赠于你的。”
任从道:“道士给鬼送仙丹?有趣。”
杨垩:“一日只可服下一粒,服下后鬼可以曝露于白昼,而且可食普通人的吃食,只不过徒增饱腹感,吃下去会在肚子里烂掉的,以后需要你装一下的话有用,不过,这丹也会降低你作为鬼的实力,慎服。”
一刻后,任从道来到了山脚下。
任从道看了看自己那立在地上才到自己腰部的大横刀,摇了摇头说道:“啧啧啧,还是太短了。”
他拔刀出鞘,将鞘随意地扔到一边,用手将整个刀身捋了一遍,刀刃饮了他的血液后,血液进入刀樋,竟开始像有生命一样,像一条条血管,向整个刀身蔓延,最后整个刀身仿佛也有了生命一样,足足变长了一尺。

黄昏已过,黑夜已至,再也不用装人的任从道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和那烧伤割伤的面容,头上的鬼角与肩上的赤红色的刺穿破了札甲裸露在外。
“龙首原上,有鬼神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