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科幻春晚】长生记
作者:刘天一
一 山神
第七十三年。
第七十三手。
正是弈棋之中局。
黑白搏杀,战于边地。
上一手白棋长于二路,委屈求活,棋形愚笨。哪怕是城中学棋三月的黄发小儿,都知这手棋是大大的臭棋,但凡下出,定会被教棋先生以细条尺抽手背,并罚踩玲珑机的动力木轮三天。
但是,诸沃野上一城七镇廿九村,黛城中七大棋馆,林林聪聪三千棋士,九十九位大棋士,五位棋圣,无一人敢轻慢这一步棋。他们将棋局刻在城外画壁山的峭壁上,行走坐卧都不忘抬头望山,苦思棋局;又建造了七台加强型的玲珑机乙型,人力畜力水力昼夜不停,抽动着经纬线织成棋局,计算棋局变化;如此计算整整一年,长考累死了两位棋圣,三台玲珑机乙型算得崩解冒烟,终于细算出七十三万八千又一十四种变化,刊印成一人高的厚册若干,贡放在各棋馆的大堂中,供人评阅。
厚册被一众棋士翻覆检查评阅,摩挲到纸页卷起发黄。评阅完毕的结论是,所有的棋局变化都证明这是一步臭棋。
但没人敢明说这是臭棋。
因为这手棋是须弥山神下的。
而须弥山神放在黛城中的下棋傀儡“鹿角翁”,整个黛城中就无人能胜过。就算是十年前杀遍全城的最强棋圣宋晚,也会被鹿角翁赢出七八目之多。
山神不可能下出臭棋。
秋。
须弥山下,诸沃之野,黛城。
“一个傀儡尚且如此,山神本人下的棋,自然有其精妙之处。”酒楼上,酣醉的豪客倚着栏杆,醉兴飞扬,“俗人不懂罢了!”
“兄此言差矣!”对面的文士一展折扇,摇指城外画壁山上之棋局,“此局已经下了七十三年,一年不过下一手,山神未必是想和我们弈棋,或许这手臭棋,只是试探?”
豪客一捋长髯,骂道:“你这酸腐小儿,昨天明霄大祭上酒喝多了,玲珑棋圣看多了,不清醒罢!山神岂是你能揣测!”
文士喏喏应着,自罚浊酒一碗,一抿唇角:“今年大祭,你必没有看!”
“你怎知道?”
“你猜大祭上最瞩目是谁?”
“必是‘掩月玲珑’!”
“非。昨天最出风头的,不是薛家的玲珑棋圣,而另有其人。”
“哦?”豪客来了兴致,唤小二添酒一坛,又切牛肉半斤,道:“且说来!”
“今年和鹿角翁下棋的有七人。大家本来都以为必是薛玲珑胜出,可登霞径,赴须弥之顶,代表我们向山神下第七十三手棋。不过,昨天半路杀了个奇人出来……”
“怎么个奇法?”豪客问道。
“那人是个青年男儿,看着筋骨壮实,面有风霜,不似久居棋馆的棋士,倒像在常世恶土上走镖护商,斩杀邪鬼的侠客。”文士道,“那侠客还带着一柄长剑,你说寻常人下棋,谁带剑啊?”
“他赢了?”
“赢了。”
“赢了多少?”
“半目。”
“赢了半目薛玲珑,如此厉害,如此厉害……”豪客呆坐着,抚髯的手也滞了下来。
“赢了薛玲珑?不,他赢了半目鹿角翁。”文士笑着说。
“啊?啊!”豪客如遭雷亟,口目撑圆,呆然不动。
“玲珑棋圣?她哪比得上那侠士?”文士面露歆羡之色,“那老傀儡一直被侠客略占上风,下到最后官子输了半目,气得脑壳冒汽,弹出了好几个青金齿轮,滴溜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瘫掉了。几大棋院正商议着要不要给山神送回去,给我们换个新的鹿角翁……”
“客官!熟牛肉半斤!”小二托着盘子旋身而来,潇洒放下一盘酱卤牛肉。豪客呆呆看着牛肉,浑然愣着不知。
“兄弟,你……你没事吧?”文士慌了神。
“噫,唔!”豪客忽然满脸涨红,直搓手,又抓起一把牛肉,塞进口中,“妙极!快哉!竟然下赢了鹿角翁!这么说,今年是这位侠客去须弥山顶下棋了?他名讳什么?又是从哪儿学的棋?”
“正是。侠客名宋退疾,来历不知。奇怪的是,昨天这侠客说想带剑上山,不知几大棋院准没准?”文士道。
“棋院已经准了我。”一旁忽传来冷峻的男声。
“噢?”豪客讶道,“他要带剑干什么——”
豪客忽然发现桌旁多了一人。那人身形瘦削,眉目星朗,背负长剑一柄,整个人冷冽干枯,像是棋盘上刻画的经纬线一般坚硬。
“你就是宋退疾?”文士问道。
“带剑?当然是为了——”新来之人抬头远望。世界中心的须弥山顶正没在云雾中,夕阳下沉,墨色半染夜空,天空中的血月和铁月都折散着冷光,清冷照着明霄大祭烟花散尽后的第一个夜晚。
“杀了山神。”
二 须弥
小时候,宋退疾只是讨厌山神。
须弥山高万仞,位于大地中心。传说,须弥山顶居住着掌控世界的山神。最开始时,山神喜书画,于是黛城中各大家族都以书画俊逸为显达之事,城外画壁山上挂着巨幅的名仕画作,方便众人远观赏玩。每年明霄大祭,城中要选出当年最善书画者各一,进献山神,山神或赏或罚,不一而足。
城里的人们跟逐着山神的喜好变换书画的风格。那时的宋家擅长铺呈星月山河一类旷荡洒脱的画,为山神所喜爱。百年间宋家画作被七次送呈山神,六次得到了山神的回赏。宋家于是一跃成为望族,门下弟子三千,豪甲一方。
好景不长,七十三年前,山神的兴趣变了。
山神不再喜爱书画,转而寄兴于围棋。山神与尘世的人们下棋,一年仅走一个回合。于是每年明霄大祭后,黛城要派出最强的棋手,登上须弥山顶,下出当年的一手棋。这一手棋,往往凝结了一年以来城中所有棋士的计算与智慧。
人们不知道山神为什么要下这一人神之局。人们只知道,山神统治世界,必须陪山神下好这一局棋。否则,山神怒起,轻则地震洪水,重则山泽崩沸。
于是,世风流变,早年能卖出天价的古画成了破纸,画馆倒闭成了棋馆;城里人人学棋,三岁小儿也会唱“金角银边草肚皮”,唱“鹿神移性志,寄放黑白间。厕筹皆古画,棋馆满墟烟。”赌棋也成了风尚,人们以金钱为子,提子则收钱。更有好事者设计了可以自动算棋的机器,号为“玲珑”。只可惜这机器多是人力驱动,踩动力木轮的苦活,成了罚得棋童们嗷嗷求饶的惩罚。
善画的宋家随之衰落。七十三年前,宋家正醉心于研究自动作画的丹青人偶,耗资颇多;山神兴趣一变,无人再对书画有兴趣,世人开始追逐黑白弈杀之道,胜于笔墨旋研之法。研究人偶的投资也拖垮了宋家,于是,学画的门生散尽,家财耗空。
宋家为了重振家道,开始转投围棋,苦训后代,到了宋退疾这里,已是第三代。
宋退疾讨厌下棋,讨厌无休无止的背谱、记定式,以及数气算杀。他讨厌那个兴趣总是变的山神,正是山神害得他要受练棋之苦。
但也只是讨厌罢了。
但是,从十年前的那次明霄大祭开始,宋退疾对山神的态度就从讨厌变成了仇恨。
每年的明霄大祭都会选出七人和山神留下的鹿角翁傀儡下棋,七人中成绩最好的可以登上霞径,赴须弥山顶,代表人们下出今年的那一手棋。这是至高的荣誉。但是,登上霞径的棋士多,返回的棋士少。六十年来六十余位登山的棋士,只有十人返回,其中七人疯癫,三人缄口不言;剩下的五十多人无一返回,无人知晓他们的下落。
传说他们被山神留在了山顶,担当棋侍;住则珠阙桂宫,饮则甘醇厚酯,衣则罗绫叠彩,行则腾鸾驾鹤。如此荣华,这些棋侍们只需与山神定期探讨棋艺即可享受。于是,人间将登山不归视为棋士的终极梦想,甚至有好事者写了关于棋侍们的折子戏《洞天手谈记》,在明霄大祭上演了十数年,竟成了大祭的保留节目。
十年前,宋家正是窘迫到谷底的时刻,家中无余粮,宋退疾的父亲宋晚日夜练棋,宋退疾的母亲只能日夜踩玲珑机的动力轮子,换得些许血汗钱,宋家还向各个棋馆借了外债,只为宋晚换的一些能使用玲珑机的机时。那年,宋晚成为棋圣,以只输了鹿角翁七目的历史最好成绩登上霞径。于是,宋家一举成名,宋晚刚赴霞径,宋家已经被登门求学的棋童踩破了门槛。
宋退疾本来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但第七天时,一群秃鹫从须弥山上盘飞下来,朝宋家的院厅中投下一堆人骨。
那是宋晚的枯骨,骨色苍白,似已朽枯了上百年一般。
他的父亲没能成为山神的棋侍,反而死在了山上。
求学棋的人群作鸟兽散。不过一个时辰,“宋晚触怒山神,为山神所亟灭”的传闻就传遍了黛城,传闻快得好像那群投骨的秃鹫是在黛城每个人头顶都盘飞了一圈,让人人都看见了宋晚的下场一样。
半个月内,仇人们落井下石,债主们也逼迫而来,宋家仅剩的家产被瓜分,宋退疾的母亲被卖做奴隶,日夜踩着玲珑机的动力轮,被鞭三月,力竭而死。在宋家学棋的寒门弟子也纷纷散去,甚至反过来污蔑宋晚“私通恶土邪神”。
宋退疾跑了。
宋退疾憎恨山神。山神毁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家庭,他的一切。山神兴趣不定,喜怒无常。山神就是这世界的大敌,一切恶的来源。
他要杀了山神。
宋退疾在常世恶土上苦练剑术与棋道,于是七年。他先杀死了当年对宋家落井下石的仇敌,然后登上对弈鹿角翁的棋坪,险胜了这个傀儡半目。
他赢得了直面山神的资格。
明霄大祭又七天,宋退疾吞炭毁音,黥面毁容,负剑登径,直上须弥。
三 白虹
从黛城出发,登须弥山的霞径长上千公里,宋退疾备好了足够支撑几个月的干粮行囊。但曾登过须弥之顶,向山神下过一手棋并退下来的老棋圣对他说,只需一日行程就能登顶,无须多备。
他接着向老棋圣询问山顶和山神的情报,老棋圣若痴疯了一般,捧着烧鸡嘻嘻哈哈,满口流涎,一句话都不答。
宋退疾半信半疑着出发了。他放步闲走,半日便到山脚。举目远望,须弥基压山河,峰入云汉,直指正上方那固定在天宇正中的血月。在血月的一旁,第二个月亮铁月反射着冷峻而带着锈色的光。自山顶而下,或冰雪,或荒壁,或红枫翠蔼,或白泉紫霞,流泼麓野,苍苍郁郁而奔流成万物之彩。
霞径蜿蜒而上,径上苍苔斑斑,旁有白云停崖,而云色渐转蓝紫。受过霜露的红兰青楸隐在云中,云外传来嘹唳荡旷的鸟鸣。
涉阶而上,步入云中,又两个时辰,宋退疾已行至半山腰。回望山下沃野,城镇村野多为红氛所绕,更远处,世界的边界旷漠沉沉,蒙蒙看不真切。整片诸沃之野看起来有种怪异的不真实感。越近山顶,仿佛是周遭有了什么缩地法术一般,行走更快。
又一个时辰,他攀行至须弥山之巅。
山顶,清池飞瀑抱着一处山崖高地。崖顶处,一株巨树缠石而斜生出去,枝干如龙蛇疾走一般压过山崖,荫广百丈。宋退疾跨过架在池上的石板小桥,桥对面的路旁竖着一尊青石,上书“长生天”三个字,笔法软稚,似乎是此地的名字。字旁刻着细细落款:明光主御下灵子 森灵见参鹿长生 留居。
宋退疾朝着崖顶大树走去。
树前空地上行走坐卧着上百傀儡。傀儡们或是呆坐不动,或是在斫木冶铁,机造零件,或是在修理、制造其他傀儡。其中有十几对傀儡,正在山崖边缘下棋。傀儡们体型也各异,有佝偻老翁,有矮小稚子,有红裳叠彩的二八佳人,亦有力能扛鼎的壮汉。宋退疾看过四周,没有宫殿,没有宴饮,更没有一个活人。
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是须弥山顶?宋退疾疑惑着观察周围。
一位刚巧走过宋退疾面前傀儡斜视过他,说:“山下来的?不对,明霄大祭来的?你脚程好快!你最好先在这里站一会,长生主正在树屋里思考‘烂柯局’,没空搭理你。”
傀儡抱着一挪切好的松木忙去了。宋退疾应了一声,朝着崖顶大树走去。大树树干上盘旋一圈楼梯,通向树上的一间树屋。藤萝披蔽着树屋,垂荫挂翠,摇摆缓风之中。
方才按傀儡所言,山神就在这树屋中,而且似乎在沉思什么事情。
正是刺杀的好机会。
宋退疾负剑登树。他小心拉了拉藏在背囊中的宝剑,又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如何快速拔剑,直刺山神。这套动作他在上山前演练了上万遍,只求力贯剑锋,一剑复仇。宝剑也是常世恶土上玄铁所铸,劈金斩玉,锐无可当。他相信只要山神没有防备,自己这一剑,有机会刺死他。
他没敲门,轻声走入树屋。
一线天光从屋顶斜落。
清淡天光下安坐着一位鹿角少女。少女一身翠裳,如树般纹丝不动,头顶斜生出两叉修长的鹿角,鹿角间戴顶着一定怪异的帽子。帽子呈圆锥形,看起来像微缩的须弥山形,帽子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雾气,像是一团白棉花。帽沿外,鹿角继续斜生向上,至角梢处干枯成木,角梢上开着白花三二。那是诸沃野上最常见的野花明霄花。鹿角之后,少女的长发垂落地面,蜿蜒铺在身后的地板上,像是数十年未曾修剪过一般。
天光照在鹿角顶的明霄花上,清冷幽寂。一瞬,宋退疾被这高出尘世天外的芳华摄了心神,只愿凝视这朵幽华直到永恒。片刻,他清醒过来,他是来刺杀的,弑神的机会,只有一刻。
他伸手摸向背囊,准备拔剑,同时盯着山神,寻找她的弱点。
鹿角少女全身都是弱点。她完全没有设防,呆坐着似在睡觉,但目光却一直盯着屋顶。屋顶上倒悬着一方棋盘,上面正摆着那局下到第七十三手的人神之局。
宋退疾本来是来下这手棋的。他瞄了那倒悬的棋盘一眼,但就这一眼下去,他仿佛从棋盘中看尽了无尽的变化,无数的黑子白子交错在不同时间、空间的格点中,排列出无穷无尽的模式,不断变化,仿佛在拟合整个世界的发展——
停!他心头大喝,深怕自己陷入这奇怪的棋局中。难道那个山神,一直在思考这个奇怪的倒悬棋局?
鹿角少女依旧盯着倒悬棋局,仿佛没看到屋里面多了个人一般。
宋退疾拔剑,飞身,凝聚万钧之力,直刺少女心口。
少女抬起手,慢慢握住剑锋。万钧之力如同刺入空虚消弭无踪;少女掌间稍稍一握,玄铁宝剑即折断成两截。
少女依旧盯着倒悬棋局,神游棋内,好似梦游。
宋退疾握着断剑,木楞站着,不知所措。他一咬牙,又试着举剑砍向少女,又被少女轻飘飘用手掌挡住了。可斩金铁的剑锋,在少女手上只留下了一道细红的压痕。
少女的目光终于从棋局上游移下来,迷离扫视了好几圈,才看见宋退疾。
宋退疾踉跄后退两步,一时失神。他曾想过山神会比自己强大许多,想过自己刺杀不会成功。但他未曾想过,自己和山神之间的力量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山神方才似乎是在棋局中神游发呆,而自己全力之下可斩恶土魔神的一剑,轻飘飘好似恼人的苍蝇,只达到了把山神的注意力从棋局上吸引出来的效果。
“你是谁?”少女道,“……黛城上来的?”
宋退疾不知怎么回复,只是握着断剑愣着。他心中涌过无数想法,他生命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为了杀死这个独断而残害世界的山神;但到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力量在山神面前什么都不是。
“哦,你是来下棋的?烂柯局的第七十三手——”
“是你害死了我父亲!”宋退疾失控着咆哮道。吞炭后,他嗓音嘶哑,每句话都仿佛刀割一般喷出。
少女平淡地说:“你父亲?……十天前那个来下棋的?”
“是十年前,你害死了他!”宋退疾以断剑指着少女。
“十天前那位,他只是自己失足摔倒了而已。”少女音调清冷,“烂柯局前时空扭曲本就严重,他落子时失足摔倒了,身体还没倒地,就衰老、腐烂成了白骨;倒地后白骨噼里啪啦弹飞了出去,散在山坡上。我是好心唤了小鸟叼了那些骨头下去还给你们。”
少女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棋局。
宋退疾只觉头晕眼花。自己的一切仇恨,宋家的兴衰,天下的黎元,在山神少女面前,好像都不重要。对于少女来说,似乎只有头顶的这局棋重要。宋退疾的一生为这仇恨所驱动,练剑,练棋,苦厄,艰辛,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这复仇一剑。而这一剑,这凝聚了他一生的一剑……
这一剑轻飘飘的似是一羽浮沉于沧海之波,少女似乎都没感觉到。
宋退疾心灰意冷。强烈的空虚与挫败逆冲他的胸膛,仿佛冰刀切开心脏,灌得他浑身血冷。一时,他顿觉人生无望,于是反持断剑,直指自己心口。
复仇不能,他的生命也就无需继续下去了。
“我是杀不死你。”宋退疾一剑刺入自己心脏,用力捣了几下,“你这个贱人、恶人,你害死了世界!”
少女纤眉一蹙,又看向宋退疾。“我?害死世界?哼!你这都是什么胡话?那你——一介凡人——你又懂什么?”
“世间所有的恶,都是因为你!”
“哦?”少女面色冷了下来,“你刚才是不是想刺杀我?抱歉,我没注意。”
她一挥手,数具傀儡从屋外冲来,拦下宋退疾,拔出他胸口的断剑,立时,血喷三尺,直冲屋顶的倒悬棋局。傀儡们放平奄奄一息的宋退疾,清理他的创口,又将他已被捣烂的心脏掏出。
少女轻轻吹气。俄而,鹿角上花叶凋零,一朵明霄花结为果实,成熟而滚落鹿角,落在少女手中。少女咬了一口,啐到:“好酸!今年太阳是不是没晒够?罢了,这酸果核子刚刚好,就烂给你吧。”
吃了小口的果子在少女指尖变幻,烂成了半腐的果子。
“你这个恶毒女人,你要干什么!”宋退疾大骂道。
少女抛出烂果,落在宋退疾心腔。傀儡们立时跟上,用针线封好胸腔。宋退疾只觉胸口涌出一股强烈的生发之力,催动全身血液循行。那烂果子替代了心脏的功用,随着血气循行,他黥坏的面容、炭擦伤的嗓子,还有诸身的旧伤,全都一一恢复。
“渡时之果核能牵住你的命,你一时半会——也就几万年吧——死不了。”少女轻轻笑着,“好了,你想杀死我?要杀死我,你得学习知识和技术。靠蛮力,是杀不死一位半人半神的灵子的。”
“知识?技术……?”心意混乱中,宋退疾呢喃道。哪里可以学习这所谓的知识技术?
少女笑道:“我可以教你知识和技术,我可以教你怎么杀我。”
“我不要——”剧痛忽然从宋退疾心口传来,掐断了他的话。
“好了,你没有选择。在杀死我之前,你不准死也不会死,不准跑也没法逃跑。你是我的奴隶,你的使命是杀死我。”
四 灵子
宋退疾卑微地在长生天上活了下来。
他也只能活下来。
他试着逃跑,但一旦逃离长生天太远,他的渡时果核心脏就剧痛无比,让他无法再动。
他试着求死。无论刀割火煎,甚至纵身跳下山崖,摔成肉沫,果核心脏都能驱动着身体恢复如初。有一次摔得太狠,他的右手臂摔碎飞出太远,果核也没救不回来,在晕过去前,他以为自己会顺利变成残疾。
他醒来时正躺在少女跟前。
“你醒了?给你换了个义肢,前时代产的,以前明光主手下都没几件,全在鹤灰姐那儿。”少女瞄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放上倒悬棋局。
宋退疾的右手变成了傀儡手臂——看起来与普通血肉手臂无异,但更强壮灵活,更好用。甚至在后面的屡次跳崖中,无论他的躯体怎么摔成肉沫,傀儡手臂都没坏过。
逃跑和自杀从无法成功,他被迫活着。好在少女也从不逼迫他做什么,他就在长生天上搭了个草棚,住了下来,日夜思量复仇弑神之事。得到了傀儡手臂后,他又试着去刺杀了少女几次,依然无果。少女只是看着棋局,目光都从未落到他身上。他的刺杀,似乎都没有被少女察觉到。
终于,宋退疾崩溃了。他咬紧牙关,半跪在少女面前,面色通红,卑声嗫嚅求着她杀了自己。
“可以。你杀了我,我就杀了你。”少女目光从棋局上流落,注视到宋退疾身上。
“我杀不死你!”
“我不是说了吗?我教你怎么杀我。”少女咯咯一笑,“想摆脱渡时之核?只要我死了,这个长青法术自然会失效。来吧,杀死我。”
宋退疾只能拜山神少女为师,在长生天崖下的琅嬛洞住了下来。洞中多是藏书,少女在这里放了一具可以远程通信的木头傀儡。宋退疾读书学习但凡有任何疑难,可以直接和傀儡询问,少女便会解答。
长生天一日,诸沃野一年。
须弥山顶和山下的时空似乎有很大差异。宋退疾注意到,须弥山顶的一天,山下的诸沃野是足足一年。沿着山麓向上,时间的流速缩放效应变重,至山顶而达到顶峰。他可以在山顶附近活动,但不能离开太远——离开太远了,少女的木傀儡会因为时间流速的差异而无法通信,他也就没法学习了。
他把自己关在琅嬛洞中,这里的时间大约比山顶慢七倍。他为了杀死山神而努力学习。先是繁杂的古文字,接着是数算,是物理,是复杂抽象的他从未接触过的理论,是机械,是炼金化学与炼药学。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和杀死山神有何关系;但是,学着学着,他发现山神所制造的傀儡,都是以这些知识为基础驱动的。
而他,连那些傀儡都打不过;那些傀儡的力量,远不及少女自身磅礴灵力之万一。
他咬紧牙关学习。他甚至卑微地求少女多赐他一些知识,让他学得更快,但少女从不同意。少女甚至给他安排了一重又一重的考试,只有通过考试,他才能赢得学习下一阶段知识的资格。
宋退疾不知道山神为什么想让他杀死她。如果山神真的求死,为什么不自杀?
他从来都看不懂少女,看不懂这位奇怪的山神。少女永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清淡空旷,仿佛高天的云气,渺渺悠悠,出尘离世。对于少女来说,最重要的似乎只是头顶那形似须弥山的帽子,她从不转头、从不移动,似乎只是为了保持帽子不动而已。
宋退疾的内心动摇起来。山神是无恶不赦的人吗?他不知道。他现在逐渐感觉,山神并不是坏人,她只是……只是什么?无情?冷漠?缺乏爱心?
宋退疾坐在琅嬛洞天中,查阅着古字典,想了好久,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山神的词。
但少女确实是一个无情的人。长生天的每天(诸沃野的每年),山下都会走来黛城当年最强的棋士,向倒悬棋局中投下一手棋。宋退疾已经三五次看见那下棋的棋士在落子之后,身体迅速衰老、朽烂,化为白骨,仿佛中了什么时间加速的咒法一般。
傀儡们扫去白骨。这堆白骨曾带着整个黛城上万棋士的心血,带着人们的希望,妻儿的期盼,就这样被木头傀儡扫进的垃圾堆,丢进山涧。
少女对此无动于衷。她永远盯着倒悬棋局,逝去的生命仿佛根本不重要。
终于,宋退疾忍不住了。“你为什么看着她死掉?”看着傀儡们扫去白骨时,他问道,“那是一条命!”
“烂柯局前,死了就死了。命算什么?”少女瞄了宋退疾一眼,“回去读书!线性变换学会了吗?昨天那个对角展开为什么全算错了?”
“命算什么……?那是一次人生,是一万棋士的心血,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宋退疾攥紧拳头。
“哦,知道了。”少女冷冷看着宋退疾,“这个世界本来只有一个月亮。你想知道第二个月亮是怎么来的吗?”
“我不管什么月亮!我在和你说人命!”
“我捏的。”少女平静地说,“用三十六亿人命捏的。三十年前——或者下面的一万年前——我杀死了那三十六亿人。看见山东北的大沟壑吗?那里曾经是那三十六亿人所居住的世界,科技发达,他们甚至能登月。我撕裂了那里,撕出沟壑,将大地与城市、文明与尸骨捏成了第二月亮挂在天上。三十六亿人尸骨中挤出的血,是铁月上面铁锈的来源。一条人命?一条人命。”
少女哂笑一声,继续凝神于倒悬棋局。
那是第九十四天,第九十四手。
五 烂柯
宋退疾木然坐在长生天崖顶,仰望铁月。
血月高居天空正中,铁月悬在一侧,绕着血月慢慢转动,因其上可以望见钢铁遗迹的锈蚀残骸,因而得名。
宋退疾从没想过,铁月是被少女捏出来的。他一直居住在诸沃野,最远只去过边缘的常世恶土。世界的其他地方,他从未去过。
在须弥山顶能整个世界收归眼底。整个世界像是大圆盘,远望仿佛盖着一层红雾(少女称之时空缩变光谱红移)。诸沃野位于须弥山西南角,只占了圆盘上小小一片扇区。其他扇区上多是崇山恶土,唯有东北扇区,大地碎裂,一道惊人的沟壑撕裂地面,空出了半径上千公里的扇角。
沟壑之内,皆是幽暗深渊,只有偶尔的电紫雷光,跃闪幽暗之中。
起初,宋退疾并不关心倒悬棋局。后来他发现,在山神少女的世界中,永远只有那个棋局值得关心。少女带着帽子端坐着,视线永远落在棋局上。
“那个到底是什么?”终于,宋退疾忍不住了。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比人命还重要。
“烂柯之局。”少女说,“你知道烂柯吗?”
“好像在哪儿看过。”
“很久以前……”少女缓缓道,“有多久呢?可能从那个久远的时代到现在,世界已经毁灭又重生四五次了吧?——有一个人,提着斧子进山砍柴。”
宋退疾道:“然后呢?那人被常世恶土的邪鬼杀了?”
“山里有人下棋。那人就在那看。下棋的人给了砍柴人一颗果核,”少女指了指宋退疾胸口以渡时之核代替心脏的位置,顿了顿,“砍柴人含着果核,看着两人下棋。一局棋下完,世上已经过了上百年,砍柴人的斧子也朽烂掉了。因此,这个故事就叫烂柯。”
“然后呢?……这和这个倒悬的棋局有什么关系?”
“烂柯是一种改变时空的可能,它把围棋视为时空扭结后离散再降采样投影到二维离散格点上的情况。”少女说,“我在研究它。这样,可能能找到一种低成本的方式改变时空,摘下我的帽子。这个世界太枯竭了,普通的改变时空的方法完全不行,会让本世界寂灭点提前到来。”
宋退疾只听懂了“摘下帽子”四个字。“你……研究这个围棋,整个诸沃野那么多人陪你下棋,就是为了摘下你的帽子?——不就是一个帽子吗!”
这是宋退疾第一次看见少女平淡的脸上露出极端冷漠、愤怒与失望的神色。“是,只是一顶帽子……帽子,明光主送给我,要我好好保护的帽子,要我好好保护的世界……你又懂什么?你懂什么!”
少女怒而轻轻弹指,宋退疾被巨力击飞出去,摔落山下,碎成肉沫。四十九天之后,他才在渡时之核的力量下复原,爬回长生天。
宋退疾再也不提烂柯的事了。他继续学习,一面学习制造人偶,一面学习名为相对论的新知识,学习怎么理解四维时空的扭曲变化,怎么理解须弥山和山下圆盘世界之间的时空关系。学得越多,他越发觉知自己无比弱小。他打不过山神的傀儡,山神的傀儡不敌山神本人的一根毫毛。而山神本人那点力量,在这庞大的须弥山世界自然运作、升化的能量流转与时空扭结面前,什么也不是。
他以为须弥山的物质能量已经很强大了。但后来,他才知道,以前的世界中存在着所谓的宇宙,宇宙中的物质能量,是须弥山的亿亿亿倍。
他宋退疾,在这些庞大存在之前,什么都不是。
他曾问山神,宇宙那么强的能力,怎么会灭亡?少女瞪了他一眼,说:“明光主神都不知道的问题,你问我?我只是她御下的小小灵子而已。”
“明光主?她是什么神?”
少女只是盯着倒悬烂柯之局,再也不答。但宋退疾总觉得,她的神色中多了些落寞。
宋退疾继续学习。比起杀死山神,想学习的心念更胜一筹,他沉浸在了知识和问题的世界中。那日,他灵光一闪,想出了一种解决跨时间流速不同的区域(比如,须弥山顶和诸沃野)之间远程通信的方法。在少女的帮助下,他数算多日,又造了好几个傀儡人偶测试,将这项技术做成了。
把技术原型人偶带给少女看时,少女只是淡淡说了声“好”。不过,她轻轻笑了笑,恬淡如同春风。
宋退疾偶尔会觉得自己疯了。他居然在帮仇敌山神研究新技术——他的目标不是要杀死山神吗?他茶饭不思,浑浑噩噩睡了好几天噩梦,一个人睡在琅嬛洞中发呆。
最后,还是少女的木傀儡把他揪了起来。“喂,来树屋。我看你之前那个研究不错,从现在开始,你也来研究烂柯之局。”
宋退疾跟着少女一起研究起烂柯局,思考棋局变化怎么影响时空结构。这时,他才注意到,倒悬棋盘上的棋子并不是粘在棋盘上,而是正常落在棋盘上——好像这些棋子的重力是反过来的。
“这些棋子,重力是反的?”他讶异地问。
“或者说,他们的质量是负的,受负的万有引力。”少女继续盯着棋局,“它们叫莲晶。”
“莲晶?”
“嗯。血月就是一块很大的莲晶。”少女说,“莲晶是逆物质,它们和寻常的万物保持万有斥力,莲晶之间保持万有引力。须弥山的重力,本质上是血月的万有斥力顶下来形成的……喂,不然你以为一个圆盘结构,哪来的重力?自转吗?这么快的自转,帽子会——”
少女仿佛说漏了嘴,突然噤口。
帽子?宋退疾心中一凛,少女头顶的帽子和须弥山世界有关?
“总之,”少女岔开话题,“学了黎曼跃迁、逆物质和跨时空相互作用,你就懂了,你就能真正理解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宋退疾跟随着少女研究烂柯棋局。烂柯棋局本质上是奇异的莲晶棋子(分成黑白两种)在二维空间上排布而成的结果,这种排布似乎能影响现实,形成局部变速(变快或变慢)的时间场。那些从黛城上来的棋手,或是在快速的时间流逝中化成了枯骨,或是在变慢的时间流逝中疯癫了。
研究的同时,宋退疾留心着少女头顶的那个奇怪帽子。他发现,少女永远都不会动——少女似乎在刻意保持帽子的稳定和不移动,甚至一点轻微的颤动都没有。少女从未站起来,从未睡觉,从未移动过头颅分毫。
甚至,他观察到,又一次少女打喷嚏时,她似乎都用某种奇异的法术压制了喷嚏的力量,喷嚏打出来了,但是帽子还是稳稳地纹丝不动。
少女永远端坐,像是永不移动的须弥山。
帽子上有什么?宋退疾总是盯着帽子看。帽子上只有棉花似的白雾,遮住帽子的真容,怎么都看不真切。
很快,宋退疾有了新的发现。他意识到烂柯的效应并不是简单的棋盘——一个二维离散平面上的事,而是三维的:二维的棋盘加上一维的时间。棋局的每一个瞬间局面都和过去、未来的时刻的瞬间局面相联系,织成整体,对当下的状态产生影响。
一旦考虑时间上的棋局,宋退疾察知到了控制烂柯效应的可能性。“不过……”他看着少女,“你为什么没发现这个现象?”
“我——”少女道,“我只是长青术士,种些花花草草,不擅长这些学术的东西。这些知识,还有人偶制造等等,都是我过去一百年中慢慢自学的……”
“我很笨的。”她有些脸红。
宋退疾准备同少女进行第一次实验。他们调试棋谱,刻画了新的倒悬棋盘。试着控制烂柯效应,让一棵明霄花的种子在他们所设定的时间流速下快速发芽、开花。
计算参数时,宋退疾犹豫起来。他只有稍稍增大棋盘的尺寸,烂柯效应的边缘就能波及到坐在椅子上的山神少女。在时空扭曲本身前,他相信,少女也无力抵挡。
这是杀死山神的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将棋盘尺寸稍微增大了一点点。
六 芥子与须弥之帽
三日后。
长生天顶,天色晦暗。
宋退疾投上最后一颗棋子。棋子上飞,稳稳倒落在倒悬棋盘预定的位置上。
树屋一震,无形的时空波动蔓延开来。棋盘下方,空间折散出奇异的红蓝光彩,那是时间流速剧烈的局域变化带来的光谱红移和蓝移。檀木方桌上,那颗明霄花种正飞速发芽,绿芽抽出,结成花苞,随后青萌的花苞慢慢染白、绽开,吐出鹅黄的花蕊与一线幽香。
宋退疾瞄了一眼新花,旋即盯着少女。
少女的注意力似乎一直落在绽放的新花上,面带笑意。接着,稍稍外扩的时空波动影响到了少女——
一瞬,少女面色大变。在时空的高强度波动下,她的身躯被扭曲,或衰老,或年轻,或撕裂,或挤压。少女本能地想侧身躲避,身体刚刚一动,头顶的帽子颤动了一下。
世界震颤起来!
门外,须弥山下,大地哀鸣,山崩水竭,丛木倾倒,大地撕裂错开,粉碎一切。
门内,一股奇异、扭曲、难以言喻的力量从少女身体中流出,硬生生挡住了时空的波动。同时,少女用这股力量折断了自己的脖子,硬生生固定住帽子不再移动。
她的身体软绵了下去,世界的振动也随之平息。同时,一直遮在帽子上的白雾也因方才的颤动而抖散,露出帽子的真容。
帽子之上是等比例缩小的须弥山世界,他们所在的须弥山顶长生天,就在帽子最高处的尖顶上。
宋退疾呆住了——帽子上似乎就承载着整个须弥山世界,或者说,整个须弥山世界就在少女的帽子上。方才,帽子的颤动带来了整个世界的颤动与无数的地震山崩。
她的头上,一直顶着整个世界?
“快点停下棋盘——”少女竭声说。
宋退疾第一次看见少女如此吃力。不过几秒,少女汗湿重衫,身子轻轻发抖。她所御使的这股奇怪力量虽然强大,但也难以抵抗烂柯效应所产生的时空扭曲。
只要站在这里等半分钟不动,少女要么会力竭而死,要么会被时空波动碾碎。他的复仇马上就要成功了。
但是,宋退疾迟疑了起来,少女头顶着这个帽子,是世界本身吗?她在这里一动不动,就是为了防止世界因为不稳定而崩解吗?
这个山神,难道在一直保护整个世界?
宋退疾身颤口干。如果他杀死了少女,帽子跌落、摔碎了,整个世界会破碎吗?所有诸沃野上的人,会死吗?
他闭上眼睛,沉思一口气,随后拔出断剑,刺向棋盘。时空的波动正在扭曲他的身体与剑,但渡时之核应该能将他复原。
断剑刺中棋盘。
波动停止了。
他的身体变成了扭曲、不可名状的存在。
渡时之核弹出了他的心腔。
“喂……你没事吧?”少女焦急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渡时之核……你——等等,我这就救你——”
一阵柔和的春风仿佛从远处吹来。
“敷和万卉,见参森灵——”
百花在他的身边绽放,托起他的身体,渡时之核也被拉住,重新锁入他的胸腔。他的意识越来越沉,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对了,你——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的声音遥遥传来。
宋退疾。他在心中想到。你呢……?
“鹿长生。”少女温和地说,“晓之国明光主神御下灵子、白苑的管理者、森灵之见参、芥子与须弥之帽的主人,鹿长生。”
七 盐霄
苏醒之后,宋退疾一直不敢去见鹿长生。
他呆坐琅嬛洞中,不再学习,不再研究烂柯局,不再想着复仇。他满脑子都是鹿长生,仇恨、同情、不理解,种种复杂情绪填满了他的思绪。
他也许该去问问鹿长生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帽子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在一直保护世界?她到底又是谁?
他想告诉鹿长生,上次测试烂柯局的意外是他主导的,是他故意的过错。但他不敢去见鹿长生。他似乎在害怕鹿长生嫌弃自己。
反过来,鹿长生也再也没来找过他,不催他学习,也不催他继续研究烂柯局的事。
他们就像两位陌生人一样,一个住在屋顶,一个住在洞中,老死不相往来。
终于,宋退疾准备下山去,往人间走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走走;总之,山下一年,山上也不过一日。鹿长生不会说什么的,她甚至应该不会知道自己下山了——
在盐霄海边缘,他被鹿长生的人偶拦住了。
鹿长生的人偶飘浮在盐霄海边缘,一袭翠裙,长发被一支盛放的明霄花挽在脑后。“山上山下的时间流速差异真大,隔着这么远操纵这个人偶……好累。”她说,“还有,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盐霄海很美吧?”
“我——”宋退疾一时语塞,“我只是想去山下走走,我不是要逃跑。”
“我在问你,盐霄海好不好看?”鹿长生回过头来,明媚一笑。
宋退疾脸上一红。他注意到,这人偶似乎是鹿长生以自己的身形、面容精心制造的,面部的肌肉皮肤都复刻到位,细腻真实。平常的鹿长生从来不会制造这样的人偶。平常的她,只会制造外形非常粗糙的“实用”人偶,不蒙皮,不雕饰,皮实耐用。
“怎么了?”鹿长生拍了拍脸颊,“我脸上的蒙皮没蒙对?还是酒窝做歪了?——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以前鹤灰教我人偶技术的时候,我……我没认真听……”
“没——”宋退疾咳咳两声,“盐霄海真好看。”
盐霄海位于须弥山东,是一片洁白的盐晶荒漠,间或可以望见一些赭红的古代钢铁遗迹。阳光之下,盐海粼粼闪着白光,喧哗闹眼。
白盐之间,偶见一些灰白的鹿角状物。“那是什么?”宋退疾指问道。
“珊瑚,古代海底的生物。”鹿长生说。
两人间又沉默下去。宋退疾不知该说什么。说那天晚上帽子的事?说自己私自跑下山?询问鹿长生为什么在这里等他?
鹿长生也一言不发,静静飘浮着,任荒风抚动翠裙。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就像那个测试烂柯之局的夜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宋退疾又觉得,两人之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至少,鹿长生面对他时,已经不再是那个至上无情的山神了。
“这些盐是哪来的?”宋退疾问道。
“你真要听?”
“怎么了?”宋退疾一愣。
“嗯,那时候,他们想登月采集月亮上的莲晶。”鹿长生说,“血月的万有斥力太强,他们无法靠近。他们想了个办法,把整个海煮干,提炼海水中所有的莲晶微粒,合成一块小小莲晶。利用这块莲晶和血月之间的引力,制造飞船,登月成功……”
“他们要去月亮上采集莲晶干什么?”
鹿长生嫣然一笑,“当然是制造弑神的终极武器,杀死我。”
宋退疾一时无言,他没敢再问鹿长生口中制造武器的“他们”是什么人。
两人尴尬沉默着行走在盐霄海上。宋退疾不知道鹿长生为什么要陪着他往远离须弥山长生天的方向走,迟疑着刚准备再次强调自己想下山走走时,鹿长生却突然飘飞到宋退疾身前,说:“喂,我想依凭这具人偶身体,去人间走走。”
“你——什么?”宋退疾一愣。
“我想去人间走走,你来陪我吧。”她说,“陪伴着我。”
八 人间
第一百五十一手,第一百五十一年。
自大地震以来已有七年。地震震裂了诸沃野的琴川河道,发了几次洪水,毁渍良田无数。百姓重建了屋馆田陌,黛城才恢复了些烟火气。
人们都说是山神因之前的人神之局下得不好,发怒了,才引得大地震动;不过后来连续七年,登山的棋圣们都活着回来(且没有疯癫),又带来了“山神心情不错”的传闻,这种流言才平息下去,地震的真实原因也就成了迷。棋圣们返回也给人间带来了更多山顶的情报,人们才知道山顶没有宫殿,也没有棋侍,于是那些《洞天手谈录》之类空想山神与棋侍的故事的戏,也就不再演了。
宋退疾跟着鹿长生的人偶穿过盐霄海和常世恶土,来到了诸沃野。一路上他们没遇到任何危险,哪怕是在恶土上最危险的地段,面对最凶恶的魔神,鹿长生也能一只手把魔神捏起来,往地上一砸,砸出百尺大坑,以及一滩陷在坑底的焦糊肉酱。
对于鹿长生而言,最难的根本不是消灭魔神,而是——
走路。
那天,宋退疾烤了只锦毛野鸡,道:“我看你一直飘着,为什么不走路?”
“我——”鹿长生窘着脸,“我坐太久了,不会走路了。”
“啊?”
“不准笑!”鹿长生提着烤鸡腿漂浮起来,小心地落在地上,迈出一步,“我试试——”
吧唧。鹿长生摔了一脸泥,鸡腿飞了出去,“噗呲”插在烂泥中。
从那时起,鹿长生努力练习起走路。在常世恶土上,所有魔神邪兽都对鹿长生退避百里,但鹿长生却像三岁小儿一般,只顾着练习走路,对猎杀邪兽毫无兴趣。如此三月,到了黛城城门前时,她终于勉强能行走,不用一直以灵力漂浮。
他们像是一对奇异的旅人结伴而行。一路上,两人从未聊起长生天上发生的一切往事,就像那些往事不存在一般。他们永远只聊旅途当下之事。鹿长生对人间的一切都不熟悉。她忘了如何行走、如何吃饭、如何睡觉。她从不睡觉,以山脚和山顶三百六十倍的时间流速差,她只消将精神放回山顶一小会,人间就是一个夜晚过去了。她也不知该如何吃饭,不会用筷子,吃什么都是囫囵吞下。第一次吃鱼时,鹿长生囫囵吞下了一整条鱼,鱼刺扎进了喉咙。她不得不把自己的头拆下来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喉咙,然后动手拆开颈部的蒙皮,从筋肉间剔出一根根鱼刺。
他们一同走过山泽路驿,人间烟火。一同看过星月之良宵,淋过荒山之苦雨。一同折花鼓琴,一同仗剑行侠。江湖上渐渐传出了一位断剑侠客和翠衣佳人的侠名。
宋退疾感觉人生仿佛慢了下来。陪伴着鹿长生慢慢行走,他心中获得了久未有过的宁静与平和。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大部分日子都在学棋、而后父亲去世,家道破灭,又是练剑、练棋、复仇。
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从来都未有安享一刻宁静。现在,与鹿长生陪伴着闲走天地之间,清逸放纵,如饮美酒。
这是他人生中最闲适的日子。
明霄大祭前,他们来到黛城。是夜,鹿长生趴在窗台上,裸出后背。宋退疾轻轻切开她后背的蒙皮,露出脊骨,修理下面的灵力阵列。
“哇——远处的烟火好美!”鹿长生轻轻叫道。
“别、别动——”宋退疾捏住她的脊柱骨,防止刻错了阵列。完成这一笔修复后,他才说:“你觉得人间怎样?”
“我都快忘了人间的生活了。”鹿长生轻轻一打响指,灵力如梭,织好后背划开的蒙皮。她往后一躺,倒在床上,全然不顾衣衫不整,玉体半露。“枯坐久了,就失去了对世界的实感,好像自己真的是高坐须弥山巅的神。”
“你难道不是?”宋退疾远望着烟火。
“当然不是,我只是灵子,半人半神,身体中存在着少量的‘扭曲’力量而已。神明是一个专门的词,指的是‘规则’扭曲而形成的具象人格。”
“那天——”宋退疾鼓起勇气,“那天我们测试烂柯局的时候,是我故意弄错了棋盘的宽度,我……都怪我。我想杀死你,没想到害你……都怪我……”
“我知道。”
“你知道?”
鹿长生一笑:“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我是……我那时是……”
“是真的想杀死我?”
“嗯。”宋退疾叹了口气。
鹿长生说:“现在呢?”
“我不知道。”宋退疾道,“现在我没有什么想法,无论是杀你,恨你,爱你,还是如何。我大概只想……只想现在这个瞬间,我们在一起的这个瞬间,能一直延续,直到永恒。”
大祭的烟火宁息,最后的余烟也在夜空中散去。长夜玄黑,血月赤红的月华与铁月清冷中带着锈色的月华融在一起,流照人间。
“我想永远陪着你。”宋退疾说。
“傻孩子。”鹿长生坐起身,搂住宋退疾,轻轻贴上他的耳畔。“世间没有永恒。”
声幽气淡,如夜清宁。
“来我的大梦中把,”鹿长生轻声说,“来看看我的过去,我的生命,我的……永恒。”
“来我的梦中陪我。”
九 常世之大梦
鹿长生曾认为,晓之国的一切是永恒的。
因为明光主神是永恒的。
两千年风云变换,晓之国更换了十六朝代,就连鹿长生所接手的白苑,也换过了五位灵子。但明光主一直存在。
鹿长生唯一的忙事,就是管理白苑中的花花草草与动物们。身为长青术士,调动花草植物之力,组织魔力构建术法,本就是她擅长的事情。
她给自己的鹿角上种上了小小的明霄花。那是光明的象征,是明光主的象征。
岁月平静。直到那一日,又一个月亮从空中蚀落,降落大地,灾劫横扫整个大陆。晓之国首都太薇山的魔力之井随之超载,海量的魔力汹涌而出,影蚀之力扫过了整个国度。
明光主燃烧了自己,但仍然无法压制影蚀。她向御下的五位灵子降下指令,前四位或去疏导魔力之井,或去压制影蚀,或去人间救厄灾劫。面对着鹿长生,灵子中最弱小的一位,明光主叹了口气。“长生,你呀,你要是再强点……”
“我也要去魔力之井下面,我行的!”鹿长生说。
“带上这顶帽子。”明光主将一顶帽子交给鹿长生,“这是须弥之帽,帽子上自带一个世界。你带着这个帽子世界跨越世界罅隙,就能自成一个小世界,独立于这次灾祸之外。就算人类亡了,整个世界再次寂灭,我们也还有一个小小世界,还有你,还有希望。”
“可是,我的力量撑不开世界罅隙,现在也来不及去找横渡罅隙的船——”
“我会直接送你过去,”明光主说,“我会将整个帽子世界拓扑连接,帽子就会脱离出去了。”
鹿长生戴上帽子。“什么叫拓扑连接?——”
话音未落,一股温煦磅礴的力量灌入她的身体。等她睁开眼睛,她已站在须弥山顶。
她摸了摸头顶帽子,却感觉手探入了一片扭曲的空间。她舒展灵力刺入空间,抚摸帽子,灵力抚过帽子时,山下大地上随之震颤、裂开,露出被无形巨力压过的痕迹。
她知道了拓扑超越是什么意思。她已经在了须弥之帽的世界中,但世界本身依然戴在她的头顶。她抚摸头顶的帽子,就能在世界对应位置上留下痕迹;她轻轻歪头,就能导致整个大地的剧烈倾斜与地震。芥子与须弥之帽就像是自我联通的克莱因瓶,循环无尽。亦或是像一只盒子,盒子中放着盒子本身。
她正头戴着世界帽子,同时又坐在这帽子的尖端上。
鹿长生在须弥山顶种下了巨树,造出树屋,坐了下来。她仔细观察过世界,没有生灵,一片荒芜。此外,山顶到山脚有着及其夸张的时间流速差异,似乎是拓扑超越剧烈扭曲时空而带来的。
她现在的任务是保护这个世界,但是这个没有任何生灵的世界,又需要保护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在山顶的入口留下青石,写上“长生天”,又写上自己的灵子名号。她不知道这世界之外的晓之国是否还存在,明光主神是否还活着。她,森灵见参鹿长生,是否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她不知道。
鹿长生回到树屋,坐上椅子,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四十年后。山下度过了一万五千年的岁月。
鹿长生歪着头。漫长的沉眠中,她好像一直保持着这种歪头靠着椅子的睡姿。因此,目前整个世界是歪的——须弥山是歪的,大地倾斜,一切大气运动,河流运动,气候分布,都是斜的。
大地上不知何时涌现出了草木生灵,甚至有弱小的人类文明。这一文明刚进入铁器时代,在倾斜的大地上生存着。
鹿长生极其缓慢地摆正头,坐直。世界变平后,人类文明繁荣发展起来。他们感知到了须弥山顶的山神的存在,他们崇神,他们为鹿长生献上了最丰盛的祭品。
她并不需要这些,这些东西让她烦躁。
那一日,人间的神使带来了最好的祭祀之香。香气飘散在树屋中,鹿长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喷嚏带着帽子一震。
大地震颤。
百川断流,山冢崩缺,业火炎广,洪水浩洋。
第一个文明毁灭了。
鹿长生把自己关在树屋中。
她在脚下种下草木,草木刺穿下肢,穿过骨肉脏腑,直到脖颈,固定住她的身体。她以此来锁死自己的头不运动,因为每次运动,或轻或重,都是对山下世界的大灾。
有好几次打喷嚏的时候,她只能用灵力飞速折断脖子,摁住头颅不动,然后再慢慢接回来,治愈骨折。
她在须弥山顶笼下迷雾。这样,无论山下发生什么,人类文明都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就不会再发生一次献香导致文明毁灭的怪事了……
大概不会了,她悲凉地笑了笑。
鹿长生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从前还是御下之灵子时,她就不擅长学习——她只喜欢侍弄花草,饲育鸟兽,身上半神之力也只是天生得来,并不像某些半神之人(比如学院的那些狂热学者们)是强行往身中植入扭曲而得到。因此,她对于魔力运行、万物之道、世界运转全然不知。
如果她真的要好好保护好这个世界,不辜负明光主的委托,那就必须好好学习,想办法将帽子摘下来,传给下个戴帽的人,或是想办法解除拓扑超越状态,将须弥山世界的时空泡接回另一个更大的主世界。否则,哪天她一旦死掉,帽子失去依托,整个世界都会毁灭。
但她真的不擅长学习。
整整十五年,她恶补了一系列科学知识,也复习另一位灵子鹤灰的人偶制造技艺,锤造一些人偶帮工打杂。
本来,一切似乎会这么永恒下去,直到那一刻,须弥山顶被人攻击了。
鹿长生吹散遮蔽须弥山顶的雾气。她这才发现,山下的五千年中,人类又开拓出繁盛发达的文明。这个文明掌握了无与伦比的科技力量与工业实力,他们殖民整个山下世界,路网如蛛网遍布须弥山下。他们蒸干大海,登上血月。他们试着探索域外世界,却发现须弥山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当一切可探索之地都被探索完毕时,人们认为世界似乎是个封闭的蛋壳,物质与能量以及信息与负熵的总量有限。甚至,他们的物理学已经发达到理解了莲晶的作用原理与时空的种种扭曲、交叠、成泡现象。他们大概知道,因为须弥山质能有限,整个世界不免寂灭。
在那个文明的视角中,须弥最后的秘密,只剩下山顶永远研究不透的雾气。如果世界不免寂灭,在他们看来,探索雾气或许能找到延缓世界寂灭的微茫可能。
文明造出弑神的巨炮,瞄准山巅的雾气。
那一炮险些要了鹿长生的命——她被迫调用灵子的储备力量,以规则扭曲本身对抗巨炮的力量,保护自己,同时也保证自己的头不会动。
巨炮耗尽了这一文明所有的工业储备,文明已不再是鹿长生的敌人。但她决定彻底铲除这个文明——她并不忍心,但必须如此。须弥山世界作为一个小小的时空泡,有限的物质与能量并不能支撑无限的发展,一旦过度发展的熵增升至顶峰,整个世界会寂灭,时间会逆转,并且闭合成环。
那个时候,就真没救了。
她必须清除这个文明,这个高度发展的文明是世界之敌。本来,她认为须弥山距离寂灭点还有很远——至少上万年(山顶时间),但这个文明对世界的高度开发让寂灭点提前。说不定在她灵子的寿命之内,世界就会寂灭、停滞。
她也知道,这个文明本身似乎也认识到了寂灭的存在。正是为了求生,为了求得超越寂灭的希望,这个文明才向她发起弑神的进攻;但这弑神的进攻,反而加速了世界的寂灭。
鹿长生展开灵力,施展了毕生规模最大的长青法术。她鹿角上折下明霄花一朵,往花种中注入力量,抛入山下。
明霄花开,灵力怒绽,疾走大地之上。千万粗壮的根茎穿刺、横扫大地,拂过须弥山东北角,卷过人类文明的重工业和科研基地。花枝裂开大地,撕出沟壑,三十六亿人殒命于此。她将撕下来的大地、文明废墟与尸骨揉成巨球,以莲晶为核,悬在空中,捏成第二个月亮。
她必须这样提醒自己,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第二个文明毁灭了。
花枝散去,明霄花却在大地上留了下来,处处盛开。
被弑神武器攻击,又施展了毕生最强一击后,鹿长生严重透支了自己的力量。
从世界的尺度上看,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也许还能活三十年,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只是一万年而已。
三十年……她能找到超越须弥山帽上世界的方法吗?
似乎无论多严重的灾厄都无法灭绝人类,第三文明兴起了。
因为忘记了处理被裹在铁月中的核辐射堆,过量和核辐射照洗了大地数百年,变异生物——被山下的人类称为邪神或者恶鬼——横行大地。鹿长生只能重新拆了铁月,清洗掉核裂变堆。
这一次,鹿长生主动展示了自己的存在,布下无数的神迹。她试着去干涉文明的进程,她赠与文明关键的知识与技术,点化他们的精英,给他们设置必要的考验。她努力控制文明的发展,让他们不至于发展太发达而耗竭太多世界的负熵;但她又想从文明中发掘出有潜力的人,教他们知识,让他们也能思考世界的终极问题,找到解决世界被锁死在拓扑超越中的可能性。
计划并不成功。文明陷入了对她——山神——狂热的宗教崇拜。崇神成了社会的一切,成了每个人的生活与生命的全部,无论行走坐卧还是产生劳动,人的意义只在于崇神。很快,社会上爆发了大规模的教义争论。
最初的争论只是“演戏时能不能表演山神本人的形象”,接着,争论分裂到宗教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圣餐仪式时要吃面饼还是喝浊酒,明霄花要插在左边还是右边,到对教义的幽微探究与对神学的思考,人们用任何可能的议题相互争辩,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所信奉的才是山神所确立的正统。最后,当争论无法用思考与辩论解决,那么战争就替代了思辨。
论点划分了敌我,刀与矛成为了论据。
战争开始了。
狂热的宗教战争屠杀了一座又一座城,血流漫过水流,尸骨漫过田野。最后,残余的文明被恶土上核辐射所制造的邪神们摧毁了。
整个文明就只剩下最后一人——最后一位山神的圣女。圣女捧着沾满鲜血的明霄花,爬上长生天。虚弱的圣女在经历了一路上山的时间流速的变化后,筋骨断裂,再也站不起身。
圣女祈求鹿长生祓除人类的罪恶,击败邪神,救救人类。
然而,大地上已经无人可救了。
圣女死在了山崖上。鹿长生将她的尸骨葬在了铁月之上。
第三文明毁灭了。
第四文明兴起时,鹿长生估计自己的生命只剩十几年。她的力量在衰朽,她身上的痛楚与日俱增。筋肉与体内固定身体的树枝在摩擦,脖子的酸痛也与日俱增,有时候,折断脖子的痛楚似乎都有助于压制这种酸痛。
好在,她还没有因为长时间的枯坐而癫狂。或许这是因为她是长青术士,天然与草木亲近,也天然像树木一样坚韧。
第四文明兴起了。文明夹在几个文明的废土——常世恶土——之间艰难发展。这一次,鹿长生无瑕顾及这个文明,她必须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间中,找出拯救世界,避免毁灭的方法——无论是因为自己的死亡而毁灭,还是因为寂灭而毁灭。
但她不够聪慧。她绞尽脑汁,试着从一些歪门邪道中捕捉灵感。
最开始是琴。她听说古早之时——比晓之国还早好几次世界毁灭与新生的古代——有人曾经弹琴召来鬼神。或许弹琴能找到控制时空的方法?她试着这么研究,半年后还是失败了。
但这半年(人间的两百年)来,人间却因此风行琴道,人们以山神喜弹琴,拼命钻研琴技、琴曲、琴器、琴道,甚至制造出了永远不会断的万籁之弦。琴艺决定了人的地位与成就,琴声就是一个人的脸面与一切。
鹿长生并不在乎人间。她接着开始研究书画。她听说在古代,有人能出入画中;书画之卷,似乎也能变成须弥帽这样内含世界的宝器。在晓之国,晓书文字也是符令法术的一种,可以驱动各种魔力运转。
这一次,她研究了一年,还是失败了。人间的文明也转而兴盛书画,他们甚至用“黛”——一种矿石色彩——命名都城,还将城外那处崖壁笔直的山命名为画壁山。人们每年像山神进献书画,鹿长生并不在乎,时间已经不多了,这小小文明的琐事,她无瑕分心。
最后,鹿长生把注意力放在了棋上。
她曾听过一个太古的传说,有樵夫观棋而时岁变迁,以至烂柯。她设下烂柯之局,慢慢研究,希望这一技艺能简易地操控时空。
这一次,鹿长生看见了成功的希望。棋局之旁的时空运转,确实与周围的空间不同。她全身心投入棋局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每一天,山下都会有人上来往棋局中投入一手棋……
我不是给他们送了一个下棋的鹿角翁玩吗?鹿长生愠怒思忖着,他们怎么还来我这里下棋?
生气归生气,棋还是一手手下着。许多棋手踏入烂柯倒悬之棋旁边时,很快就因剧烈的时间流速加快而身死朽化为枯骨。鹿长生无瑕顾及这些人,何况,她见过的死人太多了,头上的铁月,就是三十六亿人的棺材。
她只关心烂柯局。
她只能关心烂柯局。
时间不多了。无论是她的生命的时间,还是这个世界的时间。
摆下烂柯局的第七十三天,第七十三手。
长生天来了一位带剑少年。鹿长生本以为他是来下棋的,一面思虑着昨天自己那一手特别蠢的二路长,山下的人们会怎么应对;一面还在思考着烂柯局本身。忽然间,她手上有些痒,才发现,那少年正用铁剑刺她,她本能地抓挡住了剑锋。
她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存在,注意到他那坚毅的目光。那目光似曾相识,送她进入须弥的明光主,第二文明操控弑神炮的士兵,将明霄花送上山顶的第三文明最后的圣女,都有着相似的眼神。
那是为了目标而执着战斗、不死不休的眼神。
也许是被眼神触动,也许是认为少年能带来一些改变,她决定留下少年。
十 放舟烟波外
大梦尽处,潸然泪下。
夜风清和,自窗楹徐徐吹入,送来黛城祭典上散去的烟花硝炭的气息。宋退疾身子往后一软,倒在了鹿长生怀中。不知何时,他已然泪湿前襟。
“傻孩子!”鹿长生以袖掩面,咯咯笑道,“人生之大梦罢了,哭啥?”
“你……”宋退疾颤抖着伸出手,抚过鹿长生笑靥。靥上染着淡淡的如霞红晕,但面颊的蒙皮冰冷、细腻而柔软,像是朝霞与夜雪织融。
“我?”鹿长生按住宋退疾的手,“我脸上有东西吗?把脸皮拆下来洗洗?”
“你的寿命是不是剩的不多了?”宋退疾颤声问。
“不多,”鹿长生缓缓闭上眼睛,微笑着,“但是,也不少。”
“这个须弥山,这个帽子,你的寿命……你……你到底要怎么办?”
“你在关心我?”鹿长生道。
“我——”宋退疾僵住了,“不知道。”
他恨鹿长生吗?关心鹿长生吗?爱鹿长生吗?他不知道。面前这位少女,活了数百年,是这个世界的核心,力量强大的灵子,为了保护世界付出一切,也杀死了世界上的三十六亿人。而他,只是尘世上芥虫一般渺小的凡人。他和鹿长生之间,本应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么相陪着一路旅行,他觉得已经够了。
“我只是不想你死。”他说。
“傻孩子……”鹿长生拉上衣襟,系好束带,“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们出去走走吧。”
长夜寒寂。宋退疾随着鹿长生行至琴川岸边,揽一小舟,放波而下。两岸正是祭典的街市,摊铺相连,灯火宵明,有歌栏社戏,更有对人神之局的预测评说。人声沸沸,热闹的烟火气漫于河上。
小舟荡荡,清波寒冷。
“来下棋吧。”鹿长生忽然说。
宋退疾一愣。“可是——”
“来下棋吧!”鹿长生明媚一笑,抽出脑后挽发的明霄花枝。俄而灵力舒放,花枝生长,木茎穿梭纠缠,织成纵横十九之棋坪;又结出黑白二色小果若干,以为棋子,漂浮在半空中。“你是晚辈,你先。”
黑子从空中落下,堆在宋退疾手侧。
宋退疾稍稍点头,将黑子落在自己右手星位。两人你来我往,分占四角,又在宋退疾这一侧下成了大雪崩之势,棋形纠缠不清。下到此处,他才猛地发现,这局棋的每一步,都是长生天树屋中倒悬的人神之局的重复。
两人默契地下完了前七十一手。第七十二手,鹿长生在底线二路长了一手,委屈求活,是一手大大的臭棋。
第七十三手。
宋退疾摸起棋子,轻轻抬起,却又收了回来。这正是他当年登上长生天时所需要下的一手棋,只是那时,他根本没想过去下这一手棋,他只想杀死山神。
“你想让我下哪儿?”他问道。
鹿长生探出手,在白子间摩挲着,似笑非笑:“你自己想下哪儿?”
宋退疾看着鹿长生。当时这手棋被整个诸沃野研究了整整一年,棋形变化他已经烂熟于心。黑棋要么选择在外侧小尖一手,取外势,觊觎中腹之大空;要么杀进白棋内,破其眼位,绞杀白棋而取边上的实地。
“我……”他落下棋子,粘上一手,补全棋形。这也是大大的俗手,黑棋本就胜过白棋,无须补缺;这么一手,反而让白棋缓了一口气,能活下去。
“我想让你活下去。”宋退疾说。
“我的生命关联着整个世界。”鹿长生又落下一子,这一子直接塞住白棋自身的眼位,“自杀”了这一整片边地的白棋,“你不用管我。”
这一下,宋退疾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落子了。他叹了口气,说:“摘下帽子,不行吗?摘下帽子,你就没有这么大的负担了,可以慢慢休养,以你的力量,应该不会死去。”
“摘下帽子谈何容易,不要再问这个事了,我只是想在人间走走而已。”鹿长生淡漠地说。
“你明明很喜欢这个世界,很想活下去,不是吗?而且,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你也要面对最后帽子怎么维持的问题。”宋退疾说,“如果我没理解错,当你的生命耗尽,无力维持住帽子的时候,这个世界也会毁灭。”
鹿长生说:“是。帽子就是世界本身,如果在我力竭之前不能想办法摘下帽子,那么这个世界就会毁灭。”
“我来帮你。”
“帮我什么?”
“摘下帽子,保护世界。”宋退疾说。
鹿长生噗嗤笑了。“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要怎么做到?”
“用知识与技术。”宋退疾认真说,“我其实一直觉得你……真的……”
“我怎么了?”
“有点笨。”
鹿长生脸上一红。“哼!这破棋,不下了!”她撇着嘴轻轻一掀棋盘,盘上棋子纷纷移位。“不过……”她声音弱下去,“我确实不太擅长思考和学习。如果是你,或许真的可以。”
宋退疾沉入冥思。双月弯弯,倒影在琴川河面上。他们已放舟漂流至黛城城郊,河岸上,水力驱动着算棋工厂中的玲珑机器运行着,经纬线来回交错抽动,变换棋盘,计算棋谱,仿佛趴在河岸上沉思的巨兽。
宋退疾凝视着棋盘,凝视着因移位而混乱无序的棋子,凝视着棋局对面的鹿长生,恍惚之中,他只觉这一舟、一棋,在琴川的河道上下蔓延开来,无限朝着过去与未来延伸。他又想起了上一次在树屋中测试烂柯局,莲晶棋子在三维时间和二维空间中的排布,确实可以高效率干扰时空、形成时空的波动。只是,那种方法还不够,如果要摘下鹿长生的帽子,需要足以影响世界的力量。
他看着棋盘。
黑白子都被鹿长生那一掀移出了棋盘格点外,原本在格点上不相邻的棋子也碰到了一起。他若有所思。在原始的烂柯棋局中,二维离散的格点只考虑了相邻格点之间的相互作用,但实际上,不相邻的格点,也会产生相互作用。是不是应当把这种不相邻的关系也考虑进来?
换言之,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都应该和棋盘上所有的棋子相联系,而不是仅和周围四个棋子相联系。
他呆呆看着鹿长生,思绪翻涌。他好像窥破了烂柯局的秘密。
“哎,你看着我干嘛?”鹿长生说。
“我,我好像悟了。”宋退疾拉起鹿长生的手,“我需要你的帮助。”
宋退疾带着鹿长生在诸沃野边缘隐居下来。与须弥山顶相比,这里时空更加平直,性质更好,更容易测试。
他们伐木筑屋,修建了小小的工坊。宋退疾平日中都在思考烂柯局的解析与利用,鹿长生则利用她自身的蛮力,做些开山填谷,疏通水道的杂事。她还制造了一批新的人偶,用在繁杂琐事上。
岁月驰逝。三年之中,宋退疾尝试了无数种理论模型,试着去解析烂柯局中莲晶棋子之间的相互作用,以及综合所产生的效果。他的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炸毁了三座山峰,七个工坊,五百二十九具人偶,不可计数的耗材,终于窥见了一丝希望。
三年之后一个大雪的日子,他们开始测试。
鹿长生以自己磅礴的力量与上千人偶的配合,依照宋退疾的图纸,造出了占据整个山谷的庞大机器阵列“烂柯十六号”。烂柯十六号的主体是一巨大的三维立方体围棋棋盘“块”,无数的经、纬、竖直三向的丝线从棋块的六个面抽出,相互交错,组成织成格点的棋盘线。丝线抽动,就能移动棋盘中的格点,移动棋盘中的棋子。
鹿长生从空中飞落,砸到地面,溅起飞雪。人偶身躯吱吱作响,她捏了捏左手手腕关节,捋顺有些扭缠的肌肉。“都准备好了,”她走到宋退疾身边,“这次,你想测试什么?”
“就让明霄花的种子开花吧。”宋退疾说。
“可是普通的长青法术或者高时间流速,都能让明霄花快速开花,这有什么好测的?”鹿长生并未关注过机器的原理,她一直在操心工程设计问题。
“不不不,我们不改变时间流速,也不使用你的法术力量,”宋退疾说,“我们使用烂柯十六号来约束世界发展的轨道,来产生‘世界未来的可能性’。就像把小球放在轨道上滚动一样,我们改变的是只是轨道,没有去干涉小球本身;但从小球的视角看来,它一直在向前运动;但改变轨道,实际上也改变了小球的运动。”
“我不懂,先测试吧。”
宋退疾摸出明霄花种子,放在观测台上,然后一拉操纵杆,启动烂柯十六号。
远方,一道水闸拉开,上游的冰溪雪水奔出,带动水车旋转。很快,满山坡的水车轱辘赚着,拖动绞盘,再牵拉丝线,穿梭棋块中。宋退疾预先编好了棋谱,刻在长短不一的铜梳齿上,丝线划过不同长度的梳齿,就能换算出三维的棋局坐标,在对应格点释放下莲晶棋子,完成一步行棋。
烂柯局结束之刻,明霄花盛放之时。
绞盘轮转,丝线飞梭,棋子一颗颗落下,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产生了变动。被飞雪轻轻盖住的明霄花种,钻出了一点翠芽,继而新芽萌动,绿枝抽条,花苞捧蕊,层层绽开。
十一 尘世
第一百六十九手,第一百六十九年。
人间的棋圣换了一代又一代,须弥山下的风物却几乎总是不变。人神之局已近官子,中间种种俗手、妙手,迭代频出,以至于这局棋看着倒像是棋手的水平忽高忽低,一会算力通玄,一会愚笨不堪。
文人、棋士;舞姬、豪客;这一局棋,流注了无数人的人生。
到第一百六十九手时,须弥山上传来了山神的谕令。人神之局到此停止,神使将下山向人间传授烂柯棋术的秘密。
下山的神使是一男一女,人们发现,那正是几年前在江湖上活跃的断剑侠客与他同行的奇女子鹿姬。
宋退疾试着在人间推广烂柯之术。
改进十几次后,烂柯四十二号的原型机只有普通围棋盘见方大小,可以通过预设的棋谱改变局部世界的“未来可能性”,实现某种心想事成的效果。本来宋退疾将这种技术称之为“世界生长技术”,即控制着世界生长出所需要的状态的技术,但鹿长生认为这个名字太长、太直白,将之改成了“烂柯术”。
宋退疾计划用这一技术重塑人间的社会形态。他在琅嬛洞中查了很多资料,翻查前时代——须弥山之前的上一个世界甚至更早的世界——的历史,询问鹿长生须弥山第二文明的历史,了解这些社会文明发展的规律。他发现,大部分文明都会有存在着技术革命性突破带来社会大发展与生产力大提高的时期,即所谓的“工业革命”。他希望利用烂柯术来让社会高速发展,直到人们可以掌握整个世界的力量。
他想将整个须弥山当成烂柯棋盘,控制、改变整个世界的未来可能性,将帽子从鹿长生头顶平稳摘下来。
他不愿鹿长生死去。他想保护鹿长生,保护整个世界。哪怕他是一介凡人,力量微弱。
宋退疾与鹿长生的人偶以神使的身份来到人间。他负责推广机器,开拓市场,鹿长生负责保护他,处理敌对势力,以及,教授他如何以山神的名义笼络人心、操纵政局。鹿长生擅长于此,在第三文明的时代,她曾耗费了上千年在控制文明、帮助他们发展之上。
最初的推广并不顺利,没人愿意尝试烂柯术这种奇怪、难用、难控制的机器与技术。宋退疾试着在围棋数算行业推广这一机器。在这一行当中,人们使三层楼高的玲珑机来计算围棋棋局的变化,继而分析如何下棋。烂柯机器并不能直接下棋,但三台以上的烂柯机器组合起来,可以组成通用的计算机器——一台烂柯机负责提问题,另外两台负责验证是/否两种未来的可能。这种通用计算核心组成的新式围棋数算机器很快击败了老旧而庞大的老玲珑机,被所有棋院采用。
破局之后,事情就简单了起来。围棋行业在诸沃野规模庞大,围棋数算机器需求颇多,为了制造这些机器,人们开始使用烂柯机来制造烂柯机——无论冶铁、铸造、切削,中间任何一个步骤都能使用烂柯机来完成,烂柯机也就成了制造一切机器的母机器。慢慢地,社会上的大部分生产活动,都有了烂柯机的身影。
人们很快发现山神的兴趣并不在乎围棋,而在乎烂柯之术。山神兴趣的转移以及烂柯术本身的大发展,击垮了人间的围棋行业,就像当年围棋行业击败了书画行业一般。新的棋士——操纵烂柯机的人——取代了旧的棋士,旧棋士们纷纷冲进工坊打杂烂柯机,并纠集叛军,杀向黛城,要“清神侧”,恢复围棋的神圣正统。
战争在黛城外的琴川旁爆发。宋退疾带领着守军在战场上预设了大规模的烂柯术领域,控制了整个战场的未来发展,并操控天降大雨。叛军一路雨中行军,疲惫不堪。守军则以逸待劳,大获全胜。
这是烂柯术第一次用于战争,也是第一次用于如此大规模地控制世界。
在鹿长生的谋略运作下,宋退疾当上了人间王朝的宰相,继续推广烂柯技术。生产力的提高制造了过量的商品,人们开始向外拓展,用新技术击败常世恶土上的邪神,殖民到诸沃野之外的时代。
那是殖民与开拓的时代。每一月,甚至每一天,人类文明的边界都会向前拓展。那是宋退疾最充实、忙碌的年代。终于,人类文明的触手延伸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人们制定了登陆血月的超级计划,只为了取得月上的莲晶,制造更多的、用于烂柯局的莲晶棋子。
距离帮助鹿长生摘下帽子,只剩最后一步了。
然而,事情却并不容易。在大发展到顶点后,人间迎来了大堕落。最初,只是发展停滞了,人们满足于富足的生活,汲汲于个人之私利。接着,钱财名利成了众人所好,为了挣钱,官员放任疫疾流行,为了升官,名士不惜挑拨起族群间的战争。
宋退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你不知道吗?世界一直都这样,人类一直都这样。”鹿长生说,“晓之国也是如此,更早的世界也是如此,须弥山的前几个文明也是如此。”
“人类……人类如此懦弱、卑贱、毒劣……”宋退疾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在须弥山顶入烂柯局而身死后,宋家被仇家瓜分,母亲被贱卖为奴。从那时到现在,人类还是如此,从未变过。“那你还要一直保护这个帽子?保护这个世界?”
鹿长生倚着窗台,仰望双月。“我爱这个世界。”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宋退疾恨上了这个世界,或者说,恨上了人类本身。他想起了鹿长生所经历的那四个文明,第一文明愚昧,第二文明贪婪,第三文明癫狂,第四文明,他和周围的其他人,堕落。须弥山下三万年,唯有人类的恶永恒常在。
他想试着下令修建巨大的、建满整个世界的棋盘,以之为烂柯机,帮助鹿长生摘下帽子。但哪怕他威望空前,建造如此离谱的工程还是遭到了政敌阻拦,进展缓慢。愤懑之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中,一遍遍计算搬移帽子所需要的一些工程细节,以此来强迫自己安定心神。
终于有一日,他发现自己往昔的计算中有似有错误。就算是将整个须弥山下建设成烂柯棋盘,其效果也很难平稳控制住整个世界——亦即帽子——移动离开鹿长生的头顶。他试着改变大地棋盘的布局,试着调整棋谱,但终究还是少了一点能量。
想在世界内部移动世界本身,本就是一个“自己举起自己”式的拓扑超越问题。宋退疾本以为通过烂柯技术能大幅度降低这一问题的难度,但看起来,他错了。
他又试着算了很久,希望自己之前的发现的错误的。但他最后发现,一个世界想要控制或稳定住世界自身,单靠世界内的所有能量是不够的,必须要引入外在的一点能量。也就是说,想要移动帽子,还需要更多的一点能量。这是物理规律所定死的。
而须弥山内能找到的唯一一点“外在”的能量,是鹿长生,那位从世界之外进入世界的,灵力强大的灵子。
如果借助鹿长生的力量补缺能量缺口,确实可以取下平稳帽子,但力量枯竭的鹿长生会死去。
如果不取下帽子,等到鹿长生力竭之时,帽子跌落,世界会毁灭。
少女与世界,只有一者能继续存在。
十二 酩酊
宋退疾独坐长夜,思虑辗转。
他不知该怎么选择。
世界不值得被保护,他想救下鹿长生。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救下鹿长生,他摘不下那顶帽子。
退而求其次,他想和鹿长生的人偶一起隐居在世界的边缘。在那里,他们或许有数百上千年的时光,静静等待着鹿长生在长生天上的真实躯体气力耗尽,继而世界毁灭。数千年的隐居与相互陪伴,足够他们享受人间的烟火与平静。
但鹿长生肯定不会同意这个想法。宋退疾心中清楚。鹿长生将这个世界看得比什么都重。
宋退疾不敢和鹿长生说挪动帽子能量不足的情况,也不敢对她说想和她隐居的希望。他在退缩、犹豫、害怕。他变得软弱起来,他回避着鹿长生,不敢见她。
他下令推迟将整个世界变成棋盘的计划。接着,他找来全黛城最好的美酒,大口入喉,灌醉自己。唯有长醉不醒的壶中日月,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喘息。
慢慢的,朝堂上风传那个刚正不阿、勤勉清廉的宋宰相也堕落了。于是,送礼的,求亲的,纷至而来;甘酒、香车、宝玉、美人,充盈府上。献殷勤的豪富为他在城外修了一座行宫,他便藏在行宫中饮酒、作乐,日夜欢娱,躲着鹿长生。
宋退疾仿佛成了一滩烂肉,烂在酒乐宴饮中。
初春,万物芳华,风光绮丽。轻车暖裘,香铃摇荡,宋退疾在随从的簇拥下移步城外踏青。他瘫睡在车帐下,帐前,丝竹声动,舞乐旋开,香氛浮浮,笼住春日。
舞乐行列中突然站定了一道翠绿的身影,敛气渊默而立,如苍松听风,移世不改。
乐姬们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得四散惊走。“保护宰相!”内卫四处围来,杀向翠色的人影。那翠色人影或推引,或绷架,格住八方攻击,又旋动身形,牵拉带去,甩飞所有内卫。
一时之间,帐前只剩翠色身影,望向帐上的宋退疾。
宋退疾立时酒醒了。
鹿长生朝帐上走来。
“你——你来了——”宋退疾摇摇晃晃坐起身,自嘲地笑了笑,又挠挠头,“这个酒不错,你要不要来点?”
鹿长生抓起酒杯,蹙眉嗅了嗅,又浅尝一口。“李柰禾稻之骸,果木烂酿之精。味道不错,就是滞人血脉,疲人筋骨,劳人心神。俗烂之物,饮之何用?”
她往后一甩酒杯,丢到草地上,猩红的酒液淋漓在花草上,滴滴垂落,如染血的晨露。
“我就只有这么一点乐趣了。”宋退疾又倒上一杯,“你也再来一杯?”
鹿长生一挥手拍开酒杯。“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总是躲着我?”
“我……”宋退疾还是固拗地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帐外,春花烂漫。“我不希望你死去。”
“你什么意思?”鹿长生皱眉问道。
“我算过了,我们那个世界棋盘计划,不行,能量不够,挪不动帽子……”宋退疾颤抖着声音,“如果要挪动帽子,必须要……必须要……”
“必须要我的所有力量,必须要献出我的生命,是吗?”鹿长生平静地说。
“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鹿长生,“我早有牺牲的觉悟。从我带上帽子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无法善终;能平稳摘下帽子而不毁灭这个世界,已经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我不愿意牺牲你来保护这个世界。”宋退疾说,“这个世界,这么卑劣;我们人类,这么低贱,牺牲你来成全这个世界,不值得。”
“是。”鹿长生说,“世界糟透了,但只要有人在,世界就有希望;没有人的世界,毁灭的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只要还有人在,世界总是还有发展、变好的可能的。而如果世界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一片死寂。”
宋退疾沉默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在教你什么?”鹿长生一扬眉毛。
“教我知识和技术。”
“不,我是要教你知识和技术,教你怎么能杀死我。现在,你学会了,你反而不想杀死我了?”
“不,长生……长生,我——我!”宋退疾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带你去世界边缘隐居吧,找个雪山,雪山脚下,挖个湖,种点田,一起看日出日落,看双月悬空,看春华冬雪。我们不用想什么世界,什么宇宙,什么人类,就这么一百年,一千年,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直到你支持不住了、世界毁灭了为止……”
宋退疾颤抖着伸出手,想握紧鹿长生的手。鹿长生往后一退,躲开了。
“你不配。”鹿长生冷冷说。
宋退疾呆愕着,浑身发颤,“不,我——不,不是我不配!是这个世界不配!是所有人类不配!凭什么是你要去死?这个糟糕的世界,放它毁灭就完了!世界没有你重要!”
“我的时间不多了。”鹿长生幽然长叹,望着宋退疾,神容落寞,“力量的衰退比我预想中更快,我的寿命可能只剩下一个月,也就是人间的三十年。”
“你——”宋退疾站起身,走向鹿长生。
“再见了。”鹿长生往帐外走去,“我要回到长生天专心对抗力量的衰退,无力再分神控制这个人偶了。世界毁灭之前,你就多喝点你的小酒吧。”
“长生——”
“永别了。”鹿长生切断了对人偶身躯的远程控制,身体直直往前倒下,落在春日的明霄花海中。
十三 离恨
宋退疾醉了,醉得很彻底,从头到脚,从肉体到精神。
除了酒,他无心于任何事。
他曾试着爬上须弥山顶寻找鹿长生,但须弥山顶已经被雾气所封闭,无法靠近长生天。
鹿长生已经不想再见他了。
他在雾气外苦等了三天三夜,求而不得,只能怅然而归。须弥山顶三日,人间已是三载,三载中世事变换,他因失踪而被政敌攻击、弹劾、革职、抄家。繁华散去,华馆崩颓,他不在乎。他醉着滚入草莽,带着那具早已没有灵魂的鹿长生的人偶,整日在黛城外的烟汀乡野间烂醉、大睡。
有一日,宋退疾醉得酩酊摇晃,浮睡在琴川中,酣醉着逐波漂下,被下游的渔家女夏娥捞起。稍稍清醒后,他问道:“为什么要救我?放我淹死不好?”
“你这人好奇怪?”夏娥忙着晒咸鱼干,“人命关天,怎么能不救,怎么能看着你就这么死去?”
于是,宋退疾搬着自己的全身家当——一把断剑,一具鹿长生的人偶——在渔村住了下来。他也学着别人捕鱼,聊换薄钱抵酒债。不少人厌弃了村中多了个整日酣醉的懒汉,但好在这个懒汉不发酒疯,平日中也多行好事,风言也少了下去。后来有一日,村中被流寇光顾,宋退疾拔剑而出,迎战群寇。凭借着过往随鹿长生历练的经验以及自己被渡时之核强化的肉体与右手的傀儡手臂,他把强盗们杀的片甲不留。
他和村民们的关系好了起来。村民们会找他闲聊,送他小壶浊酒,教他怎么捕鱼,请他教村里的孩子习武,组织保卫村庄团练。夏娥还关心过他的终身大事,问他是否有成亲。
“没有。”宋退疾放下酒杯,“不过,我心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你的心上人吗?她在哪儿?黛城?”夏娥问道。
宋退疾指了指须弥山顶。“心上人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感情……”
“山顶?你的爱人难道是山神?”夏娥笑了起来,“宋大侠,你酒又喝多啦!”
如此过了两三年,黛城中烂柯术高速发展,烂柯工厂林立而起,取代了那些老棋馆和工坊。这些工厂以体积庞大的棋块为核心,利用烂柯术实现各种可能,进行制造和生产。本来传统烂柯术牵动棋盘线依靠水车或风车为动力,效率低下;后来,烂柯机的动力变成了专门提供动力的烂柯机,效率提升了不少。但这样又出现了问题——烂柯机需要使用莲晶作为棋子,但莲晶非常稀少、昂贵。
在第二文明的时候,整个文明不惜将整个盐霄海煮干,只为了获得海中溶解的微量莲晶。
于是,人间的烂柯机很快发展到了第三代动力技术。
使用人力。
工厂主们发现,通过人力拉纤动转盘,再去带动棋盘丝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而且人力更便宜,更好用。只要恩威并用把人变成奴隶,再提供足量的食物,奴工们就会源源不断提供动力,用死了就再换一批。这比修建提供动力的烂柯机消耗的莲晶便宜多了。
哪怕考虑到食物的问题,专门建设食物工厂使用烂柯技术生产食物,效率也比建设农田高得多。很快,所有工厂主、王族和官僚都意识到,农田没用了,农民也没用了,所有底层人最好的去处就是进烂柯工厂去拉纤转动转盘。
烂柯工厂扩张开来。黛城仿佛血黑色的岩浆,向着四周流淌,毁灭村野,凝固出新的工厂,将农民们卷入其中,变成拉纤奴工。画壁山也未能幸免。人们掏空画壁山山体,在其中修建棋盘块。棋盘丝洞穿了大峭壁,从原本刻着人神之局的时刻棋盘格点上刺出,连向山下的绞盘。
当黛城扩张到渔村时,渔村也被这股庞大的力量吞噬了。所有渔民都沦落进入工厂,在监工的鞭打下拉纤,用艰辛的劳动换取微薄的食物。奴工们用肩膀扛着纤绳,日夜拉动,肩上磨损出血,血湿纤绳,又混着汗水滴下,将绞盘下的铁地面锈出大片殷红与锈红相混合的斑滓。但凡逃跑的奴工,都被军士抓了回来,吊死在转盘前,让所有拉纤的奴工看见。
宋退疾并不在乎周围环境的变化。他的精神早已麻木,只是在静静等待着迟早会到来的世界毁灭。但饶是如此,每每看到渔村的其他人被鞭笞、被辱骂、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都心痛不忍。世界已经糟糕透了,为什么这些善良的人还要受苦、受折磨?
他不知道。
世界能好起来吗?他常在拉纤时发呆思考。
有时,他也会想,或许这个世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黑暗,人类也并非他想象中恶劣不堪。世界是复杂的,也有许多渔村村民这样的善良的普通底层人。再说,他不过一介凡人,有什么资格评说整个世界、整个人类?他也只是这个世界、这个人类中的小小个体罢了。
或许因为和鹿长生在一起太久了,他也习惯从“山神”那样宏大的视角来思考问题了?宋退疾并不知道。但他不忍心看见夏娥、村民、奴工们生活在地狱般的环境中,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他也不想做什么了。世界已经快毁灭了。
又是两年过去,黛城中对奴工的压迫愈发严重,但更多的奴工正在涌来——大规模的烂柯机工厂在须弥山脚下各地铺开,农民们失去田地,只能进城卖身为奴工。同时,上层的那些豪强官僚,却在烂柯机生产的海量物资支撑下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上层世界流下来的一点点垃圾与渣滓,都是底层奴工好几天的口粮。拾荒甚至成了比拉纤更挣钱的行当。
两年中,整个世界震动了三次。规模巨大的地震与山崩撕开大地,吞噬一座座的烂柯工厂,山火炎炎,洪水波流,流民饥馑,荒野尽是饿殍。
人们多认为这是天灾,但宋退疾知道,这是鹿长生支撑不住了。她的力量已临近崩溃,无力再平稳支撑住头顶的世界。
地震渐多,更多的灾民涌入黛城,食物紧缺,以至于拉纤的奴工都成了能换得食物的热门工作。监工们更是喜欢克扣本应发下来的食物,拿去黑市上换钱。一日,监工们抓着夏娥来到奴工们居住的渣滓楼舍门口,大声道:“奴工夏娥,盗窃物资,被我们抓到了!”
“我只是取回本来就属于我们的稻子!”夏娥说,“是你们在克扣东西!”
人群围了起来,怒目瞪着监工们。
“稻子?你明明偷的是莲晶棋子!”监工狠狠扬鞭,一抽夏娥。
夏娥惨叫一声,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人,限三天之内教出被她偷的莲晶棋子,或者交出同等价值的东西抵扣,”监工恶狠狠一扬鞭子,吓得夏娥一哆嗦,“否则——”
啪。鞭子在空中被抽地炸响。
“她没偷东西。”宋退疾大步走上前去,和监工对峙。
“哟,你又是谁?小偷的同伙?”领头的监工狞笑着,“去拆他们俩的家,把丢掉的莲晶搜出来!”
“你们敢——”宋退疾大喝一声。
“有什么不敢?”领头监工大笑着。
其他监工们领命冲进屋舍,将宋退疾和夏娥的居所翻箱倒柜,搜了个底朝天。很快,监工们抱着鹿长生的人偶走来出来,说:“老大,他屋里有个女人!”
领头监工看见鹿长生的人偶,面露贪羡之色,走上前去,油腻的手膜上鹿长生的脸颊。“真美……我就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啧,这是,死了?不,这么冷,是人偶?”他挑衅着用手撩起鹿长生的下颌,又掐了掐脸蛋,“小子,这是你从哪里偷来的好东西!她被没收了,我要把她物归原主!然后,你们所有人,盗窃连坐,罚一个月口粮,刚才的莲晶盗窃,也要继续赔偿!”
人群中传来哀嚎。宋退疾冷冷一笑,拔出断剑,朝着领头监工走去。“把你的猪手挪开。”
“哟,还私藏兵器!罪加一等!给我抓起来!”领头监工又狠狠在鹿长生脸颊上一摸。
“宋大侠,你别冲动!”夏娥哭了起来,“是我偷了东西,监工老爷,求求你!你放了他,和他无关!”
宋退疾已经很久没用过剑了。最初,他只是想在江汀小村安然闲醉,等着世界毁灭而已。但现在,他总觉自己应当多做点什么,至少,为了周围这些善良的人。
他挥剑。剑影纵横,如鹰隼凌云,绝荡四周,击退那些围上来的监工。
宋退疾一甩剑锋,朝着监工领头走去。
“你……你竟敢——”领头的监工声音发颤。
“我说了,”宋退疾举起剑,“把你的猪手从她脸上挪开。”
他一剑刺下,刺穿领头监工的胸膛,拔剑,凝视着剑上的血珠,又回过身,扫视身后的所有人。
宋退疾沉默着高高举起剑,直指头顶,直指黛城的上空工厂主、官僚和皇帝居住的位置。
十四 万物
叛乱开始了。
先是从黛城的边缘烂柯工厂,接着是内城的核心工厂。叛乱的奴工们冲击着监工的监管,砸烂绞盘,砍断纤绳。宋退疾以断剑为号召,招揽叛乱的奴工们,收编为军。很快,皇帝的军队从皇宫和城外调来,镇压叛乱。
大部分叛乱都被镇压下来,宋退疾带着叛军龟缩在一处烂柯工厂中。危局之中,他研究着工厂的烂柯机器,编制了新的棋谱,安排大家执行。
皇帝的军队攻来,烂柯术刚刚启动。烂柯术扭曲前方的空间,一栋工厂倒塌,砸在军队上,引发死伤无数,宋退疾再一次带军冲锋,身先士卒,砍翻了前来镇压的军队。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烂柯术的使用了。他凭借着这一技术,在工厂遍地的黛城中与皇帝的军队鏖战,七日内穿插奔行,直上皇宫,一剑刺中皇帝的心脏。
皇帝陨落了。
宋退疾自承冕旒,登顶为帝。他先是大开粮仓,赈济灾民,又以雷霆手段编治军队,对抗四方诸侯。战争持续了三年,凭借着狠辣果决的手腕与对烂柯术出神入化的运用,他扫平天下,一统须弥山。
但宋退疾依然迷茫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什么而行动,为了什么而活着。他既不是为了解放世界而行动,也不是为了奴役世界的而行动。他想所有人都过上平稳安宁的好生活,又会时而觉得人类卑劣不堪,人类终会自己毁灭自己。他想试着去改变世界,但一念到世界即将毁灭,又觉得什么都来不及。或者,他又会觉得,无论怎么改变世界,单靠他一人的力量,根本无法纠正整个人类的低劣天性,世界终究还是会烂下去。人类根本得不到解放。
亦或是,他身为一介凡人,其实根本不用考虑这些问题,只需要庸俗着活下去就好?
他高坐王座上,被迷惘所包裹。他常常在想,鹿长生是否也会被这些宏大的问题所困扰?她又是怎么看待这些问题的,她又是为什么这么热爱这个世界?
一个又一个的月夜,他常常和鹿长生的人偶坐在一起,思考这些问题。思考到头痛之后,他又沉湎在对鹿长生的回忆中,回想起他和她下山相陪而行的那几个月,想起路上的诸多小事:鹿长生因为不会走路而跌跤、甩飞的鸡腿;明霄大祭上他们一起看过的烟花,还有烟波荡荡的琴川上共泛的轻舟。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世界的崩溃越发明显。他隐隐能感知到,世界——或者说支撑着世界的鹿长生——只剩下十年左右的存在寿命了。
或许,所有的问题都没有了意义。他只是想再见鹿长生一面而已。
只需要一面就好。
他做下了决定。
宋退疾强硬地推行起建设计划,他计划将整个世界建设成巨大的烂柯机。耗费巨大的计划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他化身暴君,一意孤行,粗暴地将任务分摊下去,并动用酷烈的手段维持着自己的高压统治。他继续使用人力驱动着海量的烂柯机器,制造各式各样的设备,制造出先进而复杂的登月飞船,试着从血月下取下莲晶,以支持更多的烂柯机制造。无数的奴工在压迫下奄奄一息,濒临死亡,但工程进度依然追赶不上世界崩解的速度。
天灾还在越来越多。
登月飞船发射的时候,叛乱爆发了。他昔日的战友夏娥举起了叛旗,直指断剑的暴君。
登月飞船带着莲晶回来时,叛乱结束了。他把夏娥绞死,挂在画壁山顶端,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继续推行着将世界棋盘化的计划。须弥山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棋盘格划分开来,每个格点上设置着巨大的烂柯机器,以之为城垒。这一座座的城市组成大地棋盘上的棋子。他强迫着所有民众迁移到棋盘格点城市中,建设烂柯机器。
终于,一切都准备好了,整个世界成为了他可以随意操控的烂柯机器。
他再一次登上霞径,登上须弥山。
十五 长生
这是宋退疾第三次登上须弥山顶。
长生天已不复往昔的模样。崖顶附近的森林大多枯死,树屋前的空地上,原本忙碌的傀儡们也瘫痪在地,多为残骸。树屋上节满蛛网,积着灰尘,残损破旧,犹如无人居住、破敝百年的老宅一般。
山风吹过,带来的只有腐余死灰的滞涩气息。
宋退疾伸手按在门板上,忽而恍惚。上次他站在这时,正意气风发,背负未断之剑,一心想刺杀山神。
“怎么?走到门口了又害怕了?”门后传来鹿长生恬淡的声音。
宋退疾自嘲地摇摇头,推门而入。
屋内依然是往昔模样,只是破敝不少,多有积灰,就连鹿长生的鹿角上都挂着蛛网。鹿长生依然头顶芥子与须弥之帽,端坐椅中,神态威严庄重,只是眼神中多了深深的疲倦。她的脖颈皮肤处有多处被植物茎须刺出,在这段时日中,她似乎操控了更多的植物刺穿、固定身体。
天光洒落,洒照在她欣长的鹿角上。原本鹿角上开着的好几朵明霄花也大多凋零,只剩最后一朵,迎着明媚的天光傲然而立。
“你来了。”鹿长生问。
“我来了。”宋退疾说。
“你终于来了?”
“你这副样子……”宋退疾走到鹿长生身边。
“是不是很难看?”鹿长生笑了笑。
“没有。”
“人间怎么样?”鹿长生问。
宋退疾迟疑了一会,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人间很不好。”
鹿长生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想问,”宋退疾有些迟疑,“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喜欢这个世界?我在人间的这几年,世界越来越乱,还不如趁早毁灭。”
“我也想了这个问题很久。”鹿长生缓缓道,“明光主把这个世界托付给我时,我只是觉得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世界,是人类文明的火种,我要保护它。后来,这十几天我回到了长生天,我又思考了很久,也许你说的也是对的,世界太糟糕了,人类太糟糕了……”
“所以呢?”宋退疾问道。
“你还记得黛城那次明霄大祭吗?我们趴在窗台上看烟火。”
“记得。”
“烟火很好看。”
宋退疾叹了口气。“只因为烟火吗?”
“人间有很多好看的风景,很多美好的事,很多一瞬的烟火。”鹿长生笑了笑,“烟火很好看。还有我们相陪下山的旅行,一路闲走,是我最悠闲的时日。你想,这个世界承载了这么多美好……这就够了。”
宋退疾又叹了一口气。
“你今天来这里,总不是听我说烟花的吧?”鹿长生道。
“不,我是来杀死你的。”
“那来吧。”鹿长生淡淡地说,“用你的断剑刺进我的心脏。你第一次上山时,我也捣碎了你的心脏。这样我们算扯平了。”
宋退疾慢慢拔出断剑,握紧。他的手颤抖起来,他张张嘴,有很多话想说。这么多年来,他的迷茫、痛苦、孤独、苦楚、无助,他想慢慢地、一句句地说给鹿长生听。渔村与渔女,吞噬世界的工厂与奴工,叛乱与暴君,还有那一个个回忆着他与鹿长生的旅途往事的长夜。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举起断剑,对准鹿长生心口。
“往左偏一点,我的根茎法术从右边绕过心脏了,刺不进去。”鹿长生说。
宋退疾握紧断剑,朝前一刺。断剑从肋骨与鹿长生体内的根茎之间穿过,刺穿心脏。剑柄上传来两三下激昂的心跳,接着,心跳停止了。
他启动以整个世界为规模的烂柯机。鹿长生庞大的灵力正从断剑上流出,汇入烂柯机的系统,注入整个大地上的每一个棋盘格点,每一座城市。一座座城市中的烂柯机随之被拖拉、启动,牵引着莲晶棋子在其中运动,按照预设的棋谱执行起来。
几秒后,脚下的世界传来低沉的振动,庞大的力量托起了整个世界,将它稳定住。鹿长生头顶的帽子也固定在空中,不再移动。
鹿长生身体一软,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解脱的神色。那些植物根须抽离了她的身体,失去支撑后,她的身体软绵绵瘫了下来。
宋退疾缓缓走到她面前,将她抱起在怀中,坐进椅子,再头顶住芥子与须弥之帽。
“帮我固定一下身体。”他坐正身子。
“嗯。”鹿长生缓缓点了点头。
无数根须从地面和椅子上生长出来,刺入他的下肢与躯干。根须在肌肉之间穿刺而过,缠紧骨骼,又绕过重要的内脏,直到肋骨。宋退疾的身体就这样被固定在了座椅之上。
他撤去烂柯术。芥子与须弥之帽落在头顶。帽子并不沉重,但是宽而温厚,压迫着他喘不过气,仿佛全身血液都被世界压着涌向了下肢。体内的根须也与肌肉、骨骼摩擦,疼痛难忍。
这就是鹿长生一直承受的痛苦吗?他缓缓搂住鹿长生。鹿长生的身体轻飘飘的,躯干上似有许多凹陷,似乎是根须退出后所留下。
鹿长生蜷在宋退疾怀中,稍稍低头,轻声说:“我的鹿角有没有硌到你?”
“没有。”宋退疾说。
“接下来,你就要顶着帽子了。世界的未来……就交给大地上的人吧。”鹿长生恬恬一笑,“反正,我卸任了。”
“如果后面没有人能接替我继续戴这顶帽子呢?”宋退疾问道,“如果帽子永远脱不下来,这个世界岂不是一直都很危险?”
“那就让世界毁灭吧,没事的。”
宋退疾叹了口气。
鹿长生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烟火,真的很美。”
“说好了,下次一起看。”
鹿长生笑了笑。“没有下次了。就在这里陪着我,抱着我,直到永远……”
宋退疾抱紧鹿长生。“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世界的尽头。”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道是多少年后。
宋退疾望向前去。他依然抱着鹿长生的尸身。面前树屋的中央,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位翠衣的小姑娘,正手持长剑指着他。他似乎是被这位小姑娘吵醒的。
“你就是暴君山神?就是你在统治这个世界?就是你奴役了所有人?”小姑娘面有怒色,“我要杀死你。”
“嗯,你可以试试。”宋退疾笑着说,“如果杀不死我,我可以教你怎么杀死我,教你知识与技术。寻常——”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姑娘朝他刺来。
宋退疾轻飘飘握住刺来的玄铁长剑,用力一握,折断长剑。“寻常刀剑可杀不死我。”
小姑娘看着手中的断剑,面露愤怒、慌乱、悲凉等种种情绪。
宋退疾叹了口气,一指屋顶落灰已久的倒悬棋盘,说,“罢了,来下棋吧。”
他一挥手,屋后飞来莲晶棋子若干,落入倒扣的棋篓中。“拿好了,莲晶的重力是反的。棋盘在屋顶。你是晚辈,你执黑,先落子吧。”
第一手。
第三万六千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