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梦
妈妈的梦 十四岁的米哈伊尔.安德列耶维奇.格里申已经有大约四个星期没见过阳光了。天生好动的他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河边的森林里玩,那里有茂密的森林、潺潺的小溪、随处可见的蘑菇,特别是在森林边缘由河水冲击而成的天然堤岸上还有一个秘密营地——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洞穴。 他在这个用灌木和泥土搭建的洞穴里藏了很多东西,包括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吃完而剩下的半块面包、一个从电视遥控器上拆下来的电池、喝过感冒药后剩下的小玻璃瓶、心血来潮在小溪边捡的小半袋石子……还有很多其他东西。这里简直变成了一个小杂货店—虽然没有人会愿意购买这里的商品。 米哈伊尔的妈妈叶卡捷琳娜在他一个星期里连续两次翻墙逃到外面后,终于下定决心把他关在自家的地下室里。这个地下室原本是一个地窖,用来存放粮食和农具。 “妈妈,您为什么一定要我呆在家里呢?外面一点都不危险,我已经出去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依然好好的吗?”米哈伊尔说道。 “米沙,外面很危险,每天都有人死去,你难道想被抓走吗?”妈妈无奈的说道。 “可是家里实在是太无聊了,连游戏机都没有电了。森林里那么多树,非常隐蔽,没有人能抓走我。您就放我出去吧!”米哈伊尔请求道。 “你就不能看看书吗?难道你一定要出去才行吗?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跟你那死去的父亲交代呢?”妈妈愤怒的说道。 米哈伊尔不再争论了。他小声嘟囔着:“学校明明已经半年没有开学了,我读书还有什么用?” 被关在囚笼里闲极了的米哈伊尔开始到处翻找着地下室,希望可以弄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这地下室唯一的门在厨房的角落,可是已经被上了一把老旧的锁。千万不要小瞧这把锁,虽然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却还能正常使用,就连米哈伊尔的父亲都没法不用钥匙而打开它。 经过两个小时的翻找,米哈伊尔最终放弃了到什么东西的想法,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想到了邻居家的那头母牛,每天被拴在村子边的草地上,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吃草。他想到了学校里那张属于他的课桌,虽然已经老旧的不成样子,甚至晃晃悠悠的站不稳,但他就是不愿意换,因为上面被他用圆规刻了很多图案。他还想到了他的那个秘密营地,那个可以藏下两三个人的洞穴,现在怎么样了呢? “米沙,吃饭了!”是妈妈送来了午饭。今天的午饭是一盘煮熟的土豆片,上面撒了可怜的一点盐。米哈伊尔一看它到就失去了食欲,又躺回床上继续他的胡思乱想。就这样,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那个梦里,他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森林里奔跑而不需要担心被妈妈关起来,可以坐着汽车去学校而不是步行去学校,可以在宽阔的大河里游来游去,还可以吃炖牛肉而不是撒了盐的土豆片。他还梦到了坐在他前桌的柳波芙.奥尔洛娃,那个有着金色头发的女孩子深深的吸引着他,可惜他们很少说话。 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门被妈妈打开了,她走了进来,米哈伊尔的梦也被打断了。“米沙,你是感觉不舒服吗?为什么没有吃饭?” “没有的,妈妈,我的身体很健康。我感觉不饿。”米哈伊尔回答道。 “那你也该吃饭啊,不吃饭可不成。” “妈妈,我刚刚做了个梦……” “不管做什么梦,你先吃饭吧。来,你一边吃一边说。”妈妈打断了他。 “就是这样,妈妈,这就是我的梦。”米哈伊尔一边吃一边说,当然,他没有透露关于奥尔洛娃的那一部分。 “我感觉这个梦好奇怪啊。”米哈伊尔躺在妈妈的大腿上,说道。 “米沙,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妈妈想了想,说道。 “这也是一个梦吗?”米哈伊尔问道。 “不……这可不是一个梦,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一个故事。这是个关于我和你爸爸的故事。”妈妈笑了笑,说道。 “大概是三十多年前吧,那时候我和你爸爸都还都是小孩子,还不到十岁的那种,比现在的你还要小。我们那时在城市里生活,每天就和你梦到的那样坐着公共汽车去学校和回家。学校的食堂里经常可以看到牛肉,就是你刚刚梦到的那种。城市里没有你在河边见到的那种大片森林,不过也有很多小花园,里面会有秋千这类的娱乐设施。我那时候很贪玩,连你的外公都对我无可奈何。每当放学之后,我就一个人偷偷跑到离家比较近的一个花园里,自己一个人晃动着秋千。我那时候可喜欢荡秋千了,因为我很喜欢那种脱离了地面的自由自在的感觉。但是只靠我一个人是没法把秋千荡的太高的,如果想要飞的更高就要有人在后面推着。于是我就叫你的爸爸放学后和我一起去荡秋千,让他在后面推着我,我们就是在荡秋千的时候变得熟悉的……哈哈……”妈妈回忆道。 “那后来呢?”米哈伊尔问道。 “后来啊,在我十一岁那年,城市里的生活渐渐没有我说的这样美好了。先是公共汽车停运了,我开始每天走路上下学;再后来,学校的食堂里也不再有牛肉,只剩下土豆。我甚至看到街心花园的树被人砍掉了,就是我荡秋千的那个花园。到最后,你的外公外婆决定离开城市,搬到我的爷爷奶奶家里,也就是我们一家现在住的这个村子里。搬家那天,是我十二岁的生日。那是个冬季的早晨,天可真冷啊,路面上结满了冰,虽然看不见一辆汽车,但是我们还是小心翼翼的开着车,每走一段距离就要有个人下车去推着。道路两旁是稀稀拉拉的行人,大家的脸上都挂满了忧愁。” “再后来啊,我们来到了现在的这个家。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没有再去学校里上过学,也很少吃肉了。就这样过了十几年,我和你爸爸结婚了,有了你,以及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家。” “妈妈,您说的城市里的生活,可真美好啊,我要是可以每天都吃上炖牛肉就好了……”米哈伊尔说道。 “没关系的”,妈妈抱紧了米哈伊尔,“米沙,别太难过,我们会过上那样的生活的。” “真的吗,妈妈?”米哈伊尔问道。 “当然是真的。”妈妈亲了一口米哈伊尔,端着盘子走出了地下室。 米哈伊尔又躺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哈伊尔被巨大的敲门声吵醒了。被敲的不是地下室的门,而是屋子的正门。他听见了几个男人的声音。 “这里是米哈伊尔.安德列耶维奇.乌斯季诺夫的家吗?”一个粗糙的男声发问道。他说出的这个名字是米哈伊尔的父亲的名字。 “是的。”回答的是妈妈的声音,这个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您是谁?” “我是他的妻子。” “您知道您的丈夫从前线逃走了吗?”这个声音和刚刚那个粗糙的声音不一样,听起来恶狠狠的,是个男声。 “他从前线逃走了?天哪,请你们不要开这种玩笑!”妈妈辩解道。 “你这该死的婊子,居然还敢嘴硬!”伴随着这句话的是抽耳光的声音。 “你们明明已经把阵亡通知书发给了我家……” 又是一声抽耳光的声音。接下来是打斗和尖叫的声音,太嘈杂了而让人听不清楚。然后,传来了玻璃被敲碎的声音和木柜门的“嘎吱”声—显然开柜门的人很粗鲁。 米哈伊尔害怕极了,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屏住呼吸,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分钟,嘈杂的声音消失了,但是米哈伊尔还是不敢动。 一切安静下来。米哈伊尔发现无论自己如何控制呼吸,都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声。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又好像很快。他的眼皮打起了架,沉重的睡意袭来,终于睡着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米哈伊尔醒了过来。他尝试小声喊了几句妈妈,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烦躁战胜了恐惧,他用力撞了一下门。门没有上锁,是虚掩着的。他轻而易举的走出了地下室,却发现外面是一地狼藉。 地上满是家具的碎片,被撬开的柜子的门只有一半还挂在柜子上,窗户的玻璃也被打碎了。米哈伊尔的目光游离着,突然看到了一滩鲜血。 他扑了过去,抱着了浑身是血的妈妈。 “妈妈!妈妈!”他哭着大喊。可是他的妈妈已经没法回答他了。 过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后,米哈伊尔发现妈妈的手里攥着一团纸条,上面写道:“亲爱的米沙,我的孩子!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就马上离开我们的家,游到河对岸去,往东边跑,跑的越远越好!记住,地下室的床底下有你喜欢吃的牛肉!” 米哈伊尔脸上的泪水被风擦干了。他挖了一个大坑,安葬了妈妈,就在河边的那片草地。 用书包和塑料袋装好仅有的一身还不错的衣服,带上妈妈藏起来的牛肉罐头,米沙跳进了河里。他奋力向前游去,好像抛开一切烦恼,就像梦里梦见的那样。 前方,是河左岸的沙丘…… 于2023.2.24 献给苦难中的乌克兰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