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靠儿老人

人们议论乡村的衰退，已经很久了。

那些被称为“边际村落”、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消失的地域，全国已经超过了二千二百个。现在，离开家乡的已不仅仅是年轻人，连老年人也离开住惯了的故乡，移居到城市里的孩子身边去了。如今在城市里，这种人们口中的“靠儿老人”正在增加。为什么老年人会离开住惯了的故乡？他们在城市里又是如何生活的呢？

骨灰被挖走的坟墓

我们首先去采访的，是九州最南端的镇——鹿儿岛县南大隅镇。从鹿儿岛机场到那里开车大约三小时。这里曾经因为大批来蜜月旅行的靓男倩女而热闹非凡，但如今来观光的人已经很少见了。随着高龄化的进展，这里每五个居民中就有一个是独居的老年人，其比率是全国最高的地区之一。这几年，镇上接二连三有老年人离乡而去。

听我们说要找老年人谈话，镇公所的职员把我们领到了一个村落的公共墓地。在他们这里，墓地已经成了老年人交往的沙龙。一走进墓地，就见到供奉着五彩缤纷的鲜花的坟墓之间，有一块墓碑横倒在地上。仔细一看，坟中的骨灰已被挖走，成了一座无主的空坟。这是什么人的坟墓啊？我们问了问到墓地来的一位老人。他告诉我们，有个独自生活的老年妇女，她在将要搬到城市里的孩子身边去时，把丈夫和上一代人的骨灰都带走了。我们放眼望去，只见到处都有这样的无主坟，让墓地看上去就像是掉了不少木齿的梳子。她说镇上这样的坟墓越来越多。

在这块墓地里，一位老人对我们进行了讲述。她曾经自己带着骨灰，到城市里孩子的地方去住过。十年前，她死了丈夫，开始独自生活。三个孩子都住在东京、大阪。她由于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五年前暂时住到了大阪的女儿家里，周末还去接受日间护疗。每天生活在家人中间，没有任何不如意的地方。

但是，日复一日，这位女士想回老家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她在大阪有什么？当时，女儿整天在外工作，留下她独守家中。这位老年妇女说，自己几乎从不外出，对她说话的只有电视机。由于鹿儿岛与大阪方言不同，去做日间护疗时她也听不懂别人的话，一个人只感到孤独。她过不惯城市的生活，渐渐地，她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跟家人也不说话了。

她给我们看了当时写的日记。

“寂寞。真对不起女儿。我想早点儿回去了。”

“洗衣服、收拾屋子，女儿都干完了。真对不起她。孤零零的。我想回去。”

三年多的日记里，几乎每天都写着：“对不起女儿”、“我想回故乡去”。两年前，这位女士带着骨灰又回到故乡来了，当时她已经陷入了抑郁状态。

回到故乡以后，她在家庭助手的护理下独自生活。每天拄着拐棍，拖着不方便的腿脚到墓地里去。她说，能跟朋友无拘无束地谈话，是最幸福的了。

现在她最担心的是身体继续衰弱下去，因为镇里没有大医院，福利院也得等轮到自己时才能进去。公交车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而且班次极少。看来自己就是想终老在故乡，也是很困难的。

“我想死在这里！”采访时她反复说的这句话刺痛着我的心。据这个镇的调查，最近五年里至少有一百多个老人离开故乡，如果把没有转户口的也包括在内的话，这个数字更大。连迎接自己生命终点的地方都不能按自己的意愿选择，这个事实就摆在那里，不容逃避。

移居城市的老年人

离开故乡、移居城市的老年人是如何生活的？我们接下来采访的地点是横滨市。这里每年有一万多名老年人迁进来，是全国老年人迁人人口最多的地区之一。我们访问了横滨市青叶区的一个地区综合支援中心，因为青叶区在横滨市也是老年人迁入特别多的地区。这里开设了咨询窗口，受理有关老年人的各种疑难问题咨询，三年多以前，有关“靠儿老人”的咨询开始呈明显增加趋势。“我寂寞得想回去了”、“我母亲整天闷在家里，变得抑郁了”，不管是本人的还是家属的，集中到这里来的问题都很严重。仅在2009年一年里，这种咨询就多达四十余件，到这里来的老人出身地各异，遍及从北海道到福冈的全国各地。

从咨询内容里，暴露出这些老人不习惯城市生活以及在生活中感到孤独的问题。而且他们大部分人会独自闷在家里，有病的则出现病情恶化的势态。感到孤立的不单是这些做父母的，把老人接来身边的子女们也孤立无援，无处倾诉自己的烦恼。

在什么地方住了多少这种靠儿老人？无论是行政当局还是地区综合支援中心，都无法掌握实际数字，这使问题变得更难解决了。在这个综合支援中心承担的地区里，有个近一千五百居民生活的公营住宅区。作为这几年常有的状况之一，中心的工作人员接到居民电话赶去一看，往往发现有的老年痴呆症患者独自生活在满是垃圾的房子里，有的出现了营养失调的症状。经过对这些老人原籍和家庭结构的调查，发现他们几乎都是被从外地接来后独自生活的老人。

这些人来中心咨询的极少，如果不出问题的话，几乎很难知道这些靠儿老人住在什么地方。综合支援中心也想记录这些靠儿老人的情况，但由于对个人信息使用的控制变得比以前严格了，即使行政当局也无法掌握他们的具体情况。

实际上，“靠儿老人”这一称呼出现在大约二十年前，那时经济繁荣的泡沫已临近崩溃。据说当时东京都町田市实施了一项情况调查，这次调查第一次披露了靠儿老人在城市里处于孤立状态的实际情况。在外界看来，这些从外地移居来的老人与家人一起生活得很幸福，但实际上他们却在城市里越来越孤立，身体情况越来越糟。这个轰动性的事实当时在电视和报纸上相继被进行专题报道，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使用起“靠儿老人”这个称呼来了。

那以后过了二十年。东京人口中老人的所占比率也已经超过了20%。如今靠儿老人在城市里已经变得司空见惯，但对他们问题的关注却变得少了，就连“靠儿老人”这个称呼都几乎不再使用了。

受制于财政困难和个人信息使用趋严，行政机构并未对他们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查，然而问题却在确确实实地悄然蔓延，并变得严重起来。然而我们对此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了。

我们感到，正是这种习以为常，才是使这个问题变得棘手的最大原因。据国家研究机关、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的推算，二十年后，每三个老人中就会有一个集中到首都圈里来。对我们每个人来说，这也将成为一个普遍需要面对的问题。

为了使住在城市里的靠儿老人不再孤立，社会该如何进行支援？如何才能不让老人们违反自己的意志移居到城市里来？现在已经到了要全社会一起来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了。

那须隆博 (NHK鹿儿岛电视台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