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剥离的叶子

2020-03-30 03:01 作者:川泽Ge  | 我要投稿

分享一篇文章《剥离的叶子》

文/小妖UU

1.    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在皇家花园里没有找到两片相同的叶子,从此以后他留给世界一句名言:“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唐宋先生经常捏着一片叶子,很认真地说:“如果你认为我手中是一片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树叶,那就太愚蠢了。其实我手里拿着无数片树叶,它们全部都一摸一样,只不过它们重叠在一起了,你没看清楚而已。”

好吧,我承认我在上段文字里说了谎。

事实上唐宋先生不可能经常能得到一片叶子,更很少有机会对别人说这些话,因为他是个疯子,被关在精神病院限制级最高的病房里,但他并没有接受任何治疗,当然也从不打针吃药,他只是被关着。除了负责他基本生活起居的聋叔,院方尽可能减少任何人与他接触。

据说,之前负责他诊疗工作的医护人员,要么和他一样成为了疯子,要么死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唐宋先生是个极度危险的、具有杀伤力的疯子,他无须刀枪,他杀人于无形。

后来的某一天,就连聋叔也死了,据说是自杀,还留有遗言。

遗言是用圆珠笔写在一片卫生纸上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我无法面对自己,所以只好杀死自己。”

如果你仔细琢磨,认真琢磨,并且一路琢磨下去,你会发现这句话有很深的哲学奥义,起码不是聋叔这样的人能参悟出来的,那么,肯定是唐宋先生。

唐宋先生学识渊博、聪颖智睿,他曾是很有名的哲学家、心理学家、物理学家以及很多学家,我时常觉得,就是因为他懂得太多,才会成为疯子。

2.     我没有见过唐宋先生,并且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见到,因为我是个盲人。聋叔死后,院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替他的工作,因此当我自告奋勇声称自己先天失明后天失聪之后,很轻易就得到了这份工作。

当然,“后天失聪”是假话,否则院方不会这么痛快地雇佣我。聋叔死后,院方很清醒地认识到,不但听唐宋先生说话会死,就连看他一眼,也可能有生命危险,因此,既看不到又听不到的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为唐宋先生送饭时的情形。

那天,负责带路的护士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带我熟悉路况,每到一个拐角,她都会牵过我的手,在手心上写:“记住了吗?”得到我点头示意后,她才会体贴地继续走向下一个拐角。走到最后一个走廊时,她突然停下来,再次握起我的手,这一次,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本来温热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她在我手心上写:“径直走,最前面那扇门,把东西放门上的架子上,然后按墙壁左边的菱形按钮,架子会自动把东西送进去。”

我点点头,端起东西向前走了两步,她突然又拉住我,匆忙地在我手心写道:“20分钟后,架子会从门内弹出来,你把剩下的空碗筷什么的拿下来,然后迅速离开,不要过多停留。”

我笑着点点头。

这条走廊并不长,走在里面时,能闻到很浓重的尘土气息,似乎每走一步,都能在脚下扬起一片灰褐色的颗粒,想必是很久没有人敢过来打扫了。

我将饭菜放在架子上,然后按了门边的按钮,听到架子被弹进去的“咔嚓”声后,我才仔细地摸了摸面前的门,冰冷,笃厚,门的偏上方应该有一个透明的窗,就像多数医院的病房一样。

饭菜送进去后,里面并没有任何声响,甚至就连细微的碗筷碰撞的声都没有,看来这扇门是完全隔音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门“咚咚咚”地响了三下,我假装没有听到,依旧静静地站着,随即,唐宋先生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语速很慢、语气很散漫,带着一点温软的南方口音,就像海滩上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沙粒一般。

他说:“嗨,你好!”

他说:“嗨,你也是聋子么?好吧,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再找个聋子来的。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唇语,这样以后你就不必担心别人在你面前说你坏话了。”

他说:“嗨,你——好——,看我口型,你——好——”

我虽然并不能看到唐宋先生,但我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样子——他一定将整个脸都凑在门上的小窗上,然后用很夸张的嘴型对我说着这些话,但我不能做出任何回应,我不确定刚才那个护士有没

2.我没有见过唐宋先生,并且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见到,因为我是个盲人。聋叔死后,院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替他的工作,因此当我自告奋勇声称自己先天失明后天失聪之后,很轻易就得到了这份工作。

当然,“后天失聪”是假话,否则院方不会这么痛快地雇佣我。聋叔死后,院方很清醒地认识到,不但听唐宋先生说话会死,就连看他一眼,也可能有生命危险,因此,既看不到又听不到的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为唐宋先生送饭时的情形。

那天,负责带路的护士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带我熟悉路况,每到一个拐角,她都会牵过我的手,在手心上写:“记住了吗?”得到我点头示意后,她才会体贴地继续走向下一个拐角。走到最后一个走廊时,她突然停下来,再次握起我的手,这一次,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本来温热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她在我手心上写:“径直走,最前面那扇门,把东西放门上的架子上,然后按墙壁左边的菱形按钮,架子会自动把东西送进去。”

我点点头,端起东西向前走了两步,她突然又拉住我,匆忙地在我手心写道:“20分钟后,架子会从门内弹出来,你把剩下的空碗筷什么的拿下来,然后迅速离开,不要过多停留。”

我笑着点点头。

这条走廊并不长,走在里面时,能闻到很浓重的尘土气息,似乎每走一步,都能在脚下扬起一片灰褐色的颗粒,想必是很久没有人敢过来打扫了。

我将饭菜放在架子上,然后按了门边的按钮,听到架子被弹进去的“咔嚓”声后,我才仔细地摸了摸面前的门,冰冷,笃厚,门的偏上方应该有一个透明的窗,就像多数医院的病房一样。

饭菜送进去后,里面并没有任何声响,甚至就连细微的碗筷碰撞的声都没有,看来这扇门是完全隔音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门“咚咚咚”地响了三下,我假装没有听到,依旧静静地站着,随即,唐宋先生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语速很慢、语气很散漫,带着一点温软的南方口音,就像海滩上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沙粒一般。

他说:“嗨,你好!”

他说:“嗨,你也是聋子么?好吧,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再找个聋子来的。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唇语,这样以后你就不必担心别人在你面前说你坏话了。”

他说:“嗨,你——好——,看我口型,你——好——”

我虽然并不能看到唐宋先生,但我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样子——他一定将整个脸都凑在门上的小窗上,然后用很夸张的嘴型对我说着这些话,但我不能做出任何回应,我不确定刚才那个护士有没有走远,也不确定有没有善良的人担心我第一天工作就出意外而偷偷躲在附近,我不能这么早就暴露自己并不是聋子。

最终,唐宋先生叹口气,很悲伤地说:“不幸的姑娘,原来你连看也看不到……不过你放心,我会终止你的不幸的,相信我。哦对了,你听不到我这句话。从物理学上来讲,人类用于沟通的基础媒介,可以是空气,可以是光,可以是……说了你也听不到,不过我会研究出一种全新的沟通方式专门用来和你对话,嗯,这很具有挑战性,有意思,很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谢谢你啊姑娘,哦,对了,你听不到。”

架子被弹出来时,我掂量了一下碗筷的分量,恬静地笑着,说:“先生,你吃的太少了。”

唐宋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欢欣雀跃:“真是个好姑娘,真好啊,原来你会说话,真好啊!”

3.     每天傍晚,修新都会来我家做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声音有些尖细的男人已经不算我家的客人了,有时候他呆在我家的时间比我还长,有时候他看起来更像是我母亲的孩子。

他有一手好厨艺,在附近开了一家肮脏的早点铺,他是个瘸子。

很多人都觉得,残疾人和残疾人恋爱结婚,才能组建一个相对平等互不拖累又互相拖累的幸福家庭,可我不甘心一生都被套在“残疾”二字里,我不甘心自己的孩子将来因为有一对残疾父母而被别的小孩欺辱歧视,我无法想象这样毫无惊喜的未来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必须要改变。因此,即便修新如何温言软语、掏心掏肺,即便母亲如何苦口婆心如何对他大加赞赏,我对他的态度始终停留在礼貌性的客套上,从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

有好几次,母亲几乎是哀求着对我说:“丫头,修新这个孩子真的不错,人品好也有一技之长,虽然腿脚不好但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如果你们结婚,将来我也能安心地去见你爸爸。说实话,除了修新,谁还肯真心实意地娶一个瞎子呢?”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会微笑着低下头一言不发,我坚信我总有一天会重见光明,然后用我自己的眼睛,揭穿眼前这个自称是我母亲的女人的阴谋,虽然我不知道她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没错,我刚才说了“重见光明”四个字。

自从九岁那年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痛彻心扉的一幕,我就失去了光明。

那本来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母亲像往常一样拥着我,给我讲述了爸爸生前的一些趣事,然后轻吻了我的额头。就在她轻轻关掉我卧室的灯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窜出来,将手中的尖锥狠狠刺入母亲的额头。

我瑟瑟地将被子掀开一角,从虚掩的门缝里,我看到母亲的尸体被拖到客厅,黑影剥光她的衣服,替她换上鲜红的裙子,在她脚上绑上墨黑色的秤砣,然后将她的尸体摆成一种奇怪的“X”型。

最后,黑影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的卧室,轻轻坐在我的床沿,我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诡异的是,黑影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母亲的味道。

她隔着被子伏在我身上,紧紧拥住我,嘴里发出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声音:“宝贝,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是一片黑暗了,我成了盲人。

黑影母亲带我到处医治,甚至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但每家医院都说我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我之所以失明应该是心理原因,于是黑影母亲又带我四处去看心理医生。

我不确定身边这个母亲是谁,我害怕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然而我真正恐惧的是,当年幼的我把那晚发生的一切告诉那些谈吐温和的心理医生时,几乎每个医生都认为,我有妄想症,我有精神病,甚至,他们说我很有可能心理变态。

仔细想来,他们似乎也是有道理的。倘若我的母亲被黑影杀死,那么我的黑影母亲又是谁呢?即便我自己失明了,那么我身边的人不可能也一起失明了,那个黑影不可能骗过所有人来冒充我的母亲。然而那晚发生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实,甚至在十三年后的今天,每当我夜不能寐想起那可怕的一幕时,还能闻到当年那浓郁的血腥。我怀疑那个黑影可能是什么妖魔鬼魅,它把母亲的尸体摆成那样诡异的造型,一定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而那个仪式的目的,就是让它可以不露痕迹地以我母亲的身份活下去。

我在黑暗里痛苦地生活了十三年,直到我听到了“唐宋”这个名字。

唐宋先生是国内最有实力的心理医生,唐宋先生不会把病人所经历的一切简单归类为“妄想症”,唐宋先生能把一个正常人变成精神病,把一个精神病变成疯子,把一个疯子变成变态,把一个变态变成正常人。

唐宋先生是唯一有能力帮我找到真相摆脱梦魇的人。

4.     我的到来令唐宋先生兴奋不已,大抵是他早已厌倦了那个老态龙钟的聋叔,也可能是我令他有了新的挑战。然而唐宋先生显然遇到了难题,莎利文老师之所以能把又聋又瞎的海伦·凯勒教育成一个伟大的人,是因为她们之间可以自由的接触,而唐宋先生和我之间却隔了一道冰冷的金属门。但是唐宋先生很快便找到了突破口,就在我对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我会说话,这起码说明我不是天生的聋子,或者不是天生的瞎子,或者我之前已经从某个人那里学会了与别人沟通的方式,甚至我可能还会识文断字。

于是第二天,当我从架子上取出盛放碗筷的托盘时,发现托盘的边缘有几颗黏黏的米粒,起初我以为那只是唐宋先生的恶作剧,但当我顺着米粒一路摸到托盘上时,马上便发现托盘里有两个用米粒摆成的字:“你好。”

我将托盘擦拭干净,然后微笑着抬起头,说:“你好,先生。”

唐宋先生在病房里发出愉悦的欢呼,从那一天起,我们以食物为媒介的沟通方式正式建立,虽然每次沟通都只是简单的几个字或者一句话,但这足以令我充分博得他的好感。

我将病房门外的走廊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且摆上各种植物,于是唐宋先生的世界里终于有了几许绿色。有时候,我会偷偷摘下一片叶子放进托盘里,每每这时,唐宋先生就会变得十分高兴,他总会说:“你知道吗,这不仅仅是一片叶子,这是无数片叶子!哦,该死的,我又忘记你听不到了。”

我并没有十分在意唐宋先生说的话,我想他之所以被关在精神病院,起码说明他不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那么他时常说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话,也是正常的。

两个月后,当我确定自己已经成为唐宋先生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乐趣时,我开始故意表现得很忧郁,有时候读到他托盘里的话,也不再做出任何回应,我只是忧伤地“望着”那扇门,然后默默收拾好碗筷离开。

一开始,唐宋先生会在托盘里表示出担心,比如他会问:“发生了什么?”

“不开心吗?”

“有什么困难吗?”

在我将近一周的沉默之后,他显然失去了耐心,每天只是用食物摆出一枚大大的“?”,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不再在托盘上留下任何字,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也就是在那一天,我鼓起勇气向唐宋先生坦白了一切。

我说:“请原谅我先生,前段时间之所以不和您说话,是因为我很内疚,我不该欺骗您。其实我不是聋子,我能听到的,当时为了得到这份赖以谋生的工作,我对医院隐瞒了真相,所以不得不一并欺骗了您。可是和您认识得越久,我越觉得内疚,越觉得不应该欺骗像您这样的真诚的人。”

唐宋先生轻笑了一声,淡淡地说:“我早就猜到你不是聋子了。”

我一惊:“为什么?”

唐宋先生说:“真正的聋子无法分辨周遭的环境是安静还是嘈杂,因此就很难把握自己说话的音量。而你说话的音量始终恰到好处,甚至有一次,在你读到我在托盘上的留言准备对我说话时,我故意在里面弄出很大的声响,而你那次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比以往高了几分贝,真正的聋子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对于唐宋先生的缜密心思,我并不觉得惊讶,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给予我真正的帮助。

唐宋先生继续说道:“我相信你如此煞费苦心地找到我,不仅仅是为了这份所有人都认为很危险的工作,说吧,到底为什么?”

我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希望您可以帮我找到真相,希望您能帮我重见光明。”

唐宋先生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随口说道:“我相信你那天晚上看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比如一个‘黑影’剥光了你母亲的衣服,替她换上鲜红色的睡裙,然后和她在客厅里偷情。我相信你之前也看过其他心理医生,“锥子”在人的潜意识里代表了什么你或许也应该知道,至于你所说的‘血腥气’,哦,你还年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结婚,男人和女人在兴致高昂时,总会发出一些气味的。你无法接受这样的母亲,因为她就在几分钟前还在和你一起回忆你的爸爸。于是在潜意识里,你心目中的母亲死了,而杀死你心中那个‘完美母亲’的人就是你口中的‘黑影’,那天晚上的一切在你心中演变成了另一个更为残忍、却能让你接受的版本,你之所以失明,是因为你拒绝接受你母亲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这件事。”

我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唐宋先生轻轻吹了声口哨:“你不能对你母亲太苛刻,毕竟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她追求自己的幸福这并没有错。”

我默默从架子上取出托盘,然后转身离开。

原来唐宋先生也不过如此,他的说辞和之前那些庸医并无区别,我实在是高看他了。

5.     坦诚说,修新是个不错的男人,善良正直,据说他之所以成为瘸子,是因为几年前见义勇为追一个歹徒时,一时情急从天桥上跳下去摔跛了脚;他专一执着,为了追求我两年如一日对我们母女悉心照顾。

但我就是没办法喜欢他,原因有很多。比如我不喜欢他走路时的声音,永远是一声大、一声小、一声紧、一声慢、一声短促、一声拖沓;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虽然他每次来找我之前都会刻意洗个澡,但我依旧能闻到他身上劣质的香皂味儿背后,漂浮着令人不悦的葱蒜味和油烟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听起来有几分可笑的理由,我认为他的命运注定是悲情的,他为了追歹徒成为了瘸子,但结局是那个歹徒还是逃走了,至今逍遥法外。我的人生已经十分不幸了,我不想和另一个倒霉蛋儿度过后半生。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容忍他对我的黑影母亲如此孝顺,这注定我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不同的、甚至是对立的立场。

在他第N 1次告白失败后,修新突然一改往**缠烂打的态度,他强行握起我的手,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因为我的脚永远也治不好了,我一辈子都是瘸子,而你不一样,你的眼睛总有一天会治好的。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你拿去看病。我想通了,我爱你,与你无关,只要你能幸福,我愿意倾尽所有。我只希望,等你重见光明的那一天,能够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真正看清你自己,能够体谅你的母亲,能够和她互相扶持着幸福地生活下去。”

听了如此感人肺腑的话,我本来应该像文艺片里的那些女主角一样痛哭流涕的,但我没有,我觉得愤怒。他说他爱我,却不懂我也不相信我,他和我的母亲、和那些庸医、和唐宋先生一样,都认为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我的错觉,都认为我有妄想症、我不肯接受现实,所以才会失明。

我将银行卡甩给他,然后决然地将他驱之门外。从那以后,修新便再也没有找过我,而我的故事也应该在这里停滞不前,或者在这里结束。

然而几天后,修新突然再次找到我,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没有办法不爱你,或许,我应该相信你。”

我问:“怎么突然想通了?”

他犹豫了很久,才用一种十分忐忑的语气说:“因为就在前一天,我看了一个和你母亲一模一样的人,那个女人神色恍惚,不远不近地跟在你母亲身后,仿若幽灵一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原本就有些尖细的声音变得一颤一颤,就像我们在打电话,但手机的信号不好,让人心中涌起莫名的焦躁。

十三年来,“黑影”伪装成我的母亲,她伪装得十分成功,疼我呵护我,体谅我宽容我,甚至比我真正的母亲更爱我,但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有问题,越觉得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相信她就是我真正的母亲。但无论她怎样努力,在这十三年里我从未叫过她“妈妈”,我无法承认她。如果我承认她是我的母亲,那就是承认在九岁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那就是承认我有妄想症我是精神病,这对我不公平,对我那死去的、真正的母亲更不公平。

自从修新告诉我他亲眼所见的诡事之后,我便变得异常敏感。每到夜深人静时,我都会屏住呼吸,细细倾听。黑影母亲照旧夜夜梦呓,梦里的她时常发出痛苦的呻吟,有时候还会低低哭泣,但在这低低的梦呓之外,我确定我听到了第三个人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听起来十分谨慎。甚至有一次在我半睡半醒时,那“第三个人”还小心翼翼的来到我的床边,低声对我说:“宝贝,你不该如此不幸,我会挽回这一切的。”

那个声音和我母亲一模一样,或许这才是我真正的母亲、或者是真正母亲的灵魂。然而当我大叫着“妈妈”从床上坐起来时,听到的却是黑影母亲凌乱的脚步声。

黑影母亲冲到我的卧室,拥住我,说:“你终于肯叫我妈妈了。”

我轻轻推开她,叹口气:“我没有叫你,我只是做恶梦了。”

于是,在这个冗长的夜里,我听到黑影母亲的眼泪的掉落在地板上。

6.     我一时无法理解如此高深的理论,目瞪口呆地靠着墙站着,我无法接受原本真实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如此“科幻”,即便我曾经历过那么匪夷所思的事件。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唐宋先生又说道:“聋叔你知道吧?就是之前给我送饭的那个老头,他其实是被另一个世界的聋叔杀死的。只不过他没有处理好尸体,暴露了,所以那个活着的他不得不隐姓埋名逃离了这里。哦,之前负责治疗我的医生,他和另一个自己打得两败俱伤,结果两个都死了,只不过人们只找到了一具尸体。那个小刘,挺漂亮的一个小护士,打针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她虽然成功杀死了另一个自己并毁尸灭迹,但她却无法确定现在这个世界是她原来的世界还是死去的她的世界,因为她搞不清到底是自己穿梭了还是另一个自己穿梭了,她疯了。”

我一把抓起托盘,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外走去。说实话唐宋先生之前的话听起来煞有其事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可到后来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就算真的存在平行宇宙,但那些穿梭了宇宙空间的人怎么就偏偏都被他遇到了呢?这也太扯了。虽然之前很多医生都说我有精神病,但我自己很清醒地明白我是一个正常人,而关在病房里的这位唐宋先生,才是不可不扣的疯子。

我真是疯了,否则怎么会想到找一个疯子帮忙?!

唐宋先生在我身后用力地捶着门,大声吼道:“你要不信,就到春山路39号的房子去看看!钥匙在门牌号后面塞着,地下室里有个大冰窖!你不信你就看看!该死的!我又忘记你看不到。”

7.    修新能看到。他早就说过,倘若我永远不能复明,他愿意成为我的眼睛,生生世世。

春山路39号位于老城区,那附近充斥着幽冷冗长的小巷和散发着岁月气息的老房子,修新牵着我的手,穿梭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喋喋不休。

他懊恼地说:“无论有没有春山路39号,无论春山路39号里有什么,你以后都不要再去那家精神病院了。这都怪我,只知道你找到了一份医院的工作,还以为你在跟着什么老中医学推拿呢,谁知道竟然这么危险?那个唐宋,新闻上早就说过,他是个十足的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杀人狂,你怎么会找到找他帮你治病呢?怪我都怪我,我早早就应该认真听你说话的,我从一开始就应该选择相信你,哪怕你是错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修新停下来,拍拍我的肩膀:“到了。”

我听到他吃力地踮起脚,在号码牌后面摸索着什么,很快,他说:“还真有钥匙!”

他“叮叮当当”地打开门,牵着我走进院子(应该是院子吧,我闻到花的味道),然后走进一个大概是正厅一类的屋子。就在这时,里面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尖叫:“有贼!”

修新急忙拉着我退出来,解释道:“误会误会!”

那男人大吼道:“你们是谁?来干嘛?你们怎么进来的!”

修新慌张地解释道:“有个疯……有个人告诉我钥匙在门牌后面,让我们进来帮他取点东西,我以为这是他的家……”

那男人骂了一句“该死”,然后我听到他快步走过来,从修新手中夺过钥匙,然后将我们赶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修新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你也看到了,这根本就是别人的家,或许唐宋认识这个人,或许他是胡乱蒙的。你以后不要再去找那个疯子了,否则连你也会……总之,我不允许我的公主再做任何危险的事!”

我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看不见的人,听觉就会慢慢变得很强悍。我停下来,微微颤抖着对修新说:“刚才那个男人,和唐宋先生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就是唐宋先生,不,确切说,他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唐宋先生!”

修新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被唐宋蛊惑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没疯!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你看到了一个和母亲一模一样的人,我相信那个人,很可能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修新将我拽进出租车里,有些生气地说:“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你根本不相信唐宋的话,因为你认为他是个疯子!而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却似乎都是在求证他的疯话,你已经被他的话折腾得神志不清了!没错,我之前确实曾经说过有个和你母亲一模一样的人跟在她身后,但从我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现在怀疑那只是我看花眼了,看错了。”

回到家后,我将自己关在卧室,拼命地抓着头发,仿佛这些头发就是我脑中那些千丝万缕怎么也理不清的头绪。

门外,修新低声和黑影母亲交谈着,她听着听着,就低低地抽泣起来。

待到修新离开后,黑影母亲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拉着我坐到床边,然后轻轻把一部手机放进我的手心。

虽然看不到,但我依旧能感觉到,她温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抚过我的脸颊。

她说:“或许我真的是太自私了,或许我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真相,这样你也许就不必忍受十三年的黑暗,就不会被那晚的事折磨得如此之深,甚至还为此去和一个那么危险的人接触。”

我屏住呼吸,很认真地听着,她终于要坦白了。

她说:“我确实杀了人,但这都是因为爱你。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在你九岁那年,时常有一个陌生的女人跟你搭讪,而你看起来竟然还和她十分亲昵。然而每次当我想看清楚那个女人是谁时,她总会在我走近前就匆匆离开了,因此我不得不怀疑她很可能是人贩子,*********你单独出门。”

我说:“这个我记得,为此我还和你大闹了一场,但是我并未记得有什么陌生女人出现过。”

她叹口气,轻轻搂住我的肩膀,那一刻我感觉她周身都在战栗。她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洗完澡正准备到你的卧室去给你讲故事,你最喜欢在睡觉前听你爸爸生前的趣事,可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于是这些天和你搭讪的那个女人顿时出现在我的脑海,没想到她竟然潜入到我们家里来。我很紧张,随手从阳台上摸起一把改锥,悄悄守在门口,只要她对你不利,我就立刻保护你。不一会儿,她从你卧室走出来,我趁机将改锥刺入她的额头,然后又疯了一般冲她的脸她的头一顿乱刺,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保护你!等待我清醒之后,才发觉自己杀了人,于是我将她的血衣脱下来,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赤身裸体的她令我十分恐惧,仿佛躺在地上的就是我自己。我害怕极了,就随手找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替她套上,然后又找出一个秤砣绑在她的脚上。由于担心你受到惊吓,我先是回到卧室安慰了一下你,这才趁夜将她的尸体抛进了城外的河里。”

我紧紧皱着眉头:“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看清她的样子了吗?”

母亲痛苦地摇摇头。

是的,我看到母亲痛苦地摇摇头,十三年的时间将她从一个美貌的妇人,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虽然她的样子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但我永远记得她那如春阳一般的眼神,这个被我妖魔化了十三年的女人,不正是我的母亲么?

她显然并未注意到我用力地眯着眼睛,也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睛被并不刺眼的灯光扎出了眼泪,她只是哭泣着握住我那只拿着手机的手,继续说:“如果你无法接受这样的母亲,你可以现在就报警,号码我已经拨好了,你只需要按最左边那个键就行。十三年前我就想自首,可你那时候还小,我不忍心。现在你长大了,也有一个像样的男人肯照顾你,我没什么牵挂了。只要能解开你的心结,只要能让你不再经受如此痛苦的折磨,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将手机甩在一旁,失声痛哭着抱住母亲,正准备告诉她我已经复明的事,但母亲这时说了一句话。

她动情地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再次失去你。”

我微微愣了一下:“再次?”

母亲急忙说:“十三年了,你从未叫过我妈妈,这难道不是一种失去吗?”

我疑惑地点点头,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8.     那晚,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我兴庆自己没有告诉母亲我已经复明的真相,因为她的话并不完全可信,甚至漏洞百出。

我分明记得,当年母亲在讲完故事后从我卧室出去时,被一个黑影刺中了额头,而母亲却说,她洗完澡准备为我讲故事时,看到可疑的女人从我卧室走出来。虽然“一个人刺中另一个人的额头”这件事没变,但刺与被刺的人却被完全颠倒了。

现在的母亲说她杀了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女人,而我则亲眼看到当年的母亲在走出卧室时被杀——或许唐宋先生是对的,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杀了我真正的母亲,或者,是我真正的母亲杀了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平衡宇宙真实存在,并且已经发生交叉,起码,在我母亲们的身上发生了交叉。

我已经等不到天亮,我现在就要去见唐宋先生,立刻,马上。

可我刚刚打开卧室的门,却看到浴室的灯亮着,母亲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衣站躬身站在门口,似乎正准备把什么东西拖出来。

我依旧装作看不见样子,侧着耳朵听了听,才小声说:“还没睡吗?”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她温柔地说:“哦,年纪大了,晚上很难入睡。干巴巴在床上躺着反而难受,我就想着收拾收拾浴室,运动运动,折腾得累了入睡也容易些。”

“哦。”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刺眼的红,是尸体!

母亲平静地问:“要用洗手间吗?”

我点点头。

于是母亲在衣服上蹭了蹭鲜血淋漓的手,然后走过来拉住我:“我拉着你吧,洗手间被我折腾得太乱了,别绊倒你。”

“嗯。”

我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颤抖,慢慢跟着母亲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母亲特意侧过身子,向一边推了推了我,这样我就不会踩到尸体。

我悄悄垂下眼,慢慢坐在马桶上。

洗手间很小,同时兼具了浴室的功能,浴缸就在马桶的旁边,而马桶就在门的旁边。我先是用余光瞄了瞄一片鲜红的浴缸,这才紧张地、假装无意地转过脸,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地上是另一个母亲,另一个年老的母亲,她不甘心地半张着眼睛,眼角似乎还带着泪痕。

我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喷涌而出。

母亲紧张地将一块浴巾盖在尸体上,随即似乎意识她这么做是多此一举,又自嘲地笑了笑。她俯下身,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擦擦泪,说:“妈妈,我觉得很内疚,就算你当年做错了事,那也是因为爱我。可我却这么不懂事,不但拖累你,还在内心憎恨你。”

在另一个母亲的尸体旁,母亲老泪纵横,动容地说:“能听到你这句话,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妈妈’,付出再多,牺牲再多,我也觉得值!”

连夜去找唐宋先生的计划就此告终,但我却看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真相。已经有两个母亲死去了,我不知道现在活着的母亲是我最初的母亲,还是九岁那年无意中穿梭了宇宙空间的母亲,亦或是不久前修新那天看到的、跟在我母亲身后的母亲。

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乱套了,如果我说出真相,所有人都会觉得,又有一个人被唐宋先生弄疯了。

9.     当我假装又聋又瞎像往常一样再次来到医院时,一个护士拉起我的手,塞给我一个装着钱的信封,然后在我手心写道:“你以后不用来上班了。”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那护士摇摇头,继续在我手心写道:“不,你做得很好,只是唐宋已经死了。”

我假装无动于衷地点点头,然后慢慢走出医院,大厅里有几个护士交头接耳。

一个说:“真邪门,那个唐宋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另一个说:“是啊,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病房里明明只有一张床,可今天早晨发现时,那里却堆满了床,虽然除了一张床之外,别的床都烂掉了。”

“嘘,小心让外人听到,这可是保密的。”

“怕什么?那女孩又聋又瞎,听不到的。”

唐宋先生用身边的一切东西做实验,最后他成功了,他成功逃脱到另一个平行的空间,可另一个平行的空间里,不还是医院的重病房吗?不是还有另一个他吗?不是同一个空间里不能同时存在两个相同的人吗?就算他杀了另一个空间里的自己,那他不是仍旧无法获得自由吗?

我的智商注定我无法深入思考如此深奥的问题,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春山路39号找另一个唐宋先生,也许正是他的存在,才导致了我认识的那个唐宋先生的消失。

为了确定住在春山路39号的就是唐宋先生,为了避免突然康复的眼睛对我的判断造成困扰,在轻轻敲响那扇大铁门之后,我紧紧闭上了眼睛。

铁门打开后,一个熟悉的、如阳光海滩上的沙粒般的声音响起:“嗨,姑娘,是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哦,我记起来了,我告诉过你。”

“昨天你好像并不认得我……怎么,你记起我了?”

“当然!”唐宋先生一边快速将我拉进门内,一边迅速锁好门:“你不是每天给我送饭的那个漂亮女孩吗?天哪!难道不是你?难道是另一个世界的你?!”

“不不不,是我是我!”我急忙说:“我听说你从病房里消失了,就猜测你或许已经了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想到你还在这个世界里,并且会出现在这里。”

唐宋先生爽朗着笑着:“我确实穿梭了另一个平行的空间,只不过我又回来了而已。”他一边拉着我走进一条向下的阶梯,一边说:“莱布尼茨是对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旦完全重叠在一起的叶子被剥离开来,它们要么毁减,要么会异化成不同的叶子。所以,当我和‘我’们发现了穿梭空间的方法之后,每个世界里和‘我’相关的一切,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比如有的世界里,我被关了起来,有的世界里,我被枪毙了,而有的世界里,我逃匿了。昨天晚上,我穿梭到一个相对自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我并未被抓,于是当我凭空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医生护士都吓坏了,以为抓错了病人,就将我放了,哈哈,太有趣了。从医院出来后,为了避免对那个世界的我造成困扰,我又迅速回来了。现在我已经和好几个世界里的‘我’达成了协议,我们只秘密进行平行宇宙的研究,绝不彼此伤害,在穿梭后,也会在宇宙规则生效前迅速离开。”

说着,他将我带到一个硕大的地下室,地下室一侧的墙壁上,装着一扇沉重的金属门。他有些忧伤地按了墙壁上的一个按钮,门轰隆隆地打开了,彻骨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指着门内说:“你看,这些尸体,都是我的。他们都是些顽固的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和‘我’们搭成和平协议,贸然穿梭到我的世界想取而代之,于是我只好杀死他们。该死,真抱歉,我忘记了,你看不到。”

不,我能看到。

浓郁的冷气渐渐散开后,里面堆满了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有着相同的脸庞、相同的眉眼,一模一样,我悄悄抬起眼——和我身边的唐宋先生一模一样。

唐宋先生亲切地对我笑着:“在我快被真的逼疯的时候,是你给我带来了几许活下去的乐趣,对此我十分感谢。做为报答,我决定帮助你。来,说说看,你母亲的事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片刻,说:“老样子,我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唐宋先生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帮你的,过两天我……”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他语速飞快地转而问道:“刚才进门时,你说我昨天好像不记得你?我什么时候不记得你?是在医院时吗?”

“不,”我说:“在你告诉我门牌号后,我就和一个朋友一起找到了这里,当时房子里走出一个和你声音一模一样的人,将我们赶了出去。”

唐宋先生闻言,声音顿然变得冷峻起来,他不安地抓起放在屋角的斧头,有些颤抖地说:“那不是我,肯定也不是与我达成协议的任何一个‘我’,一定又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家伙!”说罢,他将我推到楼梯的出口:“姑娘,你先走吧,三天内如果我没有去找你,那你一定要相信,你以后再见到我时,就不是这个我了!”

我向前走了两步,不安地转头看了看他。

他拍拍脑门,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又忘记你看不见了!”

说罢他牵起我的手,连拉带扯地将我甩到大门外,然后重重关上了门。

我很想告诉他我已经复明了,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当我走到小巷拐角的时候,我听到春山路39号传出一声憋闷的枪声,那声音不大,应该是从地下室发出的。

而,我认识的那个,如阳光海滩上的沙粒般的唐宋先生,拿的是斧头,不是枪。

这个世界上,估计再也没有哪个疯子会相信我的话,再也没有哪个疯子愿意像唐宋先生这样帮助我了。而我,只能硬着头皮,回到那个充斥着血腥的家,回到那个不知道到底属于哪个世界的、母亲的身边。

10.    家里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低低的对话。

我轻轻靠在门口,看到母亲正拥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沙发上,她充满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望着她清澈的、明亮的大眼睛,温柔地倾听着她的诉说。

那个女孩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我却想不起她到底是谁。

只听她抽泣着说:“你不知道,我历经了多少辛苦才找到你!九岁那年,我就预感到了厄运即将降临,有好几次我们在公园散步时,你和我说着说着话,就突然消失了,可是过了十几秒又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当我告诉你这一切时,你嗔怒着我说顽皮,因为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后来有一天晚上,你像往常一样准备给我讲睡前的故事,可你刚刚走到我卧室门口,就突然凭空消失了!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过一小会儿就会再次出现,谁知道,你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所有人都认为你很可能跟什么男人私奔了不要了我,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没有人相信你就是那么凭空消失的!十三年来,发生了很多你无法想象的事,但我始终守着你消失的地方,一有空闲就在那个位置来回走动,每个人都觉得我是精神病,但我仍然坚信,总有一天你会再次出现,总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你!我成功了,就在刚才,当我又一次站在你消失的位置时,我终于见到了你!虽然和那时相比你苍老了许多,虽然家里的摆设不知为何发生了变化,但我终于找到了你!妈妈!”

她叫母亲为“妈妈”,难道母亲还有别的孩子?不不,那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分明和我一模一样!我慌乱地在身上摸着,希望能找出一面镜子,可,一个做了十三年瞎子的人,身上怎么可能随身带着镜子呢?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复明后我还从未照过镜子,以至于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长得是什么样子!

门内,母亲擦擦眼泪,将那个女孩拥在怀里:“委屈你了,孩子。”

女孩幸福地哭着:“妈妈,这多年你到底去哪了?”

母亲说:“我一直就在这里。”

女孩仰起头:“怎么可能?”

母亲答非所问:“能有一个健康的女儿,是我多年的奢望,可当一个健康的女儿活生生躺在我怀里时,我却觉得异常悲伤。”

女孩重新将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妈妈,我听不懂,我们好不容易母女重逢了,你为什么还会悲伤?”

母亲笑了笑,她抬起头,突然看到站在门口的我,急忙起身来到门口,一把将我推到门外,然后重重地锁上了门。

我靠在门口,悲凉地笑了笑。一个清晰而简单的故事在我脑中勾勒出来,母亲并没有骗我。

十三年前,两个平行的世界发生了异常交叉,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先是短暂地出现在我的世界,和我说了几句话又突然回到了原来的世界。现在想来,九岁时,确实有好几次,母亲突然冒出来和我说了两句话又突然不见了,转头看去,却又见到她从不远处急匆匆地跑过来抱住我,好像是怕我被什么人拐走似的。想必母亲看到的那个和我十分亲昵的“人贩子”,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母亲了。

后来,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在某天晚上走进“我”的卧室时,又莫名地穿梭到了我的世界,只是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照旧给我讲了温馨的睡前故事,当她准备回房睡觉时,却被我真正的母亲当做坏人杀死了。

现在,另一个世界的“我”也来到了这个世界,而我的母亲在见到这个健康的女儿后,选择了将我这个瞎子女儿拒之门外,或许不久,我就会被另一个“我”淘汰,就像沙粒般的唐宋先生一样。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刚准备黯然离开,家门突然打开了,母亲一把将我拽进门内,笑着说:“刚才屋子里喷了杀虫剂,知道你鼻子敏感受不了,就没敢让你进来。”

说着,她拉着我坐在沙发上,就坐在刚才那女孩的位置,而那个女孩的尸体,就躺在沙发的一边。

母亲的眼圈红红的,她咬着嘴唇摸摸我的脸,说:“我的女儿只有一个,我疼爱的女儿只有你一个,就算你瞎了、聋了、哑巴了、哪怕是瘫痪了,我也只认你这一个女儿,你可以不认我,但你,这个让人心疼的小瞎子,永远是我的女儿!”

我鼻头一酸,不忍告诉她我所知道的一切,只好仍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母亲吸吸鼻子,笑了笑,说:“人老了,就容易多愁善感。”

我偷偷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说:“家里有虫子啊,要不要我帮忙一起清理?”

昨夜刚刚处理了一具尸体的母亲,疲惫地揉了揉肩膀,说:“不用,给修新打个电话吧。”

11.    修新很快就来了,他一边和我打着招呼,一边踢了踢了地上的尸体,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他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到厨房做了可…口的饭菜,然后将我拉到餐桌边,和母亲一起有说有笑地、津津有味地吃了晚餐。

晚餐后,他轻轻将尸体抱到浴缸,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我们对话聊着家常,一边聊,他一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她可能从唐宋那里知道了什么,您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坐在身旁的母亲也在纸上写了句什么,但我担心他们发现我已经复明,不敢转头去看。

修新继续写道:“好吧,之前我打算告诉她真相,现在想来确实有点冲动。我也觉得这样对她比较好,知道得越多,烦恼越多,就让她继续做我们的快乐小公主吧。”

然后,修新看了看母亲手中的纸板,又写了一句:“嗯,尸体照老办法处理。”

紧接着,修新写道:“两年了,这么多次了,您还不放心我吗?我对她的爱,天地可鉴,就算有一天您不在了,我也会将她如珍宝一般护在手心。”

不一会儿,修新看着母亲纸板笑了笑,写:“我知道,我爱的人只有我们的小瞎子,如果有一天一个眼睛明亮的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杀死她!”

我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兴庆自己并没有告诉他们我已经复明,否则……

那天晚上,修新将我送进卧室后,又和母亲低声交谈了很久才和她一起出了门,等到他们走远后,我站在带着血迹的、空荡荡的浴缸前,心中充满了哀伤,在这波涛汹涌的哀伤里,却又掺杂着莫名的、难以言喻、苦涩的、却又酸甜的,幸福。

浴缸一侧的墙壁上,有两行小字:

我:正 正 丅

宝贝:正

我明白这两行小字的含义,从母亲杀死第一个空间穿梭者起,这十三年来,每“正”字的每一划,就代表着母亲为了保护我而杀死了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是另一个她,也可能是另一个我。就如唐宋先生之前说的,一旦重叠的世界在某处发生了剥离,就会不断地持续剥离下去,而我的母亲,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战士,一边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她们、我们”战斗着,一边忍受着我长年累月的误解和抵触。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躺回到床上。我希望一觉醒来,我会重新变成小瞎子。除此以外,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用什么方式来报答母亲,以及修新。

12.    我偷偷向眼睛里喷了很多杀虫剂,各种牌子的,于是我终于成了真正的小瞎子,就像修新的脚一样,永远无法治愈。

我依旧无法爱上修新,但我努力对他保持微笑,因为他是母亲唯一信赖的人,因为他是唯一可以帮母亲减轻负担的人。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母亲那强势的做法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可是,在这样逐渐剥离的世界里,就连唐宋先生都找不到一个正确的解决办法,我又能做什么呢?

也许有一天,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另一个自己,这个“自己”可能就站在你对面,也可能如尖刺一般戳在你心里。

         完结,本文摘自贴吧

剥离的叶子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