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修类稿》明 郎瑛 （二十）

1 现在药店医人，都知道牛黄、羊哀、狗宝这三种药。羊哀说是治翻胃，牛黄、狗宝是治疗惊痫。 牛黄一般人都能知道，并容易识别；羊哀形状象湿了的茅纸，时常要用到，狗宝就很少用，见到狗宝的人也很少。 我朋友亲眼见过狗宝，是生在狗胞中，形状如鹅卵石，颜色非常白，击碎狗宝，里面有十几层纹理。 狗宝在《本草》没有被收录，所以不知道具体怎么用？也无法得知是谁所传的？我又见《越冀集》中说“马肾里有马黑”这个不但罕见，也很少听说过，这个更不知道怎么用了。 2 永乐十二年，榜葛刺国（孟加拉）献了一头麒麟。第二年秋天，麻林国（坦桑尼亚）又献了一头。 成化七年，常德沅江县也产了一头麒麟，形状大约像鹿，蹄子、尾巴都像牛，身上有鳞片额头上长角，人们感觉非常怪异，当场就将它击打死。郡守知道这事后，迅速叫人将尸体腊藏在官库中，现在我只见到一张皮，鳞都脱落了。 嘉靖六年四月，舞阳产了一麒麟，口能吐火，叫起来像打雷，可惜当地农民不了解，也把它击打死了。农民将尸体抬到省城卖，省城人知道这些人打死了麒麟。因此，我才了解，其实真的存在麒麟，只是人们不认识，大多被人们打死。 听说，都是牛生出来的。 3 滁州有位读书人姓魏，有天乘着马行走在山路上，渐渐天色晚了，天越来越黑，他隐隐见前面有一象金镜的东西，在闪闪发光，慢慢靠近到马首，闪着光久久不离开。 魏生认为这是妖崇，情急之下顺手一鞭就抽过去，那东西应手落地。魏生下马仔细看，发现是一只大萤火虫。 还有金文靖公在《北征录》中记载元朝故都四处飞的蚊子有蜻蜓大。我认为这萤火虫虽然如镜子大，但不会害人，蚊子如果有蜻蜓大，人的血够它吸吗？ 4 仙家都说吃枣，所以尹喜与老子西游，吃到王母的玉文枣。 李少君对皇帝说“臣当时在海外，吃过安期的枣，个头有瓜那么大。” 我觉得这些说法太荒诞。但是在正德年间，崇德人蒋輗，他是汉钟离、吕洞宾的粉丝，喜欢种植水果。有天晚上，一个老头来找他，说“我有一枣枝，你可以拿去栽种。”蒋輗将此枣枝种下，当时也就半米左右，第二年这枣枝就长成，而且结了外形颜色气味都好的好枣子，浙江的枣树都无法与之朋比，这枣枝结的枣子肉离核，坠落地上立刻碎了。现在这枣树还在，人们都认为这是仙种。 5 蛮地皆用人头祭神，当年诸葛亮征讨孟获，命令厨师以面包肉，做成人头模样来祭神，称为蛮头，现在人们讹传是馒头。 古时候的人在寒食那天，会採桐杨叶子将饭染成青色祭祀，用来资长阳气，现在变成用青色、白色的汤圆，也是这个意思。 6 成化辛丑科举，阁老是山东人刘士羽，西席是余姚人王珣。 一天，刘士羽叫他儿子送个柬给王珣，上说“三宗七制十一事，亦可出乎？” 王珣回答说“书上经常提到这事。” 第二天，王珣的老乡王华来拜访王珣，看见桌上放着刘士羽的柬子，心想“这会不会是殿试的题目？”于是，他回去后，就着这个题作文章。 隔天，殿试果然问到这个题目，王华因此获得头名。不知是不是刘士羽卖题给西席王珣？卻被他人得了利益。 唉…，苏东坡与李方叔，作题切对，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机遇呢？ 7 正德年间，苏州白莲桥有个渔民网得了一动物，乌龟头鲇鱼的尾，四足象鸭掌，形状有点象一条小狗，眼睛非常红，身上有鳞有甲，当时人们都感觉这动物邪门，赶紧把它放生了。 这事都公记在他的《谭纂》中，我个人认为会不会是小鳄鱼呢？因为在韩祠堂里有陈尧佐所画的鳄鱼图，只是脚不同，或许图是后世翻刻的，其中有些误差；何况在《真腊风土记》中有说“鳄鱼，就是无角的龙。”而龙的确也长得象狗。鳄鱼在《埤雅》《本草》中都没有记载。 8 金鱼以前的书都没有记载，《鼠璞》有说只有六和塔寺的池中才有。所以苏子美在《六和塔》诗中说“沿桥待金鲫，竟日独迟留。” 苏东坡也说“我识南屏金鲫鱼。” 南渡后，金鱼就有很多人养了。 从这些记录中，金鱼开始于宋朝，在杭州兴盛。现在南、北二京朝臣都有人畜养，只是不同于杭州品种，朝臣养的那些，颜色红得象血，但是味道不如鲋、鲫。杭州又有种金鲫，也不错。 红鱼、金鱼的确是鲋、鲫这二种鱼，有人说“是吃市场中被污染的小红虫，变成红色的。” 有人说“那些黑色鲋鱼会变成金色的。” 《程史》又说“中都有个养鱼的，所养的鱼能变为金色的，我问他原因，他不肯说。但我外甥家中有一池沼，里中没有这二种鱼，偶然一天，池沼都是金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之前的二种说法不对。 9 《辍耕录》说“唐、宋时期的书画，引首、拂首，都有锦标，比如用克丝等物制作的。轴头是白玉碾花，从未听说用罗绮去制作人物。只有《书谱》中有记褶皱制作，但《绘事指蒙》有记下这些画的名字，可从未见过画。” 昨天，我见到《杨妃上马图》的袖轴一卷，那可真是宋朝的奇物。这绢素长四尺，上方绘有荷池 树木、石头、珊瑚、宝贝；下方有栏杆、辇道；后方露出半台。边界描染五彩妆金，工艺精致到绚烂夺目。 又有二匹马、十六人物，前头是明皇的鞍辔，后有妃子，还有拿着伞子在前引导的三勇士，执旌节的二人，传宣躬身的二人，好像是中官。控马踏帮妃子骑上马的四人，拿枕头棉被的随行三人，是官女。人物个个衣裳 头冠履整齐，所穿的都是锦色粘褶外套并佩挂环珮。用金丝细花，描人物的眉目，所画人物宛如活人。而且，画中的皇帝极为贵态，妃子都非常美丽，那些服侍的人，也个个都是照顾主子承应主子的姿势，脸上神气飞扬，不是用文字所能形容的。 马是一匹青色一匹白色，不知道是什么毛去粘成的，缓行躍势，真是鬼才神工啊。可惜此画因为年代久远有磨损，磨损处是后人补缀上去的。纸的尾端有进士区德元写的歌行一篇： “温泉试浴春风面，承恩乍出昭阳殿；侍儿控引紫丝缰，扶近金鞍体犹倦。三郎控辔不敢驰，玉环欲上应迟迟；凝眸回首碎心曲，恨不比翼相追随。太常蹈舞催政急，辇路花香仙仗集；凤靴蹴蹬髻云松，锦袖弓弯马仍立。此时擬向何处游，意欲并辔相绸缪；沉香牡丹开正好，梨园子弟多风流。挝钟击鼓动丝竹，缓舞霓裳羽衣曲；千娇百媚翠华低，心醉情浓看不足。曲江箧羽雄狐妖，渔阳铁骑绷儿骄；六龙奔幸千乘竄，峨眉蜀道何岧峣。嵬坡一曲芳尘腐，不如华萼楼前路；半鉤罗袜紫香囊，祗直行人百钱顾。书画颜色如当年，令人展玩心茫然；当熊辞辇太贤淑，至今青史遗芳传。” 10 《格古要论》以及刘贡父都说“多年的老冰就是水晶。”但是，日本国有青水晶、红水晶。《宝货辨疑》又记载有黑色水晶。水晶不是冰，可以明确了。 《铁围山丛谈》记载，政和年间，伊阳太和发生山崩，崩出很多水晶，人们用木匣装这些崩出的水晶，共装了数百匣。根据这个说法，水晶产自石头。 11 曾经听过英庙招天下画家到京城，以“万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为题，很多画家都在花卉上想办法，杭州的画家戴进是画一颗茂盛的松树顶上站立一只仙鹤，另一人是画芭蕉树下有一美女，在美女嘴唇上有一点红，朝廷选上的是画美女的这位画家，当时人们都认为戴进命运不济。 但我个人认为，戴进的画妙是很妙，但少了春色，而且古时候人们一般以花来比拟美女，嘴唇上一点红即合题意，并且有脱出题目的意境，可见此位画家的用心良苦，而且画中的动人处，尤其让人容易接受。 12 唐朝裴旻喜欢射虎，有次见到一只小虎，那马吓得颠扑（原文 辟易），将裴旻掀个弓矢俱坠。有一老头说“老大，您刚才所见的，是彪。” 周 永昌年中，涪州有得多虎，忽然出现一只大虎追着这些虎吃，这是当时奏折里所记录的事。查了《瑞应图》，才知大虎是酋耳。 那么按《瑞应图》所讲世间所见的大多是彪，比彪大的是酋耳，小于彪的才是虎。这些《埤雅》《尔雅》诸书都没有记载。 13 钱塘六和塔，在龙山江浒，建于宋开宝三年，高九层，五十余丈，有数十围阔，当时是为镇江潮，后来被方腊一把火烧了。 绍兴二十二年，僧人智云在原址重建，高七层，规模不如前塔，但两浙所有的塔都无法与之相比。所以李文清有诗说“经行塔下几春秋，每叹无缘到上头；今日登临方觉险，不如归去卧林丘。” 孙缙说“阑槛倚云汉，身疑出上方；乾坤一指顾，吴越两销亡。” 白廷玉诗说“开殿生妙香，金碧森贝筵；应真俨若生，倒飞青金莲。” 现在，塔都不存在了，说是遭到元军兵火。所以，如今只能见到光砖巍然，可四周损败，里中梁木烧焦痕迹还在，可以顺塔阶盘旋而上，在上往下望，会让人精神为之恍惚。 塔内四壁凿有佛像，石上刻有吴道子的观音圣像，还有刻《金刚经》三十二分，经是北宋富弼、贾昌朝等人各写一分而成，还有《四十二章经》是南宋汤思退、虞允文等各写一章而成，可以说宋朝名家笔跡集了一半了，真乃奇物。可惜塔处离城市二十余里，又在山中，只能乘舟坐车才方便到，很难随时有人来，因此知道的人不多。 14 僧人姚广孝，苏州相城人，他家是世代医生，他与同邑王光庵是世交，因为王家也是世代医生。 王光庵年纪比姚广孝大，学识渊博医术高超，太祖曾经邀他为官，但王光庵拒绝，姚广孝非常尊敬他。 姚广孝幼年名天禧，虽然在家随大人学医，但私下又追随道士席应珍学习，席应珍精通儒学，而且又懂很多异术，姚广孝人很聪明，尽得席应珍所传。 他不喜以当医生，曾对父亲说“我愿意去当官，让父母显赫。”父亲不同意。一天，姚广孝进城，看见僧官出门场面非常盛况，感叹说“没想到僧人这么有钱！”于是决定出家，便到妙智庵出家，改名为道衍。从此，他游学四方，并刻意学习诗文。 洪武四年，朝廷诏取高僧，他去应诏但因为生病不得而回。洪武八年后朝廷又诏精通儒学人，姚广孝以僧人身份去考礼部，考中后，又不想当官，皇帝赐他僧衣而回。 洪武十五年，孝慈皇后去世，亲王奏说要请僧人念经修斋，于是左善世宗泐、季潭举荐姚广孝。于是姚广孝与成祖在私邸相见，二人关系日亲，成祖封他为相，平靖难之役后，成祖赐他现在的名字广孝，封为太子师，但被姚广孝拒绝，只接受官服，仍然当僧人，住在庆寿寺，现在听说有他的像在寺中，像是方脸穿红袍有胡须，并头戴唐帽。 姚广孝被任命到苏松赈饥，三次要见王光庵，王光庵不见他。于是姚广孝骑马冲入王光庵家中，王光庵见他，也不多说话，是说了句“和尚，你错了，错了。”姚广孝听了，惭愧而退。 姚广孝临终时，皇上亲自来照顾他，用手摸他额头说“季潭入狱很久了，我可以放了他。”说完便下令放人，季潭在姚广孝床前下跪说“师父不负我，让我重得余生。”当时姚广孝八十岁，有个义子名继。 成祖念姚广孝的功劳，封他为尚宝少卿。姚广孝所写的诗文，大多没留下，只有《道余录》留下，这书专门研究程、朱学术，他的朋友张洪曾说“少卿对我深厚，现在无以为报，只要我一见《道余录》就会烧了它，不让人对他说坏话。”所以现在《道余录》也不得见，只有《逃虚子》一集流传在世。 姚广孝谥名恭靖，成祖亲自祭祀他，国史有记录，我特意记下我所知道他的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