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死》 第二部 有意识的死
第一章
如此清晰地体验到养尊处优人生本质的荒谬和可悲
梅尔索痛苦且深刻地意识到一种毫无热情且爱情已无法见融在其中的孤寂。扑鼻而来的水流和树叶芬芳,使他停下脚步,哽咽地想象着迟迟不涌现的泪水。此时,只要有个朋友或一双敞开的臂膀就够了。但泪水在他潜入的这个毫无温情的世界边缘打住了。
他抵达布拉格四天了,却迟迟未去买每天早上让他感到若有所缺的梳子。不过他隐约有一种匮乏的感觉,而这便是他不知不觉中所期待的。
第二章
女人的爱,他已期盼已久。他却不适合爱。这辈子以来,从港口的办公室、他的房间和睡梦、他的餐馆和情人,他一直苦苦寻觅一种幸福,而在内心深处,他其实认定这种幸福是不可能的,就像世间所有人一样。
一如经常见的,他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终究与最糟糕的部分结合而密不可分。
拥有充裕的时间既是最美好、也是最危险的一种经验。只有庸俗的人觉得空闲无事很要命。他已争取到这项权利,但还得身体力行去证明。只有一件事和之前不一样了。关于自己的过去和自己所失去的,他感觉已不再受它们所束缚。他只想要内心的紧束和密闭,只想要面对世界时的清醒和耐心热忱。一如按压并使其失去弹性的一块热腾腾的面包,他只想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中。把人生当成麦芽糖般舔舐,塑造它、磨锐它,乃至爱它,这就是他最为热衷的事。像这样地存在于自己面前,他今后所需努力的,即是将这份存在呈现在人生中的所有脸孔面前,哪怕代价是孤独,是他现已知道如此难以承受的一种孤独。他绝不会叛逃。他所有的爆发力将协助他达到这一点,它带领他到哪里,他的爱就会前赴会和,宛如一种对生命的激愤热爱。
第三章
“不是的,我只想要快乐,且愈快乐愈好。”
“而爱情并不是唯一的途径。”梅尔索头也没回地说。
第四章
“凯特琳,永远别放弃。你内心拥有那么多东西,尤其是最高贵的那个,即快乐感。别只期盼男人给你人生。有太多女人就是错在这一点。要指望自己。”
“相信我,没有所谓的痛彻心扉,没有千古遗恨,没有深刻回忆。凡事都会被遗忘,哪怕是伟大的爱情。这是人生中既令人难过又兴奋的部分。只有一种看待事情的方式,它会偶尔浮现。所以人生中若曾有过伟大的爱情,有过心痛的一往情深,仍是好事一桩。在我们被没来由的绝望给压得喘不过气时,这至少能充当一种慰藉。”
这种奇特的盲目,令他感到有趣:人们对自身的变化明明观察入微,对于朋友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却是一旦认定了就再也不会改变。
对他而言,重新开始、再出发和崭新生活,仍是有吸引力的。但他知道,能藉此获得快乐的,只有懒惰和无能的人。快乐意味着抉择,在此抉择内,还要有一份相辅且思虑清楚的意志。
他所寻觅的那种独特快乐,其前提为早起、定期游泳,以及刻意保持卫生。
旅行时,每一天宛如永无止境,在办公室上班时,从周一到周一却仿佛是点石火光。
错就错在误以为人必须选择、必须做想做的事,以为快乐是有条件的。可是呢,唯一重要的,只有追求快乐的意志,一种永远放在心上的强烈意识。
我在意的,是具有一定质量的快乐。唯有当快乐与和它相反的事物呈现激烈的对立冲突,我才能尝到快乐的滋味。
快乐的生活并不能更长或更短。当下的快乐就是快乐,仅此而已。死也不能阻碍什么,它只是快乐的一场意外。
”说来,我总是因为气恼才行动。现在好多了。以前,我想要快乐,想要做该做的事,譬如,在一个我喜欢的国家安顿下来。但情感上的期望总是假的,所以该以最容易的方式过活——别勉强自己。这样有点愤世嫉俗,但这是你要生存必须有的观点。以前在印度,我使出浑身解数。到了这里,我得过且过。就是这么简单。”
“你和我一样,是这个地区唯一生活没有伴侣的人。你的太太和朋友,我就不提了。我知道她们只是过客。然而,你似乎比我更热爱人生。”他回过头来,“因为对我而言,热爱人生并不在于游泳,而在于以精彩、紧凑的方式过活。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奇遇、不同的国度。是要行动,是要做某种勉强。一种激昂而美妙的人生。总之我的意思是......你明白的。”他仿佛因为一时激动竟显得有些惭愧,“我太热爱人生了,不能只靠自然景色来满足。”
某部分的自己居然批判另一部分。
世上只有依赖巨大绝望或巨大希望而活的人,或者两者皆依赖吧。
他已体会到一个关键且不道德的真理,即金钱是为自己博得尊严最可靠也快速的一种办法。
第五章
他并不想生病而死。至少对他而言,他不希望生病是一般见到的那样,是一种衰退、一种通往死亡的过渡。他下意识仍希冀的,是用充满血色和健康的人生来面对死亡,而不要已有死亡在场,和几乎是死亡的事物在场。
而所有那些没有做出关键举动提升自己人生的人,所有那些畏惧并颂扬无能的人,他们皆害怕死亡,因为死亡会为人生带来惩罚,而这人生是他们未曾参与的。他们从来不曾好好活着,所以活得不够。
“再过一分钟,一秒钟。”他心想。那股涌起停止了。他成了众石子间的一颗石子,在内心的喜悦中,回归静止世界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