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个非正常人。
我坐在比较柔软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本看起来比较薄的菜单,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让我感到眼睛酸痛。我将菜单挪到一边,朝着站在一旁静静地擦着玻璃杯的酒馆服务员说道。
“什么都行,来一杯吧......”
那个酒馆服务员微微一笑,十分利落地从他身旁的那些装着饮料的瓶子当中挑出来几瓶后,分别按照一定比例将其搭配好后,十分娴熟地盖上盖子晃了几下,便将盖子拿开,静静地放在了我的面前。
“酒名‘灰姑娘’,看你状态不好,就给你挑了一杯没有多少酒精的。”他微微一笑道。
我看着这杯酒,黄中带着橙色,闻起来有几分菠萝的酸,还有橙子的香味,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这杯看起来如此美味的酒会被叫成“灰姑娘”呢?
小抿一口,我感到好了许多,再次看向一旁的那个菜单,起码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会让我感到脑疼了。
“你是约好了和别人在这里见面吗?”
我把视线从菜单移开,看向刚才的那个服务员,他眼里透露着对我的一丝关心,这让我感到心头一暖,道:“是的,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是吗?”
他按部就班地拿出了刚才的那几瓶饮料,再一次调出来了“灰姑娘”后,放在了我的面前。我看着另一杯酒,本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抢先了。
“看在你是我们酒馆多年老客户,这杯就当是我请你朋友的。”
看他比较天真单纯的微笑,我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什么时候能请我一杯......”
“以前的那杯‘血腥玛丽’不是挺好喝的吗?”他在酒的名字上咬字特别清楚,生怕我听不清。
我宛然一笑,再一次喝了一口自己杯子中的酒后,说道:“看着像血,我不喜欢。”
服务员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名看起来像是外国人面孔的成年男子走了进来,四处张望,最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后,面露喜色,随后便走到了我的旁边。
“哟,阿成,许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他丝毫不遮掩地观察着我:“帅气!”
我不禁苦笑,将另外一杯鸡尾酒放在了他的面前,说道:“我请客,喝吧。”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轻轻拿起杯子,闻了一下鸡尾酒散发的香气,道:“别说,这酒和你挺配的。”
“怎么说?”
“酒名为‘Cinderella’,像你一样,普遍却散发着美丽的色彩。”他小抿一口后,宛然一笑。
听他所说的话,我叹了口气。
“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但是你找了我,就说明你有不同寻常的心事。”他微微一笑。
我将杯子中的鸡尾酒一饮而尽,好在这杯酒并没有酒精,也没有让我感到一些精神恍惚。我看着他,长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吧,当时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过,我有心理阴影。”
他晃着自己杯子中的鸡尾酒,说道:“嗯,记得。不过那时候你并没有详细对我说过,所以我也将这件事隐藏在心里。”
我收回了看起来十分随意的目光,郑重地看着他:“你...要听吗?”
“你觉得呢?”他十分自信的拍了几下自己的胸,我不禁笑出了声。
“我...杀了人。”
他微微一愣,“这话可不好笑。”
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动的频率加快了几分,我宛然一笑,道:“我已经记不清了,偶尔也会在梦里看到过那时候的场景。”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回想那梦里的场景。
“那是一间教室,散乱不堪的桌椅,随处可见的干涸的鲜血,就好像是人间地狱。”我硬咬牙,接着说道:“我看不到任何尸体,但有一点,我敢肯定,这一场景都是我造成的。”
“有的时候,相信自己可是很不靠谱的。”他说道:“比如以前,我相信自己是个超人,直到我从二楼一跃而下......”
“认识也有几年了,才发现你是个笨蛋。”我苦笑道。
他无奈耸肩,思索了片刻后,道:“你也累了吧,回去睡一觉,或许能好很多。”
“这是你给我的治疗方案?”我问道。
“我向来不欺骗我的客户。”他宛然一笑,沉默不语。
他将自己的杯子放在了我的面前,我向里面看去,还有一些没有喝光的酒。
“怎么?喝不下了?”我半开玩笑道。
“当然不是,这些酒给你,就当是你指导我的礼物。”他笑道。
“够不值钱的。”
“我只是想再次用这杯酒来表达你。”他宛然一笑,道:“当时的你,是十分的平庸。可是你身上的鲜艳的色彩却将你身上的灰暗给全部替代。我崇拜那样的你,让我不再感到迷茫。”
听到了他说的话,我不禁苦笑。
“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心理扭曲的废材罢了。我先走了。”
我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后,也没仔细回味鸡尾酒的味道,朝着他和那个服务员说句“再见”后,我便离开了这家酒馆。
大街上空无一人,偶尔能看见隐藏在胡同里翻着垃圾桶的野猫野狗。我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抬头望着那高高挂在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脑袋感到有些疼痛,我就将视线转移到前方。
或许是太寂静,导致一些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提高警惕,一道道十分仓促的脚步声从自己的身后逐渐响起,我没有太在意,如果是劫匪的话我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那道脚步声也能够清楚地听到了,以我现在的水平,也只能从她的脚步声中推断出来,是个女性。
对于女性我还是没有太在意的,毕竟在印象中,也没有女劫匪。
“嘭。”
她撞到了我的后背,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惊讶,本想回头问一下她为什么要一个人走夜路,但她却迅速离开了我,捂住了她的黑色帽子,低声说道:“非常抱歉,撞到了你。”
“啊...没事。”我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她也与我擦肩而过。或许是太黑了,又或者是她穿的太严实了,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从她的帽子下面看到那一缕浅蓝色的头发。
我呆呆地目送了她离开,一道雷声突然响起,我回过神来,天空突然下起了丝丝小雨,我已经许久都没有被雨淋过了,这么一淋倒也不错。
家离这里也不远,走不了多久就到了。我脱掉了衣服,先冲洗一下,将自己一天的疲劳全部冲洗掉后,我走出了浴室。
我的房间不算是太华丽,但也不是太简陋,就是普通的一间房而已。床头旁边是我常用的工作桌,桌子上放着我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和我喜欢的一些小东西。
一台小相框安静地放在了角落,静静地躺着,我只是扫过一眼后,便不再理会,然后躺在了自己柔软的床上。
意识逐渐模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再次睁眼,映入眼睛的依旧是梦里所见过的景象。
依旧是干涸的血池,血红的天空,散乱不堪的桌椅。不过这次却多出来了几具无头尸体,看切口的缓缓流淌的鲜血,似乎是刚砍下来不久。
“该死......”我咬着嘴唇,走到了其中一具尸体的旁边,仔细观察了一下切口,十分整齐,显然是用刀切开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沾上任何鲜血,不过心中总有种躁动不安的感觉,难道,这真的是我杀的?
“啪嗒”
一道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脸色微变。
那是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球注视着自己,我感到一阵脖颈发凉。
“嘿嘿...怪物来了。”
那颗头颅在我的注视下笑出了声,他的笑声让我不禁想象,或许恶魔的笑容与他相差无几吧。
房间的光线逐渐变暗,窗外的那一轮血月也变得暗淡下来,我隐约看到,那些散乱的桌椅,居然自己动了起来。遵循着某种规律,它们全都回到了属于自己应该待的位置。那具无头尸体在我诧异之下,回到了属于他的位置。
“嘿嘿......怪物!怪物!”
头颅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刺耳。他的声音对我来说就像是直击灵魂的魔音一样,我感到自己的脑袋上的血管在不断膨胀。我捂住了耳朵,那道魔音对自己的干扰似乎好了许多,我看着昏暗一片的教室,不知何时这里居然坐满了人。
众多漆黑邪恶的背影当中,一条圣洁美丽的身影孤单的坐在黑暗当中,看起来各位明显。我看到了那具无头尸体,此时它也变成了那条漆黑的背影,那颗头颅也不知何时长在了他的脖子上。我放开了捂住双耳的手,没有听到贯耳魔音后,索性不再捂耳朵。
在漆黑一片的教室中,逐渐的,血红而又狰狞的月牙缓慢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如果只是看一个漆黑背影的话,就能看出来,那个背影笑的有多么灿烂。
“快看,是改造人怪物!”
“全班就他一个满分的,真丢人。”
“他还会我们不会的东西呢!真怪!”
越来越多的噪音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响起。似乎是配合那些声音,其中一些背影甚至还做出了说话时的动作。我听着这些话,内心早已躁动不安。我将视线放在了黑暗中唯一的那个光芒,看着他模糊却又有个大概面貌的脸庞,我好似被雷劈了一样。
“这个...是我?”我本能地想要上前,不过那些黑色背影散发出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让我难以靠近。那个白色背影似乎十分畏惧周边的黑色背影,他看起来想躲藏,却又无路可逃。在黑暗不断侵蚀之下,一个水滴从他的脸庞上流淌了下来。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水滴落在了黑色的地面上,没过几秒,那个水滴就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为什么...你们不死呢?”
我听到了与那些魔音截然相反的声音,那像是给堕落者施加宽恕的天使的安慰声,不过那句话的内容,令我感到一阵心悸,貌似...我说过这句话。
那是风和日丽的正午,老师不在的午饭时间。本来是令人感到愉快的校园时光,到了我这里却变成了即将受到万人唾弃的刑场。
我捂住了脑袋,泪水早已湿润了我的双眼,顺着眼角流淌到了嘴角,在万般痛苦中尝到了苦涩的滋味。我不敢抬头去看,生怕和那些“正常人”四目相对。
如果是以前的中午,我还不至于那么难堪。不过昨天是周考日,今天发表了成绩。在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不及格的情况下,我拿到了满分,这让其他人更加嫉妒。
粗鄙且没有水平的污言秽语从我的四面八方传来,有摆明着骂我的,有暗地里讽刺我的。如果这不是学校,他们或许会把我揍一顿,然后扔在学校后面的垃圾堆里,为他们狭隘的自尊心赢得一些安慰。
“为什么...我和你们都是人...为什么......”
双唇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
“为什么...你们不死呢?”
我摇摇头,不再让自己回忆不堪入目的经历。我已经明白,为什么我所看到的会是这个场景了。
这是恶魔,占据我的内心的恶魔,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低能儿所创造出来的肮脏的恶魔。我想毁灭他,却不知道从何下手。我突然想起来,刚才想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能儿”似乎是别人对我说的。
或许是我明白了一些东西,眼前的那些景象逐渐模糊。庞大的黑色与孤独的白色混合在一起,却还是能粗略的看到白色的存在。他并没有被黑暗吞噬。
窗外的景象也有所变化,那一轮猩红明月变得黯淡了许多,昏暗沉闷的血红天空也变得看起来不再压抑。不过依旧是那么昏暗,也对,毕竟现在是晚上。
从窗外低头一看,猩红的操场上,一个白色背影站在操场中央。总感觉心头有点激动,我不知道自己内心的躁动从何而来,但我总有种感觉,我要过去和那个白色背影见面。
拉了一下木质的门,没有打开。我便一鼓作气,用脚直接将门给踹开。在我那强劲的一脚下,那扇门也被我踢成两半。我冲出教室,向着走廊深处望去。在黑暗中,无数猩红血月在游动着。
心头莫名有种压力,使我在一瞬间升起了退缩的念头,不过想要见那个白色背影的欲望更加强烈,我便打消了那个念头,闭上眼睛,冲进黑暗当中。
我捂住了双耳,不让自己听到那些黑色背影的魔音。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要我没有撞到墙,我就会一直向前冲。我的直觉告诉我向前冲是对的,我也遵循了我的直觉,义无反顾地向前冲。
貌似是绊倒了什么,我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向前滚了几下后,我感到一阵头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身处在操场。看来有时候相信自己的直觉是靠谱的。
向远望去,那道白色背影孤单的站在操场中央。这个背影的面貌似乎比刚才见到的那个要清晰的多。全身上下散发着与先头所见的白色背影更耀眼的光芒,貌似能将不详的天空给净化。
从面貌和体型上来看,能够看出是个中学生。浅蓝色的头发在空中无风自舞,银白色的双瞳看向某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径直走到了她的身旁,仔细观察着她,努力回想着。
我忍受不了来自同班同学的冷嘲热讽,在愤恨之下,我冲出教室,根本没有顾及校园的规则奔跑在走廊上,直接冲到了操场。
空旷而又寂静的操场上,微风轻轻的吹过。我此时早已气喘吁吁,低头深呼吸了几口气,抬起了头,望向四周。操场上的同学寥寥无几,除了那些挥洒青春打着篮球的愣头青以外,一名少女站在了操场的中央。
浅蓝色的头发随风飘扬,银白色的双瞳注视着蔚蓝而有十分平淡的天空,不知在思索什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她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将视线放在了我的身上。
“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都能让人认为她没有感情。不过我却从她的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似乎...是关心?
“我......”我想说什么,不过满眼眶都是眼泪,这让我在女孩子面前感到难堪,我羞涩地低下了头,没有看着她的脸,也没想着说什么。
“你也是‘非正常人’吗?”
听到了那句话,我忍不住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少女。我的表情应该流露出了我对她的惊。不是对她也是和我一样的“非正常人”感到惊讶,而是找到了同伴而感到意外的惊喜。
她看到了我这一出,不禁笑出了声,“我倒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有和我一样的人。”
“我也是。”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嘶哑,我咳嗽了一声,试着发出了声音,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再嘶哑后,我接着说,“你也是因为学习成绩好而遭到排挤的吗?”
“那是自然。”那位少女似乎很不满的叉腰,气鼓鼓地说道:“他们没有实力打败我,所以就嫉妒我,真是恶心!有这时间嫉妒别人,还不如多背背书,让自己在后面的考试不会那么难堪。”
听到了她说出与自己气质完全不符的一句话,我笑出了声,笑的只是她那比较可爱的一面。
在我的笑声之下,她的脸微微一红,扭过了头,也轻笑出声。我们的笑声不算太大,不然在教室里的那些人听到了我们的笑声,会叫我们为“怪人双子”。
之后,我认识了她,我们在初中的时候经常见面,不过到了高中,我们就彼此分离。不知道她在高中过得怎么样,我是又经历了初中的那段经过。以至于现在的我,十分的懦弱。
我睁开了眼睛,发现她正在看着我,那双银白色纯洁无瑕的双瞳,就像是一轮高高挂起的皎洁的明月一样。我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也早已变成正常的颜色。天空也被染黑,身后的校园寂静无声。我和她站在操场上,她突然一笑。
“过得好吗?”
“不好。”我略微停顿,道:“等你看到了我的模样,你会厌恶我的。”
“这可不一定。”
话音刚落,眼前的她突然被拉成一条细长的光线,周边的背景逐渐破碎。眼前只剩下了一条细微的可以忽视的线,随后,在时间的推移之下,那条光线变成了点点光芒,飘散在黑暗之中,化成了点点星空。
我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揉了一下自己朦胧的双眼后,打了个哈欠,离开了床。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发现是自己上床睡觉那点的前两个小时,我头冒冷汗。
“我这是...睡了一天?”我感叹着自己睡了一天的奇迹,心想着自己也没喝什么酒啊。
不过今天我并不想喝酒,直觉告诉我,让自己在去酒馆的路上闲逛。我换好了衣服,随便洗漱了一下后,便出门了。
今天的夜晚似乎十分的安宁,我感到自己的身心十分的平静。任由微风轻轻吹拂自己的脸庞,感受着温柔的月光照在自己的身上,我感到一阵精神气爽。
胶质鞋底与比较干燥的地面相互摩擦,我来到了半路。这里依旧是空无一人,就连车辆也没有多少。我突然想起来,那个人就是在这里撞到了我。
这时,在寂静中,一阵听起来并不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着脚步声的逼近,我抬头,望向前方。那名身披黑色大衣,戴着黑色帽子的女子径直走了过来,到了我的面前停下。我微笑看着他,默不作声。
“你昨天没发现?”
她似乎在抱怨。
“我不小心忘了。”
“......”
我和她陷入了寂静又安宁的沉默当中,我依旧面带微笑的看着她,最后,我说道。
“我过得很好,放心吧。”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将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一双银白色的双瞳注视着我,戏谑说道:“像你这种‘非正常人’,活在这社会上,可是很困难的。”
我听了后,微微一愣,随后笑道:“别忘了,我们是一类人。”
我说完这句话后,我们看着对方,相视一笑。
“是啊,我们......”
“是‘非正常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