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话：沉香 第二章

南海，普陀山
这是不知道第几个年头，曾经的黑风大王现在身着一身袈裟，静静地矗立在普陀山脚。
现在它是守山大神。
南海观世音菩萨的道场也需要守山大神吗？它经常木讷地这么问自己。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来找过这里的麻烦，除了那只把自己痛打了一顿的猴子。
也对，观音菩萨是普度众生的，是法力无边的，于情于理，都根本没有人会来找菩萨的麻烦才对。
想着想着，它便放松了下来，不再笔挺挺地守着山门。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掰下身边新鲜生长的竹笋，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打来这儿起，曾经那个吃人肉喝人血的黑风大王就已经死了，现在它没有自己的名字，它只是观世音大神座下一个守山大神。所以他不能碰荤腥，不能犯戒律，一头生性凶猛的黑熊，吃竹笋树果过了这么些个年头。
这日子好吗？好是挺好的。能在观音座下做事，静心修行，延年益寿，多少年了也没有生命的威胁，也不用和其他妖怪推杯换盏，除了少了几分自由之外，它还真想不出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不过也好，这南海有观音庇佑，终年瓜果茂盛，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新鲜蔬果，吃不到肉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它正这么想着，吃得入神，差一点忽略了面前这个大摇大摆从他身边走过的少年。
少年一身素袍，活生生一副仙风道骨，闪烁的黄金瞳孔昭示着他身上流着神明的血液。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黑熊略显笨拙地从地上挣扎而起，虽然明知对方应该并无敌意，但是自己毕竟是守山大神，被观音菩萨赋予看管山门的重任，哪怕天帝来了自己也要照例询问。它摇摇晃晃地支起自己的身子，长朔一横，有模有样地挡在了山门之前。
“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座下童子沉香，受真君委托，特来传信。”少年从腰间掏出一块腰牌，显圣二郎真君的神力一瞬之间照耀了附近几丈土地。
“哦哦，好好，原来是二郎真君的人啊，小神眼拙，您请进。”黑熊毕恭毕敬地给少年让出一条道路，虽然他对面前这个自称沉香的童子没有半点印象，不过毕竟南海与诸天隔绝，自己也不是好管闲事之人，也许是自己不曾留意过这样一个童子罢了。再说二郎真君也是人神相通生下的血脉，面前这个少年或许也是因为相同的经历被真君收留，反正他手持的真君腰牌可不是假货，总而言之得罪不得。干脆就放过去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正想着，黑熊谄媚地给少年鞠躬指路，示意少年顺着山道往上走去。
“还请守山大神为我带路。”少年一句话打断了黑熊的思考，这位少年驻足在山道之前不愿往上走去。黑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上仙您别为难小神了，小神只是个守山门的，哪懂什么引路指路。再说这山门，观音菩萨可是吩咐我寸步不可离开。您体谅一下小神吧，这山道只有一条，您顺着往上走去就是了。”
“紫竹林设有障眼咒法，贸然进入就会被引入迷阵之中。守山大神您可得为我带个路，倘若我在竹林中迷了方向耽搁了传信，到时候菩萨开罪下来怕是您也不会好受。”

障眼法？黑熊被面前这个少年突如其来的一番话给问住了。自己守山这么长时间以来，还真从未进山看过。日复一日坐在山脚下，不曾有人来叨扰，也从未有人需要他带路。菩萨也总是行踪莫测，几乎从未从山门前出入过。猴子来的时候也从未找他问过路。这么想来，也许那猴子比自己更了解这座他栖息多年的世外仙境。

但自己好歹是堂堂守山大神，若是被人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一辈子看着个山门却不得入，那怕是要被耻笑得不成样子。黑熊硬着头皮走上了山道，带着这个少年向竹林中迈去。

竹林之中的景致倒是和山脚下没有太多的分别，受到观世音菩萨庇佑下的一切生机都在肆无忌惮地生长。参天的竹林仿佛一扇扇屏风，遮天蔽日，直入云霄。在观音菩萨的恩惠之下，岛上所有的植物都异常茂盛，层层叠叠的叶子落在石阶之上，密密麻麻地铺成了一条柔软的地毯。

不过这小子似乎是在诓我啊，黑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一路下来并未见到这个少年所提及的什么竹林里的迷雾，也没有什么抵御外敌的迷阵，崎岖的山道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径直通目标，似乎没有任何会让人走错的岔路口出现。黑熊不禁心中泛起阵阵疑虑，难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少年百般要求自己带他走上山道，实际上的目的是为了把自己引离山门，然后让其他人经由山门闯入普陀山？

想到此处黑熊突然脊背发凉，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错。不过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向这个少年发出质询，自己能做的就是赶紧赶回山门检查是否有人闯入。“上仙，小神就送您到这里了。这一路上也不曾有什么障眼法咒，顺着山道一路向上自然就能找到菩萨所在之处了。小神的职责是看守山门，这陪您走这一段已然是擅离职守了，若是被菩萨发现了，小神可是要遭罪受的。接下来的路就请您自己走完吧，小神先行告退了。”

黑熊调转了自己行进的方向，转头向着山下走去。他心里无端萌生出了很多不安的情绪，他越来越感觉，如果这个少年没有特殊目的，是断然不会用这样的理由引诱自己上山的。现在想来，定然是山门失守，自己要尽快返回职位。

“守山大神，难道不想亲自去看看吗？自己守护的这座山，到底是一座什么山。”

少年没有回头，一边继续往上走，一边对自己背对着的那只黑熊说着一些让它无比吃惊的话语。“打从你被菩萨收服的第一天起，你就从来都没有见过，普陀山真正的样子，对吧。”

黑熊听到这番话语一时之间倒是恍了神。他转过头，有些呆滞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如何知晓自己上岛之后的经历，不过更加让人感到不安的是，他明知自己从未进入过普陀山内部，却执意要求让自己来为他带路。仔细一想，这个少年必然来者不善。思绪至此，黑熊口中念起法诀，逐渐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守山大神啊，您就没有想过，或者没有发现过一个奇怪的地方吗？”少年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黑熊，“明明这一条通往普陀山的山道只有一条路，那你为什么要在山脚下当一个守山神呢？我知道你现在很担心山门是否被人闯破，可你再仔细想想，我们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走过岔路口。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此时此刻闯入山门，那么一定会迎头撞上你。那这么一来，你守护的山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黑熊被眼前少年的问得答不出话来。的确，紫竹林中密布的竹林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植物，如果有人强闯普陀山，那么一会在竹林中遇到自己。那么观音大士又为何要派遣自己作为守山大神，常年驻守在普陀山的山脚下，除了那只猴子之外再也没有见过什么其他的访客。

黑熊的思絮乱了，他好像察觉到不正常的不仅仅是今天来到这里的这个少年，他所生活的这座岛屿，本身就有许许多多不太正常的地方。

“我想问问守山大神，您是怎么来到观音大士的麾下的。”

“我曾经作恶多端，犯过许多戒律，危害过众生万灵，只不过是因为我一时的贪嗔痴。”黑熊将它的两个熊掌轻轻合十，虔诚地向着潮音洞的方向叩首膜拜，“观音大士不嫌弃我过去犯下的罪过，给予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虽然我只是一只山间的妖精，还残害过百姓和许多僧人，但观音大士没有因为我的过去而对我有所芥蒂。哪怕我是因为不敌大士才被其收留起来的。”

少年看着面前这头虔诚无比的黑熊，心中泛起一丝的酸楚和怜悯。“那么，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呢？你一人得道上天做神仙了，你的族人还在人间经受苦难吗？”

“他们啊，早死光了。”黑熊极力地想表现出自己已然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的决心。也许今天的少年，正是菩萨派来测试自己的忠心的？“过去的我哪有什么朋友。有，有啊，酒肉朋友。我和他们一起吃喝玩乐，一起猎杀人类和小妖怪，日子过得好不快活。可等我们遇见了菩萨，我们才知道我们曾经所作而一切都是错误的。所以，它们和我一样，我们罪有应得。我算是运气好，观音大士有好生之德，收留了我作为守山大神。它们啊，罪有应得，都被那猴子送去见阎王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菩萨教给我的道理，也是我一直以来信奉的道理。如果不是遇见了菩萨，也许我的结局会和他们一样吧。”黑熊会想起自己往昔的一幕幕，想着那根悬在自己头顶的棒子差一点点夺走自己的生命，正是菩萨的善心把留了自己一条生路。从此以往，它不再是威风凛凛的黑风大王，悟道修炼，也可以是一只黑熊走的路。

少年沉默不语，看着面前这头黑熊有点洋洋得意的样子叹了口气，只是摇摇头，继续朝着山上走去：“也不知道师父如果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他该有多痛心。”少年留下这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头也不回地向着竹林深处进发了。“如果你还有些许良心，就跟我来吧。”

师父？这小子的师父是谁？二郎真君吗？黑熊越发疑惑地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脑壳。心想着自己和二郎真君从未谋面，他对自己如今的状况又会有什么评价吗？不过这个少年最后似乎又招呼着自己跟上前去，他到底有什么算盘？黑熊停转了多年的脑子完全处理不来如今这般让他茫然的画面。

就这样，最终黑熊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即便是知道也许擅离职守可能会遭到菩萨的谴责与惩罚，但它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是啊，自己一直以来守护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难道自己就不配看一眼探寻一下真相吗？竹林尽头的潮音洞到底是什么样的，菩萨每天行踪莫测究竟在干什么？或许是多管闲事了吧，但呆在这座岛上守护山门这么多年，黑熊早已是闲出了毛病，就看一眼，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也许菩萨也会网开一面吧。

毕竟菩萨有善心，有好生之德，菩萨当年把自己救了下来，对吧。

菩萨有好生之德。

菩萨慈悲为怀，慈济众生。

菩萨……

黑熊不敢再往前了。

潮音洞口，那一个个挂在竹子上的金箍，它在熟悉不过了，因为在它的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

“菩萨不是说他已经将自己的金箍都用掉了吗？为什么在这里还有？”黑熊看着少年走入洞中，身影渐渐被洞中阴影吞噬。它木讷地站在原地，似乎本能在告诉他不要再往前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往前了？

前面不是菩萨的住处吗？

前面不应该是自己一直敬仰的圣地吗？

烈风从头顶呼啸而过，参天的紫竹相互碰撞着发出了低沉的撞击声，竹叶随风猛烈晃动，沙沙的树叶声仿佛有人在低声哭诉。风刮过黑熊头顶的鬃毛，似乎有什么尘封的记忆在慢慢被打开。

它抱住脑袋，疼痛，开始贯穿他的头颅。

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脑子里来回攒动，让它感觉到一阵恶心。

它好似想起了什么，陡然之间，黑熊决定向前走去。

它要走进潮音洞，要面对，它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

“我一直很好奇，神仙除了可以吸取人间的敬仰和愿力让自己变得强大之外，他们还能依赖什么别的东西。后来，我发现太上老君喜欢把人间修炼百年千年的妖物炼化成丹药。这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神仙拥有把妖精修为转化为自身修为的途径，这也就是神仙，一直以来鼓动人类和妖精相互斗争的原因。”少年站在洞中，喃喃自语，金色的瞳孔中闪出耀眼的光芒，看着昏暗的潮音洞内部的景象。

这哪是什么观音菩萨的道场，这根本就是一群妖怪的埋骨之地。

大大小小的头骨错落在洞中的每一个角落，在洞的最中央堆积成一座不矮的小山，从牛马猪狗，到飞鹰河鱼，洞中似乎摆满了各种不同种类的骨头。

小山之上，有一具孩童的干尸，那个孩童虽然身形娇小，但生着一对牛角和一副青面獠牙的罗刹面孔，它被悬挂在潮音洞最中心的位置。

“无意冒犯，善财童子大人……哦不，或许，我应该称呼您圣婴大王呢？”少年看着眼前这番地狱景象，却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一般，面如平湖，一言不发。他只是默默地登上那座尸骨堆成的小山坡，尝试着将红孩儿的尸体从缠绕着的藤蔓上解下来。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藤曼死死咬住了他的四肢，他是牛魔王和罗刹女的孩子，即便已经失去生机，身体中蕴含的妖力也是磅礴如海的。

“你现在还以为普陀山上万世生机盎然的原因，是菩萨的恩典吗？”少年转过身，看着那头呆在原地的黑熊，就那样站在山下，双目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如果你知道之前食用的那些竹笋都是这些妖精的精血转化而成的，你还会吃得下吗？”

黑熊痛苦地跪在地上，用它敦实的大脑袋不断锤击着地面，直到自己的脑门上鲜血淋漓，他抬起头，痛苦地问这个少年：

“猴子？你的师父是孙悟空？”黑熊突然流下了泪水，“我想起来了，那一棒是孙悟空，他自己停下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

“因为袁洪。”少年缓缓走下山，看着面前这个几近崩溃的大妖怪，一丈来高的身躯在这一刻不再强壮，它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蜷缩在地上。“师父曾经见过另外一只猴妖，它曾经为天庭卖命，它也曾经与我师父为敌。”

“可它后来，自己撞死在了我师父的金箍棒下。因为它发现自己的家人都被天庭杀害了，而自己在为天庭卖命；自己的挚友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不得不与其刀刃相向；自己的主人看透了天庭的虚伪和丑恶，却被他们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制服了。”

“西天取经，是上天安排给世人看的一场闹剧，九九八十一难，不过是为了演出这一份真经有多么来之不易，以便于，让人们对神明更加深信不疑，让人们对他们的愿力变得更加强大罢了。”少年召唤出了开山神斧，一斧子斩下了所有缠绕在红孩儿尸首上的藤曼，他抱着红孩儿的遗体，缓缓走下小山坡，“一路上遇到的劫难，要么就是下界为非作歹的小神仙，这些人干扰了天庭的大业，取经人便会上报天庭，叫他们的上司下凡来把他们认领走；可碰到你们这种货真价实的土生土长的妖怪，他们就会把你们抓起来，炼化成为他们的神力。”

少年把红孩儿带出了潮音洞，回过头看着黑熊：“当年我师父一脚踢翻了炼丹炉，炉子掉到人间成了火焰山，神仙们便想了新的法子来炼化妖物。这座普陀山，便是一座全新的炼丹炉。生长在炼丹炉下，继承了牛魔王和罗刹女血统的圣婴大王，最后的结局也就是回到他出生的地方，一个新的炼丹炉。至于你，你是师父碰见的第一个土生土长的妖怪，当时的师父还没有那么铁石心肠，对妖怪们都还抱有怜悯之心。所以师父没忍心杀你，他把你留下来，让你做守山大神，也是因为，你只是个妖力低微，不成大器的一方小妖罢了。圣婴大王这样的大妖，整个天庭都对他的妖力垂涎三尺，大圣要是强留他一条命，恐怕去取真经的，真要变成六耳猕猴了。”

“是啊，对大圣也好，对天庭也好，我都是一颗无关痛痒的棋子罢了。”黑熊苦笑着，他想起自己颈间的金箍从戴上到现在就从未收紧过，就如同一个项圈一般的装饰物，“大圣没有杀我，但从那以后我看到大圣每一次带进普陀山的妖精，都只是被炼化成丹药的材料罢了。大圣他，即使心中有千百般不愿意，最终也是成为了天庭的走狗，对……吗？”

“过河之卒，亦可谓帅。”少年腾云而起，留下了这样一句不明意义的话语。“我这次来，也就是为师父完成一个小心愿，带圣婴大王入土为安。至于你，我不清楚你这么多年来吃掉了那么多饱含妖力的竹笋之后，除了暴涨的力量，你的脑子有没有些许长进。如果没有，我就告诉你，棋盘上最容易被人忽视的，便是小卒子，可往往残局中将死对手的，也是小卒子。”

“最不起眼的棋子，往往会点燃整个棋盘。”

那一天，普陀山突如其来地遭遇了一场大火，万顷竹林被烧得干干净净。赶来救火的天神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还有火焰中，一只双目泛红的黑熊精。

 

 

 

“那颗卒，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