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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说 《黄金纪元史记》 第一章

2022-06-07 19:28 作者:时默曦  | 我要投稿

序章 沙丘之歌

当太阳终于出现在沙丘另一面的天空中的时候,霓娜醒来了。她掀开了防水布,看到了投射在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沙面上的,沙丘那长长的,如巨人一般可怕而冷峻的阴影。

她不由得有些恍惚,思绪回到了从前。换做往常,她在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自己房间的更衣橱前面,画好淡妆,穿好了头巾和围裙,拿着水桶和拖把准备清晨的清扫了。

现在想来,那样的生活虽然辛苦但也不错,有一群喜欢拉家常的同事,和蔼又不失严厉的管家,还有喜欢挑逗女仆,经常动不动就给奖金的老板(明明是国王却没有国王的样子呢)。对了,还有庄园和城堡,尽管只是仆人,她却常常因为住在那样的城堡里而有一种成为公主一般的,梦幻似的感觉。

后来,她在那里结了婚,生了孩子,然后又继续工作,赚钱养家,辛苦却又快乐。事实上,她一直有某种错觉,这样安定而幸福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自己老到干不动了为止。

那样的日子终究还是结束了呢。

她慢慢地钻出了睡袋,立刻就被一阵裹挟着沙子的寒风冻得直哆嗦。于是她蹲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好是坏,以前的生活就像已经醒来的梦,再也回不去了,霓娜这样想着。霓娜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咳嗽,声音显得娇弱而又无力,看来是刚才扬起的沙子做的好事。

声音的主人——诺兰赛格第四王朝的货真价实的公主大人——海·N··琥珀,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琥珀是个大约高中年纪的,身材高挑的女孩。她原本洁白滑嫩的皮肤在这些天的日晒和沙子的冲刷下变得粗糙而暗淡,脸色变得也十分糟糕。她长长的,火焰一般鲜艳的红色头发,尽管此刻乱糟糟的,依然光洁耀眼,那是皇室的象征。身上穿着的,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脏兮兮的,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沙子,似乎是原先穿着的衣服被撕破之后又用乱七八糟的布匹裹了一层又一层。在脚踝处露出来的几条撕碎的破布能隐隐看出是丝质的——它原本该是一条多么华贵艳丽的长裙啊,如今沦落到连厨房的抹布看到都要放声大笑了。

公主艰难地坐起来,努力想要说话,却被止不住的咳嗽打断了,霓娜好容易才听明白了“水”这个字,连忙手忙脚乱地拧开了水壶的盖子,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公主。

“请省着点喝,公主,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看着琥珀大口痛饮宝贵着的水源,霓娜小声提醒道。

可是已经晚了,等琥珀醒悟过来时,水壶已经几乎见底了。

“对。。。咳咳。。。对不起。”她赶快把盖子拧上,无比愧疚地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不小心了,上次因为她失手洒了几乎半瓶的纯净水,结果当二人艰难地到达绿洲里的驿站的时候,把水全留给了自己的霓娜小姐几乎要脱水而亡了。(这里插一句,防水帆布和睡袋也是运气爆棚的霓娜小姐在绿洲附近找到的。)

女仆小心地接过了水壶,把它牢牢绑在了腰间的皮带上。她默默数了数,皮带上的五个水壶已经空了三个了。如果今天,她们还是不能到达目的地的话,情况就很危险了。

“您可以再休息一会。”霓娜坐在了沙地上,“现在时间还早,我们等‘晨风’到来了再行动。”

“晨风”,在这片沙漠里早晚各一次的信风之一,每当早晨的东风刮起时,整座沙漠都会因为它的力量而改变,沙丘会像海浪一样翻腾,挪移,而狂风更会卷起漫天的沙尘,吞没一切可见的事物。

包括人,和其留下的所有踪迹。

这也是她们必须依靠这阵风才能行动的原因。尽管看不见,但是追兵,“血之蝶”派来的杀手说不准还在后面。她们不能冒着被人造卫星和搜查机发现的危险贸然行动。沙暴,不仅能遮挡视野,还能消除身后的脚印,是绝佳的掩护,但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敌人——在沙暴中迷失了方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好在霓娜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深知如何才能在这样的气候下不会迷失方向,也正因此她们得以在这人间地狱里前行这么久。

“嗯。”公主轻轻应和着表示同意,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霓娜。”她唤了一声,抬起头看向了西边那半明半暗的浑浊的天空。霓娜这才发现,不知是因为细小的沙子不慎进入了眼睛,还是因为刚才的咳嗽,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琥珀的双眼此刻变得通红。

“霓娜,我 。。。刚才又梦到爸。。。梦到了父王和兄长了。”公主小声说道,接着她又把头低了下来,埋在了双膝中,双肩微微颤抖。

女仆沉默了。几天前的那一幕又一次闪烁进了她的脑海。突然响起的枪声,凭空出现的军队,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守卫和军人。轰然倒塌的立柱,发出尖叫的孩子,还有一个怪物一样高大可怕的身影。

国王被劫持,庄园被炸毁,原本戒备森严的首都被密密麻麻的敌军包围封锁——敌人自称“血之蝶”,是在数十年前,曾用一样的方式,几乎将当时的王室尽皆屠戮的组织。数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又一次卷土重来了,如蝗灾一样,在短短数个小时里就把原本富足美丽的都城毁得千疮百孔。

这场奇袭,不过持续了短短几个小时,就几乎毁去了一切。就连一直守护在都城外围的警备军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国王一家就已几乎全部被俘。琥珀亲眼见到了自己的兄长被敌人的枪托砸倒,听到自己曾就读的学校里传出了巨响,闻到了血和硝烟交织的可怕的味道,但她无能为力,只能在仆人和侍从的拥簇下,咬紧忍不住发出悲鸣的双唇,流着泪逃出这个人间地狱。

而霓娜,只能默默守护在主人的身边,看着她被悲伤淹没而无计可施。

霓娜永远忘不了那鲜血般殷红的,令人厌恶的蝴蝶刺青,那导致了一切悲剧的男人丑恶的嘴脸,他那鬼怪一般庞大的身体和与宫殿立柱一般粗细的畸形的手臂。那个“怪物”,完全不像人类。

想到这里,霓娜顿时一阵心揪,眼前的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在短短半天里就几乎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家人,朋友,房子,从高贵富足的公主变成了难民的模样,这应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啊。

于是她默默地走上前,用双臂轻轻搂住了琥珀,试图让伤感中的少女好受一点。而琥珀缄默着,把伸过来的手臂推开了。

她不是普通的少女,从来不是。

尽管这二十年来,她除了住在了大一点的房子里之外,和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用父亲的话说,她是长公主,也一样是“国家的人民”。在家人的授意下,她并没有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所谓贵族,而是过上了和一般人别无二致的人生。她从小就和平凡人家的小孩一样去幼儿园,上小学,上初中,再考上高中,和一群普通但是有趣的同学相遇,努力想要把因为身份而被忌惮疏远的自己融入进群体里去。她和其他女生一样为了考试的高分而欣喜过;因为放在鞋柜里的情书而面容通红过;或者是因为看到了躺在路边的,被疾驰的车辆夺取了生命的小猫而悲伤到痛哭流涕过。在熟悉了她的朋友看来,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随和而温柔的女孩。

但是她不这么想。她一直在试图让自己不平凡,不是作为“公主”或是“王族”而被人羡慕和敬仰,而是作为国家的一员,用自己的身份以外的,属于自己的力量,有朝一日能作出不凡的成就。以前,父亲和兄长总是教育她,要成为“支撑起整个国家的人”,成为明智,博学,善良和公正的领导者。就因为这个,她从小就梦想成为一名法官,一个明智,博学,善良和公正的法官,家人一直很支持她。

但是她落榜了。

家人们,她的父王和兄长没有因此责备过她,反而一直不停地安慰和鼓励,她很感谢他们,她一直为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而自豪。她最后擦干了眼泪,下定决心要重新参加考试,要靠自己的毅力考上大学。

接着,在一天早上,录取通知书送来了,是她最喜欢的那所学校。显然是学校知道了她的意愿之后特意开的这扇“后门”。

长公主考上了全国最好的法律学校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仆人,管家都来恭维自己,同学,老师发来了祝贺,毕业典礼上,学校还让她致辞——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一片掌声中走下了台阶,手里拿着的是不知道谁递来的演讲稿,上面写满了自己不愿说出的话。

对着那张心心念念了三年的纸张,琥珀却没有丝毫喜悦或是欢喜的情感。她绝望了。她从未像这样痛恨过“公主”这个头衔。明明,明明是自己用尽了全力,不厌其烦地,一条一条地背诵那些繁琐,拗口的法律条文和历史案例,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相似的试卷和练习,为了通过的入学测试,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装在了浮夸的金色信封里送到了庄园里来,滑稽得令人发笑。

为什么自己像普通人一样努力过了,却不能普通地失败呢?如果不论自己是否努力,成功都唾手可得的话,自己之前是为了什么呢?

还没等她找到答案,“那件事“就发生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苦笑。兄长,父王,在海外的两个妹妹,在逃跑的路上为了掩护自己而被子弹击中的侍卫和为了引开追兵,一个人开走了满是弹孔的轿车的司机,还有庄园里和首都里的所有人——大家都生死未卜,自己却在为这种无聊的小事伤感。

果然,自己只适合当个“公主“,最差劲的那种。

对了,还有霓娜。她也抛下了在城里打工的丈夫,父母和刚满周岁的婴儿,那个叫做小红豆的孩子,为了保护自己而以身涉险啊。

“霓娜。”琥珀看着这位不离不弃的女仆,悄声说,”可以,给我讲讲红豆的事吗。你的女儿的事……我想听听。”

霓娜很是惊讶,她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想到自己女儿可爱的脸庞,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侃侃而谈了起来。

…………

…………

本来应该是冷清而死气沉沉的大沙漠的寂静,被几声少女清脆的笑声打破了。

“还有啊,还有。”琥珀用一只手捂着嘴,哧哧地笑道,“最搞笑的,是他回头看到老师,直接就跪下了,大喊‘啊~不是我~’……”

霓娜在旁边附和着笑着,明明是自己讲着女儿的趣事,怎么就变成公主给自己讲学校里的事情了呢?

不过,这样就好。霓娜看着恢复到了往常的乐观状态的公主,感到欣慰了不少,公主之所以被庄园里的每个仆人爱戴,那是因为她的笑容,那是能给人带来希望和力量的笑容啊。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霓娜凌乱的,沾着沙土和草屑的发丝,是东风。身边的沙子都不安分了起来,它们颤抖着,滚动着,飞扬着,摩擦着,仿佛每一粒都拥有生命一样,那些窸窸窣窣的身影汇聚起来,渐渐地愈来愈响,在风的指挥下变得有节奏了起来,发出了这里才能听到的,独特的沙与风的歌声。

这是鸣沙。

这声音如呱噪而婉转的鸟语,似连绵而不息的虫吟,像将死的猛兽发出的最后嘶吼,也是大自然的哀嚎,是痛苦的悲鸣。这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然后便不曾停息。

这是歌。居住在沙漠外围的村民们把它称作“沙丘之歌“。对身处在沙漠中的人来说,它则是一部震撼无比,可怕至极的镇魂之曲。

是“晨风“到来了。

“公主。“女仆出声打断了笑到停不下来的女孩,”该走了。”

“嗯。“公主终于注意到了身边的动静,这歌声也是行动的信号。

她默默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满的沙子,她那金色的,如宝石般璀璨灵动的眼睛看向了西面明亮而晴朗的天空。

在那里,等待着她们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走吧。”她轻声说道。

…………

…………

这里是撒斯赖卡大沙漠,这个国家最凶险,最无情的土地,是让人谈及色变的死地。

这里几乎没有植物,唯有稀疏的几点零星分布着小小的绿洲;昼夜温差超过三十摄氏度,同时兼备着严寒和酷暑;一早一晚的两次尘暴规模的大风足以让所有旅行者迷失踪迹,即使是到了有卫星定位和救生机的现代,因为进入这片沙漠而消失的无影无踪的人也数不胜数;不只沙狐或是游蛇,就连不贪图水份和食物的蝎子和昆虫都敬而远之,不敢踏足。

这里是“死地”。死,而不可复生之地。

可以说,没有人会傻到妄图以区区蝼蚁之力去挑战这自然的绝望之威。

但是这里分明有人的身影,而且还有两个。这两个小小的身形在猛兽般呼啸而去的浑浊的风沙里若隐若现,狂风无数次地在撕扯她们身上的衣物和死死蒙在口鼻的布匹,划破她们干燥的脆弱的皮肤,钻进她们的耳朵和眼睛,推搡着她们因为缺水和疲惫而缓慢无比的步伐,催促着,驱赶着她们,妄图把她们带入另一个无法归还的地狱之中。她们的呼吸和脚步都被一阵阵鬼魂般瘆人的哀鸣之声吞没,就连身后的脚印也在迈出下一步的一瞬间就无影无踪,摇摇晃晃的身体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但是当这阵风沙过去之后,她们的身影便又向前,像某个方向前进了一点。

………… 

…………

而在南面不知多少公里的地方,在高原和层叠的山峰的另一面,有一个叫做阿卡伊库——“红色之云”的国家。

它正式的名称是“阿卡伊库共和国”,是一个新兴的国家。五十年以前,它还是诺兰赛格王国的一部分,直到那场被评价为“二十一世纪最大的暴动”发生以前,都只是一处偏僻,贫穷,闭塞的深山乡下而已。自称为“红色蝴蝶”的抵抗组织正是在这里发迹并壮大的,在试图推翻诺兰赛格王朝而失败之后,抵抗军的将领们退回了易守难攻的深山,宣布建国。而当时的诺兰赛格王国尽管抵御住了敌人,依然元气大伤,最终导致发生了政变,“诺兰赛格第三王国”也改朝换代,宣布重建,变成了“第四共和国”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由“造反派”建立的国家都得不到认可和承认,直到二十多年前,到了琥珀的父亲,诺兰赛格第四共和国的第二任国王即位时,情况才发生了转变。

短短几年间,两国之间重新建交,铁路,经济,海运和贸易都回到了正轨上,他们之间的矛盾和恩怨也似乎一笔勾销了。而在几年前,在两国领导人的努力下,“阿卡伊库共和国”这个名字终于得到了国际社会的认可,这个国家也得到了进入联合国的资格,一切都似乎向着和平而美好的方向发展。

而在这里的某处,某个狼牙一样锋利的丘陵和岩石散落分布的溪谷,矗立着一座宏伟高大的要塞。坚固的,钢铁和水泥筑成的外墙上密密麻麻地绕着铁之荆棘,岗哨和门卫散布在四周,防守严密到连一只蚊子的进入都几乎没有可能。

最让人吃惊的是广阔的机场,那一条条黑色的沥青路面和绿油油的草地间隔开的空地。它在周围的群山中是那样显眼——在这样的山林中本不应该出现这样一块硕大的平地,这让人不禁质疑建造这座要塞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这是“阿卡伊奴”,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军事要塞,整个国家地位最崇高的首脑和要员才能进入的铁之堡垒。

就在要塞一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光线昏暗的小小房间。木质的,满是洞眼的地板上积累了厚厚的灰尘,凌乱的,拿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电线盘盘绕绕地堆在上面,偶尔有几只瘦巴巴的老鼠窸窸窣窣地路过,希望能从这里发现什么吃食。

在其中一面墙上,布置着几十面发着幽幽光芒的显示屏。一个身着绿色军服的男人站在这些花花绿绿的屏幕前面,从他的角度看上去,这些屏幕拼凑在一起,俨然是一副宏伟的,巨大的地图。

山川,河流,高原,平地,城市,大海,这分明是这片大陆——灰海半岛的全貌。而图里随处可见的白茫茫的云彩和灰蒙蒙的云团表明,这是“遥感图”,是由人造卫星从一万米的高空向下鸟瞰得到的视野。

这人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样貌相当稚嫩,是让人质疑他能否合法饮酒的程度。黑色的,半长的头发很乱,显得油乎乎的。他鼻梁上挺着一架黑色的眼镜,厚厚的镜片上反射出的,是地图最左侧的某块屏幕,一块显眼的,金黄色的地界,一片广阔而壮丽的沙漠。

而他的身后,在阴影里,有另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作沉思状,无言地靠墙站立着,即使看不清脸庞,那个男人锐利的目光却如一把锋利的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芒,让人感到危险无比。

两个人一下都未曾动过,甚至连气息都静止了,在旁观的人眼中,他们简直不像活物。

良久,显示屏前的男人,“红色蝴蝶”第四军的狙击手兼观察员,纳加·墨,微微移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汇聚在了某一点,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在他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如旗帜一样在风沙中不断飘动着,是一块被半埋在沙子下面的,鲜红的防水布——尽管在旁人看来甚至没有一个像素大的点,在他的能力面前却显得清晰无比——在“追痕视界”中,任何蛛丝马迹都无处遁形。

他终于转过了脸来,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个等待着的身影说,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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