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

       回忆与爷爷一起生活的日子，丝毫没有照顾老人的艰辛，祖孙二人什么都聊，他教我买菜、做饭；老人家懂得很多生活哲理，有他坚守的信念，做人的准则，生活虽遭受严重的迫害，历经我无法想象的磨难，却仍然保持着温柔善良的心 ；还有很多关于生与死的话题。

我问爷爷：“你怕死吗？”

老人家说：“怕能怎么办，还是得死。”

我说：“有什么好怕的，这个年纪，什么都经历了。”

他说：“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街道、邻居、家人，舍不得呀，看你奶奶，跟你说不怕死，怎么能不怕，说死了上天堂，天堂在哪里，人都被火化了。”

我说：“你相信人死后，灵魂永生吗？”

他说：“死了眼睛都闭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说：“所以你总出去。”

他说：“现在走一会腿就酸，这个年纪哪天说不能动就不能动了，越不动越糟，趁着能动时多出去看看，死了都看不见了。”

我说：“怎么死最好。”

他说：“肯定睡着的时候死好啊，不受罪，这是修来的福气。”

我说：“我特别不喜欢参加葬礼，如果你去世了，我不回来你会生气吗。”

他说：“不会，死了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不回来我也不知道。”

我问：“今天你去医院探望人家，你们聊什么呀。”

他说：“说什么呢，说自己不行了，活不了多久，活这么大岁数可以了，然后就说说以前吃过的苦，下地干活挣工分，大家没菜吃的日子，你都不知道多苦，谁能想到能看到社会变成这样，以前打死也不敢想。”

       老人每天念叨他小时候的事情，又或者谁死了，谁又住院了。尤其看着身边同龄人一一离去，爷爷他老人家已到了非常怕死的阶段，这也正好解释这段时间为什么频繁外出。一天晚饭，他老人家说：“今天去的远，坐公交去的。”估计怕我训斥，边说自己笑了。我说：“下次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开车也方便。”于是，我带着老人家到处转悠，公园、广场，哪里新鲜热闹上前凑一下，只是为了让他多看看，老人家步履缓慢，到处张望，努力寻找曾经的回忆，他说年轻时，这里到处是农田，那附近是谁家的房子，以前做生意去过哪，还都是步行，哪里有车啊；又说这条街以前很繁华，人来人往，现在只剩下老人守着旧宅，还不断感叹怎么变化这么大。我缓缓跟着，听他回忆往昔，不曾插话。老人家边走边停下来歇一会，时不时跟旁边老人聊几句，多少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也会互问年纪，“你多大了？”“哦，看看我多大？”我在一旁看着直乐，他们跟年轻人相同心态，希望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如果被夸几句，开心的灿然大笑，头稍稍后仰，与天真无邪的孩童无异，脸上的皱纹立刻堆叠起来，像被岁月雕刻的线条，清晰深邃。

       望着他的背影，老人家一刻也不愿停下，拼命想抓住一切机会，把现世繁华看个够，数个遍，一一刻下，一个也不想落下，就像离家出远门的人们，知道今生再也无法回来，孤零零上路，一步一回头，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怀和心心念的亲人家园都将无法再次触及，想把这一切都带走,其实不想走，其实想留下。

       就连修行登峰造极的弘一法师，在弥留之际，没有只言片语，惟有清泪两行，是不舍还是害怕，无从得知，我想眼泪已包含所有的别离。

       试问，谁能足够坦诚，对于死亡，自己已做好了准备，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