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Best Ending)
BE(Best Ending)
——以此文铭记一年前的今天
一切出奇的寂静。紧闭的驾驶舱门将外界的惊恐与绝望隔开,只剩下气流划过机舱玻璃所发出的,甚至可以用静谧来形容的声响。他熟悉这种感觉,以他丰富的战斗机飞行经验,他明白此时飞机俯冲的速度超过了音速。
左手抵住操纵杆,右手抓住节流阀,保持最大推力。他平稳地呼吸着,看着愈发逼近的水面。不知是怎样来到这种状态的,他记得他推过操纵杆——然而现在他只是用四指轻轻触着——那也许是机械故障。他神志清醒,心跳均匀而有力,但他不想救起飞机。她愿意在任何一天失去生命。以任何方式。无所谓。
他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的呢?
其实他从来都不差劲。
他的名字——朱为民,一直被人们充满仰慕地谈起。自从他加入新加坡空军,他便几乎不费任何努力地成为了佼佼者。他稳定地保持在前三名,还被选拔入黑骑士特技飞行队,在1990年新加坡国庆日带领队友驾驶着A-4天鹰机飞过狮城上空。
那次表演甚至不能被称作表演。保持编队呼啦啦地飞过去,就,完了。他摘下面罩,盯着底下尖叫着欢呼着的人群,在那个看似荣誉之至的时刻,没有人敢考虑自己的未来。
不久后他从空军退役,加入胜安航空,成为民航飞行员。他依然很优秀。偶尔他会想到灾难、毁灭,想到烈火、鲜血和残骸,再忽地把思维拉回日复一日的枯燥中。他曾经能在大雾中瞄准目标投弹,但在一片清朗的蓝天之下,他沉吟许久,决定继续忙忙碌碌却又碌碌无为的生活。出色的业绩和富足的生活完全可以通过按部就班来获得,他自律,且不思进取。
被迅速提拔的他被公司委以重任:带一名年轻的法国副驾驶飞,为期一年半。
“姓名:皮埃尔-塞德里克·博南。国籍:法国。性格:勤奋、上进但不很聪明。”他快速记下公司给的所有信息,在末栏写下时间,“1996年1月17日。”
这是公司要重用他的前奏。他明白应以此为跳板,一年半以后,奔赴一场更漂亮的人生。
第二天他便与这名法国飞行员相识了。博南有黄种人的皮肤,欧洲人的五官,脸很宽,前额的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他安静而又沉郁,讲一口流利的英文。
想在保持先前心不在焉的生活已不可能。朱为民开始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受到他的感染,渐渐明白上进有一万个理由,渐渐模仿那些报纸上最最努力的飞行教员,有模有样地拿起理论书开始看,拿起笔在空白处推导流体力学公式。(许久不读文化课的他写错了就划掉,书上乱七八糟的,他对此很泄气。)
很神奇,改变就这么发生了。先前是博南提醒,后来是他自己牢记每一次复训的日子,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努力读书。每次飞行前,他都会对飞机反复安全检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块面板,每一个仪表。很少有人这么做,枯燥而且费时,但能给他带来巨大的成就感。
飞行不是为了简单谋生,而是为了使他变得清明宁静、勇毅且自信。做好每一件事情是非常浪漫的。
他与博南互立誓言,慢慢变好,彼此都是。
博南要获得社会地位和金钱,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前途。但朱为民不是。他只是觉得,如果再不改变的话,他自己都要受不了他自己了。
他思考生死,他想搞明白exist和living的界限在哪里,如果他被注定不可能成功,他宁愿早些死去。
想有什么用,努力下去才能变优秀。努力下去,就能承受住那些所谓的羡慕和赞扬,此前得过且过时它们更像嘲笑。
他熬过通宵,翻烂过手册,花上几周研究过当年改装民航时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公司开会强调一个可能出现的安全问题时他怕自己走神,就站在会议室后面听。
后置音响的声音巨大,窗外铺天盖地,飘着深色的云,白炽灯透过玻璃成了像。
这家伙怎么跑到后面去听了。飞行员们都很讶异。但几次之后,就有越来越多的家伙跑到后面去听了。公司反复强调的是波音737-300型号飞机的尾舵PCU问题,它可能会卡死、急偏,导致飞机俯冲。所有该型号飞行员都必须接受故障处理和改出的训练。结果朱为民发现,大家的训练热情空前高涨。他很喜欢这种氛围。他要求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看到自己的责任,努力就是义务,享受着社会基础设施而不给以回报就是犯罪。
让他上进的原因不算高尚:为了博南。
有点滑稽对吧。博南不优秀、不出众,遇到一点小状况时理性还未驱动,本能就开始掌控他。他还容易空间迷向。
这也是朱为民缺陷的投影。
现在他督促自己、鞭策自己、认可自己。与博南相识已一年多,他也体会过挫折,令人抓狂的挫折。但是更加可怕的是,不久后的他甚至连挫败感都体会不到了。
繁荣的表象下危机不再具有威胁,但它们从未真正散去。毁灭的念头时隐时现,偶尔被抑制,偶尔被释放,万劫不复,却又甘之如饴。
在感情最炽烈的时刻,偏偏来了离别。
1997年7月17日,博南实习期满,回到法国,如约。
是时候开启新的人生了,但朱为民唯一的感受竟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可期待了吧。
——不,期待还是有的。他期待过解除等待航线赶紧落地;期待过飞往一个新的城市;期待过上台演讲;期待过一杯不同牌子的咖啡。他期待——他一直在期待被提拔进入胜安航空的母公司,新加坡航空,他很久之前就将新加坡航空的标志贴在桌子上。但他的动力没有了。他积攒了好久的热情,他一直以来紧绷的那根弦,唰的一下就没有了。去了那里以后呢?阳光依旧炽热万分;飞行箱依旧咯吱作响;圆珠笔依旧断墨;从1995年就不见天日的废纸依旧不见天日;路过的每家餐馆,墙壁依旧发黏,依旧布满永远刷洗不掉的油渍。努力有什么用呢,生活由无数失望交织而成,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也不可能去那里了。因为一次冲动的降落以及他冲动的处理方式,公司给了他降职处分。开会时他依然站着,这次是在最前面,对着所有人念他那写满了三页废话的检讨书。
(看起来)他貌似还挺努力的。其他人(看起来)永远从从容容。只有他每天都在被打败,被自己的竞争对手打败,被自己打败,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拼命想从密不透风的念头中突围,与自己斗争耗费掉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徒有余息足以悔恨,足以期盼朝生暮死。他早忘了究竟该怎样努力了。一切都是错的,大大小小的事接踵而至,无论做什么他都在想,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是不是又不分轻重缓急了,是不是。
好像全世界就他狼狈,就他不会统筹安排时间赶鸭子上架一样慌张,就他昼夜颠倒效率低下,就他把自己弄成这么个死样子。
他倒挺想给博南打电话的,但他没想好要说什么,就放弃了。博南主动打给他一次,两人发现确实无话可说,他慌慌张张就扣了。
他性格孤僻敏感又偏激,现在一切都向内显露出来了。他自己也奇怪,一个人是怎么能在短短不到半年内堕落成这么失败这么垃圾这么差劲的。他仍然逼着自己干所有的事情,这是那段闪亮的日子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他看起来依旧优秀得令人艳羡,得到的称赞不比往常少,但腐烂的灵魂得到鲜花的装饰也是恶臭。
他的财务状况也每况愈下,他将这归咎于自己性格的巨大缺陷:不会思考又莽莽撞撞。
莽撞,甚至神情恍惚,他曾变成火山的口,热烈烈地冒过一次,烧过一次,什么都烧个干净,再掉进冰川里,变成死灰,永无止息地冰封、沉沦、分崩离析。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12月17日,他买了人身保险,于12月19日生效。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12月19日,一架从雅加达起飞的波音737-300型飞机巡航时忽然陷入俯冲。
……他看到大地了。还有河。他还是不大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忽然忆起12月19日对他也曾是个重要的日子。遇见博南之前他还是有人生的,博南走后一切才变得hazy起来。
他决定一直睁着眼睛,直到生命结束。
他不害怕,因为在7月17日,他就已经从35000ft直坠而下,一头扎进一摊不堪的污浊里。他觉得他能走出来,他甚至觉得他能从淤泥中开出花来。可是他没有。
一切都很戏剧呀对不对。从始至终他没有一天真正掌握过自己的人生。命运让他起,他便发愤图强与生活死磕;命运让他落,他便浑浑噩噩走向万劫不复。从头到尾都是按部就班的呀,他怎么就走上极端,怎么会。
清醒而又痛苦,活着就是销赃。
【以此文献给我和806。去年的今天班主任解散了806的钉钉群,算是我们这个从组建起就数着日子分开的班级的私人仪式。中考结束后我放下东西就去了806教室,毕业典礼那天我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把前一天写好的一封长信贴在讲台上,还在黑板上写得密密麻麻。我多希望我们能不用这么匆忙地结束,能并肩作战到最后,再好好地认真地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