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逞天威乌拉诺斯施暴 解地厄克洛诺斯主王

话说寰宇太初，无有无名，由一而起，谓之混沌。混沌始无介形，因内中萌发盈虚之数无穷，既尔浑暗分曜，交媾翻覆，甫定虚实之分，倏然间编织出时空。此后虚数讳而不显，实数纠缠演合，绵延四方，席卷八面，即孕育成一无边巨陆，是为地母盖亚。盖亚不独享，自产出天神乌拉诺斯。天既生焉，复与地合，地母渐次诞下十二位神男神女。各因长得身形俊伟，皆赋异禀，号曰泰坦，是为初代神族。那十二位泰坦，有六位男神，乃俄刻阿诺斯、科俄斯、克利俄斯、许珀里翁、伊阿珀托斯与克洛诺斯。其六位女神，乃忒亚、瑞亚、忒弥斯、谟涅摩叙涅、福柏与泰西斯。 一日，天神又降至大地求欢，盖亚心生倦恶，欲拒其淫，谓之曰：“已为汝诞下十二神种，何胜繁取！汝可自升空去，休再来犯，免至枉驱一遭。”乌拉诺斯笑曰：“吾骋目于宇内，极视所见，非明则暗，或实或虚，无不载之于地，还覆于天。此世既为你我所专享，吾欲与临合万亿后嗣，又岂多哉！”言毕，竟强落下来，秽至地身。地母不能挡，虽愤懑不平，只得受之。天神交合而去，地母乃遗失腹下土壤，尽以金石填塞，心道：“吾自后身动有孕，即诞巨身怪种，浑天见其子皆身庞力伟、异形不肖，必生厌畏，故不来亵矣！”及临产期，乃诞下独目巨人三子，是为库克罗普斯族。那三子皆身长数丈，只面额长一只眼，乃雷鸣巨人布朗特斯，闪电巨人斯特俄珀斯，霹雳巨人阿格斯。 越旬日，乌拉诺斯复临地界，瞅见独目三子排于母侧，三子还眼瞪视，矗如磐石。天神略生惊惕，舞手斥曰：“哪来怪种，见本尊与主母邀会，还不退去！”地母曰：“浑天息怒，此乃老身为汝所生血脉，怎不识耶！”天神曰：“其貌与吾甚违，莫非乃主母野合之产，却来唬我！”地母曰：“万类长态有别，况一系之中，或求相似，拟合大同，或存殊异，但易新颜，不必拘于一貌。”天神遂不理会，仍见独目三子峙立母侧，斥其退去者三，三子却巍然不动。天神大怒，乃振臂一挥，袖出混天带，来索三子。三子猝不及防，全被袖带套着，反复卷束，裹成树桶，周身已动弹不得。天神再舞臂肘，抽起袖带，将往地母腹下甩去，那库克罗普斯三子竟被空而飞，嵌入母肚中去了。天神既惩三子，便降覆下来，地母哭怜曰：“那独目三子实以汝精吾血而产，方生之不满足月，汝为其父，反忍心强塞入我体。捱过时日，吾复生三子之后，再和你意不迟！”天神笑曰：“吾子颇多，岂复以区区异形为忍，且阻我更播情种乎！”遂强逞地母，临欢而去。地母至期，又诞下三位巨人。其形更伟，身高竟十倍于独目三子。因各人腹背皆有臂肘排列长出，其数百只，呼为百臂巨人，又号赫卡同克瑞斯族。三子之中，大兄名布里阿瑞俄斯，次弟名科托斯，幼弟名革斯。 却说某日，乌拉诺斯又下界欲求地母，见百臂三子立于母侧。三人执锐而侍，怒目圆瞪，伟如巨山。天神视之不悦，斥其退去。三子闻声大怒，挟群手作欲搏状。地母见之，唤住三子，谓之曰：“此人乃汝天父，休得造次！”又转谓天神曰：“浑天何恼，此百臂三子乃汝血后也。”天神闻言稍安，见三子诸手执兵，余掌摩拳，面容煞然，谓之曰：“尔等可速退去，则去挑衅不逊之嫌！”三子笑曰：“吾所峙立者，地也，走与不走，吾足自裁之，与尔天何干！”天神怒曰：“好大胆的逆子，不过以庞身多手为恃，敢违天命！今不惩之，后衍大乱！”遂袖起混天带，不待三子舞手来犯，蚤将其绑成铁桶，动弹不得。天神振臂一掷，浑天带将三子抛下，向地母腹下撞去，竟全没入母腹中去了。天神既惩赫卡同三子，因践覆母身，逞欢乃去。 地母心下戚怏，整袂之际，料天神淫亵无有终期，且暴虐不亲，意欲除之，乃召其十二泰坦神子，将天神失行述略，谓之曰：“浑天淫邪无道，祸将及子。诸儿有能杀之者，即代其天神之职，余等须当听其号令，共造万世和谐，不得擅违！”便往六子视去，无有应者。地母愠曰：“诸儿毋恁怯懦，宁享暂时之安，坐视剐醢之祸及身不顾，将使老身请于女流。”乃往六女视去，问曰：“女儿们谁敢为我杀浑天者？”捱过半晌，亦无回声。地母叹曰：“浑天无道失行，今暴加吾身，后将及子，汝等欲置之事外，岂能免之！”言未既，忽诸子中走出一人，乃地母幼子克洛诺斯，挺身言曰：“孩儿从班论辈，排于末流，兄姊在前，不敢争先。兄姊既皆无意，孩儿敢愿受命，勉励成之！”盖亚闻之，大喜。克洛诺斯虑曰：“向闻天父降服独目、百臂六子，那六人皆有推风挡雨之躯，撼天动地之能，天父擒之，如碾蝼蚁，儿虽有心，然恐万死，于事不济，诸兄姊终不免于祸，如之奈何？”地母笑曰：“吾儿勿忧，老身自有解策。”克洛诺斯问：“其策在何？”地母曰：“浑天所能者，唯其使一神宝，名曰‘混天带’，前独目、百臂六儿皆因此宝就擒，乃遭俘辱。若其无此宝相挟，则事不难成也。”克洛诺斯曰：“不然，天父腹怀神通，必在孩儿之上，虽无神宝相佐，亦恐难敌！”地母曰：“吾儿稍待，且有一兵助你！”言毕，以手指一空地。但见所指处草木忽陷下去，成一豁口。捱过分秒，豁口中喷出泥流不住。那泥柱渐渐清澈，不多时从喷流中涌出一石镰。克洛诺斯视之，跃身擒住镰柄。但见那石镰柄长丈余，刀宽三尺，刀身泛金吐银，灼灼生辉。地母曰：“此镰乃白铁煅铸，金银铜铁，无所不削，汝携此器，杀之必矣！”克洛诺斯问：“其有浑天宝带相偕，吾运此镰，可必胜乎？”地母曰：“吾儿勿忧，吾已想得一策，可使浑天带自无用武之地也！”克洛诺斯问：“诸神命属永生，恐杀之无益，反益其暴。”地母曰：“吾将囚之于幽冥塔尔塔罗斯，使其上不至天，下不立地，有何虑哉！”遂谓克洛诺斯，待浑天再来时，吾二人如此如此行事，不在话下。 捱过月日，乌拉诺斯又降至地身，见盖亚妖娆装扮，心中垂涎不已。目扫四下无人，便往地母扑去。盖亚婉转避开，口道：“见只你我二人，何必这等猴急，却枉费我用心打扮一场！”天神笑曰：“吾抱你时，亦不妨细品芳容。”地母怜曰：“若逞你意，不过片刻之欢。你若依我，宿夜皆是良宵。只是你不依我，却害我空费功夫！”天神笑曰：“那就依你！”盖亚便运起玉步，往一路行去，挑谓天神曰：“且随我来！”天神随之。行不多时，至一泉上。地母曰：“既见清泉，正合洗净秽身。”言毕，便除去丝衣，玉身下入泉中。天神见之，亦脱衣解带，裸身跳水中来。两人互搓胸背，好不惬意。洗过时分，二人起到泉边，天神将欲穿衣，盖亚挽其手阻之曰：“才将秽身洗净，怎又将秽物裹身。此地惟吾二人，裸身而处，亦无嫌碍。”言毕，复引天神往一处行去。不多时来至一巨山前。乌拉诺斯问：“此是何地？”地母曰：“乃吾寝宫，内中别有洞天。你我至那恩爱快活，岂不胜过露野荒郊许多！”乌拉诺斯大喜，因随地母引带，就进山门，往内行去。方走十数丈远，却遇石阵挡住去路。乌拉诺斯心下疑惑，因问：“既为寝宫，怎摆石阵？”盖亚笑曰：“恐闲人擅闯本宫，故布此阵以拒之，有何疑哉？你随我后，须臾便过此阵。”天神遂不疑，随地母入石阵中去。 且说那石阵，列列相似，行行如故，复延数里。乌拉诺斯随盖亚在阵中来回穿行，早不知归路。既出阵时，乌拉诺斯曰：“那石阵之中，十步一还，百步一折，不有卿地指引，恐难出此洞天。”盖亚笑曰：“浑天勿虑，待汝尽兴后，吾亲送你出洞去！”天神喜曰：“如此甚好！”二人便至一宫，盖亚将宫门关了，与天神欢絮数语，谓之曰：“吾有一圣物，藏于密间，欲取来赏玩，卿可就卧榻稍歇，待吾送至，别有风情。”天神貌喜允了，只道：“卿地速速取来，勿叫我候时挂念！”地母声喏，便掀开另门去了。 待门旋回时，却见一人，手提白铁石镰，口道：“无道暴君，今就是你死期！”向乌拉诺斯奔袭砍来。天神大惊，慌掀双臂，欲兴风暴以击之。岂料宫中殆不通气，所聚气力微忽不计。既刀砍来，只得退身避之，因问：“你是何人，敢来杀我！”那人挺身言曰：“吾乃地母幼子克洛诺斯也。”天神曰：“吾为汝父，安行悖逆之事？”克洛诺斯曰：“汝淫母囚子，又作何说！”言毕，执镰往天神砍去。天神转臂避之，后退数步，笑道：“吾命属永生，岂死你手！”克洛诺斯嗤道：“吾自有法收你，你片刻便知晓了。”言毕，执镰复追天神砍去。天神直往后撤，屡避其锋。然复见镰刃削来，料避不及，擒一木雕以挡之。正被铁刃一割两段，亦削去天神左膀。乌拉诺斯忍痛而逃，克洛诺斯猛追上来。即掀镰柄，将欲劈时，见乌拉诺斯断臂已长痊了。心想：“其身自能愈合，若要收他，须断其足。”于是挥舞铁镰，径往天神下身割去。每刃削来，乌拉诺斯幸婉转避之，如此数矣。忽有间错失逃机，正受一刀，臀下尽被割断，身躯隳失于地，不禁凄惨大叫，双手撑地而走。克洛诺斯慌追劫之，从腰取出地母所授铁链，将天神双臂锁牢。 及天神臀下长痊了，克洛诺斯再缚其腿，去请地母。地母行至跟前，乌拉诺斯哀曰：“吾为汝囚！吾将何归！”克洛诺斯笑曰：“我这便押你至塔尔塔罗斯！”乌拉诺斯叹道：“吾乃天神，宁死不受此辱！汝言取物来赏，何欺我哉！”地母斥曰：“汝淫母囚子，监押于幽冥，不亦宜乎！”乌拉诺斯曰：“罔识其果，乃践昔日之恶。若蚤知果报，必生畏惮，不至于今。恨汝不预告之，乃受恶惩！”地母问：“依汝言，汝蹈之恶，非汝之过乎？”乌拉诺斯曰：“吾虽有过，然不知其惩之深浅，今方知之矣！汝放我归去，必不再犯地界矣！”地母曰：“若放你归去，怎保不复逞恶！”乌拉诺斯曰：“吾臀下已失阴不复，示不争也！恳念夫妻情分，怜某身残阴缺，幸放归于天界之一隅，勿使受辱于冥囚矣！”地母曰：“此汝伪饰之语，安得信之！”乌拉诺斯曰：“汝若不信，可验某身，则自明矣！”地母遂命将其下身缚索去了，果见阴根不在。乃命克洛诺斯还察方才追迹，亦寻一捧秽宝至。地母因问：“众神怀不死之躯，其戮残被创，皆能自愈。汝身尚完，惟根不再，何以异哉！”乌拉诺斯曰：“此乃混沌之意，非某所知也，亦戒某自后之不争也。”地母故怜之，因允其请。遂召十二泰坦子皆至，将乌拉诺斯所缚铁锁去了，齐送出洞外。乌拉诺斯向地母道声：“勿见！”即升空飞去，因俯地哮曰：“吾不复为王，拜吾子所赐。今兴一咒，聊祭吾痛：凡后世神王，必为其子所颠。”宣毕，即升空没入云霄去了。 却说咒从天传下，诸神皆闻，克洛诺斯怒道：“好个阉天，方施恩悯，赦免其囚，辄兴恶咒。待吾捉回，押入冥界！”言毕，将欲追去，地母急命众神阻之。见浑天已逝于穹，众神方才撤散。克洛诺斯即望空飞去。地母劝曰：“浑天已逝，子追无益！”克洛诺斯怒曰：“其人虽逃，其根却在吾手上，吾此飞去，正要毁此淫宝。”言毕腾空而去。地母见之，慌命左右神子去追。飞不多时，克洛诺斯见诸神由下追来，恐夺了秽宝，乃扯开盛囊，手舞宝根，扔向一方去了。

时众神归见地母，将见闻述略，地母也不嗔怪，当众宣曰：“浑天不复见世，新主当立。前吾有言在先，能杀浑天者王之。今履其诺，立克洛诺斯为众神之王，诸神须当听其号令，不得僭违。”众神听命，纷向新神王唱贺。地母乃谓克洛诺斯曰：“天神之覆，当有所鉴，今奉汝为神王，愿闻其一二，以慰众心。”克洛诺斯曰：“乌拉诺斯所钟意者，独夫之治也。故悬朝穹宇，不与众议。独断专行，鲜怀同理，一旦祸至，以一敌众，不败何归！”地母问：“汝今新政，又将如何？”克洛诺斯曰：“吾已选色萨利之诸峰，名俄特里斯山，兴万神殿于焉，与众神同朝共议，抚云仰日，履冰俯地，洞察世态，率无遗讼。”地母欣然，因辞还己宫。泰坦众神遂往俄特里斯山巅处，筑成万神殿，诸神亦各辟寝宫，不在话下。不知后事如何，且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