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餐馆（下）
曾经的遗憾难以弥补，
既定的选择无法重来。
有人同行一段路，
却在终点将至时离开。
剩下时间尽头的等待，
盼望某个人跨越山海，
从头再来。
——续言
第六章 无限回档
1. 极地之雨
“我要是你，才不会信墙上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呢。”那个有点贱兮兮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冰盖上突兀地长出了一棵树，鹿少女终于再次出现了。
我刚想站起来质问她，突然意识到我现在是赤身露体，只好抱膝蹲坐在地上，“你可把我给坑惨了。”
她拿着一颗紫色的蘑菇走到我面前，似乎对我的身体不以为意。虽然她确实看起来很漂亮，但感觉她似乎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我突然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放心，这次不会再出那种小差错了。”她在我面前蹲下来，把蘑菇递向我。
“小差错？”我感到有些愤怒，“我再待下去我怕是要目睹太阳爆发宇宙湮灭了，你这个骗子。”我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字。
“你不想再见到你的心上人了吗？”我朝我邪魅地一笑。
“我可再也不想参加她的婚礼了，真的还不如死了的好。”我透过衣领看到了她的胸口，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放心，死不了的。”她把手伸了过来。我接过蘑菇，触碰到了她似乎没有体温的冰冷手指。我拿着蘑菇又犹豫地回头看了看，想到心爱的她，毅然吃了下去。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抬头发现鹿少女连同那棵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正想骂娘，突然一滴水打在了我的脸上。
南极竟然开始下雨了。
第六章
2. 火焰之洋
雨越下越大，我看着远处原本平静的海面，发现一堵高墙似的巨浪正排山倒海地涌来。太阳在海平线上犹豫了一阵，终于落了下去。一阵咔嗒声从背后传来，我回头一看，一团紫色的火焰像是从天降临到了山顶，非但没有被倾盆大雨浇灭，反而迅速蔓延开来，我脚下的冰盖瞬间崩裂，整个冰原开始融化。这场景还是让见惯大场面的我下意识地开始往山下跑，一股激流夹杂着水蒸气把我冲向了半空，一头撞上了涌来的巨浪，我越飞越高，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海洋沸腾了，整个地球已经被燃烧的大海淹没。
我越飞越高，直到地球在我眼前炸成了两半，跟着太阳和所有的星星也发出一阵炫目的白光，整个宇宙仿佛向我坍缩过来，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终于，我穿着高中校服，再次站在了教室外的走廊上。
“对不起啊，叔叔。”那条熟悉的麻花辫子，再次扫过了我的脸。“你怎么浑身湿透了啊？”
我瞟了一眼窗玻璃，确定我已经回到了 16 岁，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她面前，“这周末，一起去看《泰坦尼克号》吧。”
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旁边那两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嬉笑着开始起哄。她低眉垂眼地搓了一下衣角，“你谁啊，谁要跟你去看电影。”说着羞涩地跑开了，半路却不忘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激动地挥着双臂，在走廊上兴奋地奔跑。冲到尽头，我习惯性地飞身一跃，结果从六楼掉了下去。
第六章
3. 想得美
“只是为了给你父母一个交代对吧？所以你打算一直瞒着我吗？”艾狄接起他又一次打过来的电话，冷冷地问。
“原来那个真的是你。对不起。”电话那头依旧理智而冷静。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艾狄已经没功夫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去拍的那些照片。
“我知道我可能会后悔，但我不会挽留你。”对面冷冷地挂了电话，剩下艾狄无声地流泪。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在嘲讽地笑着，“你想得好美啊，哈哈哈……”，这笑声在浴室里回荡着，直到艾狄扔出手机砸烂了镜子。她呆坐在马桶边，面无表情地用玻璃碎片划过自己的皮肤。
艾狄拖着血淋淋的手臂，去到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餐馆，却碰到了那个欠她钱的前男友和一帮朋友。他战战兢兢，旁边的现任和另几个女孩却朝艾狄围了过来，“你这个烂货还想干什么？”
“Fxxk you.”艾狄朝她吐了一口唾沫。她一个耳光扇在了艾狄脸上，又朝小腹踹了一脚。艾狄一个踉跄，旁边一个男人又把她推了回去。几个女孩骂骂咧咧地把艾狄按在了地上。
正在算账的餐馆老板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喝止住了几个已近发疯的女孩。
“大叔您别管闲事，就是个臭婊子，我们教训教训她。”前男友一下硬气了许多。
“你们就都是好人吗？”老板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众人像是被看穿了似的灰溜溜地走了。
第六章
4. 无可救药
“姑娘，你怎么不还手啊？”老板看着满脸是血的艾狄，像个慈父。
“我活该。”艾狄理了理已快被撕烂的衣服，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进来坐一下。我去帮你找件衣服，处理一下伤口。”老板把艾狄扶进店里，转身往回走去。
“不用了，谢谢您。”艾狄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苦笑着摇摇头。
“坐着别动。”老板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他拿来一件厨师的工作服给艾狄披上，打开了药箱。“将就一下了，不过这件是新的。一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
心如死灰的艾狄感受到了一丝温暖，酒精擦在额上的疼痛让她闭上了眼。然而她的脚，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自觉的伸向了老板的腿。
“姑娘，请你自重。”老板轻轻地把腿挪了挪。艾狄如梦方醒，却惊讶地听见自己妖媚地说，“你不也就是想得到我吗？莫非，连你也不喜欢我？”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老板关上药箱起身回到了吧台。艾狄一激灵，轻轻地喘着气，意识到了自己的肮脏与不配。她又听见了那个贱兮兮的声音，“你想的可真美啊，没有人会真的爱你……”
艾狄把那件崭新的白大褂留在了椅背上，魂不守舍地踱出了餐馆。
她像一具行尸一样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海边，在悬崖边那块岩石上坐了很久以后，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第六章
5. 永久读档
“对不起啊，叔叔。”那条熟悉的麻花辫子，再次扫过了我的脸。“哎，叔你的鼻子好像流血了……”
我瞟了一眼窗玻璃，我又回到了几分钟以前的 16 岁。我擦了擦鼻子，走到她面前，“没事。这周末，一起去看《泰坦尼克号》吧。”
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旁边两个女生嬉笑着开始起哄。她低眉垂眼地搓了一下衣角，“你谁啊，谁要跟你去看电影。”说着羞涩地跑开了，半路却不忘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激动地挥着双臂，在走廊上兴奋地奔跑。一切终于回到了“正常”，我会死了，这让我终于再有了活着的感觉。只是，我如果一死，就会再回到这一刻，仿佛这里有一个永久的存档。
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当我再次拿到暑假作业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儿子”阿亮，于是我决定开始给她补习，这样我们应该就能一起考上外地的大学，像他们一样结婚生子一起到老。
然而她似乎不是特别乐意，觉得我在嫌弃她，而我忧心忡忡。
我们渐渐开始争吵。
“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为什么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喜欢最初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你。现在的你，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高考前夕，她终于跟我提出了分手。
我懵了，按流程好像剧情不是这样发展的吧？于是我决定读档重来一次。
第六章
6. 足球之梦
“对不起啊，叔叔。”那条熟悉的麻花辫子，又一次扫过了我的脸。
这次我决定不再勉强她，但既然知道如果按流程高考之后注定会分开，我决定不再报考外地的大学。虽然我已经知道了后来的考题，但既然我独自去读大学，又学不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后来也东搞西搞干些有的没的的工作，不如干脆留下来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决定去完成那个一直让我有些遗憾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
父母当然是强烈反对的，在他们眼里考上大学才是正经的事情，至于什么专业将来做什么工作，他们确实想不到那么多。然而我成功的说服了他们，因为他们反对的理由我早已知道并且想好了对策。
我辗转进入了本地职业俱乐部的二线青年队，开始了系统的训练。虽然我脑中其实已经有了许多年的经验和意识，但不足 170 公分的瘦弱身体注定成为了我的短板。尽管拼命地加强身体素质训练，我最终也只能在第三级别的联赛里等待一个上场的机会，穷困潦倒地混在这座金字塔的最底端。
这极大地挫伤了我的自信心，原本我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多少还算有点天分，沮丧的情绪渐渐吞噬了我。她念完大学，又读了硕士，然后进入了一家大公司。而我经常封闭集训，又经常到各地打比赛，虽然几乎每次都只是在替补名单里。聚少离多，让我们的世界渐行渐远。
终于有一天，她跟我说，“我们分手吧。”
第六章
7. 盛宴
“我已经死了吗？这里就是天堂吗？你是天使吗？”艾狄从水池里坐起来，看了看前面闪闪发光的巨大十字架，好奇地问面前的小英。
“是的，你死过了。”小英微笑着，只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重要吗？”艾狄的眼神有点恍惚，努力地回忆起自己的整个人生，从小黑屋到海边悬崖上的岩石，一切仿佛像走马灯似的熄灭了，“我活着，还是死了，怎么死的，谁会在意？”她努力地在划满泪水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你饿不饿？”小英没有理会艾狄的话，“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说起吃艾狄似乎终于来了一丝劲，犹豫着点了点头。
“看来是真饿了，也难怪。”小英看着埋头大吃的艾狄，有点忍俊不禁。
“没想到天堂也有麻辣小龙虾！而且这里的味道比我以前吃过最好吃的都还要好吃！早知道我就早点来了！哎……你怎么不吃啊？那你那份，可以给我吗？”艾狄面前瞬间已经堆了一大堆龙虾壳。
“谁告诉你这里是天堂的？另外，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上天堂呢？”小英微笑着把盘子推给了艾狄。
“所以这一顿我需要付钱吗？我刚死，也没带钱过来。”艾狄愣了一下，停止了咀嚼，不过手上并没有闲着。但她突然停下了，放开手上剥了一半的龙虾，捂住脸隐隐地抽泣起来。
“哎，你别这样，不要你付钱。”小英一看赶忙站了起来。
第六章
8. 神秘团体
“以前吃麻小，都是他帮我付钱的。”艾狄双手捂着脸，“可那都是假的，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从来没有人真的在意过我。”她捂着脸泪如雨下，嚎啕大哭起来，痛彻心扉的哭声在这间巨大空旷的宴会厅里回响。
“这孩子，死过一次了都还能哭得这么撕心裂肺。”小英过来抱了抱艾狄，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能不能给我张湿纸巾，如果有的话。”艾狄用手臂遮住眼睛问，“我眼睛被辣着了。”
小英扑哧一笑，拉开艾狄的手，张开手掌捂住了艾狄的眼睛。
艾狄觉得似乎有一股凉凉的水流过，像是在敷冰片眼贴膜，感觉从未有过的舒适，不由得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一睁开眼艾狄就吓了一跳，原来这巨大的宴会厅里不止她和小英一桌，周围坐满了各色宾客，有的人锦衣华服，有的人穿着朴素，桌上都有各式精美丰盛的餐食，仿佛一场热闹的婚礼筵席。有人发现了艾狄，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第一次来吗？欢迎你加入我们！”其他人也看到了，纷纷过来致以问候，远处的人也向她挥手示意。
艾狄受宠若惊，一时没有缓过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英挥了挥手，大家又继续各自用餐。
“你们，这是个什么神秘的邪教组织吗？”艾狄一张口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失言，“呃，什么神秘的，团体吗？”
“你真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吗？”小英微笑着反问道。
第六章
9. 地球两端
“对不起啊，叔叔。”那条熟悉的麻花辫子，又一次扫过了我的脸。
我又读档重来了一次。
不能去外地，不能逼她补习，不能当球员，我只好稍微顺从了一下父母的意愿，考上了本地的医学院，但我选择了法医学专业本硕连读，又辅修了心理学。这其实也都是我在零世界中到了而立之年才想明白的遗憾。
按流程她照旧上了本地的一所独立学院，我终于和她一起开始了没羞没臊的大学生活。
但学医的生活比我想像的枯燥的多，学业也十分的繁重。不过还算好，虽然我们同城不同校，但天天通电话，一到周末就黏在一起。波澜不惊地念完大学，她在一家外企工作了几年，我因为很烦考公务员，所以去了一家鉴定所实习。正当我开始琢磨结婚的事，她突然告诉我她想到国外去读两年研究生。
“学校都申请好了？所以我是最后才知道的那个人对吗？”我仿佛被一道天雷击中。
“我们公司的大老板，那个外国人，有一次无意间提到的这个机会。我就是想出去看看世界，就两年，回来我们就结婚，好吗？”她显得很内疚，但语气却很坚定。
“那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也可以申请再去读个博啥的啊。”我有点急了，虽然我很清楚家里没有能力再支持我继续读书，更可况是去国外。
我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推着行李车走入了出境通道。她一直没有回头。之后，我就再也没能见到她。
“我以为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出来以后发现，还是能活下去。”
“叔叔，I'm sorry。”
第六章
10. Show me the money
“对不起啊，叔叔。”
“我变心了，喜欢别的人了。”/“我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觉得，我好像更喜欢女生。”/“你就不能迁就我一下吗？”/“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加香菜！”/“整天就整这些没用的，能靠它吃饭吗？”/“我累了。”
“I'm sorry。”
我已经记不清重新读了多少次档，以对不起开头，也以对不起结尾。结尾的 Sorry 有时候是她说的，有时候是我说的。
我真的累了。
我这个人向来对钱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什么欲望，法餐和路边摊对我来说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但在这无数次的循环里，我发现蝴蝶效应似乎只会对我跟她的关系产生影响，现在这个世界宏观的时间线和整体格局跟零世界并没有太大不同。我要是真的想要很多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买足球彩票，但这样似乎过于作弊了。
不过我还是耍了一些小伎俩，先让我妈这个散户在几个合适的时间点往股市操作了一通，接着又让开心惨了的她在合适的时候入了几套房产，之后自己按部就班地考了本地的金融商学院，还没毕业就和学计算机的死党一起成立了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但低调地避开了一些行业。我始终不太清楚鹿小姐的蘑菇到底是怎样的原理，担心万一对时间线扰动过多导致时空坍塌之类的可就不好办了。
我没有刻意带她过奢华的生活，但现在至少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我跟她终于要结婚了。
第七章 没有你的天堂
1. 新生婴孩
婚礼两天前，她和几个闺蜜出去玩了，我也和几个哥们儿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餐馆吃饭，算是开个单身派对。那晚我特别开心，仿佛几百年没有那样开心过。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恭贺新婚，有人开始羡慕嫉妒恨，还有人现身说法教我避雷躲坑，更有人问我有没有做财产公正。
我一笑了之，钱算什么，命都可以给她，命也早已经给了她。
一声啼哭打断了我的思绪，店里突然热闹了起来。“恭喜华老板！是个男孩儿！”
我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就住在店后院，但有点诧异他们居然选择在家分娩。助产护士抱着装在纸盒里的初生婴孩出来递给了老板，大家纷纷表示祝贺，还有些远道而来的朋友给老板送了礼物。我好奇地凑了上去，隔着透明罩看了看这个新生儿。和以往看到的闭眼酣睡吃手指的不同，这个出生不到一小时的婴孩竟然睁着眼睛东张西望，当我和他四目相对时，他竟直直地盯着我露出一丝微笑，像是认识我，那眼神仿佛直接穿透了我的身体和灵魂。
见怪不怪的我倒是没有觉得诡异，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这孩子不简单。我敬了老板一杯酒，寒暄了几句。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我的司机打来的。
“董事长，对不起，是我，都是我不好，我……”司机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哭嚎。
我逐渐感到后背发凉。
第七章
2. 祸不单行
“你接到她的时候，她还清醒吗？”我面无表情地问。
“还算好，她们没喝多少。我把她闺蜜挨个儿送回家以后，她说还是想来找你。不过后来她在后排睡着了。”司机战战兢兢地回答，“她说想早点儿见到你，我就抄了一条近路，开的有点快……我……都是我不好！”司机开始痛哭流涕地抽自己嘴巴。我抬手摁住了他，“去把你的伤处理一下吧。”
救护车和消防车闪烁的灯光让我有一种迷幻感。司机抄近路开到了一条已经完工但尚未通车的桥上，开到一半桥却突然断裂了，坠桥的一瞬间司机跳车逃生，在后排熟睡的她却随车掉进了江里。
江水很深，但水流并不算太急，我在江边站了一整夜。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她的手机，竟然能接通，但却一直无人应答。天亮以后，我的车被吊了上来。车体基本完整，我用力拉开后座的门，却发现里面却空空如也。
我皱着眉头拿出手机，正准备再打给她试试，我的财务官打来了电话，“董事长，您快到公司来！今天股票开市以后崩盘了，我们的资金链断了……”金融危机比我记忆中来的早了两年，看来尽管我一直低调行事，依然难免对时间线造成了扰动。
消防队搜救了两天依然没有发现她的尸体或者任何踪迹，而我的公司也宣告破产。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我打算跳楼读档重来，却一头栽倒在会议室的地板上。
第七章
3. 居所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这里是地狱，你请我吃了这顿大餐，然后就要把我拉去下油锅什么的吗？”艾狄舔了舔手指，面前的龙虾壳堆得更高了。
小英哭笑不得，“你没有死。或者说你死了，但我们把你救回来了。这里是西格玛城，跟你原来所在的世界不太一样。”
“你说的是什么平行世界之类的吗？这个我听我男朋友说过，他以前总给我讲些我听不懂的……”一想起他，艾狄又禁不住含着眼泪陷入了沉默。
小英也沉默良久，“你慢慢吃，吃完我带你去看住的地方。”
从餐馆前门出来，艾狄被眼前的世界惊呆了，外面竟然像是一个二次元的世界，不远处粉色和蓝色的房子有的竖立着，有的却横在别的房子上，更有的在半空中缓缓地旋转，整个世界像是用彩笔描画出来的。天上飞舞着一些奇怪的生物，还有人坐着飞毯或快或慢地飘过。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发现自己和小英也都变成了动漫里少女的样子。
“哇！我觉得这里就是天堂！我好喜欢这个漫画一样的世界！”艾狄突然兴奋了起来。
“你心里有什么，就会看到什么。”小英回头笑了笑，走到对面的一面墙前，然后径直走了上去，“快跟上，别迷路了。”
艾狄回头看了看，注意到这家餐厅叫做“永生餐馆”。
一路上艾狄一直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似乎已经忘却了往日的伤痛。
第七章
4. 那时那日
“她情况怎么样？”老杨一边夹菜一边问。
“情绪还不太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小英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吃点？在减肥吗？”老杨打趣道。
小英嗔笑地白了他一眼，“我刚又给她检查过了，她的生命体征算是比较稳定了，但是她后背被划拉的那一道口子，一直没有完全愈合，这个我也有点奇怪，但我干预不了。”
“没事，问题不大，你继续追踪监测就行了，不用着急。”老杨放下筷子，又去添了碗饭。
“好的。”小英点了点头，接着笑道，“哦对了，在她眼里，这个世界是彩色的，而且是二次元的，连我也是。”
“是嘛？还有点意思。”老杨继续拿筷子在菜盘子里找肉，“哎，是个单纯的可怜孩子。那她看我也是那样？”
“应该也是吧。她现在还不太稳定，满脑子幻想。”小英笑着答道。
“过一阵再带她来见我吧。”老杨说。
“明白。”小英点点头，“这里像她这样的人不多了，华老板的计划什么时候启动啊？先知都被杀了好几代了。”
“这个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要不你自己去问问他？”老杨放下碗筷，笑着站起身来。
“哎你这个人……”小英无奈地又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洗碗！你让我怎么帮你洗啊喂！”
“好啦，我一会儿回来洗。”老杨笑着走了出去。
第七章
5. 地狱之刑
在医院醒来我发现右半身动不了了，糟糕的是我甚至能感觉到这种麻痹在渐渐的向全身蔓延。更糟糕的是，以前摔一跤最多擦破点皮的我，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皮肤溃烂。最糟糕的，是剧烈的疼痛让我的身体能动的部分极力地挣扎，但越挣扎我碰伤的地方越多。我甚至试图用左手撕掉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死掉，直到我的四肢和脖子都渐渐再没法扭动。
保险公司以“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ALS）”和“获得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EBA）”均不在保险范围内而拒绝赔付。爸妈在商量卖房子，我只能趁还能说话的时候向他们不停地喊着四个字：让我死吧。
搜救队在她父母也无力再支付费用以后便停止了寻找。她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奇怪的是她的电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能打通，但始终无人接听。她仿佛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了。
到最后我连眼睛也无法再睁开，被封锁在这黑暗躯体中的我，却仍能清晰的感觉到全身溃烂的皮肤带来的火烧般的痛楚。我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因为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度日如年的煎熬。我想，这大概就是吃了那蘑菇所要承受的刑罚吧。现在就算鹿小姐再次出现，我也没有办法向她表达我满腔的愤怒。我如同卡在了一个游戏的 Bug 里，和主机失去了联系。
38 个月后，父母终于在万般纠结中，拔掉了我的呼吸机。
第七章
6. 没有你的天堂
仿佛服务器重启一般，一阵刺耳的风声过后，我再次站在了那年的走廊上。
长长的麻花辫子扫过我的脸，一股奇特的洗发水气味，然而周围却谜一样的寂静。
她和那两个女生转过头来，眨了眨眼，奇怪的看着我。我愣住了，犹豫着尝试开口按流程说台词，却发现我难以调动我的舌头，嗓子也很难发出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讲过话了。我只能用一种我觉得很奇怪的嗓音念着她的名字，却很难组织起一句完整的话。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突然惊恐起来，尖叫着往后退。不过，我并没有听到尖叫的声音。
两个保安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把我摁趴在地。
在教务处我依然吃力地喊着她的名字，一个左眼带着眼罩的老师扯开领子看了看我的后颈，瞪大了剩下的一只眼：“怎么回事，你的纹身呢？”
“你会讲话啊？”我终于勉强组织起了完整的句子。从来没纹过身的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直神叨叨地念着她的名字。
这个独眼老师闭目了大约几秒钟，告诉我这间学校从来没有登记过那个名字。
“不要再随便把它扯下来了，那是违规的，也比较危险。”医务室的大夫松开了摁在我头上的手，保安也放开了我的胳膊，独眼老师坐在我对面盯着我，我惊讶地发现他的嘴唇并没有动，这句话似乎是直接通过他的思维传到我脑子里的。
“这孩子，怎么搞的……”
“要不要通知他的家长……”
“他是不想考博了吗……”
“哎，你们先不要一下说那么多话……”
我感到我的脑子突然像要炸掉了一样，一下子晕了过去。
第七章
7. 愉悦之夜
“明天一早就出发，你们什么都不要带了。”小英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老杨，对聚集在餐馆门口的那二十四个人说道。
“可是，城主已经下令封了城，我们怎么走啊？”为首的老者疑虑道。
“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话，留意汽笛声，找到通往码头的路。”老杨站了起来。
“那船票现在要不要发给我们啊？”一个年轻的妻子问，“拿在手上好像安心一点。”
“不用，我认得你们。”老杨笑笑，看着从四面涌来的奇形怪状的人群，“但我不认得他们。”
西格玛合城的居民似乎都挤来了，除了少数看起来像正常人以外，很多甚至都很难说是“人”。他们一起有节奏地发出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呲呲声，以一种有点扭曲的步伐渐渐围拢过来，但他们离店门口似乎总是一步之遥。
远处城中心的塔顶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闪了一下红光。老杨抬手一挥，二十四人立时跟他一起退进了店里，店门随即关上了。
“今晚你们都待在家里不要出来，记得我教给过你们的那首歌，日落以后，夫妇两人一起唱，直到天亮。记住，要用你们的心灵彼此相合。”老杨背靠着门弹响手里的琴，外面闪烁的红光和呲声渐渐消失了。“这将是一个愉快的夜晚。”
“可要是唱睡着了怎么办？”一个年轻的丈夫问道。
“那恐怕你和你妻子明天就赶不上船了。”老杨笑道，把琴收回了箱子里。
第七章
8. 出埃及记
十二对夫妇都唱得非常甜蜜地睡着了，直到绵延起伏的哭嚎将他们惊醒。
全城的情侣，在这个夜晚死掉了一半。每一对情侣当中，爱着的或者爱得更多的那一个，幸存了下来，但他们却失去了他们深爱的人。有的人被很多人爱着，最后很多人为他/她哭泣。有的人爱着很多人，最后却只剩下了他/她一个人哭泣。
汽笛开始嗡嗡作响，十二对夫妇赶紧跑出家门，然而他们找遍了驿站、飞行点和传送门，却找不到码头在哪里。确切地说，在那次烈日凌空的时候，这里的河流早已被蒸发殆尽，哪里还有码头呢？汽笛声似乎笼罩了整座城，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正当众人各自在城里瞎跑的时候，小英出现在了每一个路口，为他们指引了方向。老杨正在码头等着他们。这居然是在城边的一座水上主题乐园里。这里已经荒废多年，很多年轻人甚至不知道这里。老杨拎着琴，朝大家笑了笑，说，“跟着我走。记住，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回头看。”
城中心的塔顶上再次闪烁起红光，合城的人如潮水般涌来。燃烧的火石如雨倾泄而下，城内顿时成了一片火海。一片哭嚎声中，塔顶的红光闪烁的更快了。城边的地面裂开了，整座城市拔地而起。
“船呢，还没来吗？怎么办，我们走不了了！”众人停在了悬崖边上，年轻的丈夫焦急地喊道。
第七章
9. 透明的世界
在我的大脑渐渐适应了那种过载以后，我一下明白了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
后颈上的纹身其实是一种微小的脑机接口芯片，能够读取并接发脑电波，让人与人之间实现直接的思维交流，并能连接互联网永久在线，传递信息的效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种“电子纹身”技术在零世界仅仅还是一个雏形。
不过学校依然存在，但教师的作用只是通过计算机集中向学生传输陈述性知识，并演示程序性知识，同时在思想逻辑和方法论上加以讲解引导，人类的学习效率空前提高，义务教育的知识涉猎甚为广阔，年期却缩短很多，高等教育也广泛普及。
但也有人出于隐私等原因不愿意盖上这个印记，大多是老一辈的人，比如我爸妈，虽然这东西目前其实并不能让你的思维完全暴露在外，也不能直接读取人的记忆，但谎言似乎不再能存在了。而对于在校学生而言，即便政府不强制要求，也少有家长愿意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去读已经所剩无几的传统学校。很多孩子一出生便被家长印上了纹身，所以现在新一代小孩的声带和耳膜几近退化，很少有会真正发声讲话的了。
我无从再约她去看电影，因为这个世界几乎已经没有电影院。透过她的思维，我感到我们仿佛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又重新读档了很多次，但仿佛其他的存档文件全被删除了，我卡在了这个被修改过了的副本里。除了一模一样的皮囊，我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的这个她。
在这里，泰坦尼克号没有撞冰山，她也并不喜欢我，就像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一样。
第七章
10. 飞向蓝天
我被迫在这条时间线上停了下来，打算还是好好过一个完整的人生。
我猜想如果我自然死亡，或许能跳出这个无尽的循环。可有点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完全没有办法跟上学校的学习进度。虽然信息输入的速率大大提高，但消化和吸收那些远超我理解范围的知识却让我的大脑不堪重负，这个世界高等教育的门槛对我而言实在是高的离谱。无奈之下，我父母听从了那个独眼老师的建议，让我退学入伍。
因为视力很好，个性沉稳，身材适中，我被分到了空军飞行中队接受训练，离家并不算远。但实际上在这个绝大部分交通工具都已经自动化驾驶的世界，人类飞行员早已凤毛麟角，也很少有人愿意再来接受艰苦而危险的实地训练，因为通过纹身芯片和虚拟技术，就可以快速地模拟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由于思维的互联，人类社会空前祥和，各国都在不同规模地裁军，每个人都觉得不可能再有战争了。即使有局部的冲突，也只是士兵通过意识远程操控各种战斗机器，没有人认为人类的血肉之躯还会再次踏上战场。
在经过了快速的理论知识学习后，我取掉了芯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离心机和模拟舱里，眼前的黑色和红色让我想起鹿小姐那两只蘑菇。如果还能选择，我只想忘记在这里的“高考”前三个月，目睹的她和一个男生牵着手走出校门的背影，那是她留在我记忆中最后的真正的身影。
公元纪年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黄昏，我终于迎来了我的首次放单飞。
我看到了比在海上还要美的日落，这也是这个世界的人类能看到的最后一次日落。
第八章 末日之战
1. 核弹降临
“核打击十五分钟倒计时！马上寻找掩体！这不是演习！”
没有人想得到，千禧之交，核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因为基地离家不远，我首次单飞便偷偷地飞到家乡上空兜了一圈，虽然我并不确定她是不是依然在本地念大学。正当我掉转机头向东准备返航，一个橙色的巨大火球炸开在我的视野里，那是距离我家乡两百来公里的一座超级大城市。
火球静悄悄地膨胀到了云层上方，仿佛要把整个地球吞没，尚未落下去的太阳一时黯然失色。蘑菇云腾空而起，冲破了上方被照亮的云层。正当我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返航时，东面、北面和南面更遥远的地方都陆续出现了爆炸的闪光。
所有的通讯全部中断了，机上的电子设备也统统失效。
我一把稳住了被袭来的一阵冲击波晃得摇摇欲坠的座驾，决定还是先返回航校再说。在这个可以用思维操控绝大部分机器的世界，我这种依然采用手动驾驶的飞行员就像一个老古董。
我满头大汗地迫降回机场，中队的另外三架无人驾驶机却不知去向。我望着远处巨大的蘑菇云，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那一记沉闷的爆炸声。我寻思找师父问个究竟，却发现整个航校已经空无一人，网络也断了，没人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在没有任何预警的第一波核打击当中，一些大国的主要领导人，甚至包括指定幸存者和基层操作员都悉数丧生，这触发了“死亡之手”系统，进而引起连锁反应。
第二波打击来袭时，预警系统终于恢复了。
我决定驾机去拦截飞来的这枚核弹。
第八章
2. 一场幻梦
“核打击十分钟倒计时！马上寻找掩体！这不是演习！”
我在城市边缘低空飞行，下方的人群在往外逃散。虽然预警系统已经估算出了弹道，但我心里很清楚，我这架轻型 MK2K 是不可能追上末段时速十倍于己的洲际导弹的，把它拦截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想起我似乎从来没有好好道过别的父母，和不知身在何处的她，我感到这可能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核打击五分钟倒计时！马上寻找掩体！这不是演习！”
我曾试着找去过她的家。一个满脸泪痕的陌生母亲给我开了门，她有些惊讶地用声音语言回答我说找错了门，告诉我她女儿自杀了。因为极度悲伤敏感，关于女儿的一切他们都已销毁，地板上的血迹大概也只有我看得出来。
“核打击三分钟倒计时！马上寻找掩体！”
天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地平线上的火光让这个千禧之夜看起来似乎跟以往一样热闹。
和她在一起的第一个跨年夜，我说自己患有肢端冰凉症，她就送了我一双手套。后来她的单车被人偷走了，我经常骑车接送她，她就把手揣到我的衣兜里。
“核打击一分钟倒计时！”
天顶边出现了一个流星般的模糊光点，正在慢慢变大。我在弹道预估触地点周围盘旋着，矫正姿态准备开始拦截。
记得有一次她对着流星许愿，我随口问她许的什么愿，她跟我说是希望过年的时候能一起在家里自己煮火锅。想到这我突然觉得有点饿了，那些与她的共同回忆跟此时的火锅一样，就像一场幻梦。
“核打击十秒倒计时！”
我向上拉升，逆着弹道向那团越来越大的火球冲了上去。
第八章
3. 明日方舟
“不要怕，跟着我走！千万不要回头看！”老杨一边弹琴，一边朝着悬崖外迈出了脚步，居然斜斜地往空中走去。随着他的步伐，脚下延伸出一条阶梯，众人赶紧跟了过去。
整座城淹没在火海里，已再没有一个活人。城中心塔顶的红光却停止了闪烁，如血一般蔓延开来。大地一阵轰鸣，烟尘滚滚中，竟然冲出一大群狮子和野牛，朝这边追了过来。
城仍在缓缓上升，窄窄的阶梯却稳稳地扎在了城边的悬崖上，夫妇们彼此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依次迈了上去。身后的狮子和野牛越追越近，更发出一阵刺耳的咆哮。当时问船票的那位年轻的妻子忍不住回头了一眼，立时冲上来一头狮子连同她和丈夫一起吞掉了。
小英出现了在队伍的末尾，朝后面一挥手，兽群立时如幻影一样消失了。只是那对被吞吃的夫妇，也已无迹可寻，剩下的十一对夫妇颤颤巍巍地走上了阶梯。城中心塔顶的红光一阵狂闪，突然狂风大作，走在前面的老者一个踉跄，差点掉下去。阶梯两边瞬间立起了两堵云墙，随后围成一个顶棚，把阶梯罩了个严严实实。他们再看不到两边的悬崖和头顶的狂风，只看到老杨在前面徐徐带领他们。
城停止了上升，开始剧烈地震动，但城边这一角竟被阶梯死死摁住了。红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逐渐熄灭了。
阶梯斜斜地往半空延伸进了云端，仿佛一条超长的舷梯，连着一艘比整座城还要大得多的船。
第八章
4. 荒岛余生
“艾狄怎么样了？”老杨坐在船头问小英。
“已经到那边了，应该很快就能结婚了。”小英笑着说，“你要不要去参加一下婚礼？”
“还是别了吧，不能再让她喝酒了。”老杨继续在船头弹起了琴。
而艾狄在一个不知名的海岸边醒来，阳光和煦，她的衣服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干净整齐地叠放着，和她脱在老杨家后院水池旁椅子上的一模一样。
旁边不远处停搁着一艘小船，有个人直挺挺地躺在沙滩上，帽子盖住了脸。艾狄以为是具尸体，吓得惊叫了一声。那个人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沙滩上跃起，敏捷地抄起手边的弓箭，张弓搭箭瞄向了艾狄这边，他的帽子在半空中翻滚两圈，稳稳地落在了他头上。
艾狄吓得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一动不敢动，那个男人一看，缓缓转过身收起了弓箭，“姑娘，快把衣服穿上吧。”艾狄回过神来，赶紧躲到那块石头后面，穿好自己的衣服。
“没事，出来吧，不用怕，我不是坏人。”男人回头看了看，转过身来。
艾狄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惊魂未定地看了看他，四处张望着，“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座荒岛，我每次出海都会来这里晒太阳，从未见过这里有人。”男人摘下帽子，向艾狄行了一个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如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艾狄被他逗笑了，“你是古代人吗？”
第八章
5.白色巨手
“10，9，8，7，6，5，4，3，2……”
最后这极短的时间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火球居然在我面前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打水漂”弹跳动作，从我头顶一下飞掠而过。
我不由自主地吐了两个脏字，虽然知道不可能再追上了，但还是一顿操作强行在空中掉了个头。
一转过来我就愣住了，饶是我见过了各种场面，眼前的景象还是惊掉了我的下巴。
核弹停在了半空中，与大气层强烈摩擦产生的火焰却仍在熊熊燃烧，仿佛依然在极速前进，却被一朵不知从哪飘来的巨大云团拦住了去路。
发动机并没有熄火，我被死死地摁在椅背上，飞机却头朝下斜斜地一动不动，高度计像是电池没电了的时钟一样纹丝不动。事实上我眼前所有的显示仪表都像是冻住了。我挣扎着想抬起手臂想拉动操纵杆，然而却像是被焊在了扶手上。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弥漫出一片血色。
核弹挣扎着抖了几下，火焰渐渐熄灭了。血红的云团中化出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地挥了挥。核弹像一颗被扇了一巴掌的乒乓球，转了一个锐角往城外飞去。
高度计解冻了似的开始疯狂旋转，过载减轻了，我极力抬起手臂拉住了操纵杆，想要拉起正在急速坠落的飞机。
眼看就要撞上电视塔，一阵白雾突然弥漫在周围，一阵过载将被安全带勒住的我按实在椅子上，飞机与塔尖擦身而过，终于渐渐恢复了平稳。雷达显示核弹正在往西北方向急速前行，虽然知道速度相差甚远，我还是决定继续追击。
我望了望窗外的故乡，街上空无一人，没有人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八章
6. 谁是敌人
我低空略过城市的边缘，准备拉升再继续加速，一阵断断续续的枪炮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从右舷望出去，一队战斗机甲正在开火。我让侦查镜头转向那里，打算仔细看看究竟。
正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臭小子，你在哪儿？”
“师父？”我惊了，“师父您去哪儿了？我单飞回来学校里一个人都没了，是战争爆发了吗？敌人是谁？”侦查镜头锁定了交火区域。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你起飞后没多久，地上的通讯和交通就全部中断了。但是，我们中队的剩下的那三架无人战斗机，居然自己飞走了，其中有一架是挂了核弹头的！我们开着那辆老爷车追到附近的军事基地，但那里现存的发射井里部署的核弹，也都莫名其妙的自己飞上了天。而且……”一向沉着冷静的师父此时似乎也开始有点语无伦次，“而且，那边基地里所有的无人机和战斗机甲，也都自己跑了。”
“我好像看见它们了。”我拉近了侦查镜头的画面，地面上正在开火的，是我们自己陆军的战斗机甲，“师父，它们，好像在射杀幸存者……”耳机里只剩下一片沙沙声，画面突然黑掉了。
机甲发现了我。我赶忙一个桶滚躲开了袭来的炮火，向上拉升飞到了云层上面。
来不及多想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跟着雷达继续追击那枚核弹。
半个小时以后，我到达了十分钟前核弹从雷达上消失的地方。
这是一个在卫星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太阳落山了。这个世界线上，人类动用了所有核武器的第三次全面战争，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第八章
7. 寒舍爱巢
“古往今来莫如是，光阴荏苒终有时。若有佳人长相知，寒舍爱巢一套四。”男人带上了帽子，面朝大海。
艾狄被这个“古代人”的破诗再次逗笑了，虽然她可能不知道“荏苒”，但“佳人”、“爱巢”还是听得懂的。想想自己也不能在这个荒岛上一直待着，她便坐上他的小船，然后跟着他一起上了一艘大船。
甲板上清风徐来，壮美的日落让她觉得“恍如隔世”。看到在弹琴歌唱的他时不时瞟过来的眼神，她想起了那些让她心碎的往事。那群壮硕的水手，却又让她有点心猿意马。
几曲唱罢，他端着酒走到她身边，像个孩子似的特别开心。这个单纯质朴的男人眼神里闪烁着光芒，让艾狄感到温暖而感伤。
三个月后，大船返航，艾狄跟着回到了他四室一厅的家。
“老屋拆迁，赔的。”他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家里的装修很简单，但金灿灿的电视墙，还是让艾狄感到有些辣眼睛。“没办法，当时拗不过我妈。”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没关系，结了婚我们可以重新装修一下。”
“谁说要嫁给你了。”艾狄有点诧异地发现自己脸红了。
“嗐，我就说说，就说说。反正他们也不在了。”他有点尴尬，显然还不太懂女人，“我去给你把床铺一下。”
艾狄拉住了他，“你为什么想要跟我结婚啊？”
“因为，我，我看见了你的身体。”他居然开始有点结巴。他始终没有问她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那个岛上的，仿佛觉得是上天赐了一个仙女砸在了他头上。
艾狄哭笑不得，一把抱住了他，“果然也还是馋我的身子。”
第八章
8. 寂寞人妻
他疼惜地抚摸着她背上的伤痕，什么也没有问。
两个月后艾狄跟他去领证，然后拍了婚纱照，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这让她着实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怀上孩子。
但他们一直没有举行婚礼，因为他又出海了。他长年飘在海上，一走几个月到大半年，甚至因此错过了她的分娩。
艾狄倒是不担心他，反正就算他跟着那帮水手去寻花问柳，她也没办法，更何况她其实也无所谓。
反而是她自己，尤其是宝宝出生以后，虽然每天照料孩子会花不少精力，她却越发地寂寞难耐。长时间独守空房，让她倍感煎熬。换成以前她早就出去浪了，但现在她是一个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只能强忍住那些鬼迷心窍的念头。
尤其是他带着钱和一堆礼物回来的时候，艾狄捧着他洋溢着幸福的脸，心里跟自己说一定不要给他戴绿帽。虽然往日的伤痛已恍然若梦，但她始终还是如履薄冰。
然而仿佛是爱德华墨菲的咒诅一般，艾狄终究还是出轨了。而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只有零次和一百次。从邻居老王到产科医生再到快递小哥，艾狄一发不可收拾。而这一切，他似乎都浑然不知。
儿子两岁的时候断了奶，他也终于回来待了一段比较长的时间。艾狄劝他不要再出海了，可他向往诗和远方，也只有这本事能赚钱养家。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吵了一架。
第八章
9. 不存在的地方
下面什么也没有。
我降出云层，在核弹从雷达上消失的坐标点周围盘旋，天还没有黑尽，下面除了一片荒漠，什么也没有。
我正纳闷着准备扩大搜索范围，眼前的景象却变得奇怪起来，光秃秃的岩石和砂砾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分辨率降低产生了马赛克，有些地方甚至仿佛电子游戏里贴图错误似的变成了色块，随着一阵闪烁和抖动，荒漠消失了，一枚飞弹突然袭来，击中了我的右翼。
群山环绕中的一座军事基地揭开了面纱，唯一的出口是跑道尽头的悬崖，另一头则是陡峭的绝壁，上面有一个显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巨大而规则的圆洞，几乎挖空了整座山体。洞里厚实的大门似乎是从里面被炸开了，火焰和浓烟时不时地从洞里往外冒。看起来，那枚核弹似乎是钻进了山体底下，然后从里面引爆了。
跑道两侧，成群的战斗机甲整齐地向外倒下，最外侧唯一一具尚能行动的机甲朝我发射了最后一枚飞弹。
我不得不把自己弹射了出去。
盖革计数仪缓缓地滋滋作响，在飞行服的防护下，我拉着降落伞往洞口飘去。
高大的机甲群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接近大门一侧的机甲有很多都已经被炸飞，燃烧的残骸散落四处，剩下的大部分仍然保持着射击姿态，但显然核弹的末段速度没有给他们任何的反应时间。
我在大门外不远处着了陆，四围透着一股吊诡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盖革仪的响声逐渐急促，我可不想再全身溃烂，后退几步转身看着燃烧的战场，一时不知道该去哪。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叔叔。”
第八章
10. 厮守到永远
黑黝黝的洞口看起来深不见底，我犹豫地收回了迈出去的一只脚。
“叔叔。”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手足无措地又后退了几步，四处张望着。一个曼妙的身影从洞里缓缓走了出来。
“叔叔。”这个像她，但好像又不是她的身影向我伸出了手。
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抬起一半的手臂又收了回来。“是……是你吗？”我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
“是我。跟我来吧，跟我去一个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永远在一起。”这个“她”在我不远处停住了脚步，只是一直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一时想不出眼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算她逃过了之前的核打击，又匪夷所思地在这个刚刚被核弹击中的地堡里幸存，但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线，她已经不是爱我的哪个她，那她究竟是谁？但无论她是谁，我依然同样地爱着她吗？我爱的，是眼前这具皮囊，还是那个愿意跟随我去任何地方的灵魂？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是个什么地方？”我看着她，往旁边踱了几步。
“是一个美好无比的地方，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你快跟我来呀！”她也随着我往旁边踱步，但离洞口的直线距离始终没有变。
“我觉得，无论是什么地方，”我用一种郑重而沉缓地节奏，说出了那句话，“无论是故乡还是异乡，只要我们在一起……”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呀！在那里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你快过来呀！你过来抱抱我好吗？”她楚楚可怜地蹲在了地上，有点着急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苦笑着低下了头。
她突然站起来向我奔了过来。
第九章 大群
1. 意识的洪流
我并没有躲闪，尽管我满腹狐疑，但我实在太想再抱抱她了。
恍惚中我仿佛站在了万人体育场的中圈，像是在世界杯决赛场等待开球的哨声。但我当时唯一的感受就是：吵闹。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我不得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而并没有用。
她穿着我们最喜爱球队的球衣兴奋地向我奔来。
“叔叔，”她和当年来看我踢野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来看你踢球啦，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一对花童给我们递来了戒指，看台上山呼海啸：“嫁给他！嫁给他！”
牧师抬起了右臂：“无论贫穷或富足，健康或疾病，你愿意吗……”
我犹豫了。
“你爱我吗？”头戴花环的她转头问我。
我犹豫了。
“不，你只爱你自己。”她的脸微笑着，渐渐地变成了我的。花童、牧师、唱诗班，场内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我的。
我打了个激灵，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把枪，她和其他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之中。我环顾四周，转头看见总统先生向我走来，大笑着握着我的手说：“同志，你做得很好，现在问题都解决了。”
周围烧起了熊熊烈火，我发现自己全身都着了，一阵熟悉的疼痛直钻心底，我一边跑一边拍打自己，就地滚了好几圈，掉进了一汪深水。我不停地下沉，周围的场景不断变换，无数个面孔在我眼前浮现，冲我讲话喊叫呻吟哭笑，但我全都不认识。
我跌坐在一片坟地里，两个机器警察把我铐在了栏杆上，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断了镣铐，举起石头砸烂了他们，又开始砸自己。
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了我。
第九章
2. 大群之谜
我实在还是太想再抱抱她了。我张开了双臂，但终究抱了个空。随着距离拉近，她，确切地说应该是她的影像在我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而透明，随着一阵故障似的抖动，她消失进了我的身体里。
那确实是她，但却也不是她。
随着思维交流技术的发展，这个世界人类之间的沟通越来越深入，加速回报定律应验，技术爆炸随之产生。虽然超人工智能并没有如预计般的产生，但人类终于能够将意识上传并与万物互联，全人类将融为一体，成为一个大群意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是这个世界的巴别塔，人类将集体获得永生，成为上帝。
但终究有人不想要这种“永生”，我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我好像已经“永生”过了。如果没有她，永生对我而言与地狱无异，虽然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地狱究竟如何。而现在想与我“合二为一”要“永远在一起”的这个她，却仿佛其实从未与我相识过。
按照零世界的纪年，大约西元 1999 年 12 月 31 日，当全世界第 3004762103 个人完成了意识上传之后，西方一个军事大国的首任总统，在当地时间中午十二点，宣布卸任，将核密码箱移交给了继任者。当时我从航校起飞，离日落还有一小时 12 分钟。
大群意识在那一刻产生。3 秒钟后，牠决定消灭世界上其余的 6009524204 个人。
核弹无疑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这个世纪之夜，街上游行庆祝的人群，看到了千年以来最灿烂的烟火。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核打击中直接丧生的 3004762102 个人不知道，幸存下来的人也不知道。
第九章
3. 古老的咒诅
艾狄又听到了那个像咒诅一般的声音，“你想得可真美啊……你配吗……”
眼前的生活是让她感到幸福的，她却无奈地让那无边的寂寞毁掉了这生活。
那天深夜，看了看熟睡的丈夫和儿子，艾狄留下一封信，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家。她没有办法瞒着他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她也知道没有男人在知道了那一切之后能接受得了，除非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艾狄搭了一艘船去到了这个星球最南端的大陆，她的容颜以肉眼可以见的速度衰老了下去。船员们都像见了怪物一样。船长看了她许久，有点见怪不怪地说道，“我曾见过一个容貌数十年不曾改变的男人，但数十天就衰老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们一定都是受到了时间的咒诅。听说他一直在寻找他的妻子，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不过即便能找到，她也应该衰老很久了吧。”
“你确定要在这里下船，不跟我们回去了吗？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装备，你会冻死的。”船长最后又问了一次艾狄。
艾狄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片冰原。她重新感受到了内心情绪带来的痛苦，但现在她似乎不再会感觉到肉体的疼痛。她走上冰原，看到在绿色苔藓的点缀中，有一座空空的冰封坟墓。
仿佛就是为她预备的一样，艾狄只身躺了进去。
第九章
4. 如梦初醒
“这个傻丫头。”丈夫看完艾狄的信，扔了进火炉里。
“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他看了看熟睡的儿子，自言自语。
由于不能把婴儿带上船，他也就没法再出海挣钱。后来为了供儿子念书，他只能把房子卖掉，最后搬进了城市边缘大河边的一个地下室里。
儿子倒是很懂事，问了几次关于妈妈的事，便不再问了。他又再次出海，去了无数可能的地方，但终究没有找到艾狄。
因为艾狄沉睡在南极的冰墓里。这一睡就是十几年，直到一场大雨浇醒了她。
倾盆的大雨冲化了冰墓的穹顶，艾狄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整个大陆的冰盖都开始消融。她站起来，看到远处巨浪滔天，太阳在地平线上徘徊着落了下去。她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感觉不到一丝寒冷的气息。她抬头看到一个人从海面上走来。
“时候快到了，跟我走吧。”海面上走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伸手摸了摸艾狄的脸，握住了她的手。
“小英？你还认得我？”艾狄还是有些惊讶，但更让她惊讶的是，自己被小英握住的手，正在迅速的复原，她回到了 16 岁之前的模样。
巨浪席卷而至，小英拉着艾狄飞升到了空中。
“我们这是要去哪？”艾狄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好奇地问道。
“去那背后。”小英指了指越来越大的月亮。
“噢，”艾狄若有所思，“那，那里还能吃到麻辣小龙虾吗？”
第九章
5. 致命 ID
我不太能理解这个远应该是超出人类意识的高级智能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就像我其实很难理解该隐为什么一定要杀掉亚伯。但最后的那枚核弹匪夷所思地拐了个弯儿，找到了这个高级智能的主机所在地，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接轰进了一匹山那么大的地堡里。
她是这个大群意识崩塌之后的映像，在彻底离散之前，必须找到一个有机体上传备份。理论上这个大群意识能在任何植入了脑机接口芯片的人类个体中游走。也是牠，让世界几大核国家的一些最高领导人几乎同时按下了核按钮，并控制了全世界所有的无人机和战争机甲。
我早取掉了高速芯片，只留了一些必要的低速控制接口，她奔过来的时候也已经超出了衰减极限半径，在大脑宕机晕厥过去之前，我一把撕掉了身上剩下的电子纹身，但依然有 79626 个并不太完整的个体意识涌进了我的思维，包括她在内。
我成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解离性身份障碍（DID）患者。
我的飞机已经坠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避难城的。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很饿，发现自己身处一家仍在营业的高级餐厅，正在和服务生扭打。服务生已经满脸是血，趁我愣神的时候，他一拳又把我打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我依然很饿，却发现自己正抓着一个男人。他是“我”被吓坏了的丈夫，挣脱掉外衣哆嗦着逃进了暗夜里。
第三次醒来我还是很饿，而且感觉很冷，手里拿着一把刀，餐馆里的人正在四处逃窜。
第四次醒来，我被铁链拴在了一所废弃的教堂里，发出嘶哑的嚎叫。
一个庄严的声音冲我喊了一声。
第九章
6. 驱魔猎人
“所以现在已经是 2002 年？”我终于比较长时间地恢复了神智，核战已经过去了两年。
这年我二十岁，骨瘦如柴，流浪在这座几近废墟般的城市，一片茫然。
“还差两天。”老高坐在我对面，这次他没有再盯着我吃饭，因为我已经吃好了。
但饥荒已经开始渐渐蔓延。虽然世界人口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但核爆及其产生的辐射也毁掉了很大一部分粮仓和水源，两年来，幸存者们已经快要把存粮吃空，大量的逃难者仿佛蝗虫过境一般。通讯恢复了以后，据说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所幸这座城市目前暂时还比较安全，这家餐馆甚至不可思议地把周日的免费午餐也开放到了每周一三五。
“所以你其实才是这家店的老板吧？”我有点好奇，“你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粮食的？”
老高笑而不语。
“是你救了我？我想起来了，你的声音。”我想起了教堂里那个庄严的声音，“你帮我让他们滚去见鬼了。”
“他们早就变成鬼了。”老高笑了笑，他的眼神总让我觉得很熟悉，仿佛一眼看穿了我的灵魂。
“我还是没想通，为什么会对同类这样下狠手。或者，可能已经不是同类了吧。”大群意识仿佛还残留在我的思维里，让我感觉瘆得慌。
“因为恐惧。”老高今天有点惜字如金。
终于还是有难民涌进了这座城。战后绝大部分政府都已经垮台，两年来虽然有一些重组，但大部分地方都处于无政府状态，甚至出现了一些小小的乌托邦。
但随着资源的日渐紧张，本就惶恐的人们愈发地惶恐。
“老板，”店里的伙计凑了过来，看起来有点慌。
第九章
7. 避难所
伙计看了我一眼，老高示意他说下去，“消息说明天会有好几千难民到达，”伙计支支吾吾，又看了我一眼，“我们的库存不多了，要不要再进点货？”
“还剩多少？”老高淡定地问。
“大米就剩五小袋了，”伙计挠了挠后脑勺，“牛肉还剩几斤，土豆还有两袋。”
“不要慌，问题不大。”老高的食指轻轻地敲着桌子，抬头望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我走出餐馆看了看外面的天，依然灰蒙蒙的，核冬天还没有过去，全球粮食产量骤减，似乎只能等天上掉馅饼了。
我扯了扯袖子遮住了手腕上的淤痕，戴上手套和面罩，又拉上帽子，往住处走去。不远处依然有人认出了我，朝我指指点点，“快看那个疯子，好像正常了啊。”
天上飘着雪花，在闪烁的灯火中跳着死亡的舞蹈。我冲出屋檐奔向夜色里，那几个指指点点的人和旁边倒塌的无线充电桩上的鸟都被吓跑了。
避难所里有点像我当年玩的电子游戏，但不同的是，这里找不到金币或者瓶盖，没有狂欢的派对，没有攻略，更不能充钱变强。这里只有在资源日渐耗尽当中等待死亡的人们。
我没有独立的房间，因为连楼梯间过道里都躺着不少人。避难所里也基本是无政府状态，有些有人管理的地方除了分发有限的食物，也就是处理尸体。有些地方的食物一开始就被哄抢一空。还有的地方，进去了一些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门。还有很多的人在外流浪。
我把冲洗过的外套脱下挂在了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地铺。
第二天，2001 年的最后一天。
我看着如潮涌来的难民，觉得问题可能还是有点大。
第九章
8. 烫手包子
“这恐怕不止几千人吧，”我看着潮水般涌进城的难民，抓住了老高的衣角。
“不要慌，问题不大。”老高面色凝重，或者说其实有一种悲悯。他吩咐伙计把刚蒸好的包子端出来。
“包子？哪里来的包子？”我帮伙计摆好巨大的竹屉，摸着自己的耳朵问。老高递给我一个，包子在我手里跳动，我不得不用脏兮兮的内衣袖接着。
“这家店有吃的！”难民如同饥饿的丧尸一般踉跄着朝店门口走来，有的已经体力不支地在地上爬行，有的已经开始出现惨不忍睹的辐射病。
“叫他们排好队，一人一次最多三个。”老高让我一起把最上面那屉抬下来。
第一屉发完，两个伙计抬起剩下的十一层，把它放到了最下面，老高和我又继续抬起最上层的那屉。
忙活了几乎大半个下午，看起来，所有的人都吃饱了。
“没想到你家包子这么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包。”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靠着栏杆，拿着一个依然烫手的包子啃着，对着旁边的老高夸赞道。周围的难民已经渐渐散去，伙计们也瘫在了椅子上，只有昨天那个伙计，有点惊恐地站在桌前，看着十二层的竹屉发呆。
“你店里一共就这十二个蒸笼吗？”我突然也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劲。老高笑而不语地点点头。
“店里所有的伙计都在这吗？”我环顾四周，朝后厨望了望。老高依然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
“那谁在后面蒸包子？”我渐渐地长大了嘴。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揭开顶上的盖，又抬开下面的几层看了看。
那里，依然还有满满的十二屉冒着热气有些烫手的包子。
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第九章
9. 他是谁
“我们永远跟着老板！跟着老板永远有饭吃！”店里的伙计一股脑儿跪在了老高面前。周围那些还没有离开的难民也统统围了过来。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是不是也该跪下。纵然我见怪不怪，但老高这个人，一开始就让我感觉到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仿佛能一眼看穿我的灵魂。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既然能一句话就赶走我脑海里的那些幽魂，我知道你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或者，你可能不止是人……”我突然觉得有点膝盖发软。
“你觉得我是谁？”老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有点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看着他缓缓走来的脚步，我感到一丝熟悉，“你是……”我抬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老高一把把我拉了起来，转身向店门外跪了一地的人喊道，“都起来吧！你们都是贫穷的人，但你们都是有福的！你们都是饥饿的人，但你们不会再挨饿了！就算你们明天就死掉，你们也将获得荣耀！”
“我们誓死追随！”门外站立着的成百上千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喊道，仿佛有一束光从天而降。
我豁然开朗，因为这震耳欲聋的喊声并不是这群声带退化的人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流进了我的思维，虽然我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纹身。
老高朝我转过身，我发现那光芒是来自他身上。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感让我直接趴倒在了地上。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了我肩上，我发现我心里所有的惶恐不安都归于了平静。
“叫你不要吃那蘑菇，你就是不听。”老高笑了笑，语气和眼神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对不起。”我抬起头，不知道为何泪流满面。
第九章
10. 异世界
“你看看他们，”老高望着逐渐散去的人们，“要不了一星期，他们就会想要杀掉我。”
“不，您可不能任他们宰割。”我依然没能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了老高的腿，“您应该是，不会死的吧？”
“会的，”老高再次把我拉起来，“但你还会再见到我的。”他拂去了我脸上的泪水，“另外，别您来您去的，太客气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破涕为笑，但依然掩饰不住哀痛。
“你跟我来。”老高带我走进餐馆的后堂，把右手掌贴在了一面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暗门。
后面竟然是一个花园。
久违的蓝天白云下，远处绵延着群山，阳光透过树叶斜斜地照向旁边的鲜花，这和外面灰蒙蒙的战后废土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个异次元空间啥的吗？”我环顾四周，“难怪你能无中生有。知道你很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包子屉下面连接了一个传送门啥的？”老高白了我一眼。“我带你来，是要跟你交代后事。”
我停下脚步，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吗？”老高回头看了看我。
“你搓了一个传送门，我们就进来了。”我答道。
“嗐，是出现在这个异世界。”老高又白了我一眼。
“啊，这个，是那个女人的蘑菇。”我反应了过来。
“雕虫小技罢了。”老高摇了摇头。
“你认识？她到底是谁？我怎么才能再找到她，回到我的世界？”我奔到了老高面前。
“她姓鹿，叫鹿茜，是我允许她那么干的。”老高转头看着我。
“什么？”我一时有点语塞，“为什么？”
“为了能让你明白一些事情。”
第十章 谁在终点等你
1. 最后的晚餐
包子事件很快传遍了全城，然后通过互联网冗余节点传向了全世界。
没过几天，军队就开了进来。没错，在资源匮乏的末后世界，军队是最先重建的。一听说这里有个神人能制造用之不竭的资源，重组起来的几派武装力量像是狼群见到了羊群。
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两年，第四次世界大战似乎又要爆发了。
星期五傍晚，老高亲自弄了一桌子菜，大家围席而坐，似乎都想说点什么，但又没有人敢说话。今天的肉排和葡萄酒感觉都有点怪怪的，也没有人敢问。
“今晚过后，你们要有一阵再见不到我了。到月球背后的基地去等我吧。”老高拿起一叠船票，给每个人发了一张，但到我这没了。
月球基地战前就已经在开发了，战后成了唯一幸免的避难所。普通人对其情况所知不多，更不要提能逃难过去。没人知道老高是哪里弄来的船票。
我倒是见怪不怪，就算老高搓个传送门把大家直接带走我大概也不会太惊讶。我现在唯一好奇的是他要怎么对付即将兵临城下的军队。
饭后老高独自去了后院，我在店门外晃悠，城门外似乎已经开始交火，我却一阵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在侧面的台阶上坐着睡着了。
一阵纷杂的吵闹声将我惊醒，成百上千的难民把餐馆围了个水泄不通，把我越挤越远。一辆 T80 主战坦克带着空陆两队战斗机甲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店门口，难民们让开了一条道，又把我挤了更远。
坦克的舱盖打开了，一个曼妙的少女站了出来，那身姿，竟然是鹿小姐。
“就是这家店！这家店有吃不完的东西！”领头的一个难民对她喊道。
第十章
2. 忘记
一小队步兵机甲冲进了店里，不多一会儿，老高和几个伙计被他们押了出来。
我有点纳闷他们怎么那么快就找到了他。
我拼命想往前挤，突然一只手死死拉住了我，是店里那个伙计，“想活命就别过去，快跑吧。”
我想起他也见过老高去后院，“是你出卖了他？”我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我没有！不是我！”伙计怂了。我一把推开他，“难道是他自己出来束手就擒的吗？”
“没办法，枪抵着脑袋呢！”他瘫坐在地，“但是，我刚到门前，那门就自己开了。”
“这里还有两个！他们是一伙儿的！”旁边的难民注意到了我们，大声喊叫起来。
伙计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两个空军战斗机甲从天而降，抓住了我们。
“不是，我不是！我不认识他，我是路过的！”伙计极力想挣脱，机甲腾空而起把我们带到了前面。
“好久不见，鹿小姐。”我看了看站在坦克上的少女，她的头发微微飘扬，像个没有灵魂的手办。
“你本来可以和她融为一体，永远在一起的。”鹿小姐从坦克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那不是她，不是我爱的那个她，也不是爱我的那个她。或许她其实从没爱过我，我其实也从没爱过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现在还有机会，我还可以让你再见到她。”鹿小姐凑到了我脸前。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转开了脸。
“那你就和他们一起死吧！”鹿少女忿忿地转过身。
“老板！救救我们啊！”伙计在旁边大声地哀嚎起来，“您一定能召唤来一队天兵天将吧！”
机甲兵抓住我的脖子举到了半空。
第十章
3. 勿忘我
“店里搜过了，没什么特别。但后院那个门，关上就消失了，找不到开关。”机甲兵长过来报告。
“合作，大家都能活。”鹿小姐走到老高面前。
“我不需要跟你合作，大家也都能活。”老高笑了笑。鹿小姐一时无言以对。
“那现在就给我们吃的，就现在！”领头的那个难民冲老高喊道，“我们饿了！”
“你们可以来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老高向天仰起了头。
“那就杀了他，他身体里一定有什么魔法！”另一个难民接着喊道。
老高仰头发出一声叹息般的长啸，一时间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快杀了他！”领头的难民嚎叫起来，很快周围这一大群难民都开始齐声高喊，“杀了他！杀了他！”前排一些人居然突破了机甲队的阻拦冲进店里想找到些食物或者有魔力的东西，甚至为了争夺那十二个蒸笼大打出手。
鹿小姐示意机甲兵控制一下局面，转头问老高：“为了这些人，值得吗？他们巴不得把你生吞活剥。”
“不关你的事。”老高低头闭目。
“我们可以合作，重建整个世界帝国，到时候天下就是我们的。”鹿小姐的野心让我叹为观止。
“天下，已经是我的了。”老高抬起头，看着再次无言以对的鹿小姐。
“我说你们能不能把我们先放下来再聊天下大事啊！”旁边也被机甲兵举到半空的伙计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把他们三个全杀了！”鹿小姐气冲冲地转过身。难民们也齐声喊道：“杀了他们！”
“老高！”我用最后的一口气朝他喊道，“求你别忘了我！再见面的时候，要记得我啊！”
老高的声音气若游丝却直穿耳膜：“回头见。”
第十章
4. 基地
“心跳 49……”
“血压 96/64……”
“体温 36.4……”
“呼吸 13……”
“瞳孔反射正常……直接角膜反射正常……间接角膜反射正常……”
一颗白色的光点在我眼前轻轻地抖动，我不知道是它一直保持在我视野中央，还是我的脖子根本不能动。周围一片黑寂，只有一丝滋滋作响的背景底噪。
白色的光点开始闪烁，突然一下变大，驱走了周围沉重的黑暗。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棺材似的灰色长方体里，墙上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任何开关插座之类的东西，只有阴角线上发出柔和的光芒。机械臂从我眼前缓缓缩回进离我大概半米远的“天花板”里，竟没了一丝痕迹。我尝试动了动身体，感到一股强劲的阻力，我似乎是被泡在了某种非牛顿流体里，我越用力，阻力越大。但我却依然能睁眼和呼吸。
一阵轻微的警告声响起，没有任何抖动，一股过载压向了我的背，像是躺在了电梯里。
不知道上升了多少层，“电梯”停住了，然后我感觉重力变到了脚下。一阵嗡嗡声过后，流体排了出去，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好像并没有什么不适。“天花板”像门一样打开了。
外面是一间更衣室。
我才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穿。
我照了照镜子，发现原本骨瘦如柴的我，长出了健壮的肌肉。我摸了摸自己的胸肌和光洁的下巴，发现自己的眼皮变成了一单一双。
旁边的衣柜里竟然挂着我的中学校服。
我换好衣服准备推门而出，突然犹豫了。我好怕出去又跳回到中学校园那个午后的走廊，再次陷入下一个死循环。
我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第十章
5. 彩虹之约
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是麻辣十三香小龙虾的香味。
外面确实也是一个长长的走廊，但看不到外面。我回头看了看身后，两边的翼廊两侧都整齐地排列着一扇扇房门。陆续有穿着各异的人从里面出来，我都不认识，但大家都友善地问好。店里那个伙计按理说应该和我一起到达，但我没有看到他，可能他换衣服比较慢吧。
我循着香气跟着零零散散的人群走了出去。
一条大河斜斜地流过，对岸长满了参天大树，柔和的光线漫射在树梢，但穹顶般的天空中没有太阳，只飘着几朵云彩。五颜六色的鲜花四处生长，几个小孩在广阔的草坪上玩耍，有两个更是靠在一头俯卧在地上打盹的狮子身上看图画书。右边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两个我熟悉的背影。
那是我的父母。
我跑过去一左一右搂住了他们的肩膀。他们回头看看我，仿佛知道我要来。我发现他们并不是我离开的时候记忆中那已经苍老的模样。接着一些我熟悉或不太熟悉的人陆续来到了我身边，有的人我猜到他们会在这，有的人我没想到会再见到他们。
远处一阵躁动，一群年轻男女围着桌子兴奋地跺脚，大部分看起来都是成双成对。
我过去取了个盘子，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几大盆小龙虾走过来放在了这个 24 人超大长条餐桌上。
“老高？”我一眼认出了他。
“来啦，快坐，还有一个空位。”老高拉着我坐到了一个女孩旁边。
“哎？他为什么叫你老高？你不是姓杨吗？”我旁边这个正在直接用手往盘子里猛抓龙虾的女孩转过头来问道。
我转过头，四目相对，我们俩都惊呆了。
天边出现了两道彩虹。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