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尺素传情】生养

2021-12-30 20:54 作者:旋转纺车  | 我要投稿

  银行门口,手机响了,张弛看着屏幕上的联系人名字,不由“啧”了一声,另一只手挤了挤眉间,显出无奈又疲惫的样子,待铃声响过一半,才点下接听。


  “小宇?小宇!姐求求你!救救咱爸吧!现在爸全靠透析吊着,医生说如果找不到肾源可能今年都熬不过去。都是我害的,你,你要恨的话恨我吧。这都是爸这些年找你落的病,爸妈是无辜的,都是我的错。家里人的都匹配不上,我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回来做个检查吧,看能不能......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小宇,求你,求你了......”


  张弛默默听着,没做任何回应。


  “小宇?小宇?小宇你在听吗?......”


  张弛淡淡地说:“我考虑下吧,还有,我不是王宇,我叫张弛。”说完按下挂断。


  一会儿,刚才电话里的人又通过微信发来几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脸上布满沟壑,毫无血色,眼睛紧闭,嘴唇微张着,脸上经历的风霜模糊了年龄。露出的手臂接着两根管子,红得发黑的软管盘盘绕绕接在旁边一台仪器上面。张弛把这个备注为“JIE”的微信聊天往上翻,自己没有回过一条消息,都是她自顾自地发着东西,照片居多。从她的消息中可以看到这个男人病情一步步恶化的过程。翻到最早的一条,是一张四人合照,照片里张弛自己在最中间,此刻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搂着自己,另一边一个和男人年纪相仿的中年女人挽着自己的胳膊,女人再旁边就是给自己打电话的人——一个与中年女人挂相且年轻许多的女子。其他三人笑得热情洋溢,只有自己摆着僵硬的微笑,愣愣地站着,拍照的瞬间眼睛还是闭着的。


  这是自己的父母和姐姐,亲生的。


  张弛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那时自己刚毕业工作不久。某天接到一个电话说让他去做个DNA采样匹配,可能与什么失踪人口有关,张弛听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没有多管,可没想到不久后社区也联系上他。本着配合工作的心态他按照要求去做了采样,签了文件。从此,张弛的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


  据说是因为这个“姐姐”带着弟弟“王宇”去赶集玩,两人走散后弟弟就被拐走。由于太过震撼,接到通知时的事张弛已记不清晰,只记得“认亲”那天——自己被带到一个巨大的会议厅,先是听了一段报告,然后被叫到台上,接着现场播放起催人泪下的音乐。一对中年夫妇在民警的引领下从侧门走进大厅,接着奔过来,用力抱住愣在原地的张弛。原来散在会议厅各个方位的摄影师架着长枪短炮凑了上来,这对夫妇早已哭成泪人,镜头也多是从自己身后拍摄他们的。之后家里其他“亲戚”也一齐围上来,大家哭作一团。


  张弛一直处在一种失神的状态,即使被父母抱在怀里,也没有感受到所谓“血浓于水”的亲情,只觉得和他抱在一起的两人,模糊飘渺得还是像陌生人一样。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十分僵硬而扭曲,张弛自认是个敏感的人,但在那个环境中竟然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不由得庆幸当时摄像镜头并没有在关注自己。


  相认环节过后,“母亲”攥着张弛的手坐在台下,“父亲”上前去致感谢辞,给负责打拐的民警赠送了锦旗。在现场的人中,“父母亲戚”饱含深情,其他人要么鼓掌祝贺要么同样感动落泪,只有自己在其中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只是个道具,是整场发布会中最不必要的东西......


  “请013号到02号柜台办理业务,请013号到02号柜台办理业务......”


  银行的广播把张弛从回忆中唤醒,他展开被攥成一团的排号单确认号码,起身走到了2号柜台坐下。


  不等柜员惯例的询问,张弛便说:“我要给这个账号转账。”然后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写着账号的纸片,连同银行卡递了过去。


  柜员似乎有些诧异,随后手掌平举示意,说:“转账的话请先阅读下在您左手边的温馨提示。”


  张弛顺着手势看了过去,发现在一旁贴着的提示,内容就是“不要给陌生账户转账”之类的防诈骗贴士。他急着回复道:“哎呀,这是我,我爸的账户,你看嘛,户主和我都信张,你要乐意查的话,两个号开户银行都是一样的。”


  柜员的反复确认让张弛不耐烦,终于完成转账以后,柜员又补充说:“先生,您可以下一个我们手机银行的APP,在上面就可以转账,同行用手机号都可以转。具体下载使用方法您可以问一下我们的大厅里的客户服务经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弄不明白那些。”说着,张弛抓起银行卡、纸片和转账单据,随手揣进兜里,快步走出银行。


  外面下起小雨,张弛打消了走去地铁站的念头,用手机叫了辆车,站在银行的房檐下,摸出根烟来抽。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爸啊?”


  “哦哦,是张弛啊,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爸,我给您转了两万块钱,您拿着家里用吧。”


  “哦,嗯,好,谢谢你了。”


  “爸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好,还好,你也多注意身体。”


  “好,好,知道了,那我挂了啊,拜拜。”


  “再见。”


 结束了与父亲的通话,或许应该叫“养父”更恰当,张弛又陷入回忆。


  在知道自己不是养父母亲生的儿子之后,张弛特意从工作地回家一趟,当面询问养父母当年的实情。他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想法,但养父母显然是坐立难安,吞吞吐吐地解释说当年他俩在外打工,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但家里已经有女儿,怕又生个女孩还要交罚款。犹豫中遇到一个“老乡”,说他大哥家里连着生了三个男孩,不打算留老三,可以卖给他们做儿子。两口子一合计就买了下来,说到这时张弛的脸色很难看,养父母立马解释道:这种情况在那个年代很常见,就像村里哪家子狗下崽下多了也会抱给别人去养一样。


  没过多久,张弛把自己的户口从家里迁出来,在工作的城市无住所无社保,靠着人才政策勉强落了个集体户。他知道自己已经再回不去那个家了,虽然养父母是间接导致自己现在处境的人,但好歹被他们抚养长大,张弛还是决定保留自己的名字并每年给他们汇一点钱,权当交换,等转到一定数目,比如20万,就和那个家庭脱离关系。


  因为下雨,叫的车是从很远的地方加价调过来的,等得实在无聊,张弛打开了“团圆行动”,看看有没有新增的信息。他不知道为何要关注这种打拐信息公开平台,也许是想阻止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吧,但他实际上平时很少接触到儿童,也不会去有小孩儿的地方,所以每次打开,只是看看失踪小孩的信息,翻翻已寻回的消息,没有放在心上。


  饭桌上,酒过三巡,参与饭局的人都已进入状态,张弛和甲方项目对接部门的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借着酒劲,总会问出一些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来。


  李经理应了张弛的敬酒,抿了一口,问:“小张啊,做你们这行的天天在外面出差,各个公司驻扎的,家里会不会有意见啊?”


  “李经理,我现在是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没人对我有意见。”


  “哦?现在是单身,那以前是有女朋友咯?”


  “以前有,人家把我甩了。”


  张弛想起前女友,他们大学时候确定关系,畅想过毕业以后共同奋斗,在当时,他们几乎认定对方就是托付一生的人。某次张弛竟然还想跟女友商量怎么安排自己求婚的场景,在路上被女友笑着捶了好久,发现被路人指指点点之后两人羞得拿外套罩着头逃跑,还摔了一跤。可是在毕业后没多久就有认亲这回事,女友说他“换了个人”,“性情大变”,张弛也感觉到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不可逆转地改变了,最后只能和女友不了了之般地分手......


  “小张?小张?你这情伤有点严重啊?小张?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小张!”


  “嗯,嗯?”张弛意识到现在的状况,连忙再次端起酒杯,“李经理,哎呀,罪过罪过,我自罚三杯!”


  张弛踉踉跄跄回到酒店,刷开房门,房卡插了几次都没有找准,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拿,还没捻起来,一阵眩晕就从脑中扩散出来,身体支撑不住,靠在墙上瘫坐在地。右手捏成拳,狠砸了几下额头,现在他的头顶疼得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脑袋里好像有个锥子要从天灵盖钻出来。张弛在地上恢复下体力,艰难爬起来,从放在穿鞋凳上的背包里翻出两支解酒灵,吸管都戳弯掉终于才插进去,两支全部下肚,却起了反效果。本来胃里不同的酒灌了一袋,现在又喝进去有药味的口服液,恶心反胃翻腾上涌,张弛用力闭嘴憋住,酒液却从鼻孔喷出去,他爬到马桶旁边,把整个头埋进去。


  不知道吐了多久,张弛抬起头,感觉呕吐物、酒、鼻涕、口水糊在脸上,几乎要窒息,鼻腔口腔整个食管,持续且强烈的烧灼感,不自觉伸手成爪从喉咙到胸口痛苦地上下挠了一圈。张弛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回到亲生家庭时,家里准备了一大桌“家乡菜”,全是辣的,他从小到大都吃不得辣椒,但又不好拒绝亲人的好意,一边捏着一团已经吸满汗水的纸擦汗和鼻水,一边应付着亲人的关照,拿着筷子一口一口地把菜往嘴里喂。他尽全力拒绝了在家里住的请求,回到宾馆,上吐下泻,胃疼得在床上打滚。张弛只觉得悲哀,自己活脱脱一个外人,连家乡菜都吃不了......


  背后有人问:“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张弛回过头,看到一位酒店的工作人员站在厕所门口,满怀关切地看着趴在马桶上的他。第二天张弛才知道,因为房门大开,在厕所又动静过大,其他顾客联系了前台,因此服务人员才会出现在他的房间。之后便记得不清楚,只想起自己坚决不要去医院,应该是这个人帮他插好房卡,扶着他在床上躺好,关门离开。


  半夜,张弛突然恢复清醒,从床上弹坐起来,感觉自己的左腿十分僵硬,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等有所动作,他分明感觉到左小腿的肌肉猛地收缩成一块,随后就是一阵剧痛。张弛疼得又侧身躺下,手抓着床垫边,双腿外伸,嘴里嘟囔着发出“呃呃”的声音,仿佛野兽警戒时的低吼,他能感觉到全身渗出冷汗浸透了贴身衣裤,嘴里又是恶心想吐的感觉,但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发出两下干呕。


  【妈的,这么大年纪了睡觉还会抽筋?】张弛心中想着。


  抽筋的疼痛在最开始最强烈,随后慢慢好转,张弛感觉完全清醒过来,坐起身喘着粗气,双手揉搓小腿肌肉,胡乱做着按摩。待疼痛平复,张弛注意到自己浑身湿透,还有股浓烈的酒味,便一瘸一拐地去卫生间冲澡。


  洗完澡出来,他拿起一瓶赠送的矿泉水,捏着瓶子灌下肚,此时他的睡意与醉意一并消失了。张弛点燃烟,猛吸一口,穿着浴袍坐在床边,抽筋的左腿平搭在右腿膝盖上,双手又搭在左腿上,弓着身子,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是不是当初没去做那个DNA采样就好了?从那开始我的人生都被割裂了,我既是张弛又是王宇,但我两个家庭都融不进去。】


  【认亲之后网上好多人骂我,只因为我回答别有用心的记者提问说两边都打算尽一定的赡养义务,没有与养父母割席。】


  【可是如果我当即表示和养父母划清界限,从此不往来,还要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的话,谁又能保证我不会被骂白眼狼吗?我不会被骂冷血吗?】


  【结果到头来,那时候不记事,拐卖的事我毫不知情,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要是一开始就不存在在这世上就好了......】


  脚背上针扎般的疼痛把张弛扯回现实,他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低头看下去才发现是指间夹着的烟掉了,正好烟头烫到脚背,现在滚落到酒店地毯上,和烟头接触的地方冒出点点焦臭味。张弛顾不上脚背疼痛,弯腰捡起烟头,用脚猛踩几下地毯,又拧开一瓶水倒了一些下去。确认浇灭以后,张弛看了看自己的脚,酒店一次性拖鞋上都烧出个小窟窿,脚背上多了个红点,又痒又疼,手指按一下更是疼得厉害。地毯上也有个小洞,他赶紧趴在地上,从洞旁边的地毯上揪点“毛”过来遮住洞口。


  张弛突然想起甲方某个部门领导的头发,中间秃顶,便从旁边梳了两绺头发盖在上面,甲方的同事悄悄告诉他,私底下他们都管这个领导叫“地方支援中央”,张弛不由得笑出来,鼻孔高频出气,腹部肌肉抽搐,又泛起恶心反胃的感觉来。


  张弛出差的第四天,终于遇到一次因甲方临时有事而取消的饭局,他到甲方这边几天,天天都在喝酒,甲方领导、对接部门、项目组、协助部门等等分别组织,轮番上阵。每天都浑浑噩噩的,还好设备还没有到位,还有同事没有过来,这几天又主要跟甲方在开项目启动初期的会议,才没有耽误工作。


  难得有天晚上的空闲,张弛决定在酒店附近转转。甲方工厂所在的区,原来是个县,后来被地级市并入成为一个工业区,现在发展得还不错。


  可张弛漫无目的兜兜转转地,就离开了新规划的街区,来到原来县地方的老城区,左拐右拐地进了一条暗巷。现在是傍晚七点多,这条巷子却显得冷清而深邃,只有一侧道路有路灯,大部分的灯光还被野蛮生长的道旁树的枝叶遮盖。张弛走了一截,决定回头退出去,打开地图APP找路返回酒店。


  此时他却若隐若现地听到巷子深处小孩儿的哭声,他犹豫一会儿,确定不是幻听后,壮壮胆子向小巷深处走去。


  张弛看见一对母子,小孩站在原地哭着,女人站在他面前,一手抓着小孩手臂,俯身另一只手隔着衣物打着小孩儿的屁股,一边嘴里吼着:“不准哭!听到没有!喊你不准哭!”


  女人注意到张弛,好似对着他赔笑一下,“不好意思哈。”,掏出一个成人口罩,捂在小孩脸上,手钳住小孩的头,“不准哭了!”


  口罩几乎盖住了小孩整张脸,张弛在心中想到:【这样不会喘不过气吗?】


  果然小孩全身开始挣扎,一边哭一边剧烈咳嗽,女人赶紧站起来,用手拉着小孩用力拽着要走。小孩被这突然的一拉摔倒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女人不耐烦地把小孩抱起来,一手环抱着孩子的腰举在胸前,一手搂着脚,小孩的屁股倒是悬在空中。女人别扭地从张弛身旁快步经过,不时回头看一眼张弛。


  一段从未出现过的回忆从张弛的脑中涌现,记忆中自己的视角很矮,好像还在哭着,接着突然被举起来,一张陌生而不清晰的男人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好像对自己说着什么,只有“糖”、“叔叔”、“爸爸”这一类当时还听得懂的词有印象。接着男人就给自己喂了些东西,自己记不清男人的长相,却记得这个味道,又苦又甜,想起来怪异得很。接着男人伸手把头顶的帽子取下来戴在张弛头上,帽子盖住眼睛,接着就是长久的黑暗。


  张弛拨通了号码。


  “110,2号接警员。”


  “如果是我想多了就好了,我在,这个叫什么巷,等下我去看看路牌。嗯,永福巷,对,永福巷,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


  又过去两天,张弛被通知到派出所,见到了被拐小孩的父母,他俩情绪激动,尤其是孩子父亲,见到自己脸哭得涨红,抓着自己的手不停说着感谢的话,母亲抱着小孩站在旁边同样哭着感谢,倒是小孩一脸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他还不知道自己差点经历足以让他人生坍塌的事情。


  孩子父亲跪在张弛腿边,拉着他的手边哭边说:“恩人啊!你救了我儿子!你救了我全家啊!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要是孩子丢了我和他妈非得悔得上吊不可!我,我给您磕头!”说完,这个男人手撑地,膝盖顺势往后退了一截,趴下身子头就这么往地上砸,在张弛鞋尖前“咚咚”地磕着头,嘴里不断“谢谢”“恩人”地说着。


  一切发生得突然,张弛还没反应过来,孩子父亲便磕下好几个头,孩子母亲抱着小孩也作势要跪下来。张弛连忙蹲下一手要扶起孩子父亲,一手拦着孩子母亲,“大哥大嫂,不要这样,快起来,这都是我该做的。”


  ......


  隔天的晚上十点,张弛才回到酒店,昨天僵持了好一阵才劝住,民警表示要为张弛申请见义勇为奖,孩子父母当即又表示要请他和办案民警晚上吃饭。民警倒是因为有规定不接受吃请,没有参加,张弛可没跑脱,一大家子几乎是把他架到餐厅的,席间又说要登门拜访。第二天顶着昏沉的头到公司,没想到甲方也知道了,又是一顿酒局,还合了影打算用在他们公司项目宣传上。


  张弛坐在床上,今天倒还清醒,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小宇?小宇!你.......”


  张弛连忙打断对面,说:“那个,你先听我说吧,嗯,姐,我后天吧,回来,你先帮我预约检查,看匹不匹配得上......”


【尺素传情】生养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