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黑夜
夜向晨，天渐明。
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透入，在墙纸剥落的墙上映出不远处的断壁残垣的影子。
莉琴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往墙角缩了缩，避让着几步开外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
父亲已经一整天没有音讯了。尽管周围的街区能找到食物的地方已经不多了，但父亲每次出去，总会在天黑的时候回来，并带回足够二人果腹一段时间的食物。然而，这次似乎不同以往。莉琴的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胸口传来一阵沉闷感，一股无形的动力促使着她做出行动，她掀开身上盖着的粗布，站起身来往房间外走去，但当她走到窗边时，她停住了。
要是爸爸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莉琴不自觉地把身体靠在了墙壁上，顺着墙壁缓缓坐下，双手抱着膝盖，胸口的那阵沉闷感没有丝毫减轻。
外面传来的嘈杂声使得她更加心烦意乱，朝窗外望去，目光所及皆是破败的街道和房屋，与之前并无二致，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街道上多了好几股躁动的人群。拿着武器的男人相互争吵着，女人在街道的四处乱窜，孩子躲在房屋里瑟瑟发抖，在视线的尽头，街区最远端的那一片烧焦的房屋，似乎正张牙舞爪，咧开大嘴嘲笑着这正在发生的滑稽的一幕。
这样吵成一团，如果街区外面的德意志人现在冲进来的话……
莉琴这么想着，但回过神来后，她想起了父亲还有自己也是这里聚居的诺森兰人口中的德意志人。不过，人们上一次争吵得如此激烈，是在争论冲出这片街区求生的可行性，结果是那些决定冲出去的人，被外面的德意志人几乎屠戮殆尽。
这一次的争吵，从传到莉琴耳中的那些破碎的句子判断，似乎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情。
不可能成功的……
莉琴把脑袋埋在了两膝之间。
爸爸……你在哪……
莉琴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所有的声响消逝，死寂再次笼罩周围的一切。
让莉琴重新清醒过来的，是空腹带来的绞痛。她环顾四周，发觉夜幕已经降临，她原地不动地等待了又一个白天。
她扶着墙壁站起身，向窗外看去，只有一片漆黑，自己的耳朵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除了自己不平静的呼吸声。在以前的夜晚，至少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细微的说话声，或者是人跟动物踩在瓦砾上的噼啪声，但此时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仿佛这座城市只剩下了自己一个活物。
走吧，走吧。大脑中一个声音这样催促着。
莉琴活动着僵硬的双脚，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不知不觉来到了房子的外面。
从没想过，离开自己的庇护之处竟如此轻而易举。
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砖石粉末味，往日觉得刺鼻的木头烧焦味与之相比都显得十分友善。莉琴往那片烧焦的废墟的方向望去，自己的身体本能地拒绝往那边挪动，尽管那里是前往市中心的捷径。莉琴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幅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景象，正是在那片废墟上，疯狂的人群在火光的映照下，用长矛挑着被肢解的尸体，向着这片街区内的人挑衅。
莉琴把视线投往另一个方向，那边是当初和父亲一起来到这个街区的路，走这条路去市中心，会花费不少绕道的时间，但这条路比其它的路都更安全。莉琴头也不回地步入了那片黑暗中。
微弱的月光描出了建筑的轮廓，自己仿佛在没有人烟的深谷里，而地面上散落的瓦砾和垃圾却告诉自己，这里是人们曾生活过的地方。莉琴对这些破败的街景感到了疲劳，她面如死灰地一路直行，除了偶尔避让散落在路上的杂物外没有任何动作，梦似的走完了这段路。
恍惚间，莉琴隐约看到了远处一点昏暗的火光。她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点光亮的方向直直地走去，像是被烛火吸引的飞蛾一样。逐渐地，前面十字路口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也能够辨认出成片紧挨着路口的三四层高的楼房。慢慢地，莉琴看清了火光的来源，那是路口旁的一堆篝火。
在看清那堆篝火之后，莉琴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她发现周围的楼房都有部分门窗被木板堵上，与之相对的是有几处墙壁被凿出了大小不等的口子，最大的口子能容纳一人进出，而从墙上凿出的碎砖则在路边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莉琴贴着楼房，走过了十字路口。在整条街的对面，依旧是一片朦胧的火光，微弱得像是在风中晃动的烛焰。忽然间，一个黑影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过，紧接着是又一个，再一个，连续不断的黑影像火车一样快速掠过，微弱的火光仿佛是在挣扎着，在一串串黑影的间隙中冒头。
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莉琴顺着一个没被钉上的窗户，爬进了旁边的楼房。
屋里一片狼藉，只有倒下的桌椅和酒柜，还有被撬开的箱子，没有可供躲藏的空间。莉琴快速扫视了一眼，看到了被整个砸烂的房门，她快步奔向门外，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同样被破坏的书房，书架和办公桌都拆毁，看上去较为廉价的圆桌和单人沙发是仅有的幸免于难的物件，而房间最里面的墙壁被凿开了一个可供成年人蹲伏出入的大洞，通往这间屋子的另一个空间。
就在这时，房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莉琴心中“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她立马缩到了墙角，接着伸手挪了挪眼前的单人沙发，好让它尽可能地遮挡自己。就在同一时间，脚步声越来越近，变得像是铁锤砸在砖块上的闷响一般。莉琴的气息变得紊乱起来，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似乎是害怕自己的呼吸声会传到屋外一样。外面“咯啦咯啦”的巨响不绝于耳，一个又一个飞奔着的人影借着街道上那朦胧的火光，透过书房那被木板钉住的窗户的缝隙映在墙壁上，似乎无穷无尽。莉琴甚至不敢把目光移到窗户的方向，墙壁上那接连不断掠过的黑影在不断冲击着她的心理防线，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双眼已经快要流出泪来。
过去吧，快全都过去吧，不要在这里停下，不要看到我……
啪！
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刺破了夜空。
“唔——”
莉琴本能地想要大喊，但双手紧捂着嘴巴，喊不出来。
“隐蔽！”
在枪响的一瞬，那些和自己仅一墙之隔的人也有了动作，沉重的跑步声戛然而止，雷鸣一般的枪声穿过墙壁不断灌入耳中，莉琴只感觉头昏脑涨，甚至都忘了选择躲避还是逃跑。
“朝冒烟的地方打！”
“马提斯！”
“啊？！”
“带你的人从右边巷子包抄过去！”
莉琴脑中只剩一片空白，咫尺之距传来的交火声和叫喊声似乎逐渐变得不那么刺耳。她木然地探出身子，把脸凑到被木板封住的窗户旁，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她看到了两个拿着长枪的人，藏身在瓦砾堆后面。在火光的映照下，莉琴看到了这些人头盔的反光，同时隐约看出了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
这些人……是军队？
咚——
房间的门对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沉重的靴子砸在屋内地板的声音，莉琴心里一惊，但没等她反应过来，脚步声的方向又传来了声响，是一声急促但却并不慌乱的指示：“他们在三楼左边第一个窗户！”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了“啪”的一声枪响，那声爆响在屋内回荡，震耳欲聋。
快跑，不然就被发现了……
莉琴看向四周，能离开的通道只剩下房间最里面的墙上被凿开的洞，洞的对面能清楚看到摇曳着的昏黄光亮。莉琴俯下身子，手脚并用地钻到了洞的对面。
枪声正好在这时候停歇了。莉琴往周围看了看，自己来到了一个杂乱的储藏室，不过她无暇关注那些东倒西歪的木桶和箱子，她看到了光亮的来源，不远处的墙壁上有一个通往外面的洞口。莉琴快步赶了过去，然后朝洞外探出了身子。
在莉琴看清外面景象的那一刻，她的心情黯淡了下来，眼前还是这条死气沉沉的街道。
啪！
一声爆响突然从极近的地方传来。
“噫——”
莉琴双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缩回了洞内。
此时，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连串的枪声随之响起，越发密集。莉琴惴惴不安地把脑袋往外一探，她惊讶地发现，就在离洞口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背对着自己，趴在瓦砾堆上，正摆弄着手里的长枪。而在视线更远的地方，是之前莉琴走过的十字路口，借着那摇曳的火光，莉琴看到路口对面，有一个人脸朝下趴在街道的正中，在不远处是一个长杆状的物体，而在更远的地方，另一个人背对着这边的方向，向着远处不顾一切地奔跑着。
而在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枪声中，那个奔跑着的人像是踩到了冰块一样，整个人往前扑倒栽在地上，一动不动。
“停止射击！”
“注意周围警戒！”
莉琴深吸了一口气，闪身出了洞口，然后背对着那些还不知道自己藏身于此的人，往眼前的黑暗跑去。
她一路奔跑着，奔跑着，一切声响都逐渐离自己远去，只剩下脚下传来的鞋底和路面碰撞的声音。逐渐地，她停下了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毫无目的地抬头张望着前后左右，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黑暗。
已经找不到方向了，也看不到街道了。莉琴盲目地拖动着自己的脚步，该往何处？自己又身在何处？没有答案。她就这样一直走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一个面包一样松软的物体撞在了她的脚上。
莉琴停下了脚步，把视线移向自己的足尖，是一只拳头大小的老鼠。老鼠撞到她的脚上之后，立刻转了个方向，跑没影了。莉琴还没回过神来，几只苍蝇就“嗡嗡”地在她周围划着圈。莉琴的视线疑惑地跟着苍蝇游走，然后定在了一处不足半米宽的窄巷中。
那里就是苍蝇飞来的地方，而且，还传来了一阵极度刺鼻的恶臭，一眨眼，又有一只老鼠从那跑了出来。
莉琴捂着鼻子，朝巷子那边慢慢挪动了几步。
渐渐地，莉琴看到巷子里堆满了不知何种杂物，满满当当地垒到了她胸口的高度。
而当莉琴慢慢靠近时，她在那堆“杂物”中间看到了一张人脸，是一张不到十岁的孩童的脸。莉琴愣在了原地，她看着一只老鼠在那张脸上踩过，周围还有看不清数量的苍蝇在飞舞，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此时她终于看清了这堆杂物的真面貌，那是大量难以辨认面容或者身形的躯壳，像砖石一样被填在这条窄巷里，无数干枯的手臂从其它身体的重压下伸出，仿佛是向着天空求救一般。
“啊——”
莉琴的脑海中什么都不剩了，只想逃离眼前的这一切，她在夜色中不断狂奔着，但仍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看不到尽头。
逃，快逃，但能逃到哪去？她没有想，她已经无法思考。她逃了不知道多久，感觉不到疲惫，感觉不到饥渴，似乎逃亡可以让自己永远充满精神……
啪嗒——
莉琴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到了一个大坑正中。这个坑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街道上，不知是什么人把街道的路砖和底下的砂石挖了出来，留下了这个坑。
在狂奔中突然被打断的莉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坑底，方才的激越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击大脑的疲惫感，还有空腹的绞痛，喉咙和口腔也火烧火燎起来，而自己的意识正飞快远去。
她闭上了眼睛。
……
到底过去了多久呢？没人知道。在莉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悬在空中。
她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努力使自己站直。脚下传来触感说不出的怪异，莉琴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鞋丢了一只，而坑底的土像是新填进来不久的，十分松散。莉琴一步步地往坑外走，脚下的触感告诉自己，这些新填的土下面貌似有什么东西，但莉琴已经没有精神去在意这些了，她单纯地靠着残存的本能，踏到了坑的外面。
她像找不到蜂巢的蜜蜂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来到了一片被火烧塌的建筑前，周围的街道已经被障碍物堵死，没有了路。莉琴木然地攀上了眼前建筑的废墟，没有鞋的那只脚已经鲜血淋漓，每往上登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但莉琴仿佛毫无知觉一般，一直往上方前进着，直到站上了最高处。
她呆站着，周围仍旧是一片死寂，尽管前面的房屋大多完好无损，但仍然没有任何的生气，仿佛只剩她一个活人了。莉琴似乎对一切都没有真实的感知，她慢慢地从这片废墟的顶部走下，朝着之前自己还未踏足过的这片城区移动着，碎砖和木块随着她的脚步往下滑落，砸到地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忠诚！（Treue）”
一声大喝不知从何处传来。
莉琴脑中的某条神经似乎被触动了，她停下了脚步，但仍旧六神无主，没有作出其它任何的反应。
“忠诚！回话，不然开枪了！”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回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不断回荡。
莉琴的意识似乎回到了身上，她往左右扫视着，想找到那声音来自何方。
“是平民，别开枪！”
另一个声音传来了，比之前的那个更加清晰。
不多时，一阵跑步声响起。莉琴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一群穿着暗蓝色制服的人来到自己身边，大多数人四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警惕地张望着。
“注意周围警戒。”
有两三个人在莉琴面前站定了。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人这么问道。
“……”
莉琴目光呆滞，一言不发，似乎是没有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个挎着指挥刀的人凑了上前：“别急着问这问那的，先让人家喝口水。”
挎着指挥刀的人从自己身上拿出了水壶，拔掉塞子，稍微弯下腰递到了莉琴面前。但莉琴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一样。对方迟疑了一下，然后试探着把水壶贴到莉琴的嘴唇，往里微微一倾。
一丝清凉的液体在齿间流过，莉琴整个人一激灵，立刻伸出双手抓着眼前的水壶，往嘴里咕嘟咕嘟地灌着。
“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那个人这样说道。
莉琴一口气饮尽了水壶中的水，等她反应过来这是别人的东西的时候，她望着眼前的人愣了两秒钟，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水壶递回到对方手上。
“我们是国防军，是来帮助你们的。”
对方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视线与莉琴齐平。
莉琴直至现在才回过神来观察眼前这些人的装束。他们的制服是暗蓝色（Dunkelblau）的，带有罂粟红色的衣领和袖口，左边的胳膊统一佩戴白底黑字的袖套，上面是大写的“MP”两个字母，头上戴着黑色皮革制的头盔，顶上是黄铜制的尖顶，正中有一个同样是黄铜制的雄鹰造型的徽章。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家里人怎么样了？”那个挎着指挥刀的人问道。
“……”
莉琴无语凝噎，但很快，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像是经年累月积聚的死水终于能够倾泻一样，她痛痛快快地哭出了声。
“不想说就不说吧。”挎着指挥刀的那个人重新挺直了身子，他比莉琴要高出一个半头。
“你们两个，把她带安置区那边吧。”
“是，少尉。”
两个端着长枪的人伸手扶着莉琴，从废墟的中间走下来。
“等等。”那个挎着指挥刀的人出声道。
“帮她把脚包扎一下吧。”
他指了指莉琴没有鞋的那只脚，莉琴走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路血印。
在军人们帮莉琴包扎好之后，那两个被指派的人带着莉琴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了不太长的一段路，便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头熙攘的街区。
“忠诚！”
一队端着枪的卫兵出现在视线中。
“团结！（Einigung）”
这边的其中一个人上前回话。
随后，一个领队带着几名士兵来到了莉琴他们面前，陪同莉琴的两个人都把腰杆挺直，枪托着地站定不动了。
“豁免兵克里施坦（Kriestan），第33燧发枪兵团第一营第四连，正和燧发枪兵曲德克（Zydeck）一同，受明斯特（Münster）少尉的命令，护送一名当地居民到安置区。”
“你们有遭遇暴徒，或者发现更多需要帮助的当地居民吗？”
“没有，整个上午都非常安静，部队正按原定计划向市区西北部推进。”
“好，辛苦了。把人带过去就行了，剩下的事有人会处理。”
“是。”
“你们需要什么补给吗？”
“要点水吧。”
在对话后，那个叫克里施坦的军人跟着卫兵们的领队走了，另一个叫曲德克的军人陪着莉琴继续往里走着。她看到民众围坐在一起，人手一个大碗，狼吞虎咽碗着里的汤菜，不远处是另一群人排着队，在军人的引导下，有序地领取着食物。
莉琴不由自主地往派发食物的地方走去。
“诶，别乱跑啊，还没到地方呢。”
那个叫曲德克的军人伸出手，像拦住乱跑的小猫一样，让莉琴回到了自己身边。莉琴恋恋不舍地望着排队领食物的人，被军人领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那个叫曲德克的军人把莉琴带到了另一队军人面前，双方交待了几句，曲德克就拎着枪跑回来时的方向了，莉琴满脑子想着领吃的，军人们说了什么也没有去听。
“班长，这样的归我们管还是归绿皮（Grüne）管？”
“塞给他们算了，我们都忙不过来了。”
军人们的这段话被莉琴听进去了，她一脸委屈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军人。正在交谈的军人也不说话了，反而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地用目光上下打量着莉琴。
“莉琴，莉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莉琴猛地一转头，看到在围坐着吃饭的民众中间，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向自己快步走来。
“爸爸！”
莉琴奔向了父亲的方向，然后，父女紧紧相拥。
“看，父女团聚了。”
周围的军人和民众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