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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个道姑朋友

2023-04-08 19:54 作者:田不苦  | 我要投稿

医院附近新开了一个卦摊。 这本来是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了。三甲医院人流量巨大,潜在的商机自然也是巨大,各种乱七八糟的三无小摊形成了一个流动的环医院经济带,城管不来的时候规模比起早市都是不遑多让。当然了,其中八九成都是餐饮,算卦占卜也是常有,不过都呆不了几天就消失不见了。 其实我倒是不像别的同事那样排斥占卜。很多患者及家属在不信科学或者科学难以解决的时候总会求助于神秘学,甚至哪怕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倒倒苦水大哭一场都好。总之无论如何都会从我这里分流很大一部分口舌压力。只可惜以往这些基本都没啥本事,挣一波快钱就跑,时间久了我就对这类小摊就视若无睹了。 那天麻烦事比较多,加班加到挺晚,回家的时候路灯都亮起来了。一阵香气飘来,耳边仿佛响起三声咚,这才反应过来肚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干脆晚饭就在外边解决罢。匆匆给家里发了个消息就径直往摊贩那边走过去。卦摊还没收,摊主正坐在那扒拉手机。当时满脑子都是白天的麻烦病例,加之又饿得慌,步履匆匆地从卦摊前路过,因为走得近了,不由得瞄了一眼这位新成员,不知是不是碰巧,她也抬起头来看我,一时间四目相对。愣了一下,暗道居然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随后思绪又回到了患者身上,转身没走几步忽听得身后有人问:“海藻玉壶汤怎么样?”我顺口回道:“不行,有血证在,还是要用逍遥散配桃红四物汤,搞不好要开刀的。”随即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查房,一个猛回头,看见少女笑吟吟地看着我。眉眼盈盈,笑靥如花,看得我一阵恍惚,竟然是个美人。只不过这美人眼下正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敲着桌面,食指还撑住脸颊,眼里说不清是挑衅还是挑逗,怎么看怎么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才是被审视的那个…或者说,挑选? 我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大下班的,饭我还没吃,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想来骗,来偷袭我二十九岁的老同志? 我是。 所以我迎着这眼神就过来坐在卦摊前,细细打量着这摊主。一身不伦不类更不合身的黄帔,彰示着大概和道门有几分香火关系…没怎么细致打理的中短发,还染了大红色,怪不得第一眼没认出是女孩子…有点婴儿肥,屑表情配合婴儿肥显得有点熊孩子气,想伸手捏一把…脖子上挂了一串黑黄相间的念珠,不似凡品…嗯…念珠…嗯…领口很低…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看够了?”对方显然没有嗔怒,甚至还故意往前挺了挺。有个好身材当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没什么情色的意味,十分坦荡且自得。“没有,怎么可能看够。”我抬起头来,“说吧,叫住我干啥?”对方笑意更浓:“你怎么肯定我就是在叫你呢?”言语间毫不掩饰的挑逗甚至让我有点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打断我的思路,说的又是我正在考虑的病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说给旁边这炒饼大爷听吧?”嗯…今晚就吃炒饼好了。“要劫财没有,要劫色随便动手,老子这么貌美如花,便宜你了。”我试图反击回去,但没什么效果,对方面不改色,我自己倒是局促起来,因为炒饼的大爷已经在拼命憋笑了。炒饼啊…铁板上正滋滋作响的炒饼啊…我努力把目光收回来,敲了敲桌子正色道:“算了,卦不走空,我扫你还是你扫我?”“不收你钱,又不是你主动来求的。看得出你不太在意这卜筮问卦,但是你不在意有的人在意,比如你手头这个阿姨,可以让她来和我聊聊啊?”这倒是很让我意外,如果说之前叫住我只是算得准的话,刚刚这说辞简直可以称得上读心了。“……也好。喏,田不苦,有啥不舒服的记得中医院找老田。你怎么称呼?”“墨玉,墨池飞出北溟鱼的墨,玉山自倒非人推的玉。可不是魔芋哦~”“好的墨鱼,知道了墨鱼。”我如释重负,起身准备去吃饭却又被叫住。“凭白耽误你吃饭了,这个送你磨磨牙。”墨玉一边收摊一边顺手扔过什么东西,我接过来一看不禁哑然。 是一包魔芋丝。 炒饼端上来之前我扒开尝了尝,可恶,还是变态辣的。 兴许是之前没怎么关注过罢,那天往后突然感觉经常能在不同的地方看到那一抹火红。比如某天去酒吧发现墨玉在那里弹琴,身上穿着明显是租来撑场合的晚礼服,凹凸有致的身材多少弥补了一些不合身,头发依然是不修边幅地随便梳了梳,却因此把这身廉价套装穿出了几分不羁。一脸的怡然自得,仿佛酒吧老板才是雇来的,给她提供一个弹琴的环境罢了。比如某天路过一家新店开业,门口有猫猫狗狗之类的毛绒大公仔在那揽客,其中一个红色的狐狸正在人行道上跳着舞分发传单。首先我不是福瑞控,只是它跳的实在太好了我要凑近看看而已,其次我不是福瑞控,只是它跳的太好了我要凑近看看而已,最后我不是福瑞控,只是我凑太近被它一把薅住了而已。一个熟悉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哎呀这不田大夫嘛,来来来新店开业,八折酬宾,进来看看啊!”不由分说把传单往我手里一塞然后推进店里。总之我不是福瑞控,只是那家店确实好吃而已。 偶遇的多了,就有种被这个女人拿捏了的感觉。可恶,好歹我念书的时候也算风流才子,身边的莺莺燕燕不在少数,而像现在这样被女人牵着的体验实在是…嗯…有点爽。 难得的一个周末休息日,一觉醒来居然十一点多了,打开冰箱瞅了瞅还是决定出门吃点。天气很好,阳光很舒服,沿着街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走到墨玉扮福瑞那家店了。门口有点挤,搭了个脚手架,一个人正跨坐在上边画着门头,我小心地避开。怕颜料滴到我身上就抬头看了一眼,安全帽底下支棱出几撮不安分的红发。行吧,又是你。 眼瞅着快画完了,索性饭我也不吃了,后退几步抱着胳膊看她画画。不得不说画的真好…究竟还有什么是这女人不会的? 画完以后,墨玉把东西收了收,转过头来朝我比划:“田大夫,帮我接一下。”也不等我同意就直接扔了过来,我赶紧跑几步接住。等我拿好站稳,她已经从脚手架上下来了。“走吧,吃饭去,”她走进店里又转过来看着我,回眸一笑百媚生:“你等我这么长时间,不是想请我吃饭?” 可恶,又被拿捏了。 随便点了个138的双人套餐,坐下来等上菜。“怎么样?我画的不错吧?”她趴在桌子上恣意伸展着双臂,又歪过头来看着我,居然还有几分俏皮的少女感,又看得我有些恍惚。“嗯…那确实…反正在我朋友里面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她这种免费帮店家擦桌子的行为。“啊哈,你也不看看谁画的。”她拍着手乐,显得极为受用,谈吐间又带上了几分调戏:“那你…想不想要啊?”我点头。“再请我吃一顿说不定我就给你画一幅哦?”“当真?”“那自然是当真。”我立刻掏出手机朝老板喊到:“叔叔!再来一份138,打包!” 墨玉也不含糊,当场摸出一个速写本开始画,时不时抬头问我几句要求,又低下头涂涂改改。气氛一时间有点冷,我觍着脸开始没话找话。 “你卦算得那么准,还用出来干兼职啊?” “得用,不然真吃不上饭。像我们这种没有职牒的野道士,本来就只能跟在那些名门正派后边捡点吃的。算点小卦,除点小鬼,偶尔卖卖符箓。21世纪了,到处都是互联网,人们的见识上去了,像过去那种找个偏远闭塞的村落开个坛吃半年什么的都难了,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不想挨饿就得放下‘道门’那点矜持去干些俗务。” “也好,君子不器,能放得下那你比大多数名门弟子还强。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什么都归老大哥管,体制内各种意义都方便许多。我看你挺有本事的,不如找个庙观去投一下?” “不是没想过,但是逍遥惯了,真把我框在一方庙宇中,每天面对那么多规矩,念头也未必通达,反而有碍修行。” “那确实,那确实,还是别去了。”我有些急切,而且显然小心思被对方看出来了,赶紧顾左右而言他:“按说你算的这么准,应该光靠卦金就能过的挺好才是…” “准吗?真准的话我早就去买彩票了,还用在这卖画换饭吃…” “但是你能算出我是大夫,能算出病人是老阿姨,甚至连什么病都能算出来!” “话术,话术。”她摆摆手打断我道,“卦象本身在那里,准不准全看解卦的能力。除了熟知易学以外,还得加上察言观色和一些推理揣摩,脸皮也要厚一些。那天叫住你之前我暗起了一卦,泽风大过变地风升。旺土在上反侮风木,应该是个脾实肝郁之证,本卦又是肺金下乘肝木,病应该是有情绪抑郁的因素在里面,导致痰气互结。坤为母,巽为长女,兑为小女,估计病人大概得是个五十来岁,更年期当中或者已经过了。肝脾肺皆向上,那大概率会是乳腺增生之类。我对于岐黄之术只懂皮毛,姑且说个相关方剂来引你注意,说对了你自然得理会,说不对也就当是我自言自语罢了。而这种郁闷致病的大都需要旁人开解,你们大夫那么忙,哪有空干这个,可巧我就是吃这碗饭的,所以说总有人用得上我嘛。” “那你怎么就能断定我是大夫呢?” “说来也简单,那么晚了都下班了,门诊楼就剩你一个灯亮着,灯关了没几分钟你就出来了,眉头紧锁,一看就是刚加完班的那个大夫。我这个小摊位置可是精心挑选的,大道上南来北往的、医院里进进出出的行人,都能尽收眼底。” “那…那终归咱俩是投缘的罢!” “确实。嗯,缘分确实是有的…饭来了饭来了!剩下的回头画完拿给你啊!” 饭毕,一路瞎聊着往回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往这边是我家方向,往那边是医院方向,多少有点怅然。墨玉从我肩上接过包去,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站在原地,又朝我摆摆手道:“怎么?舍不得我?哈哈哈哈,我出摊的时候你又不是看不到,想请我吃饭随时来哦~”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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