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双剧情梳理第五十六期:“展翅高飞”
那是一成不变,死气沉沉的午后,愁绪般连绵不绝的细雨仍在敲打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流入地下,滴滴点点都在增加着这里的寒冷。
有人拿着他的吉他,坐在几位志同道合的乐手中,虚弱地拨弄着手中的琴弦。有人掏出一副几乎要被揉烂的纸牌,熟练地扔在同伴床前。有人在裤子口袋中来回翻找,试图与迷失在针脚夹缝间的麦粒来一场浪漫邂逅。有人得知自己将死的绝症,已连续多日把自己的口粮送给他人。有人正匍匐在潮湿的墙角,为刚刚下葬的亲人悲泣。
除此以外,大部分人都无视了时间,无视了室外昏暗的光和连绵不绝的雨。他们望着陈旧斑驳的天花板,眼中已经失去了光芒,只剩下一片空无的寂静。但绝望,却不会因为人们举手投降而停止增长。

丽芙例行检查完所有伤员的情况,下意识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因为休整舱不足,她已经连续多日没有休整过,之前某次搜救任务中,丽芙为了保护救援目标,腿部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但她为了把医疗物资留给后来的人,只是勉强固定了断裂的骨架,一直都没有修复自己。她绝非个例,无论是人还是构造体,都被迫立足于不断下沉的孤岛之中,没有人能得以幸免。
——咚咚咚。隔离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隔着加厚的钢铁,显得轻如鸿毛落地。丽芙疑惑道,有人在敲门……?
她迅速闭上双眼,搜查了门外的活动信号——是人类。虽然有些疑惑谁会在这么危险的状态下独自穿过爬满异合生物的荒野,但丽芙却还是打开了沉重的隔离门。
隔离门的缝隙中,匆匆挤进来一男一女,女性的长发和衣物都很整洁,像是经过细心打理的样子,那名难民女性颤颤说道……你、你们好。而她身旁的另一位男性,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儿童,长相看起来还有一点眼熟。
那名眼熟的男性问道,这里有医生吗?这孩子背上被刺伤了!
丽芙急忙回应,我就是!请把他交给我吧!
眼熟的男性匆忙越过人群,顺着丽芙所指的方向跑去。他环视着四周拥挤的人群,向身后跛着腿走进来的丽芙询问,看起来已经没有床位了,只能让他躺在地上吗?
丽芙点点头,回道,是的……但多余的被单还……
这时候珊迪带着火柴从折叠床上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看向男性和他怀中的孩子,并对丽芙说道,我这里还有一张自己搭的折叠床……用我的吧。
眼熟的男性点头致谢,把孩子轻轻放在折叠床上,但珊迪却转身靠在墙角,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表情很阴沉。
丽芙向眼熟的男性问道,他在受伤之前有什么病史和过敏吗?
眼熟的男性挠了挠头回道,呃,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呢?难民女性摇了摇头,也回答说,我也不知道……(这里已经说明了这两人并不认识那个受伤的孩子)

丽芙温和地回道,没关系,注射前我会先为他检查。然后丽芙揭开孩子的衣服,查看着他背上的伤口。接着询问眼熟的男性,请告诉我他是怎么受伤的?
眼熟的男性回答,是因为异合生物,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没在一起。
丽芙点了点头,确认了情况,嗯,看来也需要血清,他这几天有吃过什么东西吗?
眼熟的男性摇了摇头,回道,我不知道,但他昨晚说自己太饿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吃的,从我这里要了一包饼干。
一边的珊迪看着这位男性身上的背包,很明显,里面装着不少物资。
眼熟的男性继续说道,吃完之后,他说要在去下个保育区前多找点物资,又向我借了一套防护服,就这么走了。
两人看到丽芙正在为孩子治疗,也终于松了口气,找了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坐下。
此时珊迪再也忍不住,对那两人质问道,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去?你明明背包里还有物资,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去冒险?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回头仔细看着面前的少年,却像是回想起什么一般皱起了眉头,对珊迪说道,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啊……
难民女性连忙解释,抱歉,是因为我……我怀了孕,又扭伤了脚踝,没办法走的那么快,这孩子说自己要搭别人的顺风车,就提前走了……没想到……
难民女性叹了口气,悲伤地看着折叠床上的孩子,因为麻醉剂储备不足,那孩子在缝合伤口的痛楚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丽芙没有因此产生动摇,她全神贯注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早点结束缝合带来的痛楚。

在那个孩子的哭声中,珊迪靠着墙滑坐了下来,火柴也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一般,将自己的大脑袋埋进珊迪怀里。火柴也叫了一声。
珊迪低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怀孕呢?珊迪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强烈的憎恶,与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谦卑完全相反。眼熟的男性惊诧道,你说什么?!
珊迪在孩子的哭声中咬牙切齿地发出了怒吼,你明明根本养不了他啊,为什么还要让他出生……!
那名女性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被一位少年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珊迪继续说道,他现在是运气好,被你们救回来,遇到了好心的医生,将来呢?他只会和我一样,或者比我的处境更糟。
眼熟的男性询问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珊迪情绪激动的问道,为什么……?因为我的父母也是你们这样的人,他们丝毫没有考虑过未来,就这样把孩子生下来,等无法养育的时候就丢在路边,既然你带着孩子,也多少能感受到吧。很多难民,包括保育区,对那些带着孩子或怀孕的大人都会有些优待。
难民女性低下了头,没有否认。
珊迪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们的本意是好的……但有人却喜欢利用这种好意,就像我的父母那样……他们只是为了多获得一些照顾和善意 ,从未思考过未来……我母亲怀孕之后,他们如愿以偿得到了保育区特殊补助的入住资格,在那里生下了我和我的弟弟。我两岁那年…… 父亲为了换一碗麦粥,就把我“送”给了另一个家庭,养父也是个和他一样的人,总是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带着我向保育区讨要物资。但无论在哪个父母身边,我都只能得到极少的食物,一旦我长大了,不再具有这种“功效”的时候,就和他们吃干净的罐头一样,被扔在了路边。
难民女性悲叹道,怎么会这样……
周围聚集的难民听到了珊迪的话,也低声议论了起来:我听说过这种事,唉,保育区的人也是好心,想让多几个孩子活下去,但谁想到有这种混蛋。这种混蛋又怎么了,要不是这种混蛋,谁敢在这种环境下生孩子?他们也不说审审到底是谁的孩子,就把物资给出去。审得动吗?你能保证自己明天还活着?有一个活着算一个活着,留下的孩子是谁来养,不重要了。
珊迪低沉着声音问道,但你们有想过吗?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要怎样才能活下去?成为人群的拖累,被四处驱赶,咒骂……所以……我想问你们,身为父母,明明无法照顾孩子,为什么还要将他生下来?难道就是为了眼前的这点利益吗?还是你们根本不在乎孩子将来会怎么样?
难民女性,她垂下了头,一时间无法回答,空气也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保持着安静,直到那位看起来有些眼熟的男性轻咳了声。不好意思,虽然这话称不上回答……但我其实不是这孩子的父亲,当然,她也不是这孩子的母亲。我原本和她的丈夫算是同行,我们都是交换商人……虽然现在情况变严重了,交换商远不如之前那么好做,但还是有人冒着危险上路,这背包里的物资也有一半是她丈夫的东西……总不能吃掉别人交付给我的东西吧?

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让少年睁大了眼睛,连忙道歉道,对、对不起,原来是这样……真的很对不起... ..我认错了你们的关系,还擅自说起这些。
难民女性安慰道,没关系,你说的这些确实存在,虽然我和这位先生都不是他的父母,但我曾听他说过以前的事,和你的经历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他的亲生父母在两年前死于事故,那时他也才八岁,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确定明天是否还平安无事,是否还能留在孩子身边。当然也无法保证,能让孩子健康平安地长大……
她缓缓走到珊迪身旁坐下,一手温柔地抚摸着珊迪的背,一手抚摸着火柴毛茸茸的头,说道,对于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的孩子来说,光是坚持活着,就很艰难了吧,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话,慎重地做出决定……
后面的一名难民暖场道,唉,别总说这些,显得矫情,既然有了孩子,就该把他养下去,这个世界就这么可憎,大家都在寒冬中,每个人的处境都不好,老天爷对谁都没有不公平,何必要抱怨。
她看着面前的人群,缓缓闭上了眼睛。然后对珊迪说道,虽然我们都在同样的困境中挣扎,但有人却带着武装,有人可以自由行动,有人负担着还未诞生的生命,有的人……尚未长大就被迫开始奔跑,你能在这种处境下活了下来,还救了另外一条生命,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后面那名难民带着少许愤懑转过身,不再直视难民女性和珊迪,自顾自说道,好好,是我不对,我只是不想看大家都一副难过的样子,好不容易有新生命诞生,却又要被踢回去。
另一个坐在后面的难民也跟着说道,这话糙理不糙,小子,你也别因为自己倒霉就掐了别人的盼头。

丽芙明白,正如同那不该被堵塞的悲伤一样,还存在于人群中的希望也一样不该被剥夺,无论是哪一方,都有它存在的道理。
珊迪担心道,可是……
丽芙缝合完伤口,为身旁还在哭泣的孩子盖上一条毯子,扶着床沿站起身,走过来安慰道,珊迪,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新生命降临,本应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但如果超出了自己的负担,无论是母亲还是孩子,都会陷入困境,但是……虽然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困境,但有时,也会因此获得很多回报,我所说的回报,不是指那些利用同情心换取物资的事,而是种希望和依靠。
丽芙垂下眼,看着珊迪身旁的火柴露出了恬静的微笑,对珊迪问道,你选择将火柴带在身边,是因为它可以帮你换取物资,得到帮助吗?
珊迪摇了摇头回答,不是的。
丽芙接着说道,它跟你在一起,只会让你的处境变得更困难,让你原本就匮乏的食物变得更少,但就像你说的一样,它是你活下去的意义和动力,所以你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对吗?

珊迪点了点头,用那双充满了歉意的眼神看向身旁的女性。
丽芙转向那名难民女性问道,那么……孩子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难民女性低下头,深陷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回答。
坐在后面的一名难民大声说道,我看啊,孩子还是要生,虽然现在过得紧巴巴,每天都吃不饱,但看见有人死了,只会让人觉得更难过。要是这片地只剩下几个活人,物资再多又有什么意思?多几条命活着,我们也不至于太孤独。
刚才愤懑坐下的难民也附和道,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管是人还是狗,保护了新生命的就是妈,你们作为当妈的,不该那么早说放弃……哎,你看我这嘴。
那名难民轻轻拍了自己的脸一巴掌来表示歉意,珊迪和女性也在人群的哄笑中,因为他那句‘“当妈的”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那名难民连忙解释道,我从小就不太会说话,别见怪。
然后他带着憨厚的笑容搓了搓手,粘在两手指缝中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惹得他自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接着询问道,既然你们来了,就说点别的吧,你叫什么?从哪来啊?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难民女性回答,我叫芳汀,从南侧的045号城市来的,原本是要去044号保育区,但那里过滤塔出现了故障。
难民首领从人群中走出来询问情况,045号城市和044号城市怎么了?
芳汀回道,045号保育区已经满员了,044号城市的保育区过滤塔出了一些问题,我在过去的路上,被一个构造体拦了下来,他说044号城市附近出现了很多异合生物,持续攻击着保育区和过滤塔,他们也正在疏散044号城市里的居民。
丽芙意识到,044号城市,应该是露西亚和里先生他们所在的地方。
周围的难民听到这句话,纷纷开始低声议论:原本以为南边最安全,看来只是换了个地方受罪,没了那两个人形的怪物,还有这些像蝗灾一样多的小异合生物!看来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久留,要赶紧撤!
一名老妇人质疑道,撤?还能往哪里撤?现在外面还有安全的地方吗?要叫我说,如果空中花园再不派救援来,还是去遗忘者那里吧。
芳汀向那老妇人解释道,遗忘者……其实这位先生就是从遗忘者那里来的。
老妇人询问起遗忘者那边的情况。眼熟的男性回道,他们还在收容流离失所的人,每个据点都已经人满为患了。
老妇人叹道……看来撤离的事,还需要我们自己再想想。
眼熟的男性继续说道,他们的处境还是要比大部分保育区强,至少食物还有储备。虽然在这种环境下血清已经告急了。我这次来,也是想找有富余的保育区交换一些血清给他们。
老妇人眯了眯眼睛问道,……交换商?你也提过和他的丈夫是同行,他呢?
芳汀压低声音解释道,他为了保护我掉进了红潮……再听到他的声音时,已经……虽然我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回来了,但类人的声音真的很像他……要不是这位先生刚好来这里取货,我早就……被类人撕碎了吧。

老妇人对眼熟的男性赞赏地点了点头,夸赞道,你对付这些东西倒是很有经验,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眼熟的男性回答道,我叫史莱克。
听到这个名字,丽芙才想起面前这位青年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丽芙在回忆中思索着,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还是发现聚噬体之前,灰鸦小队接到了新的任务,需要在荒弃废墟 ’中搜查华胥留下的坐标,在寻找线索时,她无意间发现一本书,《卡面骑士的创造传说》……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褪色的封面,阅读完整个故事后,发现这本书的封底的衬纸上写着一行娟秀工整的小字……“我们所立足的地球已经历了无数次灾难,在浩瀚的时间之后,任何一场灾难都终将平息,所以我们必须坚持下去,怀抱希望等待明天……赠予: 史莱克先生。”(回收福音篇章的伏笔)
这本书虽然没有什么线索,但如同巧合一般, 灰鸦小队在城市废墟中见到了他和另外一个人留在墙上的话,早已废弃的大楼围墙上写下了一行工整的标语。“我们所立足的地球已经历了无数次灾难,在浩瀚的时间之后,任何一场灾难都终将平息,所以我们必须坚持下去,怀抱希望等待明天。”
在这行标语下方,凌乱地写着“当然”两个字,虽然这后面好像还有一句话,但却被胡乱刮掉了,后来,他们终于看到了“当然”两个字后面的话,以及……他们最后的记忆……
“这个星球,从未出现过无法跨越的寒冬,但冰雪消融的那一天,你却不在暖春之中。”
红潮虚影呼唤着,史莱克..... 你一定会活下去,迈向未知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虽然在那时通过法奥斯之矛知晓史莱克的一部分过去,但把这些在本人面前提起,也是一件十分不礼貌的事,所以,丽芙什么也没有说。
一名难民老人问道,你要换血清,她丈夫的物资要换什么?
史莱克回道,也是血清,他原本也是受托过来换东西的,见他很久没有回来,我才过去找。
丽芙点点头回道,嗯,.不过我们的血清也不算多了。
史莱克向丽芙问道,我这点物资够换4支血清,有吗?
丽芙回道,我先换3支吧……如果再有新的伤员过来的话……
史莱克表示理解,他挠了挠自己被细雨淋湿的头发,然后向丽芙询问,我从遗忘者那边过来,一路上的保育区都是血清和食物双重危机,你们这已经算好的了,在那边险些遭到打劫,一路都没有休息的机会,现在外面异合生物也很多,我能在这里休息休息再走吗?
难民首领朝史莱克说道,医生没意见,我们就没意见。
丽芙回道,如果不介意拥挤的话。
史莱克马上致谢,然后有些散漫地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丽芙担忧着,现在迷茫的人们都聚集在一起,却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如果指挥官还醒着,会怎么想呢……真希望你现在就站在我们身旁,指挥官。

夜色再度降临了大地,丽芙从两位指挥官所在的隔间中走出,望向地下室外的风景。昏暗的月光为满目疮痍的大地盖上了一层安和的面纱,让那些尚且奔走在外的生命不必直视布满山野的死亡。若不是为了计算这些探寻者们离去了多久,时间对于藏在保育区封闭地下室中的人来说,都不再那么重要了,在这里,丈量分秒的参照物已不再是钟表,而是如影随形的饥饿感。
人们按照生物钟进入睡眠时,守在043号城市保育区中的构造还没有休息。他们或守卫在保育区外,或依然在各自的营救任务中,丽芙也不例外。
今天,新的救援小队带来了几位伤员,虽然发现了新的幸存者本应该高兴,但日渐紧缺的物资却令众人无法将其当做一件好事。她想要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她想要诉说,听者却各奔东西。在胸口的遗憾凝结成针之前,丽芙将它细细编织,印刻在自己的日记中。
日记中写着:林赛小姐是中午刚被救回来的人,她伤得很重。


丽芙写到:在这样缺少物资的情况下试图挽救一个重伤患,似乎是不太理智的行为,因为这只会延长她的痛苦,无法改变结局。但我看到了林赛小姐眼底的渴望和挣扎,每当她勉强恢复神智,都在视线范围内搜索着另一个人的身影。一旦找到她,就会努力张开嘴,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她一定是还有想要传达的事,为此在努力吧……所以,我还是尽我所能进行了急救,即使希望渺茫,我也在心底期盼着奇迹能够发生。
写完林赛的看护记录后,她看着文字沉默了良久,试图从这有限的内容中找到新的契机,好让她能再多做一些努力,挽回这条生命或减少她的痛苦。但是,一切可能挽回的机会都变成了沉没在深潭中的碎石,在水面上留下了遗憾的涟漪,撼动不了任何困境。
丽芙没有因此放弃,她继续向下翻找,一边思考着这些天的经历,一边在字里行间搜索寻找着力所能及的事。
利斯特先生……


丽芙记录着,从040号过滤塔撤离的时候,我们相信还有时间救援,还有很多小队与我们同在,所以,定会有转机, 会有希望,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生命停留在过去,化为了回忆中的虚影,饥饿与病痛的虫卵爬满了幸存者的躯体,向未来延伸的时间不再意味着欣喜,成为了孵化苦难与折磨的温床。




丽芙内心挣扎着,如果她还能做些什么……
之后的日子里,不断有人在这里逝去,丽芙用尽全力救治,却仍然无法从死神的手中将他们拉回来。
丽芙回想起在天基武器降临的当天晚上,043号保育区的员工和居民就打算向更南边的044号城市转移。在撤离途中,他们的队伍遭到了异合生物袭击,不得不原路返回,与后来赶到的灰鸦小队留在一起,每一个留在043号城市保育区的人都该感谢这里的原居民,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个牢固的庇护所,丽芙也无法为指挥官做完清除血肿的手术。但是,她却无法挽回更多人的的生命,就算将这份珍贵的生命之水捧在掌心,没有容器,也只能看着它明不断滴落,直至干涸。
悲伤在你们心中刻的痕迹越深,你们能容纳的快乐便越多。悲欢同至,其一在与你同桌共餐,另一个则正睡在你的床上。你们如同天平,悬在悲与欢的托盘之间。只有在你们的心中空无物时,才能静止,平衡。
她见过那些看淡生离死别的人,也见过他们淡然冷静的样子,可丽芙却怎么也做不到,她选择了看上去更笨拙的那条道路,在无数个无能为力的夜晚,她让无声的泪水灼烧着自己的伤口与疼痛,借此为动力,更加努力地构建明天。
若是“悲欢同至”,这种动力所推动的结果,便是她所能得到的快乐。构造体比人类拥有更强的战斗和生存能力,依然无法在末日浩劫中独善其身。帕弥什感染,战斗的损耗,休整舱与能量不足,无法修复的机体……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困境,构造体的心,并不会因机体而发生改变,即使身上没有伤口,露西亚也会在人群中紧紧握住刀柄。

丽芙继续记录着:里先生比以往的话更少了,除了营救和任务沟通,他几乎整日一言不发。在人形生物体降生的那一刻,灰鸦小队受到聚合母体与他们双倍的异常影响,无法自由行动。如果没有指挥官,这里的三人早已化为纪念碑上供人悼念的名字,但凡妮莎得知指挥官的行为后,却对此嗤之以鼻。
“无论活着的时候有多大贡献,一旦死了,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凡妮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却透露出某种难以言明的阴霾,像是一种愤怒,又或是……悲伤。
看着最后一页重伤者名单,少女陷入了沉思。重伤人员记录之所以才有短短11位,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撑不到救援来的那一刻。面前这位名为普纳纳的13岁孩子,也在前天晚上离开了人世。这份记录却因为丽芙连日来的忙碌,还停留在他尚在的时候。

很久以前,丽芙曾听到难民的笑谈:毒蘑菇吃了就能致幻!什么有趣的都能看见,有机会一定要尝尝!
丽芙劝告过那些笑谈的难民,不要因“有趣”去尝试有毒的菌类,幻觉未必会到来,肝衰竭却一定会种下痛苦。
难民反驳道,哈!管它是什么蘑菇,饿死和被毒死,总得让人选一个喜欢的吧!
现实残酷如斯,掩埋在“有趣幻觉”这个可能中的,不止是衰竭带来的痛苦,还有“安和”的死亡。
丽芙内心问道,你也是因此才吃下它的吗?普纳纳……
向着已离去的人提问毫无意义,丽芙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收回物资库存的记录上。无论她怎么确认和翻找,这份记录也不会增加,所有生机都被死死钉在了物资不足中。到了现在,甚至连指挥官也无法得到保证,即使连日都按照最低量去注射复方电解质注射液,还是只剩下最后两天的份了。

这时候查克呼喊道,嘿!医生!我好像听到小茜在哭,你要不要去看看?
丽芙向查克致谢道,嗯,谢谢你告诉我。她点了点头,尽量加快脚步,向隔壁茜和长雪所在的房间走去。
丽芙关切地呼唤道……小茜。
小茜扑在丽芙怀中,小茜被自我封锁的哭声也随着获得安慰而释放。但她的哭声却这样流入大厅,引起了人们共同的悲伤。在奔腾的灾难下,每个人都成为了洪流中的碎石,面对逐渐淹没自己的绝望中无路可退。如果空中花园的下一次救援也依然是无用功,滞留在此的人们和指挥官到底会迈向怎样的结局?
丽芙抱着正在大哭的茜,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微微作痛的胸口,内心挣扎着,如果我能做些什么……
她深深地期盼着转机,祈愿着自己能有改变磨难的力量,却又一次又一次败给了无力改变的现实。
丽芙轻轻拍着茜的背,为了打破这份沉痛的绝望,她唱起了一首久远的歌:“我愿化身为风的视线……环绕湖心的三千日夜……拂过你影迹……多停留一些……”
小茜小声问道,丽芙姐姐,这是什么歌?
丽芙用柔和地声音回道,嗯……是很久以前,在战地医院里流传的歌,那时候大家都会唱它。
查克大喊道,这首歌!我有印象!
说着便抱着自己的吉他,从门里面挤了进来,虽然看到沉睡的伤员时还是打了个哆嗦,但他很快便恢复了表情,坐在和丽芙身边。查克说道,我记得是免疫时代一位作曲家写来纪念朋友的,但那时,很多人都失去了家人或者朋友,这首歌也就传开了。对老人来说,它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怎么样,小茜茜,叔叔教你~唱这首歌~

小茜迟疑道,呃,还是让丽芙姐姐教我吧。
查克转过身面向丽芙道,那我就来教医生唱歌。他拨动吉他的弦,弹奏出几个音节,清唱起这首歌的第一段。
查克的吉他声吸引了隔壁几个乐手,他们依次挤了进来,带着好奇和害怕的神情看着隔离病房里的人。
查克解释道,只是跟医生谈起了一首歌,怎么样,来试试?
其他乐手回道,好啊,你唱吗?
查克看向丽芙,说道,当然是医生唱~别觉得奇怪~啦啦~心态要打开~音乐是一种奇迹~虽然什么都无法改变,发泄出来也比憋着好~我们的歌声~啦啦~-定能代替哭声~
丽芙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有些生涩的声音,将那首怀念的歌谣唱出,“这一片湖泊……无垠且暗默……”
在丽芙的歌声中,几位没有乐器的乐手用自己的手拍打着节奏,查克的吉他声也加入了进来。听到了歌声,救回来的一名名叫长雪的伤员也睁开了眼睛,一·边听着歌声,一边检查身上的被单是否好好地遮盖着伤口。
这首悼念的歌,谱写了每个人心中的伤口。小茜听着歌声,擦干了自己的眼泪,乖巧地坐在长雪的床边。屋里的人专 心演奏着,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聚集了很多双好奇的眼睛。他们怀念着过去的时光,在沉默中欣赏着音乐。
丽芙继续唱道:“纵使我们都有所改变……纵使成为阳光,晚风,和你的影子,成为你熟悉却又陌生的样子,也一定……相信冥冥中我们会再次相见……相信……这不过是短暂的告别……”
当最后的音节消散,四周响起了掌声,丽芙才发现后方站了很多人。那些难民低声道,好怀念啊,还以为都没人会唱了。
查克见此情况,提议道,既然机会难得,干脆来教大家起唱吧!
一名难民质疑道,病人不要休息的吗?
躺在病床上的长雪回道,我没事的,也很想听大家唱歌。小茜也呼喊道,我也是!
查克回应道,好~我们的歌声~定能代替哭声~

第二天晌午,露西亚拿着一只沉沉的口袋,和其他构造体一起从封锁门中侧身挤进来露西亚向丽芙说明情况,045号和044号城市的巡查已经完成了,虽然没有找到什么物资,但自己在废墟中发现了一片成熟的旱稻。
随后露西亚转身向那些提供支援的构造体说道,大家辛苦了,先去舱里休息一下吧。
那些构造体队员回道,好,你们也要注意休息,露西亚。他们挥了挥手,走向了地下室左侧的隔间,门口只剩下灰鸦小队三人。
露西亚接着对丽芙说道,你要的那几种药我也去问了,但那里也已经没有储备了。
丽芙询问懂,其他区域呢?
里平静地回道,我都查过,其他保育区比我们这里的情况更糟糕。
丽芙有些哽咽,今天来了一位很严重的病人……再这样下去的话……
里叹了口气回道,在现在这种情况,无论把物资从谁那里拿走,都意味着相同的事。
看到沉默不语的丽芙,露西亚说了声抱歉。
丽芙握住了露西亚的手,对她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这种情况……我们确实,无法救下所有人,只能,竭尽我们所能。
丽芙缓艰难地念着这些字,像在渡过片布满尖刺的水面。
露西亚点点头回道,嗯,之前说好的绒布和棉花,我倒是找到了一些,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044号保育区也受到了大量异合生物袭击。有一部分异合生物学会了集体作战,开始向人群聚集的地方发起进攻,我们在那里停留了整整-天,才将这些异合生物驱逐干净,但044号保育区也因此遭到了一定破坏,只能留下一位构造体维修过滤塔,疏散聚集在那里的人群。
丽芙感叹道……能让大家暂居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里补充道,人形生物体现在还在041号城市,我们的处境很危险,如果空中花园的救援继续失败,最好提前筹备一下撤离计划。 现在这个保育区聚集的人比其他地方都要多,疏散困难也大,西海岸到北侧方向,能被摧毁的目标已所剩无几。接下来,无论是那两个人形生物体,还是成群结队的异合生物,哪一个转头袭击过来,都会让我们手足无措。

三人站在这句假设门前保持着沉默,谁都不敢打开它背后所通向的未来。最初,灰鸦小队留在地面上是为了帮助相同处境的人,也是为了给指挥官一些愈合的时间。他们相信着黑暗深处仍存有一线生机,敌人可以被击败,人们会活下来,指挥官也会重新回到小队中。但这些期盼,挣扎,祈祷,却没有对滚落而下的绝望产生任何影响。
露西亚安慰道,现在断定失败还为时尚早,我们要相信空中……
她念到“相信”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低下了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般沉下了脸,后半句话就这样失去了声音。(露西亚并不敢相信空中花园那些人,因为自己就是受害者)
露西亚连忙解释道,不,没什么,如果他们维持现有战术继续救援,也只会导致更多人牺牲,或许,他们是需要一些调整战术的时间。
露西亚一脸凝重地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隔间, 灰鸦小队的指挥官正在那里沉睡着。
露西亚低沉着语气说道……但我们也要做好自己面对的准备,一旦救援……

这时一个眼尖的难民看见了露西亚带回的稻谷,惊喜地呼唤出声,哇,这个沉甸甸的袋子里是什么?
露西亚回道,这是我从一片废墟中找到的稻子,今晚就用它做一些粥吧。
难民青年立即安排道,好!奎纳!把你之前带来的锅拿出来!这一袋要是都能做成粥,今天我们一百多个人都能吃饱。
他的呼唤声引来了旁边的人,他们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纷纷站起身来。
那些难民互相安慰道,看来今天能吃到点粥了,总算有点好消息了!我来帮忙煮粥吧?上面的储备仓库里 应该还有多余的便携式燃气炉, 现在这里的燃气炉燃料不足了,如果能把它拿下来,我们就在这里煮。
露西亚点点头回道,好,我去帮你们拿,顺便也去收集一些净化过的雨水, 这些天一直在下雨,水应该还有富余。
难民首领也示意道,那我们剩下的人就坐在这里,帮忙把稻穗用手搓一搓, 给它脱稻壳。
奎纳略微惊诧道,哎?这原来不是米啊。
难民首领摇了摇头,对奎纳说道,对从袋子的外形上就能看出来了,况且他们构造体忙着战斗,能带回来一袋稻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有空给你加工吗
奎纳连连点头,称赞道,不愧是老大,那我们说做就做。
一名难民吐槽道,奎纳这个腿毛,只有老大说话他能听进去。
奎纳立马反驳道,去去去!整天在别人背后里叨叨,烦不烦!
人群发出了愉快的交谈声,大家排队领取了两三株稻穗,随意地坐在病床的夹缝之中,互相依靠在一起,忙着搓起了稻穗。

过了没多久,水、净化工具与烹饪工具都准备好了,大家将自己手中搓好的米放在水中,等待着它被过滤,然后放在火上烧开。唯有一位老人依然拿着手里的稻穗,他拄着手中的拐杖,虚弱地站起身来,似乎想向旁人说些什么,声音却因无力而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丽芙走过去询问情况那位因癌症而拒绝进食的老人,卡利先生…怎么了?
那名叫卡利的老人眼眶丝润,向丽芙问道,我能,把这个留下吗?
丽芙微笑着回答,当然,这个本来就是给大家吃的。
卡利用尽全身力气对丽芙喊着,不吃,只是,留下。但从唇边吐出的却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在开始绝食之前,他就已经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如今更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丽芙沉默了一会,回道,当然可以。
这些天,这位老人把他自己的,或是能领取到的粮食都给了别人,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丽芙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有些不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但看到那位老人说话时吃力的样子,丽芙没有再发问,只是扶着他坐在了床边,和他的老伴并排坐在一起。
老妇人向丽芙致谢,谢谢你,小姑娘,我腿不好,劝他不要站起来,他也不听。
两位老人并排坐在一起, 拿着稻穗,乐呵呵地看向聚集在大锅旁的人群。他们眼中那些被绝望和阴雨浇灭的火焰又再次燃起,和沸腾的蒸汽一起跃动在地下室中,驱散了连日的压抑和晦暗。

回荡在房间中的抽噎停止了,卧床不起的人们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在他们昏暗的视野中捕捉着光的方向。在这个被黑夜遮蔽的世界中,人们就这样围坐在一起, 凝望着小小的便携燃气炉和那口散发着米汤香味的深煮锅。如果希望有形态的话,一定就是现在这幅景象吧,丽芙心想着。
丽芙注意到那个一直守在恋人身边的女性也从床边走到了人群中,用一种悲凉的眼神注视着燃气炉中的火焰。
丽芙施以问候,琴小姐。
被称为琴小姐的伤员想试着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但却没能成功。琴低声说道,林赛她刚才醒来了,她说也想尝尝粥,叫我也来这里聚一聚,但说完这句话……她就……
琴咬住下唇,眼泪扑簌簌滴落在地板上,哽咽着把话说完……就像你说的那样,她已经熬不过今晚了吧。
她的抽噎声越来越大,周围的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被这份哭声带回了冰冷的现实。那名老妇也感叹道,唉……有些人熬不到这一刻,有些人熬不到下一刻。
有人说,医院的墙壁比教堂聆听过更多忏悔与祈祷。但在无力挽回的生命面前,无论发出多少祈祷,结局都不会得到丝毫改变。
琴自责道,她为什么要保护我,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这样我不如……不如也和她一起……

丽芙走到琴身边,握住了她正在颤抖的双手。但她明白,即使这个动作能在此刻让琴得到少许慰藉,也无法改变人群的处境,在生死的离别面前,安慰的话语已变得过于苍白。幸存者围绕着篝火笑谈时,不要忘记他们的背后的阴影。光和阴影是相伴的,有人逝去,也意味着有人会因此得救。如果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医生无法冷静地面对生死离别,就意味着她总有一天会溺死在自己的遗憾之中。但丽芙明白,自己学不会如何只用理性来面对这种情况。
曾有一位开朗的教授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少见地叹了口气:“乐观,冷静,看淡生死……这些想法很好,我们可以这样劝导自己,但不能拿去要求别人非得积极正能量。不要剥夺别人悲伤的权利,也不要过度劝阻别人的泪水,因为疏导总比堵塞更有用。尤其是你,丽芙,我知道你学不会如何冷漠地对待那些必将逝去的生命,所以这句话也是在对你说,希望你可以允许自己的悲伤,将淤积在心口的遗憾用于挽回能挽回的人,这也是一种对于无可慰藉之人提供的慰藉了。”

丽芙抬起头,发现查克和正抱着他的吉他,对丽芙暗示着什么。丽芙问道,是“用歌声代替哭声”吗?
对方点了点头,闭着眼睛拨动了琴弦,乐手们也配合着查克的节拍,加入了弹奏。人群中,那些在之前学会这首歌的人们开始跟随音乐歌唱。
“生命像片圆形的湖泊……你我是湖畔踱步的过客……时而追逐飞鸟走得快了……时而脚陷烂泥被耽搁了……怎么走着走着……只剩下我自己了……你呢……”
露西亚嘴角微微上扬,低语道,这首歌……真的很好听,要是指挥官也在这里就好了……
里插了一句,等那家伙醒来再让丽芙唱一次好了。
露西亚点点头回道,嗯,到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唱这首歌吧,我觉得指挥官会挺期待你唱歌的样子。里没有回答。
压抑的人群在此刻被音乐与热粥温暖,都参与到合唱和拍手之中。虽然这首歌的歌词并不算积极,但他们需要的也不是虚假的快乐。在宣泄殆尽后,他们的泪水也和这首歌一样散尽了,只留下些许余音。
查克欢笑道,怎么样,我说了吧?虽然什么都无法改变,发泄出来也比憋着好。

名为卡利的老人的嘴唇颤抖着,在声音被编织成话语之前,眼泪就落了下来,口中呢喃着,这首歌……
丽芙连忙过来询问,您怎么了?
卡利的老伴回道,没什么,老头子……应该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老都老了,偏偏有些执念却越来越清晰,不管是对这首歌还是这些稻穗的执念都一样……
这位老妇人颤膏页巍巍地点燃了一支珍贵的自制卷烟,眼神也沉入了回忆中。
老妇人吐露道,早在黄金时代,零点能反应堆刚出事的时候,无论是畜牧还是农田都被机器照看着,没了它们,食物的来源也被切断了,时隔这么久,要人类重新拾起农牧很难,但还是有人做到了,学会农牧的人不多,还要抵抗养殖基地中出没的感染体,人们就商量着,将种子带回去,找些安全的地方种。可是,一旦没了感染体,就有些饥不择食的人,过来抢夺我们的成果。
她抬起刻满风霜的眼皮,环视着坐在周围的人群,缓缓说道,就像历史记录上,那个发生在冬天的大饥荒一样,长时间没有稳定产出,人们只能将手伸向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这里老妇人指的是1942)
那老妇人继续说道,不管是天空中的鸟,还是地上跑的老鼠,我们都会抓起来塞进嘴里,更别提牛羊猪狗,田里种好的稻谷蔬菜了,就算是那些有大量感染体徘徊的地方,也有人去涉险搏命,但过去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所以,大家开始转为饲养一些繁育快, 又招人讨厌的东西。
她把自制卷烟叼在嘴里,用手比划出一个四厘米左右的长度,虽然没有把那几个字说出口,但大家都领悟了她指的是什么。但喂给它们的东西也所剩无几,这些讨厌的虫子没能像黄金时代的电影那样,繁育成可以制作蛋白块的数量。(老妇人比划出来的是蚯蚓,这里黄金时代的电影是指《流浪地球》,里面的情节就是把蚯蚓做成蚯蚓干)

老妇人继续说道,虽然这东西平时被很多人嫌弃,能借此保住不被偷,但到了出事的时候,就连它们也会被争抢一空,这样下去,所有东西都会塞进人们肚子里,再也没有新的长出来,于是,就有人定下了一个守则,我们通过口口相传,告诉每一个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必须留下种子,禁止食用鱼苗或动物幼崽,不将植物连根拔起,善待怀孕的动物,非紧急情况不去惊扰它们,抢夺它们的食物,这个守则传播开来后,确实得到了一些改善,山林中能看见活的动物,收割的地方也长出了幼苗。它帮助我们度过了最黑暗的时间,只要是在那个时代中生活过的老人,都会将它铭记在心,但灾难没有放过我们,情况每天都在变得更严重……有时候为了活下去,无法忍受饥饿的人就会破坏规矩,规矩一旦被破坏,其余那些承受损失的人,也不得不破坏规矩才能活下去。我们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起司”,哈……现在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因为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吃一块起司,因为那东西实在太少见了,我们就一直这么叫他了。
老妇人深吸了一口烟,烟灰顺着手指滚落下去,但老妇人却没有在意,只是在烟雾中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看到他在吃起司,还住在一片田地旁 ,我们以为他过得还算宽裕,为了活命,老头子去偷了他田里的东西,一颗种子都没给别人留下,就这样让起司一家没法过冬,最后还差点害死了他的妻子,让她丢了肚子里的孩子,而第一次听到这首歌, 就是他在空无一物的田里……抱着自己哭晕过去的妻子唱的,我们没敢凑上去认错,只能给他送些物资过去,但没过多久,他们就搬走了,从那之后就留下了这个习惯,吃什么都要留些种子,就算没人在乎这个规矩了,我们自己也不能再破坏它。虽然现在保育区已经建起来了,有些农作物和动物也能放在这里面养。但你们也看到了,一旦出点什么事,这些东西够吃几天?
老妇人摇着头,熄灭了手中已燃尽的卷烟,对听众说道,好了,听我说这些过去的琐事也没意思,粥早就炖好了,我们开始吃吧。
早已等待多时的人群已无心关注老妇人口中的故事,瞬间变得比锅中的粥还要沸腾。原本在舱中休息的构造体们也被这声音惊动,从隔间中走了出来。那些构造体队员热心道,我们也来帮大家盛粥吧,一个一个来,不要推搡哦。

除了在轮到自己的时候,格外注意汤勺中米粒的占比以外,大家都捧着自带的餐具容器,带着对这口锅容量的乐观态度依次排好了队。琴小心翼翼地捧着粥,对构造体队员和丽芙等人行礼致谢,回到了林赛的床前。
那位三天没有进食的卡利老先生,也在老伴的劝说下,尝了一口她碗里的粥。珊迪、史莱克,芳汀……除了那些还在昏迷中的伤员以外,所有人都得到一碗温热的粥。它和人们的手心贴合,从中传来的温度,大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这难得的美味。
在人群都被手中的美食吸引走注意力的时候,露西亚小声将丽芙叫到了一旁。
昏暗的隔间中,凡妮莎正用一把精巧的咖啡勺搅动着杯子中的粥。灰鸦的指挥官首席正躺在她隔壁的床上,依然昏迷不醒。
凡妮莎看到丽芙奇怪的眼神,便回道,怎么了?觉得我会用咖啡杯来喝粥不符合平时的作风吗?我虽然有自己独特的品味,但在无法改善环境的时候,也会物尽其用,你们应该多少都察觉到了,空中花园切断了支援。
丽芙听到这个消息感到有些惊诧。很显然,直忙于照顾人群的丽芙没有 察觉到这个事实。
凡妮莎继续说道,从上次救援失败开始,询问他们下次救援的时间,或者改善战术的方案,他们的回复就会变得很模糊。这几天,定期联络都没有照常进行,我主动联络也只会得到模板一般的答复,让那边的露西亚尝试过,结果也是一样。
凡妮莎耸耸肩,继续说道,没什么,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们只是暂时放弃了对这片地区的支援。就算在以前,这样的情况也不算少,虽然我还是第一次亲自体验。 看你们这幅无动于衷的样子,是早就对这个结局有心理准备了?
露西亚低语道,接下来必须靠我们自己了。
凡妮莎继续着说明,没错,在这种情况下期盼救援本来就不现实。就算我是行动的指挥,也会停止无意义的损耗,这才是聪明的做法。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虽然空中花园切断了支援,但他们没有断掉我获取定位情报的权限,坏消息是,从定位上来看,未确认人形生物进入了042号城市,你们打算怎么办?

露西亚分析道,我们所处的这个位置很危险,人数太多,一旦突然遇到袭击 ,无论是防御还是撤退都有可能造成牺牲。我希望能将聚集在这里的人群分散开,将这里的164个人编成几个队伍,这样更利于行动。
丽芙补充道,这几天来了一些新人,已经是172个人,和一只狗狗了,这个数字不包括我们和指挥官。
露西亚有些惊讶,已经到172人了吗?
里也分析道,分散确实有利于应对突发情况,但会消耗掉更多撤退时间,我们最好现在就准备出发,途中我们还需要应对高浓度的帕弥什,人群的食物和体力不足,集结攻击的异合生物这三个问题。
露西亚回道,帕弥什浓度可以用防护服应对,虽然数量不能让人手一件, 但我们可以分批移动,但第二个问题很难解决,虽然会导致大家移动的速度很慢,但也只能这样了,第三点,只能靠我们和其他同伴一起防护了。
丽芙询问道,那我们要转移到哪里呢?
露西亚回道,与043号相邻,且安全的城市有三座,分别是046号,044号,045号城市。我们去过045号城市,他们那的保育区接纳了很多044号城市的人,已经没有地方了,046号保育区因为过滤塔损坏,里面的员工已经撤离了,就这样空置了段时间,虽然现在已经修好了,但那边距离此处较远,后来住进里面的人……也有一些排外,不,说有一 些不太准确,会失去对危险的正确评估,他们都是武装拾荒者,会用暴力手段驱逐并抢劫外来的人,而044号则完全处于空置状态,但那里的过滤塔还没被修好,城市边缘残留着大量异合生物残骸,随时有可能汇聚成红潮。
丽芙感慨道,看起来哪边都不适合去。
凡妮莎优雅地咽下勺子里的粥,笑着嘲讽道,你们是要为他们找个安居乐业的地方吗?难道下一步还要考察土壤适不适合耕种?既然现在只是临时避难,找个能临时躲避的地方就足够了,等到人形生物体从043号城市离开,再返回这里,重新修复破损的建筑,一直向它们未曾踏足的领域迁徙,世界再大也会被用完,如果你们的指挥官现在醒着,也会做出相同的游击战术。(凡妮莎不愧是将才)

里向凡妮莎质问道,你很了解首席吗?
凡妮莎放下勺子,对里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丽芙提议道,我们将人群暂定分为三队来疏散吧,能够自由行动的人,穿着防护服,按照我们规划的安全路线,绕开可能形成红潮的战斗区域去044号城市。最好能让两位构造体做他们的护卫,期间也尽量不要脱下防护服,等到044号城市可以居住了,再返回这里。
露西亚回道,好,再让一部分伤员带着物资去045号城市,我在那边搜查期间,发现了一个有小型过滤装置的仓库虽然条件很差,但可以让有简单防护的人坚持下去。
里也补充道,第三队就由我们和指挥官,带上最后一部分伤员和凡妮莎, 邦比娜塔去046号城市,他们再怎么排外也无法对构造体做些什么。
凡妮莎点点头,称赞道,开窍很快,不错,这才勉强算得上首席会带出来的人,这种战术虽然能抵抗物资不足和人形生物体带来的威胁,却还有其他四个隐患,你们知道吗?
露西亚低声回道,要对抗迁徙途中的异合生物,必须有构造体跟随人群来护卫。
丽芙也补充道,那些无法自由行动的病患需要交通工具才能离开。
里分析道,人类需要防护服才能外出行动,我们这里的防护服储备也不是每人一件,目前看来,去046号城市的人会没有防护服可以用。
凡妮莎回应道,没错,但还有最后一件事,那就是这一路上必定会有人牺牲,希望你们灰鸦小队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生存与残酷,不要抱着每个人都要救的幻想,打乱了队伍的秩序。
里板着脸质问道,你指什么?
凡妮莎冷笑道,看来你们一直在外面救援 ,根本不清楚现在还有多少 人无法跟上队伍的行动速度,丽芙,你来告诉他们。
丽芙慢慢说道,我们无法一次性带走所有伤员,他们行动速度很慢,现有的交通工具也不够容纳所有人。
露西亚向凡妮莎问道,如果时间来不及,你就要放弃一部分人吗?
凡妮莎摊摊手回答,没错,但只会在时间来不及的时候这么做,我也不想让他们平白无故地牺牲,只是想避免无效救援,更何况,我也不想为了这种事和你们纠缠。你们有什么不满吗?还是在期待首席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给你们一个新的战术,让谁都不必牺牲?如果没有,现在在这里就要听我指挥,只有这样才能让多数人活下去,一旦到了那种状态,你们认为最有可能遭遇危险的是谁?是带着邦比娜塔的我?那些还有力气奔跑的难民?还是你们昏迷不醒的指挥官?
凡妮莎戏谑道,唉,算了,毕竟首席养出来的玩偶,一定会叫嚷着“我来保护大家”,然后冲上去送死吧,问你们真是白费力气。(然而凡妮莎自己还是这么做了)
露西亚点头道,我知道了,来计划下一步战术吧。
丽芙补充道,但我依然认为应该让撤离去046号城市和045号城市的重伤患先走。
凡妮莎回道,如果有时间,确实应该让他们先走,一旦累赘被留下,健康的人离开了,那么他们就有可能永远被留下,看来这些年,你对人类的劣性已经有了充分的认知。
丽芙急忙反驳道,这不是劣性,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所以我们才需要规划。
凡妮莎冷哼一声,随你怎么说。

凡妮莎接着说道,虽然那两个人形生物体还没有到达043号城市,不过……
这时丽芙紧急汇报,从北方130公里外传来了大量异合生物信号!
凡妮莎瞬间瞪大了双眼。
丽芙继续说道,它们正在向此处中速前进,预计将会在8小时后到达这里。
凡妮莎询问道,有多少?
丽芙回答道,预计有一百只左右,我们能防守住吗?
露西亚在旁边补充道,不,丽芙,如果它们已经集结成群,就绝对不止一百只,我在044号城市目睹过那样的异合生物狂潮,在你探测范围外的地方一定还有更多……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甚至百倍,它们一旦发现了人群聚集地,我们很难防御住那么庞大的数量。
凡妮莎自嘲地发出一声冷笑,看样子是见不到早上的太阳了,现在就撤离,随后将咖啡杯中已经变凉的米汤一饮而尽。
露西亚回道,好,但我希望按照原定计划,先转移伤员,让其他的构造体队员护送能行走的人有序撤离这里,尽快向其他滞留在地面的精英小队求助。
凡妮莎进行了安排,让一部分伤员随车辆离开,毕竟你们的指挥官也只需要一个位置罢了,但后面那件事我劝你还是放弃更好,不管是突击鹰小队还是三头犬小队,他们现在的状态都和我们不相上下。有医生在的据点,幸存者会变多,但伤员也会让队伍变得更加臃肿,难以转移,如果当初没有一个伤员活下来,现在也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
丽芙反驳道,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凡妮莎若无其事地回道,我说过了,这一路上必定会有人牺牲,难道你指望那些异合生物等你慢慢运输吗?
即使心有不甘,三人还是不得不接受无法改变现状的事实。
凡妮莎继续问道,现在还剩几辆车能用?
里回答道,这些天从其他被毁的保育区中回收的车辆里,还剩三辆能驾驶。
凡妮莎点点头,对灰鸦三人说道,给你们的指挥官换好防护服,快一点。

众人为了做准备,离开凡妮莎和指挥官所在的隔间,外面的景象却令人意想不到。大家早已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妥当,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从隔间中走出来的灰鸦小队。
丽芙充满疑惑,大家这是要去哪?
那名难民首领回道,我们打算去遗忘者的据点。
丽芙连忙解释道,遗忘者的据点离这里很远,要徒步前行根本是不可能的。
难民首领振振有词地回道,所以我“借” 了你们平时用来搜救的车。
丽芙继续追问,为什么突然要离开?
难民首领皱了皱眉,说道,医生小姑娘,我知道你们一路有话都不肯直说,看你们偷偷摸摸聚在一起,就趁外面吵闹,想办法留了个耳朵,空中花园的支援断了吧,我听那边的构造体说了。难民首领指了指角落里的构造体。
那构造体队员慌张地解释道,我只是在跟队友商量这件事……没想到后面还有人在偷听。
难民首领转身向灰鸦三人说道,没什么,就算你们压下去我也迟早会知道,附近的保育区也接二连三出事,既然空中花园已经不再支援了,那两个怪物又在041号城市徘徊,我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等死。
奎纳跑进来呼喊道,老大,三辆车都发动成功了,防护服也取出来了,我们走吧。
丽芙带着一丝恳求,对那些难民说道,请不要把车开走!现在还有很多无法移动的重伤员,我们要用车辆来运输他们!
那些难民顿时炸了锅,议论道,那我们也不能全都步行啊?等我们走了,让这些伤员跟你们躺在这里不是更好吗?地方也会变大,也少些吵闹。
里用有力的话语进行说明,三辆车也容纳不下这里的172个人,你们一旦遭遇了大规模的感染体或异合生物,要用什么来对抗?人数吗?

人群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难民首领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才要趁现在,那些东西还没聚集过来的时候走,拾荒者也有拾荒者的行动方式,接下来就交给我们自己吧。
丽芙大喊道,请不要这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丽芙迟疑了数秒,但还是决定将那个可能弓|起慌乱的秘密告诉大家。
在这段时间中,这里的人们一直都希望自己能拥有知情权,在这种危难的关头,大家也需要团结在一起来解决问题。 如果在不知危险的情况下做出了决定,之后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呢?丽芙不敢去想。
丽芙向难民们宣布道,请听我说,刚才我们监测到北方外传来了很多异合生物信号,还有8小时就要到达这里了,人形生物体也从041号城市进入了042号城市,我们必须现在就带着伤员从这里撤离,如果大家现在开走了车,这些伤员就很难被我们徒步转移!一旦在战斗中有疏漏,导致异合生物进入了地下室,他们就只有死亡这一条路了!
听到丽芙的话,整个地下室顿时在惊愕中变得鸦雀无声。那位中年首领在沉默中环视着周围的人群,他思考了数秒,转身正视着丽芙,对其说道,小姑娘,你照顾了我们,还有这些伤员这么多天,我们愿意相信你说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特地停顿了数秒,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后,才继续把话说了下去,既然你肯和我们坦然相对,我也愿意为连续这么多天照顾大家的构造体和伤员让步。
他的话立刻遭到了众人反对,现场一片哗然,几个尖嗓子的难民带头嚷嚷起来。让那些伤员留在这里!带走也活不长了!我绝对不能死在这!万一路上走不动了怎么办?!
这位首领样貌的难民在人群的抗议声中保持着沉默,直到几位力气大的人挤过人群,冲到了他面前。
难民首领冲向一名难民呵斥道,怎么了?没伤没病,只是连续饿了十几天,就走不动路了?
那名难民回道,确实走不动路啊!况且她都说了,还有8小时就要冲过来了,我们怎么跑得过那些怪物?!就算没冲过来,外面也有游荡的啊!

难民首领继续说道,我们人多,也有武装,如果遇到了游荡的怪物,只要数量不多,一起上就能解决,医生小姑娘,他的话也没错,我们原先想开走车,是因为有很多人体力不支的缘故,既然有紧急情况,理应优先你们和这些无法移动的伤员,但我们也不是胡搅蛮缠就想开车,一旦有人在中途倒下,整支队伍的移动速度都会变慢,如果在这种时候遇到了危险,我们也活不下去。
露西亚回道,我们明白,能不能分配一下剩余车辆,各退一步?
难民首领点点头回道,好,那这样吧。他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压过众人的讨论,只开走三辆车中最小的那一辆,只作为搬运大家的行李,给体力不支的人暂歇用,还有两辆本来就是救护车,也更便于容纳伤员,这样我们的安全也能得到一定保证,也不至于断掉其他人的生路。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但依然有人对这个结论感到不安,断定那些异合生物还有8小时就要过来了,我们徒步根本走不掉!
难民首领回道,就算我们把三辆全开走,车上也容不下所有人,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会是车上的那个幸运儿?别着急,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规划。
随后向丽芙问道,你们打算让伤员和我们去哪?
丽芙回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健康的人去南边的044号城市会更好,虽然那里的过滤塔还有问题,四周的帕弥什浓度也很高,但只要大家都穿着防护服,按照我们规划好的路线走就没有问题了,等坚持到043号城市恢复安全,再返回这里。
难民首领思索了一番,说道,044号城市离这里最近,也有直通的公路,游荡的怪物比较少,这个方案合理。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说给身后的人们听。
难民首领继续质问,可如果健康的人都穿着防护服,剩下的就不够伤员用了。
里进行了解释,045号那边还有一个仓库,里面有小型过滤装置,虽然它的功率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但有普通防护的人就能在那里坚持下去。
丽芙也附和道,嗯,如里先生所说,我们会打算把一部分伤员转移到045号的仓库那边,其他的伤员会和我们一起去046号保育区,那里应该还有一些空余。
难民首领点点头回道,046号……那里的人都是疯子,跟感染体一样危险,但有构造体在,他们也没办法。
凡妮莎从隔间走出来,对人群说道,那就这样吧,抓紧时间。她带着残破洋娃娃一般的邦比娜塔从隔间缓步走出,像是早已在一旁听了很久。

难民首领看到走出来的凡妮莎,再次附加了一个条件,等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徒步离开,速度会很慢,就算044号城市距离这里不远,8小时后也不一定能离开043号城市 ,我愿意相信这个小姑娘是真心想为了救助伤员,才留下那些车,但你可不一定,你是这些构造体的临时长官对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原来的长官是什么人品,看他们的样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你……
他从喉咙中挤出了一个冷笑,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把人命的价值放在秤上衡量的人,你们永远只会顾及自己看重的利益,就算只相处了一个多月,我也能明白,等你跟随伤员优先撤离了,再下令放弃剩下的人,就能百分百确保自己的安全。
凡妮莎也冷笑着回应,呵……我只是想让生存的人数最大化,在现在这种环境下,一个个去治疗别人,要付出的时间物资都和回报不成正比,我们一定会有所牺牲。
难民首领继续说道,你的房间里也躺着一个只能被救治的累赘。
凡妮莎摇了摇头回道,人和人的价值是不一样的,有裂痕的宝石和掉进泥坑里的麦秆,你会选择捡起哪个?
其中一名难民急呼道,不愧是空中花园的“长官”, 你们计算人命价值的嘴脸和当年大撤退时的人一模一样。
看到两边有吵起来的趋势,丽芙想冲上去说些什么,却被里拦在了身后。
首领对那名难民说道,不要生气,罗森特,现在“大撤退”的主权在我们手上,外面那三辆车是我的人占了,如果你想收回两辆,就要听我们的,如果你想暴力夺去,枪声一响,他们就会先开车撤离,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凡妮莎皱了皱眉,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难民首领回答,让我们的人和伤员先撤退,你和其他的构造体留在这里断后,反正两辆车也装不下所有人,运输伤员的人还会再回来一趟, 那时我们也没有走太远。
凡妮莎问道,你希望他们再回来一趟?
难民首领回道,没错,我相信这个小姑娘医生和她的队友,他们肯定会把伤员平安无事地送过去再返回,等到大家都安全撤退后,你和房间里昏迷的那位长官再一起走。”
凡妮莎回应道,我可以叫这些构造体去护送你,然后我们同时撤离。
难民首领冷笑道,但我不相信你,一旦你离开了,随时都能把他们叫走,到那时,这些没被运走的伤员和缓慢步行的我们,就会成为043号城市中最明显的靶子。
凡妮莎继续问道,等你把车交出来后,我就不会让他们优先回来接我了吗?
难民首领冷冷回道,我们会盯着你,让他们将伤员运走之后再出发。
凡妮莎发出一声干笑,呵……就算灰鸦小队有自己的坚持,我也有我的玩偶,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难民首领分析道,只凭你们两个,想徒步带走屋里躺着的那个人还是太危险了一点,难道你想放弃这块“有裂痕的宝石”?
凡妮莎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承认道,好,我会留在这里断后,你们先撤退吧,尽快回来,否则你们的指挥官就要跟我合葬在这里了。(一般只有像夫妻这么关系亲密的人,才会进行合葬)
凡妮莎指着身旁的构造体,对她招了招手,问道,另外,你……你叫什么?
那名女性构造体回道,我叫桑德卡,指挥官凡妮莎小姐。
凡妮莎安排道,桑德卡,你去帮他们驾驶车辆,这一路一定会惊喜不断, 总是停下车来战斗,可走不了太快。
桑德卡点了点头回答,是。
一行人走出避难所,这时露西亚对丽芙说道,这场撤退交给你来规划,你更清楚伤员们的情况。
丽芙回复,好,我们优先带重伤患者撤离,将轻伤患者先留部分在这里 ,担架的占地面积很大, 很难一次性带走太多人。
丽芙翻开了自己的医疗日记,迅速核对了一下伤患的信息,虽然这份记录还没有全部更新,但增加的人和他们的情况,都清楚地印在丽芙心中。
随后丽芙进行撤离安排,这8位重伤患者,长雪小姐,奏多先生和林赛小姐需要暂时被留下,前两位需要凡妮莎来保持他们的意识问题,而林赛小姐身上的重伤无法承受拥挤和颠簸的车辆,需要等其他构造体队员汇集后,用具有缓冲功能的担架单独抬走。
露西亚疑惑道,是指挥官曾经用过的那个吗?
丽芙点了点头回答,嗯,指挥官现在的伤已经不需要它了,对了,还有卡利老先生,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离开。
露西亚问道,你是说那位因为癌症而绝食的老人吗?我去问问他吧。
里拦住露西亚说道,就算他不走,需要较大空间的4人,光是这些人就够占满两辆了,最多再带上那个小女孩。
露西亚提出了一个方案,在担架之间做一些支架, 让他们彼此贴得很近,但又不至于压在一起。
里回道,这个方案不错,支架可以交给我来做。但即使把他们需要的空间压到最小,一辆车容纳4个需要平躺的人,再塞几个坐着的就是极限了。随后了里迅速向仓库走去。

丽芙她翻阅着自己终端上的记录,整理出一份新的名单,然后说道,他们虽然不需要平躺,但大多身上都有伤口,无法互相叠加在一起,必须隔开一些空间,哪怕让一部分人躺在座椅下面,或者坐在腿部没有受伤的人的腿上,也不能完全挤压,况且,我们的车辆没有经过改造,无法承受住太多超载吧?
露西亚回应道,没错,需要运输的还有多少人?
丽芙看了看安排表说道,目前需要运输的伤员还有47人……不,如果算上这几天新来的人……应该已经有62人了,但第二辆车携带17人就是极限了,在第一辆车里塞下4个人,我们这一趟也只能带走21人。
露西亚回道,没关系,只要我们还能再回来一趟,就有希望。
丽芙犹豫了,下一趟的运输中,还有这次没有运走的重伤患者和自己的指挥官。
露西亚安慰道,在这里犹豫也只会让时间白白流逝,只要我们能足够迅速,就能赶回来第三次。
随后露西亚大步走向地下室,过了没多久,一些行动不便的难民就从里面缓缓地走了出来。
芳汀呼唤丽芙的名字,啊……丽芙……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希望这次能留下。
她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接着说道,对我来说,车辆有些太拥挤了,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扼杀这孩子的未来……所以,请让我再和“他”相处片刻吧,而且你走之后,这里的伤员也需要有人照看,虽然我的医学知识肯定没有你多,但也可以帮些小忙,作为交换,将我带来的那个孩子带走吧,他背上的伤口还很严重,需要宽些的地方才能离开,就将他算作一个成人,怎么样?
丽芙点点头回道,好。
芳汀继续说道,对了,史莱克先生有话要跟你们说。
跑出来的史莱克故作轻松地和丽芙打了个招呼,随后说道,让我跟你们的车走吧,我不占地方,就坐在担架那辆车的车顶,不会超载,况且你让一般伤员上去也很容易掉下来吧?

丽芙劝说道,车顶上很危险,你确定吗?
史莱克笑着回答,放心吧,我会抓牢扶稳的,另外,你们要撤离的地方是045号城市的一个仓库吧,那里有医生来照看他们吗,还是说你要留在那里??
丽芙回道,不,这也是我一直在担心的问题。
史莱克摸了摸后脑勺说道,那就对了,总得留下一个人照顾他们吧?虽然我算不上什么名医,但最近也学了一些,之前因为一位朋友,我意识到学点医术是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我看起来不太可靠,也可以叫一位遗忘者那边的医生过来,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出发,把血清给遗忘者们送过去,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吧?
丽芙连忙道谢,好的……谢谢。
露西亚也赞同史莱克的提议,这是个好方法,我们也应该和渡边联系一下, 试着借助一下他的力量,要是指挥官还醒着的话……
刚刚组装完担架,紧皱着眉出现在三人身后的里无意间说了一句,就更方便借助他的人脉了吗?
露西亚回应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空中花园已经切断了联系,这样下去,说不定我们也要成为遗忘者的一员了,我理解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也相信这并非是源自于贪婪或恶意,但我们必须依靠自己,为接下来的事做打算,这对我来说,已经不算是陌生的事了。

史莱克感到三人话语中的沉重,迅速挥了挥手,跑回了地下室。
露西亚接着对丽芙说道,丽芙,卡利老先生说他不和大家一起走。
丽芙轻声回应,是吗,我明白了。
数十分钟后, 在大家的努力下,所有人都已经坐在了他们被安排好的位置上,人们拥挤地依靠在一起,却不至于因此让伤口被挤压破裂。
露西亚说道,一切都准备完毕了,出发吧,路上的异合生物由我来防守,丽芙注意伤员的状态,里和另一个构造体桑德卡负责驾驶。
里点了点头,眉间却写满了焦躁。他启动引擎,破旧的救护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地鸣,从仪表盘旁的音响中传出尖锐的警报声:“急救中心提醒您:今日超载,明日拄拐,请您安全驾驶,守法行车。
里眉间的焦躁又加重了几分,他迅速拧开了音响的盖子,精准地将正在发出噪音的警报器线路一把扯断。

从043号保育区离开,一路上越过了各种道路断裂或坍塌,感染体和异合生物的袭击,终于在五个半小时之后到达了045号城市的目标地点。
下车的史莱克说道,渡边那边的情况也不太乐观,但他们答应会派个医生过来, 还说这边要是实在不乐观,他们也可以接纳些难民 ,谢谢你的终端 。
随后史莱克切断了通讯,将里的终端还给里。
里疑惑道,你明明没有联系他们的手段,刚才却说要叫一个遗忘者过来。
史莱克回道,有手段啊,人和人需要互相依靠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自己拥有的东西,这种时候,格局要打开一再打开一些。
他对板着脸的里比划着道,这样的鸡汤段子,我还能再背一百条给你。
里回道,我只是希望你有定准备再开口承诺 ,毕竟现在意外不断,如果我们不在这里,你要怎么办?
史莱克回应道,不会不会,我相信你们。
露西亚也说道,没关系,里,无论使用了谁的终端,只要结果是好的就没有问题,丽芙,你那边怎么样?
丽芙确认了情况说道,我已经检查过大家的情况了,那些路上颠簸造成的伤口裂开也已经重新包扎好了,虽然很抱歉要在史莱克先生的书上写字。
随后丽芙把写满伤员病历和注意事项的《心灵鸡汤大全》还给了史莱克。
史莱克有些害羞地回道,没问题,书本就是用来记录知识的,它已物有所值。

丽芙转向一旁的小茜说道,虽然答应了要帮你做一只一模一样的兔子玩偶,但现在……
懂事的小茜回道,没关系……丽芙姐姐…….没关系……
丽芙答应道,我在路上匆忙做了一只很小的,要是之后返回043号城市保育区了,一定重新做一一只给你,行吗?
茜接过那只很小的兔子玩偶,道谢道,嗯唔!谢谢!
丽芙点点头,向露西亚说道,嗯,我们回去接其他伤员吧。
露西亚看到丽芙腿上不断渗出循环液,便关切地问道,你自己的情况就不提了吗?
丽芙摇了摇头回答,如果你是指腿的话……还好。我已经重新固定过了,可以行动。
露西亚叮嘱道,如果撑不住的时候要告诉我,我会背着你走。
丽芙点点头说道,嗯……谢谢你,露西亚,对了,那位遗忘者的医生要什么时候来?
史莱克回答道,应该要1天以后了,他距离这里不算近。
丽芙回道,那么这里的伤员就交给你了,我必须跟随大家返回,护送下一次运输。

此时在043号城市保育区,封闭地下室隔间,距离丽芙等人出发已经过去了近5小时,所有能自由行动的难民已经撤离这里,虽然他们已经徒步行走了5小时,却受限于人群整体的行动速度,还没能撤离出043号保育区,但大量异合生物正按照他们“预定”的行程向此处前进,还有3小时就会进入保育区所在的范围。
原本人满为患的地下室,只剩下零星几十人,所有驻守在保育区的构造体都守在地表,留下地下室中的人们焦虑地等待着灰鸦小队归来的消息。
凡妮莎独自坐在昏暗的隔间中,在大量电子屏中间监控并分析异合生物的走向,将这些信息写成报告,发送给不再支援的空中花园。随后,她重新确认了构造体在保育区的战术部署和灰鸦小队返回后的最佳撤退路线,根据异合生物的动向规划出一套新的备用方案。一切工作都完成之后,她才从屏幕中站起身,缓步走向一旁的病床。
凡妮莎带着嘲弄的微笑,坐在被她称为“首席 ”之人的床沿倾诉道,呵,首席,如果那一天,你知道自己的鲁莽会让你落到这幅境地,还会那么做吗?

凡妮莎用手轻轻抚过首席的耳畔,像是在等待回答。然后继续低语着,你一定会说“为了保护同伴,付出的一切都值得”吧?
自嘲的笑伴随着缓缓从耳畔下移的指尖,她就这样顺势将手掐在首席的脖颈上。
凡妮莎眼中闪着怒光,低声嘶吼道,你要是还醒着,现在一定会厌恶到无法忍耐吧,此刻的你是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连推开我的手都没办法做到,就为了救几个玩偶,让自己变成了风中的残烛。你觉得,当初夸奖你的教官看到你这幅样子,会说什么呢?他一定会收回自己曾对你做出的赞赏,首席啊,因为你是一个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蠢货。
凡妮莎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双不会睁开的眼睛,那张因为长期病卧而营养不良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被涂抹上了一层死灰。随后,凡妮莎嘲讽道,真难看,就算你现在醒来,那些在亚特兰蒂斯事件后,透过屏幕来关注你的人也认不出你的样子。
明知这些嘲讽传达不到对方耳中,她却依然没有停下这毫无意义的行为。
凡妮莎继续倾诉道,但是我不会认错,在这场闹剧开始以前,你的背影就是一个目标,一个必须击败的对手,一个……虚无的幻想……呵,现在我只觉得,曾把你当目标像是一个笑话,你知道吗?首席,我现在就可以这样杀了你。
凡妮莎掐在对方脖子上的手被突然收紧,却又很快松开,她笑着,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安抚般覆盖在病人苍白的皮肤上,不禁感叹道……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在你昏迷之前,我就对你嗤之以鼻,因为你是那么天真,天真到想要顾全所有人,我曾以为你很快就会吃下一个败仗,认识到自己天真的理想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虽然不算太快,也总算有一场能让你认清现实的战斗了。
病人冰凉的脖颈没有随着她的掌心温度变暖,她抬起手,用指尖确认颈动脉跳动的频率。
凡妮莎继续嘲笑道,不过是一场简单的战斗,就差点让你赔上了性命,首席,到底是什么分走了你的心?还是说,我过去用来关注你的时间都白白浪费了,你根本配不上成为首席,也配不上成为别人的榜样和目标?
她缓缓起身,看向摆放在不远处的电子屏幕和一旁的折叠镜子,喃喃自语道,还有3小时,异合生物就会攻入保育区,如果灰鸦小队到了那时还没有回来,你就会彻底死在这里,而我只需要带上邦比娜塔,随时都能安全地离开。
镜子中的人影将发丝再一次梳理整齐, 眼神却与这份精致完全不符,只是空洞且漫无目的地在阴影中游荡。
凡妮莎继续孤独地说道,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指挥官该做的事,法奥斯学院教给我们的战术和信念永远都是为了对抗敌人,尽可能地保护还活着的人,战场却没有那么仁慈,没有人能做到顾全所有人,无论是谁都会付出牺牲,你也不例外,首席,人只要死了,名誉、权利……或是那些可笑的羁绊都会成为泡影,你什么都得不到,被你保护的人也很快就会遗忘你。

凡妮莎走向堆满电子屏的简易方桌,却将自己注意力的一角遗失在自己背后的阴影中,为了将其捡起,她再次转身看向那张毫无改变的病床。
凡妮莎平静地说道,首席,愚蠢又天真的废物,你能被这么多人尊敬,完全是因为他们被理想冲昏了头脑,现在的你已经失去了所有依靠,就让我来告诉你,怎样将幸存者的价值最大化吧。

时间来到凌晨4.30 a.m,距离异合生物攻入保育区还有1.5小时,指挥官凡妮莎和驻守在保育区中的4个构造体已经全部前往地表进行战斗准备。封闭地下室中还剩下灰鸦的指挥官首席,41位行动不便的轻伤员,和长雪、奏多、林赛、卡利这4位严重的病患。除了他们,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之前那名调皮的少年也没有搭上车,他对愣住的珊迪说道,看着我干嘛?没见过在台阶上摔跤的人吗?
这位少年原本应该和众人一起撤离,却在临走前一个人溜进了地下三层的仓库,并在匆匆上楼时摔了一跤,让自己的后脑勺撞在了凸起的台阶,除了扭伤了脚踝,他还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昏迷了足足-小时, 虽然因为被火柴发现而得救, 但却也错过了跟随人群离开的时机。
调皮少年喊道,你的狗果然是会在这种时候钻进仓库啊!
珊迪连忙解释道,火柴只是感到了那里有人,但你呢?你为什么会在仓库里?
调皮少年愤懑的回道,我当然是为了看你和你的狗有没有进仓库啊!
珊迪反问道,就算会错过撤退的时机?
调皮少年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又揉了揉扭伤的脚踝,无奈地回道,我原本只是想看一下就上来的,你肯定没有相信对吧。
珊迪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提防我?
调皮少年怒吼道,因为你的狗把我的罐头全都吃了!那是我朋友在临死前留给我的,他就是为了这些罐头才去冒险,却被你的狗吃了!
说到伤心的事,少年有些哽咽。"
珊迪反驳道,我说过,不是火柴做的!
火柴也发出呜咽声。
调皮少年继续扯皮道,谁管你说什么!我只相信我看见的东西!那个该死的保育区,要不是因为没有安全的地方过夜,我才不会进去!说什么“大家要有难同当”,把我的罐头没收进仓库,还放你这种一无所有的小子进来!呜呜……我原本想着,要用那几个罐头撑下去,一定要找到我哥……

调皮少年瘫倒无人的病床上放声大哭。
珊迪关切地问道,你还有个哥哥啊。
少年抽噎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本破旧的笔记,半数的页面已经脱落,剩下的纸张也需要依靠层层叠叠的纸胶带才能勉强留在笔记里。
调皮少年继续说道,他每天都会给我讲很多故事,还会把我想要的东西画出来给我……
他用手轻轻摩挲着所剩无几的纸张,上面生动地画着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东西,丰盛的烤鸡,崭新的衣服,完整的小屋,床铺,足球,花园……还有一位和蔼的女性,除了画面,上面还写着很多字,但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调皮少年询问道,你认字吗?
珊迪点点头回道,会一些,你呢?
调皮少年感慨道,真好,妈妈还没有教会我们怎么写字就走了,我和哥哥到现在还不会认字,哥哥说,这个笔记本能把愿望传达给天上的妈妈,她会帮我实现这些愿望,你看,这是妈妈教给哥哥和我的咒语,只要在画旁边写下这个,妈妈就能听到我的愿望。
珊迪看向少年所指的地方,却发现上面写下并不是什么咒语。
珊迪将上面写的内容轻声念出,对不起……把你生下来,对不起。
调皮少年疑惑道,你在说什么啊?
珊迪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在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却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低下了头,只是回答道,不,没什么,是我走神了。
调皮少年有些不屑道,切,我以前从来不把这个愿望本子拿给别人看,难得给你看,你还走神。
珊迪疑惑道,不过,为什么要给我看?
调皮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因为……你救了我?算了,我跟你这个没妈也没亲人的臭小子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只是让狗去偷吃,顺便看见了我。
珊迪听到后再次反驳,火柴不是……
调皮少年没等珊迪说出口,便大叫着,烦死啦!我已经知道了……这几天我都在看着你和它,我已经…知道了。
珊迪思索着,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真相了吧?虽然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却无法说出口道歉和认错。珊迪没再继续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地下室深处,幻想着此刻窗外的景象,但就在他想要躺在空出来的床上休息片刻时,从另一侧的隔间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走!!林赛!!!在这悲痛欲绝的呼喊中,又一个徘徊在暮色中的人被永夜拥抱入怀。破晓,还要多久才能来临呢?

凌晨5.38 a.m,在异合生物狂潮即将涌入保育区之前,灰鸦小队驾驶着两辆救护车先一步冲进了这里。由于已经熟悉了道路,车上也没有了伤员,他们一路疾驰,返程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露西亚冲进门大声呼喊道,我们回来了!
灰鸦小队的三人和随同驾驶车辆的桑德卡一起冲进封闭地下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恐慌,抽泣声断断续续从隔间深处传来,凄苦如同火灾时燃起的烟雾,呛得人眼鼻发酸。
丽芙大步走向隔间,只见血迹斑驳的病床上正躺着一个失去生气的人,而琴正匍匐在她身边哭泣。
芳汀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倾诉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林赛去世了。
丽芙呼唤着,琴小姐……
对方抬起头,眼神和死者别无二致。
丽芙劝说道,异合生物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们走吧。
琴摇了摇头,紧紧地握着林赛已经冰冷的手腕,呜咽道,我一直……不明白林赛为什么要救我,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甚至有一瞬间恨过你……如果我们都能在那时离开,是不是就不用面对离别,和伤病的折磨了呢?
救治一个必然会死去的病人,真的有意义吗?曾有人这么质问过丽芙。在安和的死亡造访前,延长病人的生命其实是在延长他们的痛苦,但她看到了林赛眼底的挣扎,她对生命的渴望和未能说出口的那句话。所以,丽芙选择了这份“残忍”
丽芙轻声询问道,林赛小姐有醒来过吗?
琴抽泣着回答,在临走前醒来过,但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她说,很高兴看到你没事,我的命不算浪费……可别急着来找我哦……我问她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救我,她说……“ 因为我是胆小鬼”……这算什么啊!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林赛!

她的泪水如同连绵不绝的雨滴,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能唤起人类最强烈恐惧的事,那便是死亡,但这里却有一个自称胆小鬼的人,宁可独自面对死亡,也要保护另外一个人。
丽芙安慰道,虽然我还不太了解林赛小姐,但我想..”愿意舍弃自己生命去救别人的人,一定是把对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她一定是……深深害怕着你的死亡,为了将那句话传达给你,才拼命挣扎到了最后一刻。
琴哽咽道,是吗……但我也一样啊,林赛……
如同被倾盆而下的悲辛浸透,琴在丽芙胸前泣不成声。
丽芙拍了拍琴的肩膀,说道,所以……请你一定要活下去……这也是林赛小姐的愿望。
琴在哭声中轻轻点了点头。
一边的露西亚催促道,我们要来不及了,丽芙,快带大家离开。
丽芙也鼓励道,琴小姐,请跟我们走吧……
琴依然止不住自己的抽噎,却从林赛的床边站起身来,向丽芙迈出了一步。
就在众人都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凡妮莎冰冷的话语又将大家拉回了现实,你何必要劝一个想死的人?难道你觉得那两辆车可以容下这里所有人?况且我们这里还有一个预料之外的人和一条狗。
调皮少年慌忙解释道,我、我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赶上撤退的大部队,还扭伤了脚……我能上车吗?
凡妮莎冷冷地回道,那你要看他们还来不来得及再回来一次了,异合生物就要过来了,对吧?
露西亚回道,嗯,目前观测到的数量很庞大,只凭我们,无法在保护人群的同时应对。
凡妮莎平静地说道,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地下室中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等待着接下来的“宣判”。

凡妮莎继续说道,先把你们的指挥官带走,接下来的人随便塞进去就好,至于上不去的,就留在这里吧,还有那些重伤需要抬的人……
人群却等不到她说完话便一窝蜂冲向地下室出口,险些把凡妮莎推倒在地。
凡妮莎冷笑道,呵,好了,快去救你们的指挥官吧。
当三人带着灰鸦的指挥官来到地表时,现场正处于在一片混乱之中。异合生物的声响已逐渐可闻,大部分人都为此陷入了紧张,丽芙冲进混乱的人群之间,保护着车辆不被拥挤的掀翻。受到伤口的影响,丽芙的身影在人群中摇曳不定,虽然部分人在她的阻拦下勉强回归了秩序,但依然还有不少人拖着受伤的部位,争先恐后地向车门里面挤,让整个救护车都为之摇晃。
一名受伤难民大叫道,怎么可能不推!这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
另一名难民大骂道,挤什么挤?!你就这点伤!也跟我抢!
另一些难民也嘶吼着,当然要抢!你听这声音,好像在地震一样啊!它们要来了!!!那是你们踩出来的响动!你还算是人吗?!为了往爬上去还要踩我肩膀上!!老子今天就不做人了!哎!爬上去了!
在一片混乱和拥挤之中,人们不再顾及彼此身上的伤口,他们将自己当做行李,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但即使如此,依然有人没有登上救护车。
调皮少年恳求道,给我也让个位置吧!
一名难民呵斥道,滚开!你根本就不是伤员,自作自受的家伙没必要被照顾。
另一名难民说道,可是这车厢里还有条狗哎,要不然让这狗下去, 换他上来?
凡妮莎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带着她一贯嘲弄的态度对人群鼓了鼓掌,感叹道,真是壮观,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两块塞满肉馅的三明治,那么,这样超载的车辆时速能开到多少?能跑得过异合生物吗?
车厢中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凡妮莎继续说道,你们没给其他几个重伤员留位置也就算了,给灰鸦小队的指挥官也没有位置,你们认为灰鸦小队会为你们服务吗?

丽芙回道,指挥官可以交给我,我的武器不需要用手来控制,比其他人方便一些。
里劝说道,还是让我来吧,你优先顾全自己,更何况还有伤员。
凡妮莎摇摇头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那么,没有上车的人,很遗憾你们要被留在这里了,我们来世再见。
调皮少年哭喊道,不要啊!!不要丢下我啊!!!我还要去找我的哥哥!!我要去找他啊啊啊!!!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鲁莽!求求你们,随便哪里都好,带上我吧!!
他绝望地跪在救护车后,抬头恳求着那些填满车厢,爬满车窗和车顶上的人,但每个人都别过脸去无视了他的哭声。
丽芙安慰道,不要害怕,你穿好防护服躲起来,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一定来得及接你离开!
调皮少年匍匐在丽芙脚下,恳求着她的怜悯 ,不,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珊迪见到丽芙束手无策,便问道,丽芙姐姐,你们真的还会回来吗?
丽芙坚定地点了点头,回道,一定会的!
珊迪回道,那么……我来给他让出位置吧。
随后珊迪带着火柴从拥挤成一团的车厢中钻了出来,然后说道,我会在这里等你们,让他先走吧。
调皮少年抱住珊迪,眼泪和鼻涕一起止不住地流,并连连道谢,珊迪....谢谢....对、对不起....我一直误会了你那么久。

凡妮莎在一旁问道,决定好了吗?其他的人留下?
丽芙询问道,琴小姐……
琴摇了摇头回道,没关系,能留在这里陪林赛也不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和它的主人一起从车厢中挤了出来,不错个鬼啊!
是之前那位老妇人,那老妇人对琴说道,你走吧,孩子,你还年轻……又是被人用命保下来的,我也老了,本来就舍不得我这个老伴,就留下来陪陪他吧,唉,你要是觉得对不住阿姨,那我就要拜托给你一件事了。
老妇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装严实的袋子,里面装着她和卡利在熬粥时留下的稻穗。随后对琴说道,将来有一天,你出去了,找一片地方把这稻穗种下……如果还愿意呢,以后不管吃什么,都留下一些种子,将我们口口相传的守则,告诉给大家。
琴点点头回道,好。
老妇人欣慰地说道,好姑娘,这样我们就值了,走吧,好孩子,走吧。
她把袋子交到琴手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琴点了点头,小心地将装着稻穗的袋子收紧怀中,挤进了车厢中。
老妇人笑着向大家挥了挥手,调皮少年则在临走前匆匆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撕下最后一页空白,连着笔一起交给了珊迪。调皮少年说道,这是谢礼,它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珊迪缓缓道谢,谢谢……去吧。
留在此地的三人目送着露西亚和凡妮莎登上驾驶位置,超载的车辆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以绝不乐观的速度驶向远方。在车辆驶出保育区的那一刻,丽芙回头看向被留在此处的人和林赛所在的方向,一个冰冷的想法突兀地插进了她的心中。真的来得及吗?还有其他办法吗?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如果还能再承载哪怕多一人也好……此刻却已别无选择。丽芙痛苦地强迫自己回过头,将目光转移到前方的路面上,虽然断裂的腿每一步都带来剧痛,她还是维持足以跟上车辆的速度在奔跑。
丽芙默念着,只要能快点回来的话……一切就能来得及!

两辆超载的救护车在废墟中全速行驶了整整6分钟,但他们回头,却依然能看到保育区的完整轮廓。凡妮莎看着仪表盘上的行驶速度,当前仅为每小时37公里,为了纠正这毫无意义的逃亡,她率先停下了行驶中的车,从驾驶位走了下来。
凡妮莎大吼道,按照这个速度行驶,我们根本无法从异合生物的狂潮中离开。
她看着塞满车厢的人群,人群也一齐看着车厢外的她,同样身为人类,本应在此刻立场相同,但车厢内的眼睛却填满了惊恐。
凡妮莎说道,让他们下来吧,削减到每个车厢保留15人,这样我们才能来得及离开。
一名难民大叫道,15人!!长官大人!!我们这里塞了40多个人啊!!你要多出来的人去死吗?
凡妮莎气愤道,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所有的人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拥挤的车厢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抗议声,在凡妮莎眼里,它就像一个扭曲的盒子,上面生长着无数张多余的嘴。
露西亚劝解道,我认为这是不对的。
凡妮莎冷笑道,哦?那你打算怎么办?
露西亚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身旁的队友,用眼神征求了丽芙和里的同意,随后说道,我们留在这里,拦住这些异合生物,将它们诱导向另外一边,给大家争取撤退的时间。
凡妮莎冷笑道,还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的回答 ,不愧是首席教出来的玩偶,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结果吗?你们的天真会葬送指挥官的命。
露西亚郑重的回答道,我不否认有这个风险,但更愿意相信灰鸦小队的实力,我们已经丢下了很多人……所以,即使知道这会有风险,也不会退缩。
凡妮莎冷哼一声,实力?三个充满疲惫的构造体,还有一个受了伤,灰鸦小队的天真和傲慢真的是一脉传承,这就是“首席”的指导?你怀里的这个蠢货,就是因为错误的估算了自己的实力,才救下了你们这些废物。
露西亚大喊道,不要侮辱指挥官!
里争辩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蠢货”,我们不会在这里,你也不会因此得救。
凡妮莎短暂沉默了一会,随后说道,呵,所以,你们就要舍弃指挥官好不容易保住的生命,去救这些毫无价值的难民?
丽芙回道,没有生命会是毫无价值的,我们会团结在一起,跨越无数次障碍,绝不会因为困难和恐惧就逃离战场!

凡妮莎听到这个词,她想起了失踪的忒修,不禁被气笑了,不会逃离....哈....
失踪的忒修究竟是重伤未能返回,还是走上了和那些逃兵一样的道路, 凡妮莎没有兴趣知道。从很早以前,清庭白鹭小队就因为使用战术和利益最大化的手段,队伍伤亡率很低,招来了不少贪生怕死的人,面对这样一场无法胜利的战斗, 无论是重伤还是叛逃都很有可能。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过这么做的玩偶,但每一个试图逃跑, 违抗主人命令的玩偶都被凡妮莎好好调教过。忤逆主人的玩偶,应该给点惩罚好让他们铭记教训,她始终坚信着这个道理,却依然无法阻止手下的玩偶叛逃,那时她没有觉得自己有错,而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卑劣和贪生怕死。在她看来,首席昏迷之后,灰鸦小队就会为了求生,找机会逃离这里了,但灰鸦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救下了她,救下了附近的难民,还为了坚守主人的信念,愿意在这里舍弃生命。哈里乔,西蒙……八咫,伊莲娜等人也不顾一切,直到确保任务完成,尽可能救下了所有能救下的人,才返回空中花园。
凡妮莎不禁疑惑道,为什么呢……
在法奥斯学院毕业之前,有位在她看来并不受欢迎的教官曾说过一句话:每个生命都具有独特的价值,即使再微小,他们都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一份子,想成为最优秀的指挥官,就一定要记住这个道理……藐视生命,唾弃“无价值”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让你失去一切。最初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她曾觉得这位教官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为了倡导“友好协作”竟然在课堂上危言耸听,战术失败,陷入困境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起过这句“倡导友好协助”的话。但现在,那个在她看来才不配位的“蠢货”正静静地躺在构造体的怀里,即使沉睡不醒,一言不发,也能让“玩偶”们默守着规则的时候……她却想起了这句话。
凡妮莎自言自语道,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吗?随后她伸出手,像是要抓住某个不存在的幻影,最终却笑了出来,对灰鸦小队说道,你们走吧,全速撤离,异合生物交给清庭白鹭小队来牵引。

露西亚惊诧道,什么?!可是你们……
凡妮莎打断了露西亚的话语,回道,没错,这里只剩下邦比娜塔和我了,但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她晃了晃自己的战术背包,那里放着她最后的杀手锏。邦比娜塔对此绝不会陌生,因为它伴随着无数“玩偶”的消逝 ,以最少牺牲换来胜利的功绩。但这次却不一样,她想要证明自己可以跨越那个目标,可以让玩偶变成留在身边的“同伴”。所以,凡妮莎没有把背包里的东西交给邦比娜塔,而是把自己放在了棋盘上。
露西亚劝道,无论你准备了什么,面对成干上万只异合生物还是无法存活!
凡妮莎冷笑道,呵,你在说什么蠢话?我和那位天真的指挥官不同,不会误判自己的实力,带着首席和这些人走,不要等我清理完这些麻烦,你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丽芙上来劝阻,可是.....
凡妮莎大吼道,难道你们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方法?就算你们留在这里,也只会站在它爆炸的范围里,变成火焰的余烬。我有我的方法,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所以还请你替我转告那边不省人事的首席……好好记住我今天的救命之恩,等我回来的时候,可要用尽一切来感谢我才行。
里拦住丽芙,说道,走吧,这是她的决定。
露西亚致谢道,谢谢你……
凡妮莎则是带着自己一贯的笑容向众人慵懒地挥了挥手,在沉默中目送着两辆车渐行渐远。当车辆缓缓消失在她和邦比娜塔的视线尽头时,异合生物集群的脚步声也开始变得清晰可闻。
凡妮莎下令,先引起它们的注意。
邦比娜塔立即回答,是,主人。然后邦比娜塔抱着凡妮莎,借短途飞行器一跃而起,借着破晓的白光,她们看到城市坡道已经变成一片涌动的赤红色。

早上6点,大部队撤离后过了没多久,地表就传来了某种爆炸造成的震动和响声。当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消退后,世界仅安静了半分钟,附近就出现了大量异合生物的脚步声,它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躲藏在地下室中的人,而是越过保育区,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奔跑,脚步声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更远的地方就又传来了几声巨响。(爆炸是凡妮莎和邦比娜塔弄出来的)
留在地下室的老人和少年无法得知上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发现,在异合生物的脚步声消失后,所有的过滤塔指示灯都变成了红色,这里已经没有活人能说出红色指示灯对应着哪种损坏,只知道它已经停止了运转。随后,停止运输安全空气的过滤塔开始源源不断地送来高浓度帕弥什病毒,躲在地下开始失去了意义。
老妇人搀着卡利返回了地表,却又在半小时后回到了这里,老妇人叹息道,往外面走点,全是红潮,像泥巴一样糊在路上,还有的藏在坑里。她指着自己的腿,脚踝下已经因沾满了红潮而开始腐蚀。
老妇人叹着气坐在病床上,眼睛却一直无法从卡利身上移开,说道,往外走更深,被围住了,出不去了,老头子,睡一会吧。
卡利回道,痛的……
老妇人安慰道,我知道,我也痛啊,给你探路踩了一脚红潮,脚都烂了,怕是也活不久了,睡吧,睡一会就不痛了。
卡利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躺在空荡荡的病床上。

大部队撤离的5个小时后。按照他们上一次的速度,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想到这里,珊迪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抬起手揉了揉火柴的脑袋,试图用这柔软的触感驱散胃里的饥饿感。
坐在不远处的老妇人翻开裤腿,帕弥什病毒已经完全腐蚀了她的双腿。丽芙在走之前,从为数不多的库存中留下了2支血清和1个罐头,三人来回推让,最终决定把罐头给珊迪,血清给外出过的老夫妇,但珊迪却没有马上拆开罐头,他打算把这个珍贵的资源留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吃。分配完资源,少年便离开两位老人,睡进了隔壁的房间。等到卡利熟睡之后,那位老夫人还一直睁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下午4.00,大部队已经离开了10个小时。即使穿着防护服,珊迪也能感到双腿上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正在迅速溃烂,他不知道帕弥什浓度的监测仪在哪,只能从伤口不断渗出的脓血来做出推测。珊迪自言自语道,还有多久……?
按照上次的速度,他们此时应该已经返回这里了,但却完全没有消息。或许是因为人太多了,行驶的速度会变慢吧?珊迪这样安慰着自己。在他们徒步离开前,珊迪听丽芙提到044号城市的过滤塔也出了问题,但他相信丽芙和灰鸦小队的人会修好过滤塔,也相信她说的通过规划安全路线 就能避开红潮。自己是否也能找到这样的安全路线呢?
044号城市的帕弥什浓度也像这里一样高吗?他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两个问题,但却只能得出否这个答案。
双腿正随着旋转的秒针发出难以忍受的剧痛,但他却只能依靠拉扯床单和枕头来分散注意力。火柴担心地舔着他紧握在枕头旁的手,这份平日里最大的慰藉,却无法在此刻产生什么实际的作用但他还是努力抬起颤抖的手,将它揽入怀中。
珊迪低语道,还好你没事,要是人类也能像动物样,只是携带帕弥什病毒,不会感染就好了,没关系,我相信我也会好的,丽芙姐姐说过,她会回来的。
眼泪从珊迪脸庞上滑落,落在火柴的头顶,它没有滑落,而是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渗入了火柴的茸毛中,将他悲伤包裹成一个秘密。
珊迪默念道,一定会好的……
他苦笑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位少年送他的笔和纸。
珊迪虚弱地说道,如果真的能实现愿望的话……我想要……离开这里……想要自由……请带我飞向天空……越过红潮,和火柴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能接纳我们的地方……
明知是徒劳,他依然抱着幻想,在“能实现愿望”的纸张一角上画下了对简陋的翅膀 ,他像一位在深潭中抓住了稻草的溺水者,一遍又一遍描绘着纸上的翅膀。但在饥饿、疼痛和帕弥什感染的折磨下,他越是描绘,视野中的这双翅膀便越是模糊。

恍惚中,珊迪发现串鲜红色的珍珠坠落在纸 上,在翅膀上绽开了绝望的花 。是血。
晚上9.00 p.m,夜幕降临后,沾满血色的大地也和地下室一同陷入了 漆黑的死寂。即使经过漫长的15小时等待,保育区]外依然没有希望的音讯。卡利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本打算拍拍身边的老伴,却触到一种异样的冰冷。
卡利呼唤着……莉……
他含糊不清的念着对方的名字,但身旁冰冷的躯体却无法给他任何回答,时间终是走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向她告别,她便已跨过了黄昏,走向那安和的夜晚。在微弱的光芒中,老人一遍又一遍地触碰着她苍老的皮肤,溃烂的伤口,如同在重构着记忆中的轮廓。两人一起渡过了漫长的时间,疾病和衰老将很多回忆都从他的脑海中抹去了,但那些尚且残存片段都在无声低语着同一个名字。
莉娜……莉娜……
他隔着泪水望向名字的主人,将自己粗糙的手掌强硬地塞进那冰冷的手心,紧贴在她身旁躺了下来低声说道,等等我…… 一起回家.……
饥饿、癌症、感染、年迈的他握紧自己的门票,全力向妻子的背影追去。

凌晨6.00 a.m,和煦的微风伴随着晨光造访了这片灾难丛生的土地,但这个美好的象征对于一个正被溃烂折磨的少年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唯一能让他逃离痛苦的只有和夜晚相伴的睡眠。距离大部队撤离已经过去了24小时,守望在地下室中的人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于希望的消息。
珊迪低语道,上遇到了什么……?还是……不想再回来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无数次尝试让自己陷入睡眠,却无数次从浅眠中被疼痛和饥饿感撕扯至清醒。他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却被衰弱的躯体牢牢束缚在床上,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珊迪自言自语道,走的人很多……出事的话……就不好了……但我……没关系……因为我活着……本身就没有什么好事……
恍惚中,他想起了丽芙曾说过的话,但那段记忆却被浸泡在虚无的海洋中,找不到头绪,他只记得,在经历过这漫长而绝望的夜晚之前,他曾以为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可以让他不畏惧病痛与死亡。寻觅着只言片语的信息,少年在剥肤之痛中蜷缩起身体,他已被浑身溃烂的剧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既然生不如死的话,就拥抱死亡吧…… 但如果能从折磨中挣脱,哪里也不痛地活下去呢?
他劝说着自己,内心却依然还在挣扎。在万念俱灰之际,珊迪听见了地下室门口传来了声响,像是有人接近了这里。
珊迪欣喜道,他们回来了!漫长等待后的线索像一针强效兴奋剂, 促使他奋力挣脱了躯体的疼痛和虚弱,挣扎着站起身,带着喜悦与踉跄走向睡在隔壁的老夫妇。
珊迪大喊道,卡利老先生……他们回来了!老先生?
察觉到两人纹丝不动,珊迪带着疑惑向前走了两步,本想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却看到了他们已毫无血色的面庞。他想学着大人的样子对他们急救,触摸到的,却是已经僵硬的身体,他轻轻掀起老夫妇的衣服一角,发现两人的皮肤已经化为糜烂的红潮,和自己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珊迪恍惚道,火柴……他们也……没关系,就算只有我们……也定要离开这里……
身上的衣物早已和脓血凝固在一起,即使轻微拉扯,也会带来钻心剜骨般的痛楚,但为了封闭大门后的希望,他再次拄起手杖,艰难地走向了封闭大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封闭室大门被打开了,清晨和煦的微风夹杂着腥臭味灌入地下室,渲染着门外注定会破灭的希望。刚才那些响动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是风与废墟结合后的恶作剧?还是他的幻想?

珊迪呼喊道,你们在哪?!声嘶力竭的喊声回荡在查无人烟的保育区,最终还是随风返回了这里。
珊迪自言自语道,一定还在附近的吧?就算大家还没有回来,也有可能是无意中进入这里的拾荒者……
没有放弃希望的少年向前迈出一步,他遗弃了地下室中沉睡的人们,开始向上攀登寻找。
早上10.00 a.m,他离开地下室,仔细搜查了整个保育区,直到攀登上这座建筑的最顶端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此时,距离大部队出发已经过去了28个小时。"
珊迪绝望道,没有人会来了,大家都死了……带我离开这里吧……
他绝望地匍匐在塔楼顶端,看着下方的回字形建筑和幽深的天井,想哭却发现泪水已无法再流,为了搜索完这座并不算宽广的建筑,他已在伤口的撕扯下缓慢移动了近4个小时,以他的体力来说,绝不可能再原路返回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和火柴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且不谈这样的运动量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就连火柴也耗尽了力气,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在大多数拾荒者眼中,28小时不过是流浪中毫不起眼的时间碎片,珊迪也曾这么想过,但在连续一个多月的饥饿和病痛后,24小时折磨和4小时追寻便足以将他牵引至生命的尽头。少年站在死亡深渊的边缘,望着手中唯一可以成为希望的罐头陷入了 沉默。
珊迪自顾自问道,现在和火柴一起吃掉它的话, 会让事情变好吗?
半个罐头不能让他恢复足够的体力,伤口也不会因此愈合,他依然被困在保育区的塔楼顶端,无法徒步返回,再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帕弥什感染,浑身溃烂,死在这里吧,进食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不如留给更需要的生物。少年不再犹豫,他打开罐头,将它放在火柴面前。
珊迪微笑着说道,吃吧……

看着火柴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居然露出了微笑,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因为自己的处境得到改善了吗?当然不是这样,这个笑容……不过是因为看到了火柴开心的样子。仅是如此,他便已感到满足。
珊迪自责道,对不起……我都找不到什么物资,让你饿了这么久……
他抬起头,透过自己绘制在纸页上的翅膀,望向上方不可及的天空,一些原本混沌的记忆也逐渐浮出了水面。我真的很需要火柴留在我身边,它是我活下去的意义和动力,如果真的有一天,走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我也选择舍弃自己,而不是它。
他将纸上的翅膀收入怀中,紧紧地抱着这片虚无的幻想。
珊迪低声说道,火柴……我很高兴还有一个罐头能留给你……所以……我要离开这里了,去广阔的天空中。
他已经满足了,这位站在生命尽头的少年微笑着,将幻想中的翅膀装在背上。
火柴叫了一声。
珊迪安慰道,抱歉,我不能带你走,你会恨我吗?既然你不回答,那我就擅自认为你原谅我了……对不起。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缓缓向大楼的边缘移动,有些不舍地说道……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我希望他们能回来,却又怕他们会遇到围住保育区的红潮,如果他们真的回来了……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活着的人,会难过吗?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知道了……
溃烂撕扯的痛苦伴随着他每一个动作, 他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摇了摇头,将无意义的思考甩出大脑,但还是决定在那页纸的背面写下留言。他带着小小的遗憾,将这张写满错字的留言纸收进上衣最干净的口袋中。
珊迪对火柴道别,我要走了,活下去吧,就算吃了我,你也要活下去,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
火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连叫到。
珊迪张开幻想中的翅膀,如同一只渴望自由的飞鸟,拥抱天空,昂首追逐着阳光。
抱歉……永别了……

少年从楼顶一跃而下。
但是,从不存在的羽翼学不会飞翔,少年的躯体迅速坠向地面,撞在堆积如山的空箱上。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 他的痛苦就该在此刻停止了 。但现实却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碎裂的废品延缓了死亡造访的速度,疼痛和长眠都没有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在第一时间降临 。
他想要移动身体,却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等待着下一步变化,最先察觉到的,是流水声,与雨水和水管流出来的清脆细流不同,它更近似于牛奶被打翻时的产生的声音,虽然区别非常微小但仍要比水显得浓稠一点,他猜那是自己的血。随后,麻痛感开始渗入肢体,逐渐蚕食着他的意识。当痛觉重新填满肢体时,珊迪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呼喊。
死亡……从来都不是牺牲者名单上的一个数字或名字,而是一具承载过去和未来的躯体, 慢慢被磨碎的地狱。肢体断裂的剧痛在秒针的移动中被无限拉长,血液落下的节奏也缓慢如斯。
珊迪呻吟着……好……痛……
那声音已被鲜血浸染,带着诡异的泡沫声,心脏在被痛楚肆意拉扯如果他知道会有这么痛, 还会选择提前结束吗?死亡从来都不是轻松的,它根本不意味着解脱。
珊迪问着内心深处的自己,我……后悔吗……?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曾目睹过许多死亡,难民中总有人喜欢把“走不下去了也不过就是死”挂在嘴边。在路过保育区时,他曾听一位戴着眼镜的保育区员工提起过一个词……维持性自杀幻想,他说这些看似消极的想法可以让人们找到“退路”,从而获得少许前进的勇气。
但它不是真正的‘退路’,一旦踏上其中,便会万劫不复,在创钜痛深的折磨之中,少年的心代替了无法大声呼喊的喉咙,在脑海中发出悲痛欲绝的号哭。与此同时,对自我发出的质疑也在哭声中愈发清晰。
我真的认为死亡是自由吗?

珊迪否认道……不……
有位老人对他说过,自由是带着束缚,却依然能随心所欲奔跑,若是为追求自由而舍弃生命,那便只是被欲望驱使,被迫放弃了自我,每一寸血肉的痛楚都在控诉着他的决定,剧痛正在拉扯,恳求他站起来自救,那么, 这一切是因为当初做了错误的选择吗?
珊迪挣扎着,从喉咙中挤出了成不变的回答……不……
从一开始,他就想过大部队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但即使如此,珊迪也没有因让出撤离的机会而感到后悔。
珊迪低语道,我所后悔的……是……
从诞生以来,他所遭遇的苦难,他所辜负的期待都在心底刻画着这个想法,如果还有选择的机会,他不希望自己出生。这种悔恨一直在心底发酵, 促使他不断地舍弃自己,讨好他人,但无论怎么心生悔意,降生一事都无法改变。 所以,厌弃生命的孩子明知死亡不会带来自由,明知要承受惨痛的代价,也只能去毁灭自己的未来。没有得到过爱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着爱的代替品。
这个被不断抛弃的孩子,一直想要完成一些事来证明自己可以不用被抛弃,因为知晓了死亡的痛苦与孤独,他才更加理解生命的可贵,更加确信自己没有后悔。
在撕裂的痛苦中,少年为他所找到的答案祈祷。当所有鲜血逃离了自我,这具躯体也落入了停滞的囚笼。 虽然那只有一个瞬间,但珊迪还是感到了,他的灵魂穿过了地表,在泥土中学会了飞翔。

下午两点,离开043号城市保育区32小时后,丽芙终于拖着断裂的腿,再次回到了这里。丽芙几次想开口,却被唇边的颤抖堵塞了声音,比起腿部的疼痛,胸口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坠得生疼,无论她确认了多少次,面前的少年都已经变得冰冷,毫无生气。
午后的阳光正肆意挥霍着温暖,柔和的风穿过天井,在空荡荡的建筑中奔跑,通向自由的出口近在咫尺,困于此地的人却寸步难行。
丽芙呜咽着……我什么都……
这些天压抑在丽芙心中的悲苦已经达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她再也无法收拢,只能在轰然决堤的情绪中憎恶自己。

(写着写着,才发现自己眼眶已经湿润了,由于字数有限,下一篇再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