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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第一节)

2022-09-20 17:50 作者:春日的分裂  | 我要投稿

创世纪

第一节·古泉一树

  “古泉一树……”我默念着这个名字。有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尽管在我脑海中,全无对这个人的印象。

  “怎样?你认识他吗?”她问。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我用食指的指节按摩着眉心,“可能是临班的同学?我说不好。”

  “那就明天再说。你很累了吧。”她看穿了我的伪装,用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说,“快去洗漱休息。”

  “抱歉。不过脑子确实不太灵光了。”我挠挠头,憨笑起来。

  “说什么抱歉不抱歉的,老夫老妻了还这样……”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嘟囔着说,“我还得把稿子的结尾赶出来,你先睡吧。”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别吵醒了小春和日和。”

  “姐妹俩睡了吗?”

  “早就睡了。这种问题麻烦你进门的时候就问。”她双手扶在腰间,半开玩笑地瞪着我,“工作再忙,你这个当爸爸的也该关心自己的女儿呀。”

  “是我疏忽了。”我脸上有点发烧,也站起身,真心地说,“等到这次忙完,还是由去接孩子们下课,你安心创作就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家人就别分什么彼此啦,啰唆。”

  听着她温和的教训,我不由地又想起了那两个字:

  安心。

  “哈哈,真是抱歉。”

  她向我做了个鬼脸,转身向书房走去——

  “阿虚。”

  “嗯?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听话地去洗漱,还在睡前蹑手蹑脚地去看了看熟睡的孩子们。

  小春日和。既是双胞胎女儿的名字,又是她投稿用的笔名。这个词的本意是“晴朗、无风、平稳的日子”,寄托了我们两个人的向往和祝福。

  我太太的职业是作家。几经波折之后,她总算谋得了一个稳定的连载机会,在写一部唤作《琼恩的不可思议历险记》的小说,讲的是名叫琼恩·J·史密斯(KYON·J·SMITH)的男主角,与外星人、未来人和超能力者一起冒险、寻找唤醒“神”的方法的故事。她和我不同,至今依旧保有对奇妙事物的热情。早在高中的时候,我对她未来职业的猜想便有“作家”这一项。不过,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像我这样平凡的人能够有机会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

  对于我来说,“和她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已足够满足我对“奇妙”的一切幻想了。

  即使是我见过“古泉一树”之后依旧如此。

  我见到这位古泉的时候,令我忙得晕头转向的项目已然顺利结束,项目组的成员正在一起聚餐庆祝,互相恭维着,游走于奉承与赞扬的漩涡之中。我混迹在人群中,端着高脚杯,将耳中听到的话语换汤不换药地再从口中说出。不知为何,听着同事们口中呼唤的我的名字,我竟感到一丝古怪的虚伪——仿佛那并不是我的真名实姓。此时此刻,我想起马克·奥勒留在《沉思录》中写下的一段话——

  “人们互相蔑视,又互相奉承,人们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别人面前。”

  说心里话,我其实并不同意这种将不同个体的人一概而论的说法。但我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读过这本书来着?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在人声鼎沸的餐厅中并没扬起一点涟漪,但却突兀地吓了我一跳。我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我向身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接着走出餐厅。室外的凉风使我的酒意稍稍消退;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不等我先说话,电话另一边便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

  “您好。我是古泉一树。”

  “古泉……啊。”我猛然想起几天前我太太和我提起的姓名。同样的熟悉感再次升起。

  “十分冒昧。我是从凉宫同学那里得到您的联系方式的。”

  空旷的室外显得更加空旷且安静。我冷静下来,说道:

  “我听拙荆提起过了,说是您找我有事,是吗?”

  “是。其实我现在就在您用餐的餐厅对面……”

  这无疑是一番宛如跟踪狂的危险发言。我警惕起来,抬眼看向马路对面——在人行横道专用的红绿灯底下,站着一个身着灰色西服的男子。他一手和我一样举着手机,正用另一只手向我缓缓挥手。

  我没有立即迈步过去,而是对着电话说:

  “怎么,您知道我太太婚前的姓氏是‘凉宫’。”

  我做这句陈述时的语气并不友善,可古泉依旧用温和的口吻说:

  “不愧是阿虚同学,思维很敏锐。”

  “连我学生时代的绰号都调查的一清二楚啊。”

  “‘调查’这个词实在是言重了。毕竟,我是和您同期毕业于县立北高九班的同学。总而言之,能占用您一点时间,麻烦您和我面谈吗?”

  “九班的……?”

  对方的声音明显热切起来:

  “是的。我不仅认识您、认识凉宫同学,还认识同期的文学部部长长门有希,以及高我们一个学级的朝比奈实玖瑠学姐。”

  在我听到这些人名的瞬间,好像有一种火花在我脑海深处电光火石地一闪,但我并没能及时抓住。

  如果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在此时此刻就不会抱持如此无所谓的态度了。

  “长门同学我是认识的。朝比奈……那是谁?”

  “是吗。”古泉的语气渐趋平静,似乎还有一丝失望,“这里的情况是这样吗。”

  “总而言之,我并不认识那位朝比奈学姐。毕业后和长门同学也再没有联系过了。如果您就是想问这些事情的话……”

  “我能理解您的疑虑与不信任。这样吧,明晚如果您有空的话,我们在您常去的那间居酒屋见面可好?我保证会将所有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他竟然连我闲暇时间的爱好都了如指掌。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个男人不能相信,但我的本能又驱使我答应下来。

  如果是居酒屋的话,至少比较安全。就算这个人对我有什么企图,也无法在居酒屋动手吧。更何况,我自认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东西。

  “那好吧。明晚我会去的。”

  “非常感谢。那就不打扰了。”

  我挂掉电话,看着古泉最后一次向我挥手致意,然后转身离去。

  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吗?

  我摇摇头,对自己如此爽快地答应邀约而感到惊讶。毕竟我已不是不谙世事的青少年,为什么会对这个显然陌生的男子如此松懈?我察觉到自己今天莫名其妙的疑问已经太多了。

  既然想不出答案那就索性不去想。有的时候,凭本能行动未必是坏事。

  我一向是个怕麻烦的人。这一点与我太太完全不同。如果是她的话,此时一定会喜出望外,然后嚷嚷着“这可是取材的好机会”,然后冲过马路抓住古泉一树吧。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回到餐厅的觥筹交错中去了。

  第二天傍晚,依旧是深沉的夜色与沉默的前行。只是这次我的心境大不相同。面对熟悉的居酒屋大门,我竟产生了紧张与期待的情绪,一如情窦初开的少年。

  我终于注意到居酒屋的老板并没在门口吸烟。这证明今天的生意太好,老板分身乏术,只得把烟瘾暂且抛在脑后。

  我的想法在推门的一瞬就得到了证实。屋内的确人满为患。听说现在有些居酒屋已向餐厅学习,开设了私密性较好的包厢——但这家店保留了我印象中的“原汁原味”,包厢是没有的;只有深处最靠墙的一排座位,用平价的室内栅栏分隔成了数个“雅间”,提供给追求一点隐私感的顾客。而最传统的大厅和吧台,还是一如往常。大约是为了提高空间利用率的缘故,桌椅排得很满,所以当店内满客的时候,通道就会逼仄起来,体型稍胖的成年人就只能侧身通过了。每当这时,我就无比庆幸自己遵守了我太太拟定的健康饮食计划。我大略扫视一圈,发现古泉一树正坐在角落的那个雅间。

  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即使已经过了想入非非的年纪,我还是注意到古泉身边的女性光彩夺目、极其美丽。

  栗色的微卷长发、米白的白领衬衫,以及不需要走到她身边也能注意到的、充满知性美的秋水翦瞳……万幸我牢记自己已是有妇之夫,还知道失礼地上下审视陌生女性实在是有悖道德。

  古泉一树抬眼看到了我,旋即站起来向我招手。他还是穿着那件贴身的灰色西服,配上匀称的体态与礼貌的笑容,显得从容且优雅,甚至有些令人嫉妒的贵族气质。

  “再次问候,我是古泉一树。”当我走到桌旁时,古泉从怀中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职业”的部分写得是“记者”。

  他身边的知性美女也盈盈站起身来,递过名片:“我是朝比奈实玖瑠,现在就职于鹤屋金融,请多指教。”

  我们三人交换了名片,客套几句后,便先后坐了下来。我坐在二人对面,朝比奈体贴地帮我倒上了茶,我赶紧道谢。谁知朝比奈冲我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不用客气。对我来说,这也算是勾起回忆的方式。”

  后半句没来由的话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只得把尴尬的目光投向古泉。

  古泉察觉到我在看他,点点头道:“那么,请允许我开门见山直入正题吧。”

  “求之不得。我洗耳恭听。”

  “正如我昨日在电话中说的,在下是与阿虚您同级不同班,九班毕业的学生;我身边这位朝比奈小姐,是高我们一学级的学姐。”

  “既然面对面坐在一起了,就不用加尊称,直接叫我‘阿虚’就好。”

  “这样确实会显得熟络些,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相对的,我也直接叫你‘古泉’可以吗?”

  古泉做出肯定的回答,接着说:“在我们‘原本的’回忆中,我们三个人在学校中应该并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你说‘原本的’是什么意思?”我心中还有另一个疑问,但我选择询问更重要的。

  可古泉避而不答,而是继续说:“然而一周前,我在一次采访任务中认识了朝比奈学姐。”他微微侧身,向身边的女子点头致意。

  朝比奈学姐也颔首回应:“说来有趣,我第一次见到一树……啊,古泉同学的时候,就觉得他很眼熟,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似的。”

  我其实也有这种感受,但此时我并没有表现出来。

  古泉说道:“我在和朝比奈学姐的交流中,无意间了解到我们是校友。结束工作之后,我便邀请朝比奈学姐一同聚餐,缅怀一下过去的时光。”

  古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讲的话很重要。

  “这本来是一场很常规的校友聚会,然而在其中一件事上,我们两人的‘记忆’出现了很大的偏差——岂止是偏差,简直是大相径庭。”

  “是什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古泉仍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凝重的神情注视我,反问道:“阿虚你对北高时期的社团活动,有什么印象?”

  就算我记性再差,哪怕到了耄耋之龄,这件事我也不可能忘记。毕竟我和我太太就是在那时熟悉起来的。不过其中的细则不足为外人道,于是我斟酌着回答:

  “北高时期我是文学部的成员,部长是长门同学。”

  古泉追问道:“除你之外的部员呢?”

  “只有一位,是凉宫春日。”我说出了我太太的名字。

  古泉与朝比奈学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朝比奈学姐用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我,缓缓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不等迷惑的我答话,她便一字一顿地继续说:

  “凉宫同学也是我的社团成员。”

  我笑了起来:“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学姐你一定是记错了。春日那家伙虽然精力无限,入学时把所有能参报的社团加了个遍,但旋即就退出了,直到毕业都并没有参与其它的社团活动呀。”

  朝比奈学姐灵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然而在我的记忆中,凉宫同学是我所在‘书法部’的部员。”

  这怎么可能。我开始觉得玩笑了,这两个人一定是在和我恶作剧。

  然而古泉也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我的记忆中,凉宫同学也是和我同在一个社团的。”

  我简直怀疑他们喝得不是茶而是高度烈酒。要么就是茶里放了什么奇怪的药。这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无论怎么说,二位一定是搞错了。”我尽可能礼貌地说,“尽管我自己都时常难以置信,但春日她现在正是我的妻子,我可以立即打电话向她求证——虽然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毫无必要就是。”

  朝比奈学姐默然。而笑容又回到了古泉脸上:

  “那么,我们就来交换一下关于凉宫同学的情报吧。为表示诚意,由我先来,可以吗?”

  我几乎是抱着“听听疯话也无妨”的态度勉强点头的。见到我同意,古泉开始津津有味地描绘他与“凉宫春日”生活的那三年。

  “我与凉宫同学是在社团招新大会上认识的……”

  一开始我还能够抱着双臂,以不屑的态度听他说话;但随着他越讲越多,我逐渐感到毛骨悚然起来——古泉一树讲述的故事是如此绘声绘色,从两人的相识、社团的发展,再到最后毕业分别,尽管具体过程几乎完全不同,但他口中的凉宫春日,无论是性格、说话方式乃至强到离谱的考前猜题能力,都与我认识的那个人别无二致。

  这真的是一个完全不认识春日的疯子脑海中的妄想吗?在古泉一树叙述的整整十五分钟里,我都在心中不断做着对比。

  “……最后我们因升入的学校不同而分别,尽管当时约好了在大学里也要保持联系,但因为这样或是那样的原因,我再没有和凉宫同学有过联系——除了这唯一一张明信片。”古泉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张保存得法的纸片,将它摆在桌面中央。

  我抬眼看去,明信片上用我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着:

  “致古泉:既没有超能力者也没有不可思议的事件,这学校真是无聊透顶。你那里如果有什么有趣的事件的话,一定要分享给我,即使要我坐飞机过去调查都无所谓。——凉宫春日”

  无论是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还是不讲究格式的写法,就算落款处没有签名,我也百分之一千肯定是她。

  “啊,这样的明信片我也有一张。”朝比奈学姐从手包中取出款式完全相同的明信片放在桌上。

  “致实玖瑠:没有和未来人有关的东西,以上。不过,校外倒是有一间手艺很棒的COSPLAY服装店,有几套衣服一定要让你穿穿看。再次以上。——凉宫春日”

COSPLAY姑且不论,这种对未知事物与神秘事件的痴迷,也与我认知中的春日完全相同。我不知不觉间已蹙起眉头,紧盯着两张明信片,整个人陷入茫然无措的混乱中。等我终于抬起头来时,发现桌对面的二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

“我们在想,阿虚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明信片呢?”

“怎么可能会有,”我摇摇头,“哪怕到了大学,我都和春日同校同班,什么事她都和我当面说。就算没课的时候,以她当年那种风风火火的性格,真有什么话,直接冲进男生宿舍找我就是了,连电话都不用打一个。”

古泉并没有像朝比奈学姐那样发出失望的声音,而是平静地听我说完:“是吗?看来最特殊的果然是你。”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是唯一一个和春日组建了家庭的人。”

“不仅如此。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你是我们三人中,唯一一个与凉宫同学连续同校同班——恕我冒犯——甚至同居的人。即使是大学毕业后,你们两个也从来没有断开过联系,不是吗?”

“怎么断得开啊,还没毕业的时候,我和春日就——”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不得了的隐私,赶紧截住话头,喝了口水当作掩饰。

古泉会意地增加了微笑的幅度,并没有给我难堪,而是解围道:“特殊的阿虚同学,你与凉宫同学学生时代的回忆是怎么样的?”

“在经历的事情上没有什么相通。但我认识的春日,无疑与你描绘的是同一个人。”我终于主动承认了这一点,“但我还是不认为……肯定是你们搞错——”

  “——明明是学级相近的校友,对同一个人的记忆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阿虚你难道不觉得很有趣吗?”古泉截断了我的话头,说道。

  “这是在质疑我与她种种过往的真实性吗?”我知道这话显得有些过于敏感,但我还是感觉被刺痛了,“我与她朝夕相处了十三年。”我强调道。

  而古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他做出一个“别激动”的手势安抚我,说道:

  “我知道凉宫同学在您心中非常非常重要,也知道我们刚刚说的话像是精神失常的人说出的疯话。但我希望您能听完我接下来的论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生硬地挺直了腰背,瞪着他的笑脸说。

  古泉将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相对:

  “大家都听说过所谓的‘舌尖现象’——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的现象。

  “这意味着我们的大脑在检索长期记忆时,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致使那段记忆暂时被抑制,从而无法立即想起。

  “然而无论如何,记忆都是由认知心理学概念中‘形码’、‘声码’和‘意码’构成的。即使一时想不起来,只要这三种编码齐备,一段长期记忆就不太会永远消失或严重遗漏。

  “同理,尽管不同的人看待同一件事的方式和角度都不一样,但构成这件事的‘客观因素’应该是相同的。简单地说,就是我们虽然无法断定‘薛定谔的猫’的生死,但‘猫’不会因为身处不透明的盒子中,就变成狗或者别的生物。”

  尽管古泉说的话十分晦涩,但我还是有点明白了:“你是说你们与春日在校园里的回忆,也和我一样清晰明确?所以你们各自都不认为自己记错了?”

  古泉的笑容中加入了一丝欣慰的意味:

  “你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太好了,阿虚。所以,要么是我们三个人中,其他两个人对‘凉宫春日’的认知同时发生了诡异的偏差,要么就是……”他压低了声音,我不得不将脑袋凑近以便听清楚他的说话:

  “……要么就是,我们三个人回忆中的‘过去’,并不处于同一个‘时间’。”

  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竟一时无语。不处于同一个时间?平行世界吗?我从未在现实中听到过这么滑稽的言论,以至于我完全不知道,此时该以怎样的情绪回应。许久,我终于慢慢说道:

  “你希望我相信你说的话?”

  “我不希望。”古泉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更希望只是我们之中的谁无心记错了,甚至自暴自弃地相信我们所有人的回忆都是真实的:因为我与凉宫同学的回忆同样十分美好——请别误会,我不是指爱情方面的美好。”他贴心地加上最后一句。

  并没有人误会这种事!我多么想口不对心地说这么一句。

  朝比奈学姐眨眨眼,叹息着说:“我也一样呀。诚然,凉宫同学有些刁蛮任性、做事冲动,但她的活力与干劲是我们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而且说不上为什么,我总觉得凉宫同学身上有一种光环,像是人格魅力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为之应和。”

  全世界最了解她魅力的人应该是我。我对此有着绝对的自信。结婚证就是我最好的证人。

  “总之——就算我相信你们说的话吧——,你们和我见面是想要我做什么呢?回去求证我太太脑海中的记忆吗?”我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于是抿了一口茶,“你们不会还想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三个凉宫春日同时存在吧?”

  “阿虚你是怎么考虑的呢?”古泉停顿一下,“当然,是建立在‘你相信我们说的话’的假设上。”

  我记忆中的春日会是“有偏差”的吗?会是“另一个时间”上的吗?脑海中浮现出与她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又想起此时早已上床睡觉的小春与日和——

  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此时该用怎样的“情绪”来回应。

  应该是“严肃”。

  我清了清嗓子,说:“古泉、朝比奈学姐,对不起了。对我来说,过去的回忆终究是过去了,你我都是活在现实中的人。即使我相信你们所言,我也不会,或者说更加不会为此去调查自己的爱人。”我冲二人亮出戴着结婚戒指的手,继续说:“我和春日结婚了,而且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女儿。站在丈夫和父亲的立场上,我不会做任何有损于家庭的事。说实在话,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不懂认知心理学和薛定谔的猫,更无法探究现实是真还是假、时空是紊乱还是安定。”

  我将双手紧握成拳,说道:“我只能珍惜我所拥有的,即使这是你们眼中的‘诡异的偏差’或者‘不同的时间’也无所谓。”

  “即使是一场梦也无所谓吗?”古泉将双手自然摊开在桌上,平静地问。

  “对。”我蹦出这个简单的字眼儿,却忽然不敢正视古泉一树微笑着的脸庞,只好将目光投向朝比奈学姐,“学姐怎么想?也希望我调查春日吗?”

  朝比奈学姐将手肘支在干净的桌面上,涂着粉色指甲油的十指交叉相握,遮住她饱满的唇,就这样说道:“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呀,阿虚同学。我……我其实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但……但我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

  “我……并不像阿虚同学这样组建家庭,成为妻子和母亲。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享受自己的人生,或者对这个世界了无牵挂……”朝比奈学姐的话语中透露出明显的动摇,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坚持说了下去,“我同样不认为自己与凉宫同学的回忆是……虚假的,可这十年来,我始终觉得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

  灯光之下,我清楚地看见学姐将目光移向纯白的墙壁。说道:

  “阿虚同学你知道吗?虽然穿得像模像样,但我其实是个挺没主见的人。从高中毕业到现在,我都是在好朋友的帮助甚至保护下过来的,到现在也在她名下的公司工作。这样的我,即使有什么事情忘记了,我也秉持着得过且过的态度生活着。我本来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这么不温不火地继续下去,但听了古泉同学的推论以后……我……我想试着自己迈出一步看看。

  “这不仅是因为我对古泉同学有着莫名的熟悉与信任感;更因为我想试着自己做决定,为自己的人生努力一次。我想,如果古泉同学所言是真,那么真实时间中的另一个我,应该也是又胆小又没自信的,但她一定不会像我这样,随随便便就选择‘忘记’——我不是要逃避现实:即使古泉同学的推论是错误的,我也希望能够凭借这一次匪夷所思的经历,让自己变成一个……嗯……变成一个……”说到最后,朝比奈学姐有些词穷。也许并不是词穷。

  “更好的人。”古泉善解人意地替她说完,接着把目标转向我,再一次摊开双手,“阿虚,这不是什么苦情戏,我也并非要你共情。作为一名职业道德尚存的记者,我只想追求真相。我理解,发生在你我回忆上的事委实太过古怪,任谁也无法轻易相信,但我的记者经验告诉我,再难以置信的事情都一定会有个解释。就像我身上发生的变化,无论是脑子里的问题或不是,都一定会有个解决的办法。”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够解决。有的问题只能绕过和规避。”

  “即使如此,也要尝试过才知道,不是吗?”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古泉的敏锐令我感到不自在。我的确无法凭一位陌生学姐的一段话就与她共情,但我也无法说出“追求真相是错误的”这种违心的话。而且,我也不能欺骗自己,假装自己对这件事毫无好奇心。人类真是复杂且难懂的动物。

  “只要不涉及到我的家人,我会尽力帮忙。”我再三斟酌,做了一个折中的选择,“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太晚了春日会担心,我也需要时间消化吸收你们说的话。下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让我来请你们喝两杯好了,这家店的清酒在这一带是很出名的。”

  “我不会喝酒,对不起……”朝比奈学姐在座位上低下头。古泉则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我的酒量尚可,所以没有问题。不过真让我惊讶,我都几乎不抱希望了,认为你一定会当我是骗子,不会帮忙呢。”

  “别误会,我是持保留意见而不是无条件信任。你就姑且认为我中二病复发,学生时代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死灰复燃好了。”

“哈哈哈,如此也好。对了,阿虚,今天我们聊天的内容……”

  “放心吧,我不会向春日透露。”

  “非常感谢。那么我也向你做出保证,绝不会做出有损你家庭安定的调查。”古泉一树向我伸出右手。

  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手,与他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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