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天星照命 第三章:水土不服
巴蜀地带的热,很磨人。
玉龙卫自幼长在巴蜀,寒来暑往到底习惯了这天气。韶诺就不一样。她受得了热却受不了闷。恨不能一天洗三回澡,每回从包子那里回来就往小溪边冲,当时沐浴干净了回来路上又出汗身上又黏。
十七岁的夏天,对上巴蜀的天气,韶诺输得心服口服。
而玉龙卫小哥每天都能看见韶姑娘在装死。
今天小哥一如既往地接送韶诺,在院中唤她名字,屋里静悄悄的,小哥便轻车熟路地往临时作为书房的房间走,近了就听见了林风穿过拂动书页的声音,进去一看,韶姑娘面朝下趴在地上,长发在地上铺成一片,小哥一惊,提心吊胆地又唤一声“韶姑娘?”
地上趴着的韶姑娘醒了,歪着头半睁桃花眼地看他,脑门上硌了条压痕引子,她吞吞吐吐道“你来啦。”
她很自然地伸手出来,小哥就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带起来。
韶姑娘的行程很规律,早晨卯时四刻起身,练半个时辰的功或者温书,小童送温水来冲洗身体后用早饭。辰时二刻左右去看病人。上午诊治完毕,下午回小院开方煎药,读书。晚上偶尔看书或者跟小童子们玩,睡前会沐浴。
但她不习惯这边的气候,这两天晚上睡得不好,早上醒了看着书有时就困倦,她就趴在书台上睡回笼觉。门边风大凉快,她时常靠门边睡,靠着靠着就往地上躺,小童子为此专门把竹席拿出来给她铺到走廊来了。
今天…不知怎么,连童子都没精打采的。
韶姑娘出门时,小童子碧玉也提着个小竹篓出了门。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韶姑娘很坚定地鼓励碧玉“玉玉!今晚靠你了!冲呀!”
碧玉攥紧拳头,有服不成功便成仁的坚决感。
小哥默默地在前带路。趁着太阳还没有烤得灼热,把她送去了“诊室”。
韶诺看着百里川把今天的药喝了下去。百里川苦着脸,接过了韶诺递给他的小纸包。捻了一颗薄荷糖进嘴。清凉感很快压过了药的苦涩味。
“真的不要金丝糖?”韶诺把小几子搬过来坐,她和哑仆混熟了要啥都自己动手。
“不要。”百里川道。他不怎么喜欢吃糖。
“你没睡好?”百里川今日听见她的脚步声很浮。从前要她走到近门十阶才能听见,今天在第二层上声就出来了。
韶诺何止没睡好。她简直彻夜难免。
她耷拉着表情收拾药箱检查器具,一边跟百里川唠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住处附近有只母猫?那只猫带着几只小猫,小猫喝不饱奶,这几天整晚地叫,昨晚好像是母猫跟什么玩意打架,上半夜吵,下半夜小猫闹。哎——”
韶诺长叹,手上剥了一颗金丝糖含嘴里。“我和碧玉桃红几天都没睡好觉了。”
小姑娘哭哭咧地,更像九节狼了。
百里川好笑。“把它们赶走不好?”
韶诺鼓着小脸“哇我们三哪里赶得走它们,而且那么小的小东西!才个把月大的小猫咪!”
“你喜欢猫吗?”
“嗯,喜欢。”
韶诺拔出小刀时,百里川忽然开口,“今天要换药吗?”
“啊,怎么了?”
“那我要酒。”
韶诺眨眨眼,回头问哑仆“你偷偷给他酒喝了?”哑仆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背这个锅。
“你自己也知道身上是什么样的伤吧?不行哦,何况我上哪给你找酒。”韶诺手下没停,烛台移过来,药酒开塞,擦得光亮的小刀烧红。解开面上一层纱布,往里揭的时候痂又沾上了,百里川觉着疼,嘶嘶地吸气。清醒时上药简直是酷刑般的折磨。他咬牙道“那把糖给我。”
韶诺嘴坏,她本来还想说欸此地湿重,糖吃多了易生痰湿。但这么说实在有些不讨喜,她便忍着笑示意哑仆把糖给百里川喂进了嘴。
“忍着点。”
百里川白了她一眼。
他的伤口愈合情况超出韶诺的预期。按理说药人的身体恢复力要比普通人弱。何况是这么重的伤,普通药人大约都等不到清醒的那一天就死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了,二十多天里,他的伤口结了很长很厚的痂,伤口附近伴着长长的淤血带,不是很好的情况。而且因为长青盟药部的沦陷,他几乎是立刻地断了药,同时受了重伤,韶诺之前是很担心戒断反应和伤口化脓的。
“你苏醒的时间间隔会越来越短。随着清醒时间变多,断药反应也有可能会逐渐加重,心里要有个底啊。”韶诺找话转移他的注意力,背后上好了药,她端着药盘转到百里川身前,给他弄前面的伤。
“疤这么厚,到时候缝线取不出来可不要怪我昂。有发痒吗?”
百里川点头。真的很痒,但这痒大约可以靠外物止住,所以他很想喝酒。
而心上的痒意也逐渐起来了。
他并不陌生。
刚被炼为药人的时候。每十天清醒一次,那天的药他会运转心法全数排出体外。头脑要被撕裂般一边叫嚣一边咆哮。与之冲撞的痒像从内到外要把他啃食干净,啃得血肉模糊也不算,可就连骨头里都是痒的。他难以忍受,倒在漆黑一片的地牢里哀嚎,指甲在地面刮断,十指连心的痛楚也无法抵消的痒。
现下不会比那时更糟糕了。他熬了七年,已经很习惯了。
韶诺也猜测过有可能他断药和重伤同时发生,昏迷不醒时已经度过了戒断最强烈的时候。上一次清醒那天夜里,百里川反应上来时,玉龙卫急匆匆把韶诺带来。韶诺观察了一会,看出了他尚能自控。最后手边无物,百里川半梦半醒之间,她给他喂了一块薄荷糖。
之前玉生烟估计他的锁链钥匙要找一阵子,韶诺便让人运了沙土进来填满了废弃水道,地牢不再那么潮湿了。因为不见天日,里边还要比外边凉快些。
今天韶诺打算在这儿待一天。免得他有突发情况。中午玉龙卫小哥来送饭,感觉她盯着——果盒的眼神亮晶晶的。
今早韶姑娘说想要些水果。他问了厨房,厨房阿姨看着他长大,以为他要呢,给他装了满满一盒。
哑仆摆饭时有点犯难。本来预备着韶姑娘在这边用饭,小哥今早还送了两条木几来,但饭菜这么多,要怎么分呢?
韶诺偷偷含了颗葡萄进嘴,在万古山时饭前不可用水果,她老是馋,要悄悄偷一点垫肚子,被哥姐们发现会被磕脑袋瓜。但现在离万古山千里之外呀!
她又偷了两颗。
百里川严肃地看着她。“饭前…”
韶诺倒吸一口凉气。色厉内荏地瞪眼睛凶他:“别说了!”
哑仆及时上来示意的行为缓解了韶诺的尴尬,他指了指那个大饭盒,最上层看见是单独的菜品,韶诺便知哑仆的意思了,她回头问百里川“包子,我们一起吃饭吧?”
百里川说了个好。
作为很重要的药人,百里川这几年锁链加身,衣食上倒没被短过,他用饭的模样还不错。
巴蜀不靠海,但全域水文遍布,厨子也很会做鱼。今天有道水煮鱼,布菜时哑仆不知有意无意,把清淡的放在了百里川面前,重口的放在了韶诺这里。
韶诺吃起鱼来就慢,细嚼慢咽的吞,鱼刺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百里川也很慢,这顿饭吃得跟玩儿似的。最后两人差不多一起放下筷子,韶诺小肚子吃得滚圆,她帮着哑仆收拾碗筷搬茶几,弄完了回来往稻草堆上一趴。
新鲜的干稻草隔着布匹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她在稻草上打滚也没在意百里川在干嘛。大约岁数差得有点多?百里川看她怎么看都很小孩气。
“刚用了饭,不要趴着睡。”
韶诺翻身面朝上躺着了。有点口渴,她摸着水筒喝了一口。
“躺着喝水要呛的。”
韶诺盖了塞子,把竹筒往百里川的方向一丢。“你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