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时间的人
阿索默克是一个真正的钟表匠。
每一天,他的任务就是坐在观测台里,静静地等待着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他们当中有百亿富翁,也有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拿着破表或者将家中的一口破钟拿过来,请求阿索默克将它们修理好。时针、分针、秒针都被修理得一点不差、按部就班的时候,阿索默克就将它们归还给原有的主人。他不收钱,自从这个观测台建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收过费。在此之前,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外食不果腹的物理学家。
政府给他补助,他拒绝接受,只是在这个破天文台里面度过100天一年的时光。一个获得诺贝尔奖提名的物理学家,证伪跨维理论的科学家,居然会如此清贫,以致沦落到这个地步,这是国家不想要的,无论是在舆论方面还是科学方面——阿索默克才56岁,在这个人均寿命273岁的文明里,他只是一个晚辈,还远远没到死亡的年龄。他们不希望阿索默克死,当那份补助申请单被一次次地写上“拒绝”二字时,他们希望的火星就又冷淡一番。
没有办法,政府强行将阿索默克转移到另一个住所之后,在原来的基础上修建了一个全新的天文台,并且配上了许多精密仪器以满足阿索默克物理研究的需求。这个自动化操控的天文台可以在城市的污浊当中毫不费力地观察到一颗300光年外的恒星,将它表面的所有结构一览无遗。政府内部的所有人都不明白阿索默克占领这个破旧的天文台到底是要干什么,作为一个物理学家,他的行为肯定是不称职的,但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于开口,因为所有人都不希望他死,他的死不光是科学的损失,还是他们致富升官道路上的绊脚石。正当所有人认为阿索默克这样做是想转型成为一名天文学家的时候,令他们出乎意料,阿索默克又拾起了钟表匠的职业,成为了一名专职钟表匠,这完全超出他们对阿索默克的想象。一时间,阴谋论四起,有人认为阿索默克认为理论物理已经到达尽头,再向下深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也有人认为阿索默克只是借这个观测台来进行理论物理的研究,他们看到的只不过是表面的他,甚至有一份报刊刊登了一张照片,里面是这个观测台几个月来镜头方向的变化情况,但后来证实这些都是假的,因为阿索默克本人在舆论发酵到最顶峰之后亲自站了出来解释这一切——他只是想当一个钟表匠。
“我已经认识到跨维的一切行动都是没有意义的。四维在时间上的不稳定性不会影响到三维,整个文明都不可能在跨维上驻足过久,因此我希望各位抬头向前看,面对我们必须要面对的,始终恒定不变的时间。我做钟表匠的目的就是这个,我希望能够修补时间,让文明的时间能够在我的手下继续流动。”阿索默克在报道里这样说,但是这句话的真实性实在不得而知,阿索默克更是在说出这样子的言论之后宣布退出理论物理学界,引起了社会轰动。
但这场轰动很快就停止了,主要原因在于阿索默克开放了自己的观测台,他提出可以帮助有需要的人免费修表,一直持续到现在。
阿索默克就这样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此时已经是深夜,月明星稀,他看着头顶透明的挡板,等待那6个小时后升起的伴星。
敲门声响起,阿索默克像被按动了开关,双眼的光汇聚到一起,然后驱动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
门打开,阿索默克看到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皮肤白净得出奇的男人,手上戴着戒指。
“阿索默克先生,”那个人明明就是男人,但是声音却像一个女人,阿索默克不由得身体一颤。在这个时间拜访他的,不是真的有急事,就是一些来找事……
“我来找您修表。”
男人接下来的话让阿索默克瞬间放心下来:原来只是一个来修表的人,不过在这个时间点来找我未免有些晚了。
“这种表,您见过吗?我怕您不会修。”
“放心。”阿索默克接过表,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眼前的表像是一个徒具表针的平面,就连那表针本身都像是在这个平面上的一幅画。阿索默克眼睛紧紧盯着,想要发现任何端倪,但这块表像是时间之外的东西,它只有两根表针运作着,只不过是倒着的,而且很慢。不光如此,在表盘顶端的数字不是12,而是100。
“这块表,”男人像是讲故事一般,“我在星际航行的时候发现它,那块地方刚好是你们进行跨维实验的地方,有正在向三维跌落的裂缝。我就在这个裂缝当中找到了……”
“看来它是四维的。”阿索默克打断男人的话,自顾自的盘弄起这块表来。这块表像是一个精致的艺术品,在这里面涵盖了自宇宙诞生以来的时间。
“要是想让这块表重新正常运作,我想……需要一个可靠的时间力场。这是四维的物品,这个只是它在三维的投影,我不可能就这样在三维内部修理它。”
阿索默克望向远处,在那里安置了一部小型的时间力场发生器,这是政府修缮观测台时为他准备的,只不过他从来没有用过。
“我想那个就可以,先生……”男人的声音这个时候变得尖细了许多,像一个孩子。
“好的。”阿索默克将那台机器推过来,这花费了他一点力气。阿索默克启动机器的开关,把整个表放在内部,抽真空,测算数据……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按照四维内部的性质,它会在某一个时间点被修理,在三维当中,这个时间点是不会变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一过程。只需要我将这块表自身的时间加快到它被修复的时刻,它就可以重新运作。”
阿索默克将时间拉快六千倍,经过刚才的测算,那个来自四维的表在现实中经过一分钟,表盘的秒针才会往前拨动一格,即一秒。理论上来说,如果在四维内修复这块表需要一百天的时间,在这里只需要一天。
表针开始以正常流速逆时针旋转,不停颤动着,像是在抵抗着什么。男人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似乎是害怕这四维的投影构建的表针会擦出火花。终于,在某一个时刻,表针突然改变方向,以顺时针向后方转动,但还是转得很慢。
“就是这里!”
阿索默克赶紧按下终止按钮,两根表针同时停止,刚好落在与刚刚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需要我为您校准时间吗?”阿索默克问道。
“不用了,谢谢您。”男人的声音又变得尖细了一点,比刚才更像一个小孩了。
“那……”阿索默克更像是自言自语道,“能为我讲讲这个表在哪颗星星找到的吗?”
“绝对坐标【235,127834,,14681】,先生。”
“你说谎!我们的绝对坐标绝对不在那里!我们研究地点所环绕的恒星早就被我们用力场固定了,我对它的坐标清清楚楚,你说的这个坐标跟实际完全不相符!”阿索默克暴怒,指着男人说道。
“但你们在三年之后……”男人说,但他显然发现自己说错话,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阿索默克也一惊,因为他发现男人手上的戒指消失了,无缘无故地。
“你刚刚说什么?三年后?”
男人放下手,他的目光让他像一个被挨训的学生。
“阿索默克先生,我来自四维。”
阿索默克经历过这种场面,但是那些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是不信的。此时此刻,他试图按照之前的方法来处理,眼神直直地盯着男人,他现在比自己矮一个头。
“是这样的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科莫,现在的生理年龄是14岁,按照我自己的时间来看,对于我来说,我还有一年就要进入青春期,这就是为什么你听我的声音会变得如此稚嫩,以及我的身高为什么会发生如此猛烈的变化。”
“你能证明你来自四维吗?”阿索默克将修好的表递给眼前的科莫,科莫稚嫩的手跟刚才的手根本不一样。
“这只表连接的是我的时间,请允许我现在将这块表的时间加快。”
“好。”阿索默克像是看戏一样看着眼前的孩子,看着他将这块来自四维的手表放在机器内,熟练地抽真空、测量数据……看来这些步骤他都是极其熟练的了。
“由于我并不能够知道我自己能活多久,所以说我是按照文明内生命平均寿命来算的,也就是273岁。我现在将会以两秒钟对应我的一年的速度老去,也就是说,我现在还有518秒,可能还不够的时间与前辈您交谈。能与这样的大物理学家交谈,我感到很荣幸。”
眼前的科莫开始逐渐长高,他的声音也在不断地变化,直到变成刚开始时阿索默克看到的样子。
“别,我知道了,你的身份是真的,现在可以停下来了吗孩子?我不希望你死。”阿索默克说道。
“千万别这样先生,我来到这里本来就是违法的,我到这里本身就是为了告诉您两件事情。即使我回到我身处的地方,我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哦,现在已经过去21秒,我与先辈您同龄了。”科莫说道。
“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情,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先生,您是错的,您证伪了跨维理论,但实际上这个理论是存在瑕疵的。在三维世界的二十七年之后,您会亲手将您的理论重新推翻,然后您就会发现,当年跨维之所以未能实现,就是因为你们使用了力场用于固定恒星,从而导致跨维力场被搅乱,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错误,先生。”
“这样吗?但我之前都没发现。我现在有可能发现这点吗?这与您说的不符合了吧。”阿索默克说。
科莫还在不断变高,他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两条皱纹。
“先生,您能将观测台对准那颗恒星吗?”科莫问。
阿索默克全身都在颤抖,他点击星图当中一颗暗淡的橙矮星。七分钟后,画面显现,与之前的画面一模一样。
科莫已经呈现出衰老的迹象,它现在已经是一个百岁老人。
“你比我老了呢。”阿索默克调侃似的说道。
科莫指指显示屏上的恒星,然后又垂下,看样子是肌无力导致的。
“这颗橙矮星目前由于质量较大,引力也比较大,力场此时对跨维进程的影响还不够大。就算您提出这一点,都不会有人相信的先生。”科莫说完坐下,像一个恭敬的学生。
“您先休息?第二件事呢?”
科莫看了看手上那块来自四维的手表大笑起来,这笑容在漆黑的深夜当中冲破苍穹,似要将整个世界喊破,就像是对时间的嘲讽。
“还剩一分钟了,我的时间,尽管我不想死。谢谢你,我提前知道了自己的人生。”
科莫脸上持着一丝微笑,然后瘫倒在地上,看样子,他在未来中瘫痪了。
“第二件事……”科莫挣扎着吐出每一个字,看样子那么吃力。似乎全身仅有声带还在工作。
“这块表,是个年表,所以动得那么慢……”
突如其来的幽默让阿索默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是科莫要跟他说的最后一件事,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科莫脸上的微笑逐渐僵住。
“再……”
“见……你……修补了我的时间、”
科莫的微笑凝固了。
科莫化成一滩白骨,他手上的手表,那块四维的投影彻底消失不见。
阿索默克瘫坐在椅子上,那照耀着他的恒星再一次升起。

